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8)
都會五感盡失,歸于混沌,不要說‘陪着我’這樣的傻話。”
潤玉道:“我們總有一天要五感盡失、歸于混沌的。在意識消失之前,我仍然可以為自己決定:我要陪着姑射。身體會被禁锢,感覺能被限制,但所思所想,永遠自由。”
“事不過三……”姑射輕嘆,“我認了。”
除了姑射自己,沒有人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她心甘情願地認命了:第一次喜歡上潤玉,是在他發誓帶小龍女離開古墓的那一刻。那時候她的內心惴惴不安,患得患失,她或許并非愛上了潤玉,而只是愛上了一個發誓說願為她而死的人。少年多意氣,愛恨一瞬,錯身而過。
第二次,卻還是喜歡上了那個叫潤玉的陌路人,具體是什麽時候亂了心,她也說不上。那一次,她喜歡上的不是什麽誓言,也不是多麽深的執念。她欣賞着那個憑着一腔孤勇就敢踐行“士為知己者死”的青年。他們二人的“道”越來越接近,以至于最終做出了同樣的選擇,那時兩人都未言明,卻已然是色授魂與,心愉于側。
如今,是第三次。她分明已經下定決心賭上性命前往歸墟找尋恩師下落,卻還是無法避免地再次喜歡上了他。那個太聰明,也太執着的人,他既智慧,又愚蠢。兜兜轉轉就好像又走了一個輪回,當年她沒有阻止潤玉留在襄陽,如今潤玉也沒有試圖改變她的選擇。潤玉的一生,寒夜苦長,他也很少體會過別人的呵護,因而他對感情總是太隐忍,贈以玉龍簪,生死相托,嘴上卻一個字也不提起。哪怕到了現在,他說的也只是“我陪着你”。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姑射動容道:“潤玉,我也陪着你。”
潤玉剛要開口,就聽氐嬌大笑,笑着笑着,卻又孩子般地哇哇哭了起來。
“你們一個個都有人陪,只有嬌嬌最可憐……”
聲音戛然而止。
耳識的隕滅突如其來,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虛空中,潤玉聽不見任何聲音,但他仍用力地喊叫:嬌嬌!是你嗎?你不是鲛人國主……
歸墟之主……就是你嗎?
“果然,陛下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是你利用姑射尋找恩師的願望,诓騙了我們。心甘情願進入歸墟的神……你一定已物色了很久吧……
“很快,很快我就解脫了。下一任歸墟之主,将在你和雪神中誕生!”
你也是一樣诓騙姑射神人的嗎?他在哪裏?
“我無需再回答你的問題。說實話,我也沒有想到,這次竟然會有兩位神來‘競争’這個位置呢。兩個有情人争一個位置,哈,我寫了幾萬本話本,都沒想到過這麽絕妙的主意。”
在潤玉聽來,氐嬌的聲音不是從耳朵裏傳來的,就好像……他鑽進了自己的腦子,在那裏用嬉笑玩鬧。
“你和雪神中間,有一人将會繼承我的過去,走向歸墟的未來,每三千年才能離開歸墟三十天,三十天後又會回到這裏,永生永世,不老不死,除非你在出去的三十天內,找到下一個心甘情願走進歸墟的替身。而另一人将成為那個活着走出歸墟的幸運兒,就像傳說那樣,歸墟會滿足他一個心願。公平起見,我會讓你們各自繼承我一部分的記憶,在幻境中,先改變我的命運的那個人,将獲得選擇的機會……”
當潤玉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魂魄好似與身體脫離,附着在一個嬰孩身上,用那個嬰孩的五感感知着世界。
窗外的天空湛藍如洗,偶爾有海鳥飛過,純白的羽毛落在藍色的幕布上,就好像一朵會動的雲。
外面是海鳥不知疲倦地叫着,房裏是本該哭鬧的嬰孩寂靜無聲。他睜着一雙葡萄似的黑眼睛,一動不動地看着追逐着風的海鳥。
潤玉雖沒有帶過孩子,但也知道,尋常的孩子,不會是這個樣子。
這時,一群侍女走了進來,擔憂地圍在床邊。她們說的語言并不是潤玉所熟知的任何一種,不過幻境中的他竟然聽懂了。
這是一個沿海建立的國家,這一代的王統治了整片大海,成為了所有鲛人部落的共主。國王英明神武、骁勇善戰,被尊稱為“海長生”。婢女們憧憬地說,國王娶了一位鲛人王後,将她當做眼珠子那樣疼愛,不屑于看別的女人一眼。
但王後身體羸弱,多年來只為國王誕下一位小王子,也就是這個古怪的嬰孩。國王夫婦恨不得将天下一切美好都給予這個孩子。他的床是珍稀的紅珊瑚;他随手扔來扔去的玩具球,是鬥大的夜明珠;他的房間的地板上,每一寸都覆蓋着絢麗、柔軟的鲛绡;他的侍女個個長得勝似天上仙子。
然而,無論小王子的物質有多麽富足,一切美好皆如夢幻泡影——他生下來就患有不治之症,被預言将在七歲來臨前死去。
潤玉深知命運本來就是很不公平的,有些人長壽無憂,有些人夭折,有些人耳聰目明,有些人天生失明失聰,他除了嘆一句可憐之外,也實沒有任何辦法。
王後在小王子面前永遠笑靥如花,似水溫柔,背後卻常常以淚洗面,落滿一地的鲛珠。鲛人的淚流盡了,便會泣血,泣血而凝的鲛珠依然剔透如水晶,但水晶的中心卻會裹着一絲猩紅。對凡人來說,這是難得一見的寶物。潤玉記得從前在一本異聞鑒上讀到過,人們給這種朦胧似美人朱顏的寶物起了個格外凄美的名字,叫做“朱顏淚”。
幻境中光陰飛逝,小王子受到了最好的教育,小小年紀便展現出驚人的聰明才智,他也偷偷看到過娘親泣血的樣子,卻将這藏于心中,在娘親面前照樣天真無邪。母子二人就這樣各懷心事,在一起時卻假裝什麽也不知道。
有一天,小王子不小心聽到父母親吵了起來。王後質問國王,為何在和平時期,依然還要豢養鲛人奴隸。
國王無可奈何,終于向妻子吐露真相。原來,有一道長壽秘方,正是鲛人血肉。現在,小王子已經打破了那個預言,活過了七歲,靠的便是每天偷偷摻雜在他的飲食中的鲛人血肉。王後聽了固然痛苦,但為了最愛的兒子,還是默許了國王的這種做法。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西方的鲛人部族發現了國王豢養血奴、肉奴的事實,他們不再尊崇海長生為王,甚至以此為由頭發動起義想獨立出鲛人國。國王盛怒,舉兵滅西海鲛人三部,族之。
再多的鲛人肉,都只是延緩死亡的來臨,改變不了小王子早逝的命運。
小王子十三歲了,常年服用鲛人血肉的他,似乎還是無法規避疾病,随着鲛人肉的功效逐年遞減,病發越來越頻繁。發病之時,時而如墜冰窟,時而如火上炙烤;他的皮膚無端龜裂,瘙癢難耐,卻撓不得,一碰就引來劇痛;病痛折磨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覺,不得不服用最強力的迷藥勉強入眠。
國王和王後憂心忡忡,愛子的病痛仿佛也加注在了他們身上。國王想起小時候聽到過的一個傳說:每千年,長生神會降臨在一個鲛人身上,只要吃了那個鲛人的心,即便是凡人,也能獲得永恒的生命,無災無禍,無病無痛。如果這是真的,那麽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那個長生鲛!
國王虔誠地沐浴洗塵,每天清晨早早起來,走十幾裏的山路尋訪山上一位傳聞十卦九準的修道之人。國王堅持了整整三個月,終于靠自己的虔誠打動了那位德高望重的隐士,隐士允諾,可以回答他一個問題。
長生神祝福的鲛人降世了嗎?
下山後,國王驚喜地得到了答案:原來,那個鲛人已經誕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投雷的小可愛,之前忘記感謝了:31004864君,22020992君,鴿子只想咕咕,teng
麽啊
☆、歸墟其七
小王子知道自己每日奢華的飯菜裏,都摻雜了些什麽。但他一直忍耐着——他想活下去,即便是用如此殘忍的方式。可是,随着病發愈發頻繁,他意識到一件事:總會有一天,鲛人肉會徹底失去效用,而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那他以前每天忍住劇烈的惡心去吃那些東西,都是徒勞!
小王子設計調走了身邊所有的侍女、侍衛,一個人跑到了傍晚的海邊。潤玉就像是一個這個世界之外的一個旁觀者,跟随着小王子的視線,也看到了大海。
他從小被世間所有美好呵護着,這給了他一雙天真的眼眸,同時他也忍受着旁人無法想象的病痛,這讓那天真中夾雜着脆弱。那雙眸子,先是為潮汐的到來而散發着興奮的光,而後光芒退去,他恨道:“無情潮汐……”
在太陽夕照下,那雙琉璃眸折射出變幻的色彩。氐嬌?潤玉不由一愣,一開始,他竟沒有把這個孩子與氐嬌聯系在一起,只因氐嬌之前以變幻術示人,他才覺得這個孩子的模樣與氐嬌不大像。現在他終于注意到了這雙眼,這雙眼裏還沒有氐嬌後來的玩世不恭,但眼底的天真、執拗分明就是氐嬌。原來,他來到的幻境,真的是氐嬌的記憶。那一幕幕不是戲,而是氐嬌經歷過的童年和少年時期。
氐嬌沖向了大海。海水中的鹽分浸入了他因疾病而龜裂的皮膚,宛如一種酷刑。他硬是咬着牙往前走,直到海水沒過了他的頭,他才閉上眼睛,躺了下來。
這一刻,他一心求死。
可這時候,一股大浪打來,正巧将少年單薄的身體輕輕卷起,送回了沙灘。他嗆了幾口水,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沙灘上。
赴死需要很大的勇氣,有時候這個勇氣一旦用過一次,就不一定有下一次了。那一天,氐嬌在沙灘上徘徊到很晚,他失去了第二次自殺的勇氣,這也意味着,他要繼續面對生活。
國王親自帶領着衛兵找到了沙灘上的氐嬌。國王憐惜地将他抱在懷裏,這個以冷酷鐵血著稱的一代霸王第一次在他面前,留下了熱淚。“我兒……不要離開父親,好不好?”
氐嬌推開了國王,他說,他不想再吃那些惡心的東西,他寧願病死。
啪。
國王第一次打了這個最疼愛的孩子,一個巴掌結結實實地落在小王子的臉頰上。
“我兒,你是國王之子,未來你便是四海最有權勢的男人。你做錯了什麽?從一出生開始,就注定要被病患長久地折磨下去……你服不服?就問你服不服!”
枭雄之子,天生不甘被任何事物驅使。但氐嬌還是沉默了許久,這些年來,因他而死的鲛人實在太多了,那些鲛人也不該死啊……“他們……很可憐。”他擡頭望向父親。
一身戎裝的王目眺那于黑夜融為一體的大海,冷峻道:“一部分人的繁榮永遠是建立在另一部分人的犧牲上的。那些鲛人能為你犧牲,應是他們的榮幸。強者生存,這就是世道。”
氐嬌沒有受過這些教育,平常也沒有想過誰該活、誰不該活這些道理。但他本能地想要反駁父親的話。
國王在這個時候,又問了一遍:“我兒,你問問你自己的內心,你服不服命?”
“我……不服!”
他像是一頭幼獅,帶着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和對命運的不甘,發出了這聲怒吼。
從那一日其,氐嬌吃的每頓飯裏,都會有一小碟肉,色澤格外光彩,只是味道極腥,多少醬料都掩蓋不了。
就這麽看着他從一開始邊流淚邊吃,到後來習慣了,便将那一小塊肉拌在米飯裏,一口吞下去。
國王再也不蓄養血奴、肉奴,索性借着之前鲛人個別部族謀反的由頭,向鲛人族開戰,大範圍地獵殺鲛人,挖心取肉。人族将鲛人異類化,把這種美麗、無争的靈性種族貶低成和雞鴨魚同等的畜生。
由于國王不知道那位高人所說的長生鲛在哪兒,只能不斷地把有可能是長生鲛的鲛人抓起來挖心,再做成精致的食物送給小王子吃。國王早年在戰争中受了傷,近年來已無法生育,是以,小王子也是他唯一的繼承人,他對這個兒子的喜愛已然到達了一種偏執的程度。
就這樣又過了三年。無數個相似的片段在潤玉眼前閃過,他恍惚了一下,便已經是氐嬌的記憶中三年後的那一天了。
當年那位隐居的高人,主動來到了皇宮,赤足披發,頭戴鬥笠,背負荊棘,請求見國王一面。國王大喜,速召高人,高人只嘆自己當年為了堅持天機,不肯說出那個擁有長生之心的鲛人在哪裏,才讓無辜生靈憑白喪命。其實,高人也無法預料一句話将帶來怎樣的後果。當年他也只是為國王的堅韌和虔誠打動,回答了他一個問題……如今,他又為了停止這場無休無止的屠戮,決定将真相告知于國王。
國王從那位高人口中得知了真正的長生鲛在哪裏。
許是國王作惡太多,偌大的海上王國竟有了亡國之兆。王後本是鲛人公主,她親眼目睹了國王對鲛人族犯下的罪行,而她卻只能躲在深宮裏。她悲痛欲絕,本就羸弱的身子更是不堪折磨,竟比兒子更早地撒手人寰。而這三年裏,氐嬌一直都在白色玲珑塔上養病,寶塔中永遠是鳥語花香,輕歌曼舞,他全然不知外界發生了什麽,就連母親的死訊,也沒有人來告訴他。
氐嬌再次病發,病來如山倒,這一次,他覺得自己可能就要去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朦胧中,房門被重重推開,一個蒼老的人端着一碗飯,顫顫巍巍地送到了他的嘴邊。
氐嬌定睛一看,那才不是什麽蒼老的人,那是他的父親,突然白了頭發、皺了皮膚的父親。“阿爸……”他沒有規規矩矩地叫父親,自然而然地,叫出了兒時最親昵的那聲呼喚。
“诶!”國王應了一聲,“吃了這碗飯,阿爸保證,你一定會好起來。”
氐嬌嘆了一口氣,吃下了那口父親親手喂來的飯。大抵又是哪個倒黴的鲛人吧,反正我這病也好不了,吃這些東西左不過是為了讓爸媽安心罷了,他如是想着。
“這次的肉好像有點酸,也有點澀。”由于這次的肉實在有些難以下咽,氐嬌将它含在嘴裏,遲遲沒有吞下。“應該是死鲛做的吧……”
氐嬌不能吃這塊肉!
目睹了記憶碎片的潤玉冥冥中似是預感到了什麽,凝聚全部的精神,爆發出龍魂附着在氐嬌身上,用氐嬌的手在他自己身上重重一拍,使得他吐出了那塊肉。
剎那間,巨浪滌日,天河倒卷,氣雲湧動,嘯如龍吟。雲卷雲舒,露出天邊一線青翠的晴空,又綻放出萬道華光。
天穹坍塌,幻境扭曲,偌大的一個世界就好像是一塊薄如羽翼的絲綢,被瞬間折疊塞入匣中。
潤玉停在空中,俯瞰到五座海上島嶼,圍繞着一個巨大的洞。洞口圍繞着環形的黑石山巒,四面八方來的海水一股腦湧入山中的巨壑,激起的海氣甚至比山巒還要高。
八纮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這便是歸墟。如此壯觀的場景,實是連做夢都不可能想象得到的。
水霧稍散,潤玉的正對面是姑射。她一席白衣,衣袂飄飄,青絲飛舞,面上帶着一絲無措。那雙眼中不染塵埃,仿佛這千萬魂魄的世間至邪之地歸墟對她沒有分毫影響,她依舊冰清玉潔,皎若明月。
氐嬌出現在了兩人中間。這一回,他露出了真容,暗膚,白發,五官絕美,眸勝琉璃,容貌與幻境中的那個小王子幾乎一樣,乍一看卻又好像是兩個人。他狀似随意地用手指指向潤玉,故意拖長語調說:“天帝陛下——勝。優先選擇,是去,是留?”
☆、歸墟其八
“天帝陛下——勝。優先選擇,是去,是留?”
在幻境中潤玉成功阻止了氐嬌吃下那塊肉,可是在已經發生的歷史中,氐嬌終究還是吃下了它,獲得了長生神的詛咒。
“那肉——”是你母親的心嗎?話語梗在喉頭,即便猜到了真相,潤玉也很難問出那個可怕的問題。如果氐嬌的母親便是那長生鲛,那氐嬌生啖母親的心頭肉而獲得了無盡的壽命,然後被囚禁在歸墟中,對他來說,又該是何等的絕望?
“是啊,陛下如此聰明,怎會猜不出來呢。”氐嬌雙目充血,眼眶變得猩紅。“也不知幾萬年過去了,母親的味道,我卻永遠也忘不了。很腥,很澀,吞到喉嚨裏就像吞了一個蒺藜球一樣,反上來的苦味在唇舌間很久都沒有散去。”
子食其母,十惡不赦。
然而,潤玉與姑射都在幻境中看到了氐嬌記憶的碎片,有些事,着實很難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來評判對與錯。此時此刻,一切的安慰都顯得那般軟弱無力。這個少年的生命,永遠維持在了十六歲那年。一時間,姑射忘卻了正是氐嬌诓騙了自己,只覺得他格外可憐。“氐嬌……”
氐嬌的表情無悲無喜,“獲得長生後的三年,我還留在凡間。沒過多久,父親被密謀造反的屬下刺殺,鲛人部族伺機向王室發起複仇,最終我凡人的生命以國破家亡慘淡收場。後來,歸墟将我吸了進去。在這裏我遇到了母親、父親、侍女們、将士們、死去的鲛族的靈魂,靈魂沒有意識,但我可以讀到他們生前的記憶,也從而得知了全部的真相——待到一切都覆水難收,我才知道原來我就是罪惡的根源。”
姑射嘆道:“即便是贖罪,萬年孤寂這樣的懲罰,未免也太過了。”
“在歸墟的第一個一千年,我不斷地嘗試殺死自己,可無論多少次,歸墟的力量都會令我複生。第二個一千年,我開始憎恨我曾經的一切,憎恨強行替我逆天改命的父親,憎恨那個洩露天機的隐士,我甚至憎恨我的母親,因為是她帶給我這個永生的詛咒。當然,我最恨的是我自己——一個我永遠殺不死的怪物。”
“氐嬌,你說出來吧,我聽着……”姑射心知,歸墟裏沒有人陪氐嬌說話,而在外面,也沒有人會傾聽這些聽起來荒謬至極的故事。
這或許是數萬年來,他第一次和別人說起他的往事。說出來雖不能改變什麽,但至少能讓這顆壓抑了太久的心稍微纾解一些。
“在歸墟裏一個人過完了三千年,我的力氣也花完了,我懶得再去恨任何人,因為我就算再恨他們,也改變不了什麽。從此歸墟只剩下困倦,我午夜夢回,總想起那個夜晚,在沙灘上父親問我的話,我當初為什麽不服天命?如果我早點認輸,不過就是一死,好過現在千倍萬倍。就在我快要發瘋的時候,歸墟的大門竟然開了!”說到這裏,他揚起頭,“就是這裏……第一次出現了天空,記得那時歸墟的黑霧一陣顫,露出了外面的藍天,我從未見過那麽漂亮的天空,絢爛得令人目眩……我當時就迫不及待地飛出了歸墟!”
“可笑的是,我以為詛咒是有期限的,三千年的囚禁已經夠長了,我終于迎來了自由……可事實是什麽,想必你們也已知道。”
“三千年囚禁,三十天自由……”潤玉說,“當時你沒有吃下那顆長生心該有多好。”
“已然發生的事,永遠都無法改變。我在歸墟裏等待了好幾個三千年。我迷上了別人的故事,不管是喜劇悲劇還是鬧劇,在故事裏,人們總是很熱鬧。每過三千年,出去的時候,我便會收集六界的奇聞異事,然後帶回來寫成一篇篇故事,我寫了幾千本話本,讓鬼魂做我的伶人……鬼魂不會說話,我便給每一個角色配上聲音。我活在戲文裏,在那裏過完了千百種人生,就這樣,我熬了過來……就快要熬出頭了。”結束這無邊痛苦的代價,卻是要将另一個人拖入深淵。
說完氐嬌拍拍手,又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好了,不跟你們聊天了,我想你們應該知道我為何一定要把你們帶到這裏來了吧。陛下、雪神,你們是很有趣的神仙,我很欣賞你們,但你們中間必須有一個人留下來接替歸墟之主的位置。陛下,你做好選擇了嗎?”
潤玉沉吟:“再讓我理一理。”
氐嬌:“今天是歸墟之門打開的期限的最後一天,是留在歸墟永生,還是離開歸墟并獲得實現一個願望的機會,想必沒有什麽好遲疑的吧?”
“确實不必遲疑。”經過片刻的思考,潤玉堅定擡眸,“我選後者,離開。”
氐嬌有些失望,卻又很快釋然,他看了姑射一眼諷刺道:“那等陛下許完願,就是雪神留下接替歸墟之主的位置。果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際,無論是神是人,總還是要為自己考慮啊。那就在這裏先恭喜陛下了,陛下可以要回太微帶到歸墟的龍脈,你便可以在六界立威,不會有誰再敢質疑你的正統;你也可以要求無上的靈力,成為天地間最強大的神;你甚至可以從歸墟帶走一個靈魂、複活一個你想複活的人,比如你的母親……”
他的話很誘人,就連潤玉也沒有想到,他會如此了解自己內心的欲望。
氐嬌又說:“陛下唯獨不可以跟我耍花招。你所許的願望不能與雪神有關。例如說,你不能許願要帶雪神一起走。那樣的話,嬌嬌會生氣,生氣了,嬌嬌就會立刻殺了雪神。”
潤玉道:“在許願之前,潤玉對你說的話還存有一個疑問。不知你能否看在我們之前相處還算愉快的份上回答這個問題。”
“陛下且問。”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詛咒可以傳承給下一個人這件事的?”
“三千年前。”
“告訴你這件事的人是誰?”
氐嬌沉默片刻,表情變化莫測,仿佛這個問題的答案對他來說至關重要。他厲聲道:“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潤玉道:“我明白了。氐嬌,你早在三千年前,就已不再是歸墟之主!”
姑射皺眉,她不明白潤玉為何會這樣說,如果氐嬌早已不是歸墟之主了,他又為何要再次返回這個囚禁了他數萬年的監獄,并且費盡心思找尋詛咒的接替者?
然而,氐嬌沒有反駁。
這時候,虛空中生出一片光幕,其中就好像灑滿了星辰,星光搖曳而奪目。
氐嬌催促:“走過這扇門,陛下就能走出歸墟。‘歸墟’在接受陛下的願望,這是萬年難遇的機會,你還不快許願!”
潤玉的話語脆利如金石:“歸墟在上,聽我夙願,吾願:歸墟之主涅槃!從此無為,自在,不再為生死煩憂——将長生的命格還給歸墟!”
潤玉固然不是清心寡欲的神仙,但他會通過自己的所為來實現種種欲望,而不是依賴于更高的力量。現在他只願再也沒有人受到長生的詛咒,這樣一來,歸墟之主既從根源上消失,姑射也就談不上繼承那個孤獨的命格了。
“你——”氐嬌此前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會有人用唯一的機會許下一個與自己完全無關的願望。他頭疼欲裂,竟忘了維系騰空之術,從虛空中極速下墜,沖向了那個無底的深淵!
姑射迅速用法器白绫纏住氐嬌。
氐嬌依然形容瘋癫,像是被抽去了理智。
顯然氐嬌并不是歸墟之主,否則這個願望必會作用在他身上,使他魂飛魄散。姑射問:“潤玉,你說的沒錯,氐嬌果然不是歸墟之主。你是如何猜到的?”
潤玉解道:“氐嬌對這三千年間天界發生的事很了解,從他方才說的話來看,他甚至知道我一直以來挂心的幾件事,這對于一個一直被囚禁在歸墟中的人來說,是不可能做到的 。而且,歸墟大門打開的時限只有三十天,哪怕上一次海震是氐嬌故意造的幌子,滿打滿算,這數天時間也不夠他打探到雪神殿的秘密并僞裝姑射神人的筆跡向你遞送那封密函。因此,我推測氐嬌應是在三千年前就已将詛咒傳給了別人,并且離開了歸墟。”
其實,這兩個疑點并不難察覺。只是在他們來到歸墟後,一切都太超乎尋常,以至于他們一開始沒有想到按照常規的思路,從時間入手推理。
“這樣違背天理的詛咒本來就不應該存在。”姑射又問氐嬌,“氐嬌,你究竟是從哪裏學會我師父的筆跡的?”
“三千年前那個自願來到歸墟、繼承你的詛咒的人又是誰?”潤玉同時問。
兩個問題并行,似乎隐隐預示着一個巨大的巧合。
“神人……”氐嬌渾身顫抖,目光癫狂,“三千年前是神人救了我……現在……現在我卻沒能救他!是你們害死了他!”
氐嬌的話無疑令姑射和潤玉震驚!
雪神殿尋找了姑射神人整整三千年,那盞冰燈也燃了三千年,上窮碧落下黃泉,始終沒有尋到他的下落。姑射開始相信,是師父故意不想被他們找到。可她實在也想不到,究竟自己、亦或是雪神殿衆仙做錯了什麽,讓恩師寧願永不相見?但如果恩師繼承了氐嬌長生的詛咒,那麽他被囚于歸墟,自然不可能被他們找到;而他獲得了長生,雪神殿裏冰燈則必然長明不滅。
姑射平生從不及疾言厲色,此刻也不禁擡高了聲音:“我師父在哪裏?他也在歸墟嗎?”
氐嬌好像已經聽不到別人的話了,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癡癡道:“假若三千年前有人許下這樣的願望,讓我解脫,我一定會感念他的慈悲……最應該魂飛魄散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潤玉,你為何要許下這樣的願望?是你自作聰明害死了他!!”
“也罷,我們都和他一起死吧,我們陪他在歸墟,永遠都不會寂寞!”語罷,氐嬌狂吼,周遭的結界破碎。
方知,歸墟并不是一片黑暗的,相反,歸墟有光,也有草木,就像是古籍裏說的海上仙山。原來黑暗,只是仙境中人為的一道結界,就好像當人的內心充滿痛苦和惡意時,他所看到的世界也就染上了他內心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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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在離開歸墟的那三十天裏,氐嬌遇到了那位從雪山走來、高貴、悲憫的神,那是他平生第一個朋友。
也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我陪着你”。
真的有人願意一直陪着另一個人,哪怕……是下地獄嗎?氐嬌提出讓神人陪着他去歸墟走一趟,本意是挑釁,料想神人不可能答應,誰知,神人真的陪着他來到了歸墟。那之後,氐嬌的長生咒印消失,轉移到了神人的額頭上。
神人不知是出于什麽緣故,就這麽心甘情願地代替他,成為了歸墟之主。
氐嬌如願離開了歸墟,終于迎來了渴望了萬年的自由。這樣得來的自由,卻沒能讓他的喜悅維持太長時間。做夢,夢裏都是神人的仙姿;看戲聽曲,耳中盡是神人的聲音;有時他看到冬雪,也會悲怵得難以自持。
他遇到了萬年孤寂中唯一的那束光,可猶如昙花一現,短短不到三十天的時間,曙光就湮滅在了那無底的深淵裏。他開始明白,他其實并不希望神人代替自己,承受那孤獨的命運。他寧願自己當初沒有帶神人去歸墟,寧願繼續被折磨的是他,也不想讓神人受苦!
他要返回歸墟!
這個念頭并非一閃而過,他醞釀了很久很久,依然決定這樣做。是以,三千年後,他設計騙來神人唯一的弟子姑射,因為他猜到,姑射會心甘情願接替神人的命運。等着一切結束後,他就帶着神人永永遠遠離開歸墟,從此開始新的生活……
這本是天衣無縫的計劃,卻被中途硬要跟來的潤玉攪局。直到剛才潤玉許願前,他依然對這個計劃的成功有着極大的信心。
氐嬌怎麽也想不到,天帝竟然會許下了這樣一個心願!
他只覺得胸口好像破了一個大洞,歸墟絕望的冷氣侵入,寒徹骨髓。血液裏奔騰着的戾氣和憤怒一下子爆發出來,像是要将整個歸墟撕裂出一道口子,要讓世間萬物都同歸于盡。地上的萬千碎石盡數被他的力量所激蕩,升騰到了空中,化為一道道利劍,無差別地向四周散去。
嘭——嘭——嘭——
兵刃撞擊之聲不絕于耳,深壑的大水上掀起了千層巨浪。天帝與雪神皆是上神中實力可觀之神,合力應戰,仍不敢有絲毫懈怠。氐嬌在歸墟中修行數萬年,非神非魔非仙非凡,他的力量在歸墟能夠被完全激發,實力莫測,勝負随時都有可能轉變。
滔天巨浪直沖幾裏,水被翻轉成一個個旋渦,飙風卷起水勢,形成一條巨大的騰蛇在空中盤旋,将三人團團圍住。
排山倒海的力量,在仙境上方劇烈碰撞,一次又一次地,激起千層浪,海沸山搖!
氐嬌嘶聲:“雪神!你還不殺了天帝,替你師父報仇!”
“師父……”姑射身子一晃,凄凄喚道。
潤玉本将後背全然交給了姑射,此刻,突然感到後頸一涼,俨然是姑射将冰刃貼在了自己的命門之上。
下一刻,姑射卻切斷潤玉的一縷頭發,散入深淵之中。
“我固然敬愛我師父,但我更記得師父教我明辨是非!我取他這一縷頭發足矣。氐嬌,是你一意孤行,辜負了我師父救你的本意!”
氐嬌叫道:“好一個‘乖徒弟’,你終究還是不願給你師父報仇!我怎麽可能辜負神人?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在乎神人!我已經等了三千年,我甚至再一次來到這個世間我最不願去的地方……為他付出一切,我都在所不惜!”
姑射冷然:“你口口聲聲說在乎我師父,卻連他最基本的為人都不清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诓騙我繼承詛咒這件事,若是我師父知道,他又豈會心安接受?現如今你诓騙不成,遷怒潤玉,甚至意圖誅殺天界兩位上神。氐嬌,你固然經受了沒有人能夠想象的苦難,但也是你自己放棄了救贖的機會!”
“你胡說!”
雙方暫時停戰,彌漫在空氣裏的水霧漸漸散去,一束金光從深壑之中冉冉升起,姑射神人不染塵埃的容顏逐漸露了出來。
姑射喜極而泣,沖上前去:“師父!”
氐嬌收起了漫天石刃,踉跄了幾下,失聲道:“神人!”
姑射神人的身體一點點飄起,就好像他靈魂的重量一點點被抽去,在潤玉許下那個願望後,他就注定魂飛魄散。他的右手被姑射緊緊抓着,右手則被氐嬌握在手中,兩邊都用淚眼注視着他。
這個完美的神祇,用一種溫柔而淡泊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個等了他三千年的白發囚徒:
“生未嘗可喜,死未嘗可悲,緣起即滅,緣生已空。我所做的,不過是贖罪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師父救氐嬌有原因,并非是出于聖父心
☆、歸墟其終
這個完美的神祇,用一種溫柔而淡泊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個等了他三千年的白發囚徒。
“生未嘗可喜,死未嘗可悲,緣起即滅,緣生已空,我所做一切,不過是贖罪而已。”
“贖罪?呵……”時空輪轉,滄海桑田,氐嬌等的不是這樣一句話。
“神人不需要贖罪,神人是最完美的天人。是你救了我,嬌嬌永遠是你的信徒!”方才那個一怒起歸墟之水的、化碎石為萬劍、排山倒海的怪物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海邊彷徨的孩子。
“這個詛咒早就該結束了,我作為最後的歸墟之主,歸于虛無,是我之榮幸。”
“不要!!”氐嬌哭道,“你說過,你會陪着我!”
神人垂眸輕嘆:“所有出現在你的生命中的人,皆是過客,除了你自己之外,沒有誰能一直陪着你。我也只能陪你走一小段路罷了。嬌嬌,不要為聚散離合而難過,亦不要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