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他們趕到生命之樹的時候,花迎已經在那裏很久了,生命之樹的溫度一直非常均勻的分散在整棵樹下,而現在,卻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溫。正如圖書館記錄的那樣,幼崽誕生時,整棵樹逐漸由冷變暖。
在生命之樹的下方,看不見樹枝蜷縮的地方,但花迎可以準确在探測器上指出樹枝彎曲的位置。
他說:“在整個樹冠的中心,已經形成了穩定的镂空球形空洞。”
德雷看着那些翠綠茂盛的枝葉,感受到的氣息和剛才沒有什麽不同,只能靠着溫度監控到的細小變化在這裏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的異常。
“你說會是只白色的幼崽嗎?”德雷很喜歡看到艾爾與幼崽一起,白色的最好,一只黑一只白的更好,他連名字都想好了。
艾爾沒有答話,盯着生命之樹龐大的樹冠發愣,他也是從這裏誕生的,記憶裏卻只有喬撫養的畫面,對于自己在樹上的成長,沒有絲毫的印象。
“不知道。”他的說這話的時候,腦海裏都是一片空白,艾爾從小沒有見過比他更小的圖蒙提,那些存在于影像裏嗷嗷叫喚的幼崽,每一位都成長為了優秀的成年獸類。
“最好是兩只。”德雷終于可以說出心裏的想法,“白色的和黑色的。”
同時出生的圖蒙提,艾爾還沒見過,但他還是希望,幼崽越多越好,所以從沒反駁過德雷的想法。花迎已經将消息傳遞到了艾林那兒,幾乎所有的圖蒙提都知道了這件事,久違的生命出現,似乎是免于滅絕的轉機。他們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卻始終捉摸不透生命之樹的意思。
他們沒有做出改變珍獸環境的事情,那些都只是一些計劃,卻能夠讓生命之樹動搖嗎?
“艾爾,你想到孩子的名字了嗎,我有絕佳的建議,一只叫艾寶,一只叫薩瓦恩格西利維亞斯!”
艾爾拒絕得果斷,他說:“我得問問艾林。”
艾爾和艾林的通訊終于帶上了輕松的氣氛,像是家人一樣聊着即将出生的幼崽,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艾林在講述養育幼崽的注意事項。艾爾提議由德雷養育幼崽,他并沒有太多的意見。
然而,在他同意以後,艾爾并沒有明顯得表情變化。
“你不高興?”艾林平靜的問道。
艾爾變得驚慌,解釋道:“不是的!我很高興,很高興圖蒙提有了新的幼崽,也很高興一百多年生命之樹的複蘇。但是……但是……”
他以往的堅定在面對新生命即将到來的時候變得惶恐,艾爾心裏生出一絲不安,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我怕德雷教壞他。”德雷的性格怎麽也談不上好,過度的占有欲會變成溺愛,艾爾希望幼崽能夠得到良好的指引與教導,像是喬對他那樣。
“你太依戀喬了。”艾林說道,“在人類社會裏你就應該明白,父母這樣的存在是各自不相同的,我們并不是為了培養出完全相似的圖蒙提。”
“如果德雷不适合,你可以親自養育他。”艾林并不覺得這是什麽難以做出的決定,“當初喬養育你,也只是因為我覺得他喜歡而已。”
沒有必須培養成某個偉大樣子的目标,在養育幼崽這件事上,艾林的想法不如歷任掌權者來得苛刻。
艾亞是他按照傳統養育而成的孩子,最終卻成為了不能提及的背叛者,艾林覺得,圖蒙提也該做出一些改變。
“我養嗎?”艾爾淺棕色的眼睛瞪大,在面對德雷那只幼崽龍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沒有養育幼崽的天賦,“您說過,不希望圖蒙提過于善良。”
艾爾心裏的那一套源于喬的教育理念,并不适合圖蒙提。
艾林點點頭,說道:“那你就交給他辨明是非。”
德雷去生命之樹變得更勤快了。只要艾爾有事不能陪他黏黏糊糊的時候,生命之樹就變成他必定報道的地方。
看一棵樹看久了就會産生幻想,德雷感覺自己已經透過厚厚實實的枝葉,看到了隐藏的镂空球形空洞,裏面一只光禿禿的圖蒙提幼崽正在慢慢長毛。
終于,他還是沒忍住,張開翅膀飛了上去。龍的獸态巨大,而生命之樹遮天蔽日的枝幹将他攏在了樹冠下,德雷靠得近,妄圖在貼近樹幹的時候,化成幼崽鑽進去。
他想提前看看他的毛絨絨,到底是黑色的還是白色的,如果能夠有兩只就好了,他就不會煩惱究竟取哪一個名字比較好。
雖然,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沒有給幼崽取名的資格。
漆黑的龍帶起的風将一些枯葉都扇落在地,惹得樹枝上的葉子不斷搖晃,他眯起眼睛尋找着着陸點,終于看準了一根粗壯的樹幹,迅速的變為幼崽撲了上去。龍崽的爪子短,他面前的趴在上面,慢慢的挪動,如果能夠擁有圖蒙提那樣矯健的身手,爬樹什麽的輕而易舉。
他撲騰着在粗壯的樹枝,腳下踩着一些平時沒有清理掉的枯枝,仰望着遮擋了光線的樹葉,顯得有些漆黑。
這裏也看不到任何的東西,德雷有些失望,嘗試伸出爪子想往上爬一爬,結果就聽到了艾爾的腳步聲。
“德雷!”
他還沒來得及離開生命之樹,就聽到了艾爾帶有怒氣的喊聲。
艾爾能夠清楚的在生命之樹寧靜的氣息裏感受到德雷的存在,既然那頭龍沒有老老實實的站在樹下,空中也沒有他的身影,那肯定是想盡辦法去尋找樹冠中孕育幼崽的地方了。
他思考着要不要沖上去把德雷抓下來,就看到樹葉微微晃動,黝黑的龍崽子就順着樹杈滾了下來,為了緩沖落地的速度,翅膀微微張開,然而并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德雷落地之後還來不及呼痛,就努力奔過去抱住了艾爾的腿。艾爾一度覺得,龍的時間印刻除了嗜睡還有智商降低的副作用,德雷這副模樣實在難以想象他平時的模樣。
“你不要搗亂,會影響幼崽發育的。”艾爾理解他的急迫心情,等待了這麽久的幼崽即将誕生,想要提前看一眼,情有可原,但艾爾沒想到他居然會爬上樹去。
德雷無所顧忌的恢複成人形,抱住艾爾,小聲的道歉,說:“我只是想看看我們的孩子。”
“是圖蒙提的孩子。”
“好吧。”德雷心情愉快的時候,對于這種口頭上的稱呼總是格外妥協。
他趁機捏着艾爾的手掌,溫柔的問道:“艾林怎麽說?”
有沒有同意他給幼崽取名,有沒有同意讓他養育幼崽。這些問題艾爾都清楚,原本覺得虛無缥缈的事情忽然擺在面前,有些難以抉擇。
艾林說一切交給他做決定。
“名字不能給你取。”艾爾肯定的說道。
德雷準備了的絕好名字,在心裏默默互換了無數次,沒想到直接被拒絕了。他還是不死心的說道:“那你給他取名叫艾寶好不好?”
這麽傻的名字,艾爾已經不想理他了,回答道:“取名字和養幼崽,你選吧?”
“只能選一個?”
“是的。”
當然是選幼崽啊。
幼崽的誕生是一個漫長煎熬的過程,德雷每天準時到生命之樹下報到,連艾爾還沒醒的時候,就揣着白色絨毛小獸走出了房間。艾爾就在他懷裏一晃一晃的看着周圍的景象,覺得德雷堅持得固執。
“嗷。”艾爾想,這家夥明明可以自己去的。
仿佛回應他的提問一樣,德雷答道:“不行,萬一幼崽出生了,你不在場我會很遺憾的。”這應該是他們共同的美好回憶,雖然把艾爾從睡夢中吵醒讓他有些愧疚,但是站在生命之樹下,又覺得自己的做法非常浪漫。
他說:“你可以睡在我的懷裏。”順便還摸了摸艾爾的腦袋。
艾爾一爪子就撓了過去,并且自己翻出了德雷的手臂,跳了下去,他抖了抖被德雷弄亂的絨毛,往生命之樹慢慢走去。德雷看着他蓬松的尾巴,享受着晨間散步的惬意。
那顆孕育着新生命的樹木,與昨日的寧靜沒有什麽不同,不過有着更多的樹葉掉了下來。
“生命之樹會不會營養不良?”德雷的擔憂直接将樹木的繁殖帶入到了哺乳類珍獸的繁殖,“圖蒙提雖然小小的,還是需要大量的營養吧?”
艾爾沒理他,生命之樹紮根在海藍星之中,根系植入大地,随時可以獲取到整顆星球的能量,孕育一只小小的幼崽根本不會出現任何的問題。
也沒有人會像他一樣,天天都來守望着這顆大樹。
艾爾繞着這棵樹慢慢踱步,生命之樹的氣息沒有改變過,看起來幼崽的誕生還早得很。
“艾爾。”德雷把地上那只幼崽捉在懷裏,“回去吧,今天好像要去鏡面湖。”雖然他們是去工作的,并不妨礙德雷想要在那樣清澈的湖泊裏暢游。
他抱起艾爾,準備離開這棵樹的時候,忽然聽到一聲柔軟的叫聲,像嗷又像喵,德雷轉過身還沒來得及提出他的疑惑,艾爾就快速的從他懷裏蹦了出來。人形艾爾的短發有些淩亂,但不妨礙他的思考,他撫摸着生命之樹,掌下總能感受到一絲不同尋常的觸感。
“他好像在叫我。”剛剛的聲音,艾爾能夠确定來自圖蒙提。
随着輕柔的窸窣聲,樹葉的摩擦音在他們頭頂響起。
德雷沒想到幼崽的誕生居然這麽的随意,沒有天崩地裂的回應,天空一如既往的晴朗,生命之樹樹冠的抖動如同被風吹過,一團漆黑的家夥像是枯葉般輕飄飄的滾了下來。
那是黑色的圖蒙提,比德雷的拳頭大不了多少,他的絨毛細嫩,貼緊皮膚,尾巴上的短絨毛還沒有完全炸開,像一只漆黑的球。他蜷縮在樹根邊一動不動,配合着樹木深棕的顏色,幾乎很難發現。
他細聲細氣的閉着眼睛叫了一聲,“嗷。”
“幼崽!”德雷确認剛剛的聲響是他發出來的時候,就變得非常興奮,立刻就要伸手抱起他,然而,幼崽向着生命之樹團了團,不喜歡龍的靠近。
“等等,德雷!”艾爾害怕這個沒有輕重的家夥傷到了他,搶先抱起了這團黑色的幼崽,他有些不适應的扭動一下,睜開了眼睛,透出一絲湛藍的色彩。
這是一只黑色藍眼的圖蒙提。
艾爾愣了,藍色眼睛的圖蒙提,他還沒有見過。
當艾爾将這只幼崽抱給艾林看的時候,那邊的艾林神情終于有了一絲動容。
“黑色的……“艾林看到這只幼崽,團在艾爾的掌心,“這真是有點兒令人懷念。”
艾亞出生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麽小的黑色毛團,艾林親自給他做了一個搖籃,每天都乖巧的睡在裏面,很少會吵鬧,稍微成長起來,艾林就教導他關于圖蒙提的一切正确知識。
艾爾在他的沉默中,忽然說道:“艾林,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艾亞擁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和艾林、艾爾是一樣的,而這只幼崽的藍色眼眸,他還沒有見過,像是海藍星的湖泊,澄澈透亮。
“藍色?”艾林的驚訝并不比艾爾少,圖蒙提的瞳色與毛色,萬年來只有記載的幾種,“你看見他睜眼了?”
剛剛誕生的幼崽,受不了太多的光亮刺激,大約要等兩周的時間才會第一次睜開眼睛。
艾爾想到了這一點,抱着幼崽的手都有些僵硬,說道:“在他掉落在樹下的時候,我走過去抱他,他就自己睜眼了。”
“他健康嗎?”艾林問道。
“健康。”各項指數非常符合标準,視覺也沒有任何的問題。
艾林點了點頭,并沒有繼續執着于從未出現過的湛藍瞳色,無論是什麽顏色的圖蒙提,都是他們值得期待的幼崽。他說:“也許,這是生命之樹的一種新的認可吧。”
幼崽的名字由艾爾與艾林共同決定了下來,艾澤,因為那雙藍色的眼睛。
而德雷,在心裏悄悄叫他艾寶,反正,他只是偷偷叫一下。并且決定,以後給他做帝國國籍登記的時候,另外一個名字就叫做:薩瓦恩格西利維亞斯,滿足德雷之前不斷幻想的願望。
艾澤是一只很懶惰的圖蒙提,天天睡在特制的軟墊上,只在身邊有人靠近的時候懶懶的睜開眼睛。
德雷伸手摸了一下黑色的絨毛,“艾寶。”
艾澤抖抖柔弱的尾巴,算是回應。
德雷不介意他的态度,反正幼小的家夥,整天都很嗜睡,肚子餓的時候會嗷嗷叫兩聲引起兩個人的注意。艾爾并不在意德雷擅自給艾澤取的小名,拿起來今天送到東西,叮囑德雷好好照看他。
“這是什麽奶?”德雷看着這瓶帶着透明感的“奶”,顯然不是記錄在圖書館裏的米粥。
“這是生命之樹的樹汁。”艾爾見他接過喂養瓶,補充道:“艾澤未來一個月裏,都要喝這個,然後才能吃米粥。”
養崽崽這種事情,德雷做了很多計劃,對于圖蒙提各種習性倒背如流,真的要喂養艾澤的時候,覺得有些緊張,連艾澤呼吸時吹開的爪子毛都覺得可愛。
當他伸手準備抱起艾澤,開始喂養的時候,沒想到這只漆黑的圖蒙提擡起小爪子拒絕似的推了推。
“嗯?”德雷沒把這一點點推拒當回事,撈起帶有樹汁的喂養瓶湊到艾澤嘴邊,然而,剛剛還開心舔着瓶口的圖蒙提,偏了偏頭。
“嗷。”艾澤睜開了湛藍的眼睛,看着艾爾,不僅如此,那只黑色的短爪子,還盡力往艾爾的方向輕微的揮了揮。
這樣的态度很明顯了,惹得德雷詫異地看向艾爾。
艾爾不得不承擔起親自養育艾澤的責任,他沒想到艾澤的喜好如此強烈,他知道“拒絕”“接受”的時候,已經能夠滿地奔跑搗亂了,而不是像艾澤一樣,還是個懶洋洋的小不點。
這只黑色絨毛的幼崽滿意的舔着瓶口,拒絕德雷的模樣全然不見。
他很喜歡艾爾,還要用爪子勾住艾爾的衣服,團成一團。
艾爾看着德雷低沉的臉色,安慰道:“也許是圖蒙提更喜歡同類罷了。”畢竟德雷是龍,無論表現得多溫柔,也掩蓋不了那股龍的狠厲氣息。幼崽不喜歡危險的東西,在他看來很正常。
“那麽喬呢?”艾爾不排斥喬,才會讓人類養育,難道他連人類都比不過?
艾爾一臉難以置信,說道:“……為什麽你會覺得,龍能比人類更溫柔。”
先不說龍本身,就算是當初那個令艾爾厭惡的龍環,都能吓得莫斯魂不守舍,而面對普通的人類,莫斯總是游刃有餘。
既然如此,艾爾不得不親自來養育幼崽。還好,艾澤很溫順,就算帶到律責城的會議廳還是圖書館,他都不會有太大的反應。
但是,如此溫順的幼崽,在晚上變得格外固執,也許是艾爾身上的同類氣息,讓他能夠安心,德雷稍微抱一下,幼崽就會伸出絨毛細細的爪子,拒絕的推開德雷。
“我來抱吧。”艾爾伸出手接過那只黑團子,得到了滿意的一聲嗷。
明明是只連眼睛都不願意睜開的小崽子,德雷已經被深深地挫敗感打敗了,黑色的圖蒙提雖然好,果然他更想要白色的。
艾澤這個家夥完全不親近德雷,反而占據了艾爾的懷抱。
作為一只喜歡被艾爾摸摸頭的龍,德雷立刻,化成幼崽,翅膀微張的跑了過去。
艾爾當然知道他想做什麽,随手摸了一把龍崽的頭,覺得還是艾澤的絨毛觸感更順手。
“你去睡覺吧,艾澤好像睡不慣墊子,明天我撿些生命之樹的樹枝回來,看看他會不會睡得好些。”
德雷顯然沒有獨自入睡的打算,而是委屈的抱住艾爾的手,迅速捉住了艾澤的尾巴,那只閉着眼睛沉睡的漆黑圖蒙提忽然睜開湛藍的眼睛,疑惑的盯着德雷。
“嗚。”
艾澤伸出爪子推開那只龍爪,将自己的尾巴解放了出來,然而,下一秒,他探出來的爪子被德雷握住了。
“嗷。”細弱的聲響無助的叫着,另外一只爪子剛剛想要推開德雷,結果都被抓住了。
“嗚!”
德雷放開艾澤的一只爪子,又迅速的握住。原本嗜睡的艾澤,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似的,主動伸爪要去抓德雷。一龍一圖蒙提聲音細碎的奶聲奶氣的交流着,玩起了握爪爪的小游戲。
艾爾幹脆将漆黑的幼崽放到床上,已經對德雷充滿了好奇的艾澤,蹬着腿撲到了龍崽的身上,低着頭要去抓龍的前爪,然而德雷順利的躲開,還抓住了那只襲擊的爪。
雖然德雷沒有毛,看起來就像是艾澤的同齡玩伴一樣。
艾爾忽然有一種養了兩只黑團子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