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德雷與總統對話, 是絕不可能繞開卡笛的。這位可以算作幕後黑手的人面對一室的非人類,勉強可以從站位上往德雷靠近。
他不覺得能夠驅使怪物的家夥能夠和平溝通, 平時覺得德雷陰險狡詐,此時也變成了一個優點。
至少, 是作為人類的優點。
“為什麽我們不合作呢,暗帝大人?”卡笛直接向德雷發出邀請,并且堅決的和獸類劃清界限,“我們只是想要延續哈克德拉家族的榮譽, 對于您的同伴來說應該不算難吧?”
德雷聽到這樣的話,說道:“這不是我能做決定的事情。而且關于哈克德拉……還是勸你們早做打算比較好。”
在離開了禁锢石大量影響的地方,珍獸們已經被德雷的人手送了回去,他們并不想繼續待在科技部, 更不想停留在“敵人”的地盤。
在卡笛的主動與魯格的被動中,一行人重新回到夜瑰之上, 無論是關押還是會談,一艘星艦綽綽有餘。
卡笛是不害怕在夜瑰上消失的, 這是自由聯邦的地盤, 德雷怎麽也會保證他的安全。
更何況,德雷是要與總統對話。
計劃中的會面沒有那麽迅速, 最先出現的還是衛良。
“很高興再次相見,艾林先生。”即使是面對曾經并不喜歡的圖蒙提,衛良的态度也因為艾爾改變了許多,“我對自己沒有做到幫助非常抱歉,但是, 之前和您商量的事情大約已經有了眉目。”
“是換屆嗎?”德雷強勢進入話題,這是他等待了很久的結果,“感覺你們那裏已經是臨戰狀态了。”
他們毫無顧忌的透露出消息,令卡笛覺得心底煩躁,即使艙室空曠,沒有剛才的兇獸帶來的壓迫感,他還是覺得很不自在。
衛良、德雷對于他來說不算陌生,卡笛的目光落在兩個陌生人身上,一個家夥與德雷關系密切,另外一個家夥卻能操控兇獸。
從他對兇獸簡單的認知來說,擁有智慧的獸類馴養起來比普通野獸更加困難,因為他們要求的東西變得無比複雜,有時候甚至提出交易的條件也無法引來他們的矚目。
就在卡笛仔細打量着艾林的時候,艾爾的視線刀子一般刮了過來,和魯格達成一致戰線的,絕不會有半個好人。
卡笛挑挑眉,帶着示好的笑容說道:“我只是想交個朋友。”
“您想的太多,少将先生。”德雷立刻打斷了卡笛的話,語氣裏都是笑意,“大約,他們都不太想和一個籌碼做朋友。”
“籌碼?”卡笛顯然有些詫異,“這就是您對我的定義嗎,我以為,應該是合作者。”
“卡笛,這裏不太會有你的合作者。”衛良的語氣保持着平靜,“而且,你應當為自己的行為好好反省。”
沒有珍獸在這次的事件中受傷,大約是卡笛最大的幸運,然而,他不以為然的等待着新的交易達成。
當總統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卡笛的坐姿變得更為輕松,能夠進行面對面的溝通,說明在蒙特蒂拉發生的一切都不算什麽大事。
很顯然,總統閣下也是這麽認為的。
“自由聯邦公民每一位都受到憲法的保護。”總統閣下的表情沒有變化,甚至覺得這樣的三方會談簡直是浪費時間,“卡笛只不過是代替我去蒙特蒂拉科技部檢查最新的科技成果,并沒有打算做出任何傷害各位的事情。”
十六位珍獸都是屬于自由聯邦的合法公民,從歸屬來說,艾林他們沒有幹涉的權力,而珍獸的生命沒有受到傷害,衛良更不能以此提出任何的要求。
他自信的堅定這一點,卻沒有想到發出會面要求的德雷一言不發,而是隔着另外一塊通訊屏幕的衛良說道:“在成為自由聯邦公民之前,他們是兇獸,特維,相信你沒有忘記我們達成的協議。”
那是允許重新起草兇獸保護法案的協議,事實上,在換屆選舉之後,這樣的法案就會大規模的公示出來,代表着仁慈、和平、權益的法案,在安定某一部分勢力的同時,也能給哈克德拉政府帶來巨大的經濟利益。
“當然沒有,所以我不太明白你們要求商談的意義,兇獸并沒有受到傷害,它們只是受到科技部邀請進行簡單的測試,從公民權益來講,我們賦予它們與人類平等的身份。”
一場有預謀的綁架,被他冠冕堂皇的劃歸到自由選擇權的範圍上,除了向海藍星發出的求助信號和那份意味不明的邀請函,整個事件看起來确實如他所說,沒有任何的問題。
然而,德雷始終厭倦着這幫人的官腔,嗤笑一聲轉頭看向艾爾,在艾爾迷茫嚴肅的視線裏,給出了一個安撫的眼神。
衛良說的:“特維,你很聰明,我也不想複述協議的全部內容,但我要遺憾的告訴你,半年後的政府,可能不會如你所願了。”
他不喜歡跟權力者在口頭上進行較量,畢竟,他們掌控了大部分的投票權和話語權,如果說曾經的哈克德拉能夠與衛家打成平手,那麽現在,局勢有了極大的轉變。擁有軍隊的人才能擁有話語權,衛良說動軍部的老頑固們達成利益共同體之後,再也不會畏懼一個被架空的總統。
衛良是不可能沒有把握的說出這樣的話的,總統的臉色都沉寂了下來,低聲說道:“衛良,我以為,你的曾祖父死在蘇特貝拉的大火中,能夠稍微喚醒你的理智,兇獸這種沒有理智的動物,怎麽可能和人類平起平坐。”
衛良掩飾着永不衰老的年齡,總是一輩又一輩的隐藏在衛家的子嗣之中,他聽到了特維的話,微微動了動嘴角,扯出一絲淡淡的苦笑,說道:“兇獸殺死的是普通人,而我的曾祖父是死于人類的暗殺。”
“這又是什麽可笑的兇獸告訴你的‘真相’?”特維的表情難以置信,充滿了憤怒,“你居然會相信滿口謊言的野獸!”
自由聯邦總統閣下的惱怒顯而易見,他将一切的過錯推到圖蒙提的身上,可惜,衛良譴責過兇獸傷害了無辜的居民,從沒有說過圖蒙提殺死了衛家最重要的人。
那是兇獸保護法案最初的推行者,是華焰鳥一族值得信任的夥伴之一。烈焰燒毀的不僅僅是一種可能性,被大火掩蓋的惡行,始終是衛家銘記的恨意。這只不過是政治家間普通的攻擊,衛家沉寂了二十年,最終在衛良救出的孩子手上重新站穩。衛家和哈克德拉家族完全不同,他們能夠重振旗鼓,而後者則是依靠着哈克德拉的威信,立于不敗之地。
可惜,這樣的局面已經持續不了多久了,面臨死亡的人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自己的接班人,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走上延續生命的邪路。
衛良說:“也許,你該去問問哈克德拉,畢竟,他的時間不多了。”
魯格醒來的時候,只能看到慘白的燈光,他坐起來的時候,手腕和腳腕緊緊的被鐐铐封閉。
他不能夠從一個房間判斷自己的所在,但是,這樣對待犯人的态度并不樂觀,就像是當初在翡翠市場遭到聯邦軍人的逮捕,送入牢房一樣糟糕。
作為一名見識過計時獸弱小獸态的人類,魯格從不認為,艾爾、莫斯這樣依靠着人類的外形,費勁的救援一群獸類的家夥,會是什麽不能觸怒的兇獸,而現在,他親眼見到不起眼的女性變成捏碎立柱的怪物,才發現自己低估了對方。
在他短暫的懊惱之後,腦海裏運轉的還是各種謊言,能夠幫助他毫發無傷的欺騙那群天真的兇獸。
所以,當魯格見到進來的人時,心髒猛然跳動,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花迎,對不起。”他的表演總是完美無缺,認錯的态度就像是受到了脅迫,“但我衷心的希望,沒有人因此受到傷害。”
花迎只是站在遠處看着他,艙門關上之後,剛才在門口低聲傳來的叮囑都被隔在了外面。
“卡笛上将對兇獸充滿了誤解,即使我沒有辦法扭轉他的思想,也嘗試過聯絡你們……可惜,一切都發生了,我是罪大惡極的人,是我無意中透露了關于你們的一切。”
魯格沒有停止他的申訴,他清楚花迎的性格,軟弱、善良到愚蠢,最适合聽到這樣的話語。
他說:“花迎,我願意任你處置,絕無怨言。”
花迎安靜的聽着他的話,再也不會仔細去思考,在魯格說出那句熟悉的話,等待着花迎詢問他這麽做的原因時,花迎說道:“上一次,你也是這樣說的。”
曾經,面對一位忽然任人處罰的罪犯,花迎是充滿好奇的。他不認為狂妄自大的人類會如此輕易的放棄抵抗,也不認為能夠說出珍獸與人類和平共處美好理想的人類會充滿陰謀。
然而,站在慘敗的監禁室裏,花迎都能清楚回憶起六年前愚蠢的自己,是用什麽樣的語氣問出那句話——
“魯格,你有苦衷是嗎?”
花迎的語氣冷漠,卻提出了相同的問題。
“無論我有什麽苦衷,都不應該協助卡笛少将這樣罪孽深重的家夥,哪怕我讓他保證不傷害任何兇獸的安全,也無法抵消我的過錯。”
話說得真情實意,花迎想起當初的自己是怎樣落入的圈套。他目不轉睛的盯着認罪似的魯格,聽着他每一句是怎麽強調着卡笛的陰險狡詐、自己的無辜與暗中協助。
也許站在旁觀的角度,他的思路變得清晰,甚至開始懷疑,六年前,他怎麽會被一些簡單的謊言诓騙,将魯格當作一個深有苦衷卻心地善良的人類的。
他說:“魯格,好了,別說了。”語氣格外的溫柔,眼神異常堅定,“你想要時間對不對?”
他能看見那雙黑色的眼睛暗藏的欣喜,也能感受到絕望裏透出的生機,魯格的表情從期待變成驚愕,不過片刻消失得幹幹淨淨,只有計時獸能夠看到的瑩瑩光點變成時間的碎片,将魯格的所有部分還原成最初的模樣,人類繁衍最纖細的基因,湮滅在狹窄的監禁室,空氣重新歸于平靜。
花迎覺得有些累,他幾乎支撐不住的跌坐下來,用僅剩的力氣去點亮通訊器,
“花迎。”熟悉的聲音在看到計時獸臉色蒼白,眼睛有些發紅時變得焦躁,“你在哪兒?”
他虛弱的說道:“結束了,尊敬的艾爾。”
這是他帶來的錯誤,也該由他結束,人類的生命短暫又可貴,他不該任性的擅自決定,“我接受您的處罰,但請讓我回到海藍星選好下一任記錄人。”
時間是可怕的武器,艾爾從花迎的話裏察覺到了什麽,當他沖到魯格的監禁室,莫斯還站在門口一無所知的驚訝看過來。
當艙門打開的時候,魯格待過的地方只剩下鐵制的手鐐腳铐,而門邊的椅子上,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白色計時獸。
艾爾蹲下來抱起他的時候,計時獸微微睜開眼睛,虛弱的動了動前爪。
“我都知道了,你不要說話。”艾爾的聲音無比溫柔,瘦小的計時獸被手掌稍稍一蓋就看不見模樣。
艾爾心疼的摸了摸花迎,計時獸可以操控時間,但他沒有必要浪費在魯格這樣的人身上。掌上的計時獸比艾爾所知道的獸态小了許多,他也不知道花迎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但他知道,空蕩的艙室沒有魯格的身影,宇宙的任何一個角落都不會有。
艾爾站起身,捧着花迎,說道:“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