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Side:Light
龍崎寫作時要求我坐在他的房間裏,他說這樣讓他比較有靈感。他非要這樣任性,于是每天睡前我只好在那裏等他把他的字打完。我到底為什麽非要扮演他的缪斯和讀者呢?或許就因為他說過,我是他第一個寫進小說裏的人,或許就因為他說過,我給了他靈感——而這一切原因我也心知肚明。長得好看真是一種罪過。
若是有讀者同時看小說和日志,會将哪一個當真?
我讀到這裏,對他說,他太浪漫了。讀者只消看看窗外的季節就明白真相了。至于另一個故事是不是虛假的,對他們來說并不重要……我很确信讀者看偵探小說只是在乎一個答案。
他問我:“那麽你呢?”
我沖着他笑,這真是個好問題。小說中的我過着流亡般的生活,只想回歸現實。而現實中的我卻無聊得發黴。我略帶諷刺地對他說:“你真是給我編了個催人淚下的身世。現實中我家庭幸福生活美滿,一點發生這種故事的機會也沒有,也沒有什麽選擇可言。”
“小說這麽寫只是為了增添戲劇性。”龍崎無趣地說道。
“關于你自己的事情是真的嗎?”我問他。
“你覺得是真的,那麽就是真的。”
我拿了本書躺在他的床上。這張床十分柔軟,而且很寬,睡下兩個人也不會擁擠,這應該是龍崎最講究的一件家具了。翻動書頁的同時,我能聽到他在鍵盤上打字的聲音,時斷時續。長夏将盡,這個夜晚既寂靜又躁動。我回憶着我們開始出入彼此房間的契機,卻想不起來是哪件小事了。那本書讀得我很吃力,我不知不覺将書蓋在了臉上,明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床,但還是輕易地睡着了。
後半夜我被熱醒了,感覺到的是龍崎粘膩的後背貼在我身上。我們之間的距離貼近得難以形容。我試着翻過身身,才認識到自己已經被他擠到了床邊,兩個人身上都搭着半條薄毯。放在窗臺上的風扇被窗簾纏住了,難怪我感覺一絲風也沒有。我坐起來,一只手扯住了我的手臂。
“月君。”
我一時間不确定龍崎是做夢還是醒着。他仍舊背向我,問道:“你要走嗎?”我問他想我離開還是想我留下。
龍崎問:“對你來說愛情是什麽?”
……我沒法理解他跳躍的思維。
龍崎将腦袋深深地埋進枕頭裏,很學術地說:“書裏說過,愛情有三種要素。激情,親密,承諾。只有三種要素都完整,才會有完美的愛情。”
“那完美的愛情根本就不存在。”我用最冷酷的聲音說,打算終結這個話題。
“是你不打算讓它存在。”
我說:“好的,言情小說家L。讓我去把風扇打開。”
L忽然翻了個身,一下就坐起來,敏捷地撲到我懷裏。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在我臉頰上狠狠親了一下。我簡直驚呆了。再定睛看他的時候,他在昏暗的夜色裏沖着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總之……我當時一下子就忘了風扇和愛情的話題。那個笑就像一道夏夜的閃電,接着我的大腦被一陣雷鳴聲碾壓而過。
我當然明白龍崎喜歡我,不喜歡的話又怎麽可能把我叫來房間裏面。就算盯着他的工作進度,也能看出他的心猿意馬。但知道和喜歡是太不一樣的兩回事了……
寫到這個地方我的腦子開始混亂了,怪不得人類發明了無數種方式來描寫愛情和歌頌愛情,而我現在才意識到文字是觸及不到愛情的本質的。人類用了幾十個世紀都沒能完成的事,我就別指望自己的筆能記錄下自己當時的感受了吧。要是真說出來,當時我想的事情其實簡單直白:啊,龍崎太可愛了。愛他。
我當然還擊了回去,仗着自己的經驗大獲全勝。
後來我一直奇怪自己到底被龍崎的什麽特質吸引,直到重讀小說,才終于明白了些許。愛是對彼此的幻想,是在鋼絲上跳舞,是不斷的試探,是懷疑,是游戲。另外,戀愛使人變成詩人。我有點無法直視自己寫過的東西了。
那之後,他首度開口提及自己的過去。
他十歲之前一直呆在那所孤兒院,那地方是某個國家戰亂後的收容所之一,條件很差,對孩子們實施軍隊般的管理。在那個地方,情感就像是種奢侈品。他在那裏學會了所有生活必備的知識後,一個人悄悄逃走了。從此他沒有了身份和名字,居無定所。他甚至不用在孤兒院裏起的名字,而是自稱“L”。他也嘗試過許多工作,最後才決定靠寫小說為生。他讨厭人群,因為過去的經歷讓他抗拒人類。
我這時才意識到他可能過得并不容易。他寫過生活像像一場戰争,是那種讓你恐懼着明天的到來,卻又無法從現實裏逃離的戰争。除了朝不保夕,還有劇烈的痛楚。你永遠不會預計到下一次重擊何時到來,何時會徹底地被擊潰。你只能站着面對這一切,保持一點微薄的尊嚴和底線。
我明明是在幸福的家庭裏長大的。他本來應該嫉妒仇恨我這種人,卻沒有。他在我身上尋找多餘的愛,尋求我想轉嫁出去的那種沉重的負擔。我下意識付出的關懷,其實是我自己在家裏最厭煩和想要擺脫的。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以這種方式來被愛,不是因為外貌和成績單,單純只是因為他需要我。
所以我才這樣難過。
我不再招惹那些女孩子了,其實我本來也沒招惹過她們,只是來者不拒而已。中學生的約會,一般都是那種互相攀比和炫耀的小游戲,或者是青春荷爾蒙作用下的騷動。托龍崎的福,我越過了那個階段。
我嘗試着和家裏人和解,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就獲得了原諒。
我認識了渡,他是龍崎的編輯,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我們後來甚至到他家拜訪了一次,嘗到了他親手做的蛋糕。
我重讀了龍崎的小說。
“你想好後續了嗎?”我問他。
“沒有,這篇小說本來就只是為你而寫的。”他回答。在這些日子以來,我忽然能感受到龍崎話語間不經意的溫柔。
“偵探小說需要一個詭計吧?特意把季節設在冬天,是為了使用什麽冬天才能用到的詭計嗎?”我問他。“比如說雪裏的腳印,屍體的死亡時機之類的……”
“嗯,确實是這樣打算的。不過被猜中就不好玩了。”
“你不會突然改劇情吧?”
“不,我已經寫好了下一章節。”
我們随意地閑聊着,後來我們又一次待在了他的房間裏。下半夜,我們被樓下的警笛聲吵醒了。
刺耳的手電筒光芒照進了我們的房間。龍崎坐起身來,就像凝固一般久久地注視着我。我們誰也沒有說話,等着那些人上樓把我們團團圍住。
一切仿如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