☆、四,Side:L
——夜神君的舉動多少有些讓我覺得迷惑不解。
我給他看了我的小說,作為一種試探,而他看過之後只是不在意地笑着将電腦放到一邊。
“龍崎,現實中的案件可不是推理小說裏的那樣。你拿這個事件做原型的話,故事一定會變得很無聊。”
“這只是以事件本身為原型罷了。”我說道。“警察做出的結論和我無關,我只是負責想一個故事。”
“那後續呢?”他抱着雙臂問道。“你是不是已經想好了誰是兇手?”
“這可不能告訴你後續。”我說道。
被害者音原田九郎,是個被通緝的慣犯。雖然他和現實中月君看起來并沒有什麽聯系,但在小說家的筆下并沒有不可能的事。當然,我更關注的還是現實的案件。
那之後我趁月君不在的時候——他自稱出門上學——偷偷進入他的房間,調查了電腦。
這件事要是讓警察來幹的話算是侵犯隐私吧,但我卻并不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而愧疚。我希望能找到一些确實的東西來消除月君的疑點。
在他常常連接的博客上,只有一些有趣的日志……我忍不住讀了下去。他将我們同住時發生的事都寫了下來,卻摻雜了許多虛假的記錄。例如我們相遇的時間,其實是冬天而非夏季。現在正是十一月份,在大雪紛飛的日子裏,我只想靜靜地待在房間裏,所以那些對話自然也沒有發生在陽臺上,而是在客廳裏。
撒謊的技巧在于提供足夠的細節,這樣就能看起來足夠真實了——作為小說家,我也深谙此道。我也會在這個故事裏捏造一些事情,再添加細節,以假亂真。
那個博客看起來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但我留意到有些隐藏的代碼,似乎在這背後還有一些數據的空間。
——是資料?我下意識地想着。但我沒時間解開代碼了,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我回過頭,月君就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龍崎,這樣可不太好哦。”
“你不是在學校嗎?”
月君把手機亮到我面前:“若是有人破解了我的網站,它就會自動向我的郵箱發送Mail。”
我躊躇了一會,點了點頭:“我承認了。看你的網站是我不對。”
“可你根本就沒有後悔的意思。”他不滿地說。
“……我想知道月君是否值得信任。為什麽會出現在事件現場,又為什麽要離家出走?”
他苦笑道:“你是一定要追查到底嗎?這是職業病?”
“只是想知道真相。”
“告訴你也無妨。”月君坐在了電腦前,敲打了幾下鍵盤,我看到電腦中出現了另一個畫面……是日本公安的內部系統。我咬住了手指,看他調閱出一個十年前的案件記錄……
“音原田九郎殺人案……”
逮捕的警官那裏寫着“夜神總一郎”。
“那件事我一直都記得。”月君緩緩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帶感情。“為了逮捕那個犯人,父親在最重要的時刻也沒有回家……從那以後,我就和他疏遠了,幾乎再也沒有說過話。”
“盡管如此,你仍然憧憬成為警察嗎?”
他愠怒地回過頭:“我沒有這麽說!”
“好了,不必生氣。”我說。會讓人突然失去控制的,往往正是內心的軟肋所在。
月君這麽聰明,一定也覺察到了。于是他扭過臉,假裝若無其事地繼續講了下去:“然後,一個月前,那家夥從獄中被假釋了。聽說他被逮捕的時候曾經揚言,一定要将父親殺掉……我知道那家夥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但是,父親畢竟是個警察啊,他不可能顧忌自己的安危。”
我第一次看到夜神月流露出憂傷和脆弱,有點像他十七歲的年紀了。我曾以為月君是那種至剛易折的人,看來卻并非如此。我忽然心軟了,想摸摸他的頭。
“總之,我說服不了父親……但要是他出事的話,莊裕也會難過的吧。結果,我只能靠自己去調查那個音原田九郎,但在我找到他的時候……就變成那樣的情況了。說實話,我不知道要怎麽辦。”
“那你現在所做的呢?”
“只能查出真相了。”他對我說。
我後來問了月君那些博客記錄是怎麽一回事。他說,那只是一種僞造,因為他從家中逃出來,總需要給一個隐晦的交代。其中的另一部分,他說,是在紀念他永遠不會回歸的平和日常。
十年前那次事件和最近的事件都帶來了相同的傷害。生活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戰争。即使他現在逃跑,那場戰争也已留下了它的烙印。就像PTSD。不斷地閃回,不斷地重複,不斷地疼痛。越是敏銳的人越是舉步維艱。
寫下這些文字,我不禁在想,若是有讀者同時看這篇小說和月君的日志,會将哪一個當真呢?這并不是真實與謊言的戰鬥,端看哪一個謊言能夠持續地欺騙。
我離開孤兒院之後,也偶爾會回想起那裏的一些事。
我記得教堂的鐘聲,孩子們的哭鬧,官員的檢閱。但最記得的是每年10月31日為我準備的蛋糕。
現在沒有人為我買蛋糕了,我會自己買。通過電話付費,然後讓人送上門。
月君代替了我的這份工作,他決定我們兩人每天吃什麽,幾點睡覺。我服從于他的安排,就像當年服從孤兒院的安排一樣。我可能從來沒從那個地方離開過,在我的心裏總是有一部分不斷重複着那時候機械而冰冷的戒律。
人都總是服從于自己的記憶。
自從月君搬進來,我容許他進入我的空間,對我進行改造。在很多事情上,我和他互相欺騙,但在靈魂的最深處,我們對彼此誠實。
我想告訴他這一切不是錯誤。它讓我們相遇。
我想請求他給我一個永遠的謊言,也給我一種生活。給我一片驕陽,也給我一片遮蔽。
我想請求他給我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