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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7)

那身素白鲛绡衣裳。

流光溢彩的鲛绡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妙的漸變霞光,映襯在她冰雪般的肌膚上,清若雪夜梨花,豔若碧海珊瑚,清豔不可方物。

潤玉在廣袖中的手,輕輕摩挲着手腕上的藍色鲛珠手钏,藍色的大海在他的眼中恍然間變成了綠色,又變成了洞庭湖,遙遠的回憶頃刻回到了眼前。

母親,你若見到姑射,也會很喜歡她吧?

姑射發現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後,她面子薄,就率先走進大海道:“快走吧。”走了一陣子又回頭,似嗔似惱,“潤玉,是你自己要跟來的。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不護着你,我只管自己走。”

“潤玉有數。”潤玉強忍住才沒有笑出來。這性子簡直和龍兒一模一樣,那時候她明明是個少女,卻喜歡裝出一副老成、嚴厲的樣子,說些吓唬人的話。其實要是真出了什麽事,她絕不會把自己當做柔弱的女人看,反倒會沖在前頭。

三人走進海裏,海水從他們頭頂上慢慢閉合,成群結隊的游魚就在眼前游走,水草和珊瑚随着海底暗潮的律動舒展着身子。

姑射頭一回踏足水底世界,周遭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那樣新奇。氐嬌與潤玉知道她喜歡這些,也故意放慢了腳步。

“這種魚叫金鳳魚,身子紅紅的,額頭上還有塊金色的斑……那是燈籠魚,就像是海底的燈籠一樣……”氐嬌饒有興致地介紹着水族的成員們,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處紅珊瑚林。一片赤紅綿延百裏,隐約可以看到穿過珊瑚林,是一片點綴着明珠的城池,相距很遠依舊醒目。“那便是西海第一城了。我的王宮也在那座城裏。你們要是能完整地從歸墟出來,我就請你們去那裏做客。”

潤玉:“完整地出來?這樣說也太悲觀了吧。”

氐嬌難得嚴肅:“尋常人進歸墟肯定出不來。我說的話已經在你們是上神這個前提下打過折扣了。就算是你們,去一趟,缺個三魂四魄出來,變傻瓜癡呆缺心眼,也是正常事。”

潤玉:“……”

姑射問:“那歸墟的入口在哪裏?”

氐嬌道:“雪神放心,送佛送到家,我肯定會把你們送進去再離開。歸墟的入口千年一開,大門會在今天傍晚的潮汐之時開啓。我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等待。”

姑射挑了一塊石頭坐下,喃喃道:“距離上一次開啓,已經一千年了……”她始終不願說出她想要前往歸墟的目的是什麽,但潤玉看得出來,她有心事。

就連向來嘻嘻哈哈的氐嬌此刻都不說話了,莫名讓人生出一種他們不是在等待潮汐,而是在等死的錯覺。潤玉覺得自己有必要說些什麽緩解氣氛,便将自己在典籍中讀到的關于歸墟的記載結合自己的理解分享給二人。

“所謂歸墟,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歸墟境有五座山,東方瀛洲,西方員峤,南方方壺,北方岱輿,中央蓬萊。歸墟本是虛無,那其中的具象亦是想象。人有五覺:形、聲、聞、味、觸。又有五感:心感,觸感,意感,人感,情感。是以這五座山的成因,大抵會與這些感覺有關。”

姑射誇贊:“你看的書真多。”

潤玉想了想,覺得不對:“其實潤玉不止喜歡窩在房裏看書,也經常去四海游歷,并不是一個無趣之人。”小時候旭鳳好動他好靜,天宮裏總有人嘲笑他是個書呆子,雖說現在想來那些人只是想找個由頭嘲笑他,但在姑射面前,他自然而然地想展現一個文武雙全的形象。大抵這個習慣就和女子碰到心上人後會特別注意容顏一樣。

姑射直白道:“我沒有說你無趣啊。”

氐嬌終于又笑起來:“哎,現在我是由衷得希望你們兩個能回得來,跟你們兩個一起玩兒,可真是會教人上瘾。”

潤玉:“我們并沒有在一起‘玩兒’,氐嬌國主。”

氐嬌的眼中劃過一絲落寞,卻又很快恢複了笑容:“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說了,叫我嬌嬌就好。”

黃昏已至,潮汐逼近。

海水的暗潮一下子變大了,甚至沖散了魚群。氐嬌大喊:“不好!這是海底地震!而且這次地震來勢極猛,來不及躲避了!”

三人的運氣顯然不怎麽好,正趕上千年一遇的歸墟開啓,又逢海底震波。

潤玉變化出龍尾,将姑射緊緊圈住,又伸手去夠氐嬌,誰知須臾間三人中間就崩裂出一條極深的海溝。

潮水洶湧,燈籠魚和明珠草都不見了,海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嬌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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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射醒來後,眼皮像是被什麽東西黏住了一般,怎麽睜都睜不開。她感到自己枕在一片柔軟的東西上,像是一根巨藤,圈住她的身體,護住她的後腦。由于看不見,她只能伸手去摸,好像是鱗片,略有些濕滑……

既然能感到濕滑,說明這裏已經不是海底了。可這又會是哪裏呢?姑射一邊認真地想着這個問題,一邊自然地撫摸着那手感很不錯的靠墊,然後發現,那根裹着她的東西忽然動了動。

“啊!”

“姑射,是我……”這是潤玉的聲音。聽聲音,他好像很局促、很害羞。

☆、歸墟其四

“咻”地一下,應龍的尾巴就被收了起來。

一般動不動現真身的仙都是剛剛得道、法力不穩定的小仙,修成上神的神仙鮮少會現真身。若現了真身,難免會暴露弱點,是以不少神仙都将真身當做天大的秘密,從不讓人知道其真身是何物。

潤玉磕絆道:“抱、抱歉……潤玉不是故意的……只是海震來得兇猛,情急之下……”

姑射本來也沒覺得有什麽,但聽潤玉的聲音這麽緊張,她也不禁臉上一紅,小聲道:“不妨事。尾巴……很好。”

“姑射喜歡?”這個問題脫口而出,潤玉覺得自己瘋了。他習慣隐忍克制,從來不會說話不過腦子,現在竟對着姑射問出這種怪異的問題。潤玉陷入了一種愧怍的情緒中。

“我并沒有看到。”姑射心思單純,并沒有多想,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不過,質感挺不錯的。這是我平生見過的第二條龍尾,其他的也不好比較。”

“第二條龍尾?”

姑射沉默片刻,決心對潤玉坦誠:“我原先只見過自己的尾巴。”

在潤玉心中,姑射一直是白衣仙子的模樣,他倒沒有想過她的原形會是什麽。可她這樣說,不正是說明她也是龍族嗎!

姑射:“告訴潤玉也無妨。我本是姑射山地底龍脈所化成的雪龍,剛化形就被先雪神收養,不久便修煉成人,因而外面的人都不知道我的真身。”

潤玉的眼前雖一片漆黑,但這一刻,仿佛有一道霓光.氣浪劃破黑暗,隆隆巨響間炸開無數星光。他感到驚喜,小龍女本就與他意氣相投,沒料到,回歸天界後的姑射竟與他是同族。他更是開心,因為姑射嘴硬心軟,終究還是願意把別人不知道的秘密告訴他。潤玉不自禁地嘴角上揚,甚至發出了幾聲輕笑。

“傻笑甚麽。”姑射道,“潤玉,你的眼睛是不是也看不見了?”

“嗯。我們被海震引發的大浪沖散,也不知現在究竟在哪裏。這地方甚是詭異,竟能封印我們的視力,須得謹慎起來。”潤玉起身,“沒找到氐嬌,我們兩個決不能再走散了。”

忽然間,周圍聽不到姑射的呼吸。潤玉覺得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叫道:“姑射!”

五覺之中,眼視為首。一個正常人若無法看見周圍的情況,那麽即便處在最安全的環境中,人的心中也一定會産生恐懼。這種恐懼紮根于每個人的心底,平常被掩藏得很好,只有在被剝奪了早已習以為常的光明後,才會以雷霆之勢降臨。

潤玉無措地在附近探索,伸手一抓,便摸到了柔軟的鲛绡,他不由大喜,一把沖上前去将她緊緊擁入懷中。“姑射……我還以為你……”

“我剛才閉氣了。”姑射不清楚他為何要這麽緊張地抱着自己,但在一片徹底的黑暗之中,這種擁抱的感覺、充斥在空氣中的溫暖的氣息都讓她覺得十分安心。

“嗯?”潤玉抱着懷中女子,心還是跳得很快。

“我在捉弄你。”姑射淡定道,“我以前不知‘捉弄’是什麽意思。那天聽氐嬌說,捉弄人特別有意思,而且被捉弄的人也會很開心。我好奇,就試了試。”

該不該誇贊她天賦異禀,第一次耍人就大獲成功呢?潤玉哭笑不得:“氐嬌的話,你随便聽聽就好。現在先不急着試驗,等離開了這個鬼地方,我随便姑射怎麽戲弄。”

姑射答應下,後發現潤玉緊緊握着她的手,并肩前行,說什麽也不肯松開。

一下子失明,往日神行如風的二人都放慢了腳步,一邊摸索一邊砥砺前行。同時,由于完全不知道周遭是什麽情況,也不能擅自使用瞬移的法術。

潤玉摸到身邊的巨木,木頭表面上呈老鱗狀,冰冷堅硬如同岩石,在巨木上摸索了一番,又接連摸到了貝殼、海馬等水族生物輪廓的印記。

“這是遠古森林沉沒海底所結成的陰沉木。本該出現在海底,現在卻出現在了陸上。我覺得我們已經來到了歸墟,這裏應該是從深海中浮出的歸墟五島之一。”而且,能夠輕而易舉地完全抹去上神的視力,也只有歸咎于歸墟神秘的力量。

姑射嘗試召喚冰雪,可空氣裏無一滴水,終是無果。“歸墟境主讓我來這裏下一場雪,可歸墟源于虛無,就連我也無法在這個空間裏凝結出冰雪。”

潤玉:“歸墟境主提出這樣的要求,應當是別有用意。只是我們既然已到歸墟,它又為何遲遲不露面……”

姑射:“你我的存在對永恒的歸墟來說,無異于游魚之于大海,或有或無都無關緊要。歸墟境主總不見得是想讓我困死在這裏,才将那封信送來雪神殿來的。”

“無論如何,我們絕不能一直呆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死地等那位神秘的境主自己找來,得想辦法自己離開這座島嶼,再去其他島嶼,先找到氐嬌再說別的。那時我們三人已經來到了歸墟的入口處,氐嬌與我們沖散後,應該也已進入了歸墟。”

姑射點了點頭,再這樣一味地走下去,也不一定能走出這座島。“潤玉,我有一個猜測。從剛才開始,我們都一直默認失明對我們來說是極大的劣勢。”

潤玉不可置否:“對于習慣光明的人來說,必然在黑暗中舉步難行。姑射又有何見解?”

姑射:“我認為歸墟境主的目的應該不是将我們困在島上,因為如果它想要對付我們,随時随地都可以動手。所以,或許離開這座島的方式,恰恰不需要‘看到’。”

潤玉:“确實,正因為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我從一開始就假設這個島也是一片昏暗、危險重重。”

“如果只有眼見為實,那麽對于天生眼盲的人來說,外部的世界還存在嗎?”姑射道,“我們必須開始用盲人的方式感受外部。”

“我們以前都太依賴于眼見之實。姑射,我認同你的說法。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或許只有克服對雙眼的依賴,才能找到離開的路。”

兩人都知道,想要習慣盲人的身份,急是急不來的,只有忘掉一切急功近利的心思,全身心地去适應黑暗、感受黑暗中偌大的宇宙洪荒。

潤玉與姑射默契地松開了緊握的雙手,他們确信無疑地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潤玉,你在笑。”

“哦?我有發出聲音嗎。”

“沒有。”

潤玉問:“那你為何知道?”

姑射莞爾:“不為何。”

潤玉坦誠:“确實是笑了,潤玉心中雀躍。”

姑射不解:“你跟着我來到這裏,現在還不後悔嗎。為何雀躍?”

潤玉同樣說:“不為何。”

在無盡的黑暗中,潤玉用心聆聽着從長風到乃至一顆石子滾動的聲音,他想起了與獨孤求敗在劍冢中的時光。獨孤求敗的劍境已是“無劍勝有劍”,飛花摘葉,無需有劍,無需看劍,無需應劍,出招時卻能将劍意化為天地間最純粹的一種信仰。劍,就是獨屬于獨孤與世界的羁絆。

每當潤玉遇到棘手的事時,他都會習慣性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鲛珠手钏,鲛人的眼淚,母親的牽挂。“它會保佑我”,這個暗示是那麽得強烈,足以讓潤玉相信自己能夠戰勝所有的不利。

歸墟是水的歸宿,水又是所有人的歸宿。他的修為屬水,他與歸墟的羁絆也必将建立在水之上。

“姑射,我好像聽到水聲了。我們去有水的地方!”

兩人一直朝着心中的那個水源方向奔跑,可這段路未免太長,跑了很久,依然沒有跑到盡頭。

潤玉開始懷疑自己聽到的水聲是否是真實的,腳步略有遲緩。

姑射則拉着他繼續向前:“我相信潤玉。就按照你的方向走!”

又過了不知多久,水聲越來越大,只聽遠處傳來了氐嬌的聲音:“是誰!?”

潤玉與姑射大喊:“是我們!”

氐嬌的聲音中帶了幾分哭腔:“你們可等死我了!這是什麽破海啊,我在附近的水裏游了不知道幾天,還是什麽也看不到了,都快累成美男魚幹兒了!”

兩人飛身跳下懸崖,朝着沙灘上的那個聲音走去。潤玉伸手摸索着,道:“嬌嬌,你莫怕。我們也都看不見了。不過我們三人重聚,一定能想到出去的辦法。”

氐嬌叫道:“我覺得我們已經在歸墟裏面了,我們三個就算沒瞎,也找不到出路,如今又都成了熊瞎子,還能有什麽辦法?”随即嚎啕大哭。潤玉拍拍他的肩膀,被他一把推開,踉跄了一下,竟撞上一塊斷裂的石頭。

潤玉摸了摸那塊石頭,發現這是一塊石碑,上面用古語刻着兩個字。

“岱輿?原來這裏就是五座漂浮的仙山中的岱輿山。”

誰知,潤玉感覺到的字和石碑一起消失了,又過了一會兒,腳下的沙子好像也消失了,他整個人就像飄在空中一樣。由于什麽也看不見,他無從知道周圍究竟發生了什麽……亦或是,在他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

“潤玉!氐嬌!”姑射在叫他們的名字。

三人相互回應後,紛紛籲了一口氣。

可是,好像有什麽不對……他們的聲音明明如此得接近,為什麽潤玉伸出手試探四周,卻空無一物?

氐嬌也發現了這個問題:“見鬼了見鬼了!啊不,估計是我們變成鬼了!”

鬼是虛體,自然摸不到。對神仙來說,見鬼倒是沒什麽,自己變成鬼就有些可怕了。

潤玉:“不,不是我們變成了鬼。而是我們無法觸摸到外物。”

姑射:“失去了眼識後,這回是身識嗎……”

作者有話要說: 加拿大麥克吉爾大學的心理學家Hebb做過一個叫做感覺剝奪的實驗。實驗結果很滅絕人性,人真的會瘋。文中純屬小說家言,千萬不作數哦!

題外話:記得不久前我參加一個Tech公司的三面,遇到一道非常吊詭的問題,大致是“你将如何向失明者解釋一套XXX程序”。我當場就挂了。。。

☆、歸墟其五

人有五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眼識、身識已消失無疑,加上氐嬌說自己剛才嘗過海水,卻覺淡而無味,可見舌識也已喪失。如今只剩下聽覺和嗅覺還未被奪走。

看不見、摸不着的巨大空虛正在一步步吞噬着三人——

如果你嘗過千百種美味,你就絕不能忍受所有的東西都是單一的味道;如果你看到過美妙的顏色,那麽無底的黑暗将是恐懼的深淵;如果你用雙手感觸過花瓣的柔軟、鋼鐵的堅硬、熱水的滋養、冰雪的寒冷,那麽失去觸覺會讓你形如虛無。

這本是姑射與歸墟的交易,現在卻憑白搭上了氐嬌與潤玉兩人,她并不害怕自己會歸于混沌,只是對兩人心生愧疚,忍不住垂淚。

“姑射,我們會有辦法的。”潤玉看不到她,也無法拉着她的手給予安慰,唯獨可以傳達感情的,只剩下了不知何時會消失的聲音。

“你們本不該在這裏的。”姑射自責道。

“這事不能全怪雪神。一來是那場海震來得太不是時候,二來歸墟只能留得住內心有欲念的人,我們出不去,正是因為我們的心都被歸墟絆住了。”氐嬌轉頭對潤玉說,“陛下,你也不會責怪雪神吧?”

潤玉:“是潤玉自己厚着臉皮跟來,怎能怪上姑射。”氐嬌回憶了一下,點點頭:“陛下當時确實挺死皮賴臉的。”

“……潤玉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我們的觸覺是在方才我碰到那塊‘岱輿’石碑時突然消失的,由于我們看不見周圍的環境,即便現在已經來到了另一個島嶼上,我們也無從所知。潤玉鬥膽推測,接下來随着我們離開一個島嶼,便會有一種感覺被剝奪,到最後我們将真正去到那個深淵。”

姑射:“無形、無音、無味、無嗅、無象……那剩下的不就是……”

氐嬌搶白:“還剩下魂魄。只有魂魄才能抵達歸墟。”

只剩下魂魄,通俗的說法便是死亡。

潤玉:“換一個角度看,一步步走向歸墟的中心,也是一個走出歸墟的機會。那位神秘的寫信人遲遲不現身,只有在那裏等待我們。”

氐嬌:“一旦進入歸墟的無底之谷,便等于死了,從未聽說過誰還能活着回來。”

姑射卻說:“有。”

“誰啊?”氐嬌忙問。

“我猜那個人便是姑射前往歸墟的理由吧?”潤玉沉吟,“潤玉本不該冒昧打聽姑射的秘密,但如今我懷疑這個秘密和歸墟境主密切相關,所以,還希望姑射能夠如實告訴潤玉。”

姑射本來絕不會向任何人說出這個秘密,可現在三人被困歸墟,五感随時都有可能消失,也不知能不能活着離開,再不說,恐怕永遠都沒有機會說了。于是她說:“好。”

潤玉想,如果他的世界終将歸于寂靜,那麽他希望在那一刻來臨之前,最後聽到的是姑射的聲音。

“我……其實根本不是雪神殿中神隐萬年的那位姑射神人。”縱是這等驚人的言論,姑射也只不過淡淡地講了出來,“我冒名頂替了三千年,這個名字,這個身份,這條性命,是時候該還回去了。所以,進入歸墟,我本就沒有打算回頭,即便身死魂滅,也不過咎由自取,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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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苦寒之地有一座神山,名姑射,終年積雪,游離于四海之外。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不食五谷,吸風飲露,無思無念,無欲無求,那邊是後來的忘情道祖師。沒有人知曉那位神人的名字,久而久之,便以神山的名字稱呼他。

姑射神人天生便是“道”的化身,無需修行便能達到忘情之境。他乘雲氣,禦飛龍,掌冰雪,萬年前被封為雪神。他的心中沒有私欲,眼中沒有自我,慈悲入骨。只要他凝聚精神為一方土地祈福,便可使那片土地上的生靈不受病害,年年五谷豐登。

同樣,在姑射神人的心中根本沒有“名”的概念。他做了無數善事,卻從不現身,亦不求人記住他的名字、為他建廟宇。六界之中,上神寥寥,但凡是說得上名的上神,無一不是執掌封地,地位尊崇,聞名遐迩,唯獨姑射神人,總是來去無蹤,隐世不出,居住的雪神殿也樸素得不像是一位上神的宮殿。他規避了幾乎所有的交際,對他來說,在冰崖上看一片雪花從誕生到消失的過程或許比參加太微荼姚的婚宴更加值得。

他是完美的神,足以讓其他的神祇在他面前都相形見绌。

她本是從姑射山的冰川龍脈中誕生的龍,六千年前,認了姑射神人為主。姑射神人教她修行、讀書寫字、耕種收割,在姑射神人的全然無私的教導與幫助下,她用了一千年化為了人型,又用了一千年修煉成仙。

修煉成人的雪龍,已是一名容顏瑰麗的少女了。可姑射神人始終叫她“龍兒”,而不給她另外取名。

龍兒起初并不懂為什麽恩師沒有賜名,她羨慕雪神殿中的神使,甚至凡人,都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名字。龍兒?大抵世間任何一條龍都可以叫做龍兒吧。不過既然恩師這樣叫她,那麽恩師口中的“龍兒”便是她的名字,也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有一回她忍不住詢問恩師的姓名。

“師父,你叫什麽名字?”

“為師沒有名字。”姑射神人說,“名字是牽絆。”

“牽絆不好嗎?”她不解。

“天地伊始,萬事萬物,任何的概念,都是沒有名字的。後來人們創造了語言,創造了字,創造了秩序,才有了‘名’的概念。龍兒,你已修煉成仙,還問出這樣的問題,真令為師失望。看來,從前教你的道法,你全忘記了。”

“大道無名,自然為性。龍兒沒有忘……只是龍兒想,有了牽絆,以後就算不在師父身邊,是不是也能夠感應到師父呢……”

姑射神人遙遙一指雪山之巅,雪神殿的最頂層,“那裏有一盞冰燈,燈芯是我的元神所化,只要我不死,燈就永不滅。為師若不在你身邊,你去那裏看一眼就知道我是否還在。”

姑射神人一向說話言簡意赅、直來直去,哪裏會明白小徒弟的關心之意。龍兒有些委屈,但她對恩師的話向來是無條件遵從,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問過恩師的名字,也不再去想為自己起一個名字。

她在認識姑射神人時,是一張白紙。雖說她本來天真無邪,性子興許還有些小女孩的活潑,但數千年來她一直伴随姑射神人左右,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言行舉止往神人的方向上修正。常年相伴,師徒二人的身形氣質、言行舉止愈發相像了。

姑射山上的歲月悠長,回首卻又覺得光陰似箭。

三千年前,姑射神人離開了姑射山,十年,百年……再也沒有回來過。

姑射神人失蹤了,只在往日修行的房間裏留下了象征雪神地位的一道“冰雪令”。這個傳奇的神祇就這樣一個字都沒有留下,不知所蹤。

雪神殿的神使在數百年間找遍了六界,仍然沒有找到姑射神人。可人間需要雪神統禦冰雪,而神界也不能接受一個不守規矩的神仙。而且,姑射神人一貫是如此完美,衆神又如何能接受這樣一個神的失職呢?

壞人得道,只需放下屠刀,而聖人辱道,只需衣服上沾一滴血。

姑射神人失蹤的消息被雪神殿封鎖,知情者只有八位神使和龍兒。姑射神人是她們心中比道更真切的信仰,她們絕不容許姑射神人有哪怕一丁點污名。神使們寧願相信,姑射神人已經涅槃,去往西方極樂了。她們打算将姑射真人涅槃的消息告知天界,然後推選出新的雪神。

畢竟,一位神祇超脫六界、涅槃而去,是光榮。擅離職守則是恥辱,是對神界法則的反叛。

雪神殿上的冰燈長明不滅,青色的光,像是把要把寂寞點燃,在萬年不化的冰雪中開一朵清蓮。

龍兒絕不相信恩師已經死了。“師父沒有死。”為何他沒有帶着雪神身份的象征“冰雪令”離開?她甚至潛意識中認為,師父是自己選擇離去的。或許……他已經不想做雪神了。

神使無奈,她們何嘗能斷言雪神已死,只不過,有時候真相反而會帶來傷害。再這樣瞞下去,天界很快就會發現凡間降雪的異常,雪神失蹤的事,終究會暴露。到時候又會有多少嫉妒他的神仙趁機抹黑他呢?

“師父明明沒有死,我們若對外宣稱他已經涅槃,便是欺騙上蒼,也是對師父的不敬……”龍兒目光莊嚴,彈指間換上了姑射神人往日的裝束,一步步走向大殿之上雪神的寶座。她坐上那個位置,取出了冰雪令。從這一刻開始,她的神情仿佛瞬間變得不一樣了。她努力消滅自身屬于雪龍的那部分性格,将自己與姑射合二為一。

“我是他的親傳弟子,無論是法術靈力還是舉止言行,這裏還有誰比我與他更像?”

雖說姑射神人生得貌若好女,淖約若處子,其美好已然超越男女之別,但他畢竟是男子,而雪龍卻是實實在在的女兒。

神使們面面相觑,畢竟這是欺瞞六界的大罪,誰能不害怕呢。最終,神使冰靈打破沉寂:“小仙覺得可行。其一,神主從來不與天界神仙打交道,真正與他相熟的就只有我們而已,由龍兒假扮他并不一定會被神仙發現。其二,民間素來有傳聞說雪神是一位神女,我們只需稍微推波助瀾,人們便會理所應當地以為雪神本就是女兒身,我們就用人間的謠傳給神仙吹吹風。其三,神仙皆通曉幻化之術,即便有神仙确鑿指出上一回見到的姑射神人是男子,那我們也可以用那是幻化之術搪塞過去,左右誰也沒有證據。”

神使陸霜憂慮道:“這太冒險了。我們……還是再等等吧……如若神主回來了呢?”

“師父若不是自己放棄雪神之位,這世間還能有誰左右他?這一點,我們都很清楚。”龍兒高舉手中的冰雪令,不怒自威,俨然是與姑射真人如出一轍的風采。“我們不能成為他的後顧之憂,他若要走,便讓他走得幹幹淨淨,作為他的親傳弟子,我本就做好了接替雪神之位的準備。他若有朝一日願意回來,那便說明他已經想通了,屆時我會歸還身份,再請天界降罪于我。”

陸霜沉沉道:“那便請你發誓,你會做到你說的兩點:若神主不回來,你便一輩子做不得你自己;若神主回來,你便放棄一切,請罪離開……要知道,冒名頂替,欺瞞六界,罪不容誅。你可想好了?”

龍兒颔首:“從今往後,我便是雪神姑射。若違諾言,永生永世,不得涅槃解脫!”

衆神使齊齊拜倒:“參見姑射仙子!”

三千年過去了,姑射神人依然沒有回來,當年的小雪龍追随恩師的軌跡,修忘情道,歷劫,如今也成為了真正的上神。

潤玉與氐嬌聽完姑射的往事,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

潤玉一開始總覺得姑射不是姑射這件事太過于荒謬,但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姑射會出現在人間歷劫。那位早已飛升上青天的雪神根本不是她,那個傳說中絕情絕愛、無欲無求的聖神也不是她,她只不過是一條剛剛飛升上神的小雪龍罷了。

一份恩情有多重?對有些人,可能是一句感謝。對另一些人,一份恩情值得傾其所有去報答。

一直戴着面具,戴得久了,面具便成了自己。

氐嬌驀地發出一聲笑聲:“雪神啊雪神,你口中的那個家夥,就像在你的神魂裏,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最早姑射神人在《莊子·逍遙游》中被形容為“淖約若處子”,《列子·黃帝篇》中也有“形如處女”,在這兩處用的詞都是比喻,如果姑射是女的,那麽也就不用比作女子了,所以姑射神人最初的形象應該是男性。後來不知怎麽傳着傳着就變成了女神仙。本文中姑射和雪龍的身份承接,就來源于蠢作者對于這個性別轉變的yy。

關于時間問題,蠢作者之前在随感裏也說了,大致設定就是天界時間比人界時間過得快…這裏就随便寫寫,請勿較真。

感謝讀者“蘿蔔”,灌溉營養液+2

讀者“阿寧”,灌溉營養液+10

讀者“王家小仙女”,灌溉營養液+5

讀者“不知道取什麽”,灌溉營養液+5

讀者“風遙”,灌溉營養液+3

☆、歸墟其六

“我收到的那封信函,實則并非出于歸墟境主,而是我恩師的手筆。”姑射喃喃,“師父的筆跡我不可能認錯,比如‘雪’字底部中間那一劃,他總是要劃得長些。”

氐嬌道:“這樣看起來,姑射神人不會就是歸墟境主吧。”

姑射卻不願相信:“傳說中讓靈魂不死不滅、永世不得超生的詛咒,是歸墟對大奸大惡之人的懲罰。師父朗月清風,又怎可能受到那樣的天譴?”

氐嬌道:“懲罰嗎?秦王創下千秋功績,晚年派人出海尋找岱輿、員峤、方壺、瀛洲、蓬萊五島,仍然求而不得,雪神口中的懲罰,正是凡人夢寐以求的長生。所以,有人不想孤寂卻得長生,有人夢想長生卻得早逝,都是無常的宿命。而宿命呢,在決定的那一刻,人永遠意識不到。”

氐嬌的嗓音很通透,說出來的話帶着一絲天真的殘酷,姑射聽了,就好像一股冷氣嗖嗖鑽進了耳朵裏。許是時間如潮水,徹骨黑暗終将來臨,氣氛變得愈發沉重,三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很久。

歸墟不同于六界中的任何一個地方,它源于虛無,是世間靈魂的歸處。

多得是監牢,囚禁人的肉體,但要是有人說“我要囚禁你的精神”,人們大抵會想這人瘋了。每個人的精神都是自由的,沒有任何一個監獄可以束縛它,即便是歸墟也不可以。所以,歸墟只會向心甘情願進入它的靈魂打開大門。就像氐嬌說的那樣“我們的心都被歸墟絆住了”,才會深陷這個世界。

如果沒有姑射神人的那封信,姑射不會自願來這裏,而如果姑射不在,潤玉自然也不會願意進入歸墟。所以,他們二人被歸墟吸納實屬情有可原,唯獨氐嬌,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他沒有任何“心甘情願”的動機。氐嬌又為什麽會在這裏呢?潤玉沉思片刻,心生一計。

“無論如何,龍兒你本就是正統的雪神繼承人,冒名頂替也實是為了維護尊師的名譽,相信尊師不會因此責怪你。”潤玉一邊說,一邊暗自掐斷了鲛珠手钏的線,然後将其中一顆珠子甩到了遠處。鲛珠散落一地,由于他們在沙地上,鲛珠落地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潤玉問:“嬌嬌,你覺得接下來該怎麽辦?”

氐嬌愣了愣:“啊……我想想……我們真是走到絕路上了,沒辦法,聽天由命咯。”

潤玉能夠聽聲辯位,聲音間隔哪怕絲毫的距離也逃不過他的耳朵。先前他向氐嬌提起過鲛珠手钏對他意義重大,因此眼下手钏散落,氐嬌的注意力不可能不被珠子吸引。正常人下意識的反應一定是去撿珠子,而氐嬌既有意隐瞞,雖不會附身去撿,但視線也一定會追随過去,做出諸如扭頭一類的微小動作,從而改變聲音的方向。

氐嬌扭頭的方向正是潤玉方才故意擲出去的最遠的那顆珠子的方向。潤玉不得不懷疑氐嬌是否根本就沒有喪失五感。

懷疑一旦開始,很容易串起先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例如,海震發生之時,擁有定海神針的鲛人王為何會被海浪沖走?海震發生的時間與歸墟之門開啓的時間是否太過于巧合了?方才在岱輿島上,為何他被氐嬌一推,就正好撞上了石碑?

“潤玉,你也沒有辦法了嗎。”姑射隐隐感覺到潤玉的沉默有些異樣。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我都陪着你。”潤玉不能預測未來,只能說在未來來臨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罷了。

姑射從前覺得三千年如一日很不可思議,直到現在真正走到這一步了,才知道其實三千年也不過彈指一揮間而已。與漫長的時光相比,他們相識的時間有如滄海一粟。

一粟卻可傾滄海。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

姑射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歡喜:“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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