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9)
此憎恨天帝。”
“對不起……是我無能,此番沒能帶神人離開歸墟。如此,嬌嬌便陪你一起死!”
神人悲憫地注視着氐嬌,緩緩搖了搖頭。“所謂繼承歸墟之主,不過是我與你交換了命格。你擁有了神的壽命,漫長但終究有期,你可以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你會擁有自由,你也會遇到更多願意陪伴你的人。我希望你忘了在歸墟中的光陰,連同我,也一并忘了。”
“可嬌嬌舍不得你!無論以後的日子有多好,在嬌嬌心中什麽也及不上與神人在一起的那幾天,因為……”氐嬌哽咽了一下,擡頭,第一次凝視姑射神人的眼睛。
從前,他從來都不敢直視神人。他自厭極深,覺得自己就連看神人一眼都是亵渎。
結界中的黑霧徹底散去,歸墟之門出現在了五座仙島的上空,也帶來了外界的陽光。歸墟是萬水之宗,水汽氤氲下,在歸墟與天空之間架起了一道彩虹橋,絢爛得令人目眩。
氐嬌仿佛突然鼓起了勇氣,又仿佛已然醞釀了千年——“我愛……”
神人打斷了他, “聽話,嬌嬌。” 接着,掙脫了氐嬌的手。“我的神魂撐不了許久,我還有話要和我的徒弟說。”
氐嬌無措地看着自己的手,迅速地将視線從姑射神人的臉上避開,就好像自己做了什麽錯事一樣,默然回避了那師徒二人。
“姑射。”神人喚道。
“師父!”姑射哽咽道,“師父叫龍兒什麽?”
“姑射,師父不在的這些年裏,你竟已修成上神,我很欣慰。”
“是我冒充師父的名號……”
神人露出了一絲微笑,“姑射山上的神仙換了一代又一代,神山卻永遠在那裏。你本就身負姑射山龍脈。這個名號,理應屬于守護姑射山的神,在我放下冰雪令的那一刻,我便不再是姑射神人了。”
姑射聲音輕顫:“可我們都很想念師父……姑射山需要師父。”
“你已是獨當一面的姑射仙子,雪神殿有姑射仙子,為師心安。”神人将手搭在姑射的頭頂,烏發之中頓時開出一朵晶瑩剔透的冰花,後問道,“氐嬌是如何騙你來的?”
姑射道:“他模仿師父的筆跡,讓我來歸墟下一場雪。”
神人搖頭淺笑,似乎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那應該并非是他模仿的字跡,那句話是我當年寫給他的。那一年,他剛得知我是司雪之神,就央求我去歸墟下一場雪,怕我事後賴掉,還讓我立字據為證……只是現在為師已不再是雪神,恐怕無法兌現這個諾言,姑射,為師能請你為歸墟下一場雪嗎?”
“當然……”姑射素手清揚,水滴升上天空,化為漫天飛雪。
“姑射,過來,為師最後有幾句話要跟你說。”神人在姑射耳邊耳語了幾句。聽完後,姑射颔首。
神人松開了姑射的手,和歸墟的亡靈一樣,化為虛無。
“師父,別矣……”姑射彙聚精神,變化出了更多的雪花。
天上飛瓊,歸墟落雪。細碎的雪花遮蓋了歸墟萬年沉寂的水霧。水潭中無數的亡靈,向界外的陽光飛去,沐浴着永恒的洗禮,皆合涅槃清淨妙德。
氐嬌張開雙臂,感受着雪花的溫度。那一聲聲“神人”久久回蕩在歸墟之中。
氐嬌作為曾經的歸墟境主,并不算在“活着走出歸墟者”之內,但姑射擁有許願的機會。她閉上了眼睛,默默許下了一個願望。
三人走上虹橋,離開了歸墟。不管他們在這個地方喪失了什麽,亦或是得到了什麽,這一去便一生不再回來。
神人最後在姑射耳畔說了些什麽?神人所說的贖罪又是什麽意思?
姑射最終還是沒有向氐嬌說出神人的身份,因為她相信,愛比恨更重要,氐嬌終會帶着這份愛得到真正的自由。
就讓那些本該沉入歸墟的往事,永遠留在這裏吧!
-----------------------------------------
天歷一年後。
天帝壽誕,衆仙來朝。
自歸墟一別,姑射便返回雪神殿料理天下冰雪事宜。期間姑射為恩師守孝,閉關修煉,一年不出。
此次壽誕,于潤玉來說,實也只是換個喜慶的名字繼續履行會見諸仙、處理各界政事的職責。姑射若不來,他也委實不知該慶祝什麽。
待到筵席中場,一名仙童匆匆跑來,向中席的天帝說了些什麽,衆仙便驚訝地看到向來莊嚴冷漠的天帝的臉上突然挂上了笑容。
“本座忽聞貴客将至,須得親自相迎,但請諸位仙家在宴上盡歡,本座先行告辭!”說罷潤玉在衆目睽睽之下,快步離開了仙宮。
紫藤畫廊的盡頭站着他思慕的那個身影,白衣缥缈,湛然若神。
潤玉端身正色,嘴角仍不免溜出一抹春風般的笑容。他輕輕咳嗽了兩聲,道:“本座壽宴,衆仙相迎,雪神姍姍來遲,怎還要本座出來迎接?”
那個背影微微彎着身子,似乎正專注于什麽事,嗓音糯糯:“本神又不需要陛下迎接。倒是這小家夥,一路為本神引路,甚是可愛。”
“……”潤玉無所适從地摸了摸耳朵。下一刻,姑射的懷裏傳來了熟悉的叫聲。
“魇獸?小家夥不好好在司星臺待着,怎麽跑這裏來了!”
白色的小靈獸舒舒服服地被姑射抱在懷裏,用鹿角蹭了蹭姑射的下巴,看向潤玉的眼神中透着一抹得意。
“鹿兒乖乖,我們的腿長在自己身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睬他。”姑射白玉般的手指穿過魇獸細軟的毛發,從它的肚皮一直愛撫到它的鹿角。魇獸餍足地“嗷”了一聲。
鹿兒?我們?不用睬他?
對外一貫冷漠疏離的姑射仙子何曾會用這樣撒嬌般的口吻說話?
現在,潤玉卻看到姑射堂而皇之地和一只小靈獸撒嬌!魇獸的體型比起尋常的小貓小狗來說,要大許多,姑射抱着它,就直接遮住了她半個身子,可魇獸絲毫沒有自覺,在潤玉面前,就好像四蹄突發軟骨病一樣,賴在姑射懷裏。
“魇獸,”潤玉對小獸正色道,“你還不快下來!這些年來,你吃得這麽胖,莫要累着姑射仙子!”
姑射反駁道:“鹿兒這怎叫胖?我随便一件神兵都比它重。鹿兒這樣的體型抱起來正好,我很是喜歡。”
“……”潤玉沒想到姑射這麽歡喜魇獸,心道:莫不是因為龍族身上不長毛,因而對毛茸茸的生物天生有好感?
潤玉又想,自己也是龍,在這方面是萬萬及不上魇獸的。
回過神來,潤玉就被自己剛才的想法震驚了。
姑射從乾坤袖中掏出一袋點心,先喂給魇獸,魇獸吃得打飽嗝,她忽然“啊”一聲道:“潤玉,我差點忘了,這是雪山特有的雪蓮餅,本是捎給你吃的。”
潤玉接過那袋子,裏面還剩下最後一塊雪蓮餅和一些餅渣。他小心地将袋子放在胸襟裏,柔聲道:“原來姑射還是記挂着潤玉的。”
姑射忍不住又揉了揉魇獸的腦袋,感嘆:“也不知為何,我今日是頭一回見到鹿兒,鹿兒卻對我格外熱情,就好像它認得我一樣。”
“許是它的性子随了主人。”潤玉笑道,“既然姑射與魇獸如此投緣,潤玉就讓它陪在你身邊吧。”
姑射這才肯暫時放下魇獸。行動間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藕臂,潤玉立刻就發現了她的皓腕上戴着一串水藍鲛珠,正是他當時遺落在歸墟的母親的遺物!
這串手钏他自幼戴在身邊,從不離身,在歸墟中命懸一線,才不得已丢失了它,如今竟然又重新回到了他身邊。
姑射道:“是你的東西,總會回到你身邊的。生辰吉樂。”
潤玉很快就想到,姑射能得到這串鲛珠,只可能是因為她最後向歸墟許下了找回鲛珠的願望。
“姑射糊塗!那是唯一一個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完成心願的機會,錯過了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你,就要了這串鲛珠?”
姑射道:“潤玉才糊塗,我好歹還拿到了一條漂亮的手钏,你去了一趟歸墟什麽都沒得到,還好意思笑我?”
她摘下了水藍色的鲛珠手钏,戴回了潤玉的手腕上。“這手钏送給你了,算是勞駕天帝去歸墟冒險的報酬。不然天帝費時費力,半分報酬也沒有,全天下可沒有如此苛待勞工的道理。”
潤玉揶揄:“姑射怎麽知道潤玉什麽也沒得到呢?”
“哦?”姑射展開手臂,白袖如雲,低頭端詳這身美妙絕倫的鲛绡裙。“那你說你得到什麽了?你不僅什麽也沒得到,你還賠了一套珍貴的裙子……”
話還沒說完,潤玉再也忍不住,緊緊擁住了姑射。
魇獸睜着大眼睛迷茫地看着相擁的兩人:是不是人類也像它一樣,渴望着溫暖的擁抱?
他在她耳邊呢喃:“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就像是有人在她耳邊吹散了蒲公英,他的氣息溫熱而暧昧,如有實質一般,輕輕撓着她的耳朵。姑射一直秉着的那股子力氣仿佛一下子抽空了,索性什麽力氣也不使,完完全全地依靠在了潤玉的臂彎中。
“報!”一名冒冒失失的仙童闖進了紫藤畫廊,“陛下,外面有一個未受邀的神仙闖……啊抱歉!小仙什麽也沒看到!”
潤玉松開姑射,将姑射擋在身後,道:“說下去。”
仙童戰戰兢兢地說:“有、有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神仙闖進南天門,嚷嚷着要見陛下。”
“見本座所為何事?”
“他說……他要陛下革了水神錦覓的職,他自己要當、當水神……”
錦覓前世承水神之位後不久便亡于天魔大戰,自此之後,由于錦覓身份敏感,衆仙礙于天帝與魔尊兩者的關系,一直沒有神仙願意接替這個職位。潤玉也明白衆仙的顧慮,是以并未強立水神,而是讓各地海神、河伯直接向天宮禀報職務,數百年來倒也未出什麽岔子。後來,錦覓轉世歸來,為了權衡天界與魔界花界兩界的關系,也為了報答洛霖當年從先天後手中救下他的恩情,潤玉順勢讓錦覓重掌水神之位。
然錦覓性子跳脫,本就不适合掌權管事,所以這些年六界水系還是按照潤玉原先設立的體系運作,水神依舊是個閑職。
仙童憤然道:“誰不知道錦覓仙子身份特殊!那個膽大包天的白毛神仙真是太嚣張了!”
潤玉卻道:“男兒豈能沒有幾分膽色?本座不想再在天界聽到諸如身份特殊一類的話,怠于改變是衰弱的先兆,天界的腐朽之處,本座早就想改了。你去告訴那個神仙,想要挑戰水神,便按照規矩去天機閣挂名,呈自證之文書,最後再由本座安排挑戰事宜。”
作者有話要說: 歸墟篇的靈感來源于原著小龍女的一句話:
過幾天太陽出來,每一片雪花都變得無影無蹤。到得明年冬天,又有許許多多雪花,只不過已不是今年這些雪花罷了。
又一篇章結束,照例厚臉皮求評。關于歸墟篇啊,後續啊,或者對番外有啥建議啊,都可以提出來
☆、雙龍其一
九重天上瓊花宮,冷香缭繞,景致獨秀。坐落于高處,可俯瞰其下八重天上漂浮的仙山。宮內的裝飾清新典雅,婉約風流,但走到露臺上,便會發現其下雲霧缭繞,仙山重重,茫茫天地,無涯無岸,又教人生出豪邁之情。
遙想姑射仙境的雪神殿,坐落在山巅,從殿內望向外面,一年四季都是不變的茫茫白雪,與這裏相比,确是稍顯寡淡寂寥。姑射自化形以來,在雪神殿住了一輩子,養成了安靜的性子。在來天宮之前,她以為在九重天住着的都是尊貴無比的神仙,因此四處都有仙娥仙童前呼後擁,還擔心環境聒噪。現在看來,潤玉安排的瓊花宮應當費了一番心思,一步一景,精致幽雅,同時宮殿外視野開闊,令人心曠人怡。宮殿之中仙侍了了,但少數的幾個仙侍都知趣得體,宮中既不冷清,也不過于熱鬧。
魇獸的窩也被挪進了瓊花宮,姑射準時來喂食,與魇獸也是愈發親密。
仙娥看姑射饒有興致地給魇獸準備吃的,但魇獸每次都是吃了幾口便剩下了。仙娥忍不住對姑射道:“雪神,魇獸它其實不需要吃這些小糕點的。”
姑射解釋:“神仙也不需要吃凡人的食物,天宮的膳房依舊每日燒飯做菜,不過是滿足口腹之欲,圖個樂趣罷。我當魇獸也是這樣的。”
仙娥揉了揉魇獸鼓出來的小肚皮,道:“雪神,瞧這小家夥的肚子,它呀,準是已經吃飽了。”
姑射問:“仙子知道鹿兒歡喜吃什麽嗎?美夢?噩夢?”
仙娥:“它饞得緊,什麽夢都吃,應當是不挑的。”
姑射:“那我們還是把它送去紫微宮潤玉那裏吧。我修習的道法講究少情少欲少思少念,因而我極少做夢。瓊花宮的仙人本就少,魇獸待在這裏,怕是吃得不開懷。”
仙娥見姑射一派天真,不由輕笑:“帶去是可以。不過雪神有所不知,像陛下這樣修為高的上神,都會給自己的夢設置結界,魇獸吃不着。”
“那便讓潤玉将結界撤了,縱着鹿兒的性子。他自己養的寵物,怎能不寵着?”在姑射的世界裏,一切都很簡單,她不理解為什麽要給夢設置結界。“勞煩仙子送鹿兒過去的時候将我的話帶給潤玉。今天是他壽誕宴會的最後一日,他定然忙碌,我就不去叨擾了。”
魇獸在潤玉身邊數千年,從來都沒口福吃潤玉的夢,眼下它似乎聽懂了,興奮地“嗷~”了一聲。
仙娥聽姑射随随便便就支使天帝,心下一驚,但又想天帝待姑射格外特殊,她老老實實地去傳話才是真的。“那奴婢這就帶鹿兒去紫微宮轉告雪神的話。”
姑射又道:“仙子稍等,你再替我向他道一聲謝。我在這裏住得很稱心,這些天來潤玉公事繁忙,為天界鞠躬盡瘁之餘,還能考慮種種細節,當真細致入微,體貼周到,是真正的君子。”她心想,若是自己邀請潤玉去雪神殿做客,必然想不到如此周全,只會按照自己平日裏一切從簡的習慣安頓好住所就讓他自生自滅去。
仙娥俯首:“諾。奴婢會轉達雪神謝意,也多謝雪神理解陛下。陛下其實是個極溫柔的神仙,只可惜外人總是誤會他……奴婢多嘴了。”
姑射對潤玉的過去所知不多,好奇道:“他這般面面俱到的神仙,還能被人挑毛病嗎?”
“陛下不喜歡奴婢們私下議論他從前的事,雪神要是想知道,自己去問他便是。奴婢先告退了。”仙娥悠然退下。魇獸歡脫地跟上前去,顯然是觊觎主人的美夢已久。
有句話說,人不經誇,一誇就跨。
神仙好像也不經誇。尤其是剛被姑射誇過“君子”的天地陛下。
姑射離開魇獸兩天,第三天早上睜開眼睛的時候,不禁有些想念魇獸可愛的肉爪子和柔順香軟的毛發。
好在魇獸和姑射心有靈犀,姑射走到露臺上,正好看到魇獸四蹄離地,撒歡地跑來。
姑射蹲下,捏了捏魇獸鼓鼓的腮幫子,它的腮幫子裏好像藏着什麽東西沒咽下去。下一刻,魇獸就“噗”地一下吐出一個金色的泡泡。
剔透的泡泡飛上天,越漲越大,其中漸漸浮現出和實景十分相似的幻影。原來,食夢的神獸就是這樣吃下別人的夢的,姑射頭一回見,深感新奇。幻影中,盛開的藤蘿在長廊裏蜿蜒不盡,深紫淺紫,綠葉交織,美不勝收,正是那一日她看到的紫藤畫廊。
緊接着,紫藤花雨中出現了潤玉和她自己的身影。姑射“哦”了一聲,了然:“原來鹿兒吃的是潤玉的夢。”
畫面很快就轉移到了他們二人擁抱的場景。雖說這擁抱的時間比真實的時間來得長很多,姑射一開始也未作他想,只當是白天發生了什麽,夢裏大抵也會重複一遍。
可随着時間變長,這個擁抱也越來越不正常了。姑射看到“自己”的臉上出現了可疑的潮紅,而潤玉突然附身而上,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吻上了她的嘴唇。畫面裏的她就像一根豐收時的麥子,腰幾乎彎了九十度。
“這……這算甚麽……”現實中姑射的臉也“噌”地一下紅了,從腮蔓延到身後頸間,她無所适從地低頭,卻又有些想看接下來發生什麽。
紫藤花輕輕搖晃着,灑落一片花雨。
景是夢中景,人是畫中人。
當姑射再次擡起頭看向幻幕時,畫面裏的兩人已然半褪了衣裳,那兩件鲛绡白衣散落在地上,潤玉将她放在滿是花瓣的地上,用手墊着她的背,整個人壓了上來,兩人的嘴唇又緊貼在了一起。
春光日好,旖旎無限。
姑射愈覺羞赧,揮手變出一片冰晶,打碎了那個金色的泡泡。
要知道,潤玉平日裏要多守禮有多受禮,無論是凡間那一世,還是在歸墟,亦或是現在回到天界後,除了那個在紫藤畫廊的擁抱稍顯突兀外,他從來都不會對她做出什麽逾越的事。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天不過就是一個單純的擁抱,誰知道潤玉腦子裏竟然臆想出了豐富的後續!
而且她中途打破了泡泡,誰知道後面他還能想出什麽花樣。
姑射越是想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裏趕出去,就越是印象深刻,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深深吸了一口氣。可又不能責怪什麽也不知道的魇獸,最終得出結論:“僞君子!”
罵了一遍似乎覺得不解氣,姑射複啐道:“僞君子!”
受到天帝的命令,仙娥不敢讓雪神住在這裏的這段時間有絲毫不滿,路過聽到這樣的話,立刻上前行禮,問道:“參見雪神,是哪個不識趣的惹到雪神、讓雪神罵他是僞君子了?”
在仙娥面前,姑射已然平複了一些,用清清冷冷的嗓音回道:“說的是你們的陛下。”
仙娥聽到,手一抖,端着的茶壺茶盞就差點掉在地上。
姑射常年習武,反應快,穩穩地接住了茶壺茶盞,又放回仙娥拖着的茶盤上。
仙娥回過神來,打算将雪神剛才的話權當做自己聽錯了處理,轉移話題道:“正好要去找雪神呢。陛下特意讓奴婢通知雪神,這些天他離開天界去隐戈山拜訪故人。凡間的歲時算起來與天界的歲時大不相同,什麽時候回來就不好說了。陛下說,雪神這段時間如果有什麽急需之物,可以直接以紫微宮的名義向各部報批。”說罷遞上紫微宮的印玺。
姑射搖搖頭,“我不需要。他那位故人我應當也是認識的,若有什麽事,我直接去找他就是。”
仙娥莫名後背一涼,事後她自己也很奇怪,為什麽姑射不過是說了一句很普通的話,她卻聽出了“我去找他算賬”的意味?
阿嚏、阿嚏、阿嚏——
新上任的司劍之神摸了摸胡子,感嘆道:“玉兄做回神仙,這身子骨反倒是比當凡人時差了,怎麽剛來就染上了風寒?”
潤玉摸了摸鼻子,“奇怪,潤玉确實沒有感染風寒啊。”
獨孤求敗朗然,“不管了,有病沒病,酒總是要喝!”
時值秋季,隐戈山,紅葉林,一張案幾,兩位友人,三兩烈酒。
獨孤求敗迫不及待地要取酒喝,潤玉伸手奪過酒壺,後娴熟地布酒,道:“如此佳釀定要用新柴生火,使煙聚而不散,飲用時配鹦鹉杯,襯這嫣紅成色。煮酒烹茶,潤玉略知一二,不如交給我,獨孤兄稍後片刻。”
獨孤笑:“你總是謙虛得緊,什麽略知一二,分明是個中行家。”
兩人三杯酒下肚,意興大漲,潤玉與獨孤聊起自己在歸墟中的見聞,而獨孤聽完後則直接摘一片紅葉,折一條楓樹枝演示新創的劍法,在劍勢的操控下,那片紅葉就好像有生命一樣,在空中飛旋不落,靈活自如。
小酌盡興後,兩人照例去祭拜故去之人。崖山一役後,蒙古吞并大宋,改國號為“元”,現在凡間正是元朝初年。蒙古人敬重郭靖,是以在靖蓉戰死後,特立将軍冢于襄陽。潤玉每回下凡定會回襄陽祭拜郭靖、黃蓉夫婦,只是他不便在凡人面前顯形,隐去身形,和前來祭拜的男女老少一樣,表達對兩位大俠的追思之意。
回程路上,獨孤感嘆:“人間朝代更疊,總有無數英魂喪命,難怪神仙都不住在凡間,這呆久了就和凡人共情,免不了要為人傷懷,這樣來個幾回,誰受得了?”
潤玉颔首:“天庭一直強調‘仙凡有別’,确實有其考量。”
獨孤問:“神仙和凡人,究竟有什麽區別你?”
“無非是前者活得久些,後者壽命短暫,其餘的,不分高下。”潤玉喃喃,“一生的精彩又豈是時間長短可以丈量的?”
剛說完這句話,潤玉就感到南方一角傳來了強烈的靈力波動。
獨孤拍了拍潤玉的肩,嘆了一口氣,“又有神仙來凡間打架了。玉兄,勸架是天帝的差事。老夫先走一步了——”
“……”潤玉按了按太陽xue,拂袖飛向南方。
靈力傳來的地方似乎是小青山,也就是旭鳳與錦覓在凡間隐居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爽文情節...
感謝31004864數字君贈的地雷
☆、雙龍其二
自神人隕滅後,氐嬌獨自在凡間游蕩,做什麽都提不起興致來。孤寂了數萬年,他視世間一切皆如糞土,萬事萬物在心中皆雁過無痕,唯獨珍視那一抹缥缈如縷的純白身影。
三千年前,神人為了拯救他,與他交換了命格,如今他身負神人的命格,再如何思念亡者,也不可自尋短見。
氐嬌明白,神人故意在隕滅前向他道明交換命格的事,為的就是讓他好好活下去。這樣的希翼,他無法拒絕,準确地說,無論神人的心指向哪裏,他都會不顧一切朝那個方向前行。神人代替他走完了歸墟之主的宿命,他便也要代替神人,帶着希望擁抱自己嶄新的生命。
小青山下風景秀美,秋色正好,一名垂髫小孩搬來一把小板凳,坐在湖邊垂釣,魚竿子一晃一晃,原是小孩一不小心在釣魚的時候打起了瞌睡。
這樣能釣到魚才有鬼了。
除非,釣上來的是鬼。
氐嬌喜歡惡作劇,先鑽進湖裏,扯動魚線讓小孩醒來,然後突然從水裏蹦出來,吓得小孩“哇”地一聲叫出來。
一襲金絲绡衣、穿金戴銀的少年,端着恣意散漫的神态,就這麽飄飄然落在湖面上,衣衫還滴着水,足下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驚動。湖水打濕了那未束起的白色長發,在陽光下閃着細膩的金輝,連同那雙寶石般的眼睛,妖冶得不似凡人。
可小孩還不懂得審美的多樣性,在小孩眼裏,這就是一個穿了一身閃亮亮的東西、白發異瞳、品味堪憂的暴發戶。
“娘!棠樾再也不在這片湖裏釣媳婦了!”小孩一溜煙跑遠了。
這時,遠處走來一位布衣荊釵的絕色,将孩子護在身後,皺眉望着湖中少年。“你是誰?”
氐嬌一步步從湖面走到岸上,在水中如履平地。“錦覓仙子,小仙正是氐嬌。不久前剛給仙子寄了戰書,仙子莫不會這麽快就忘了吧?”
錦覓這才想起确實收到過這麽一封信。“哦,你就是那個想當水神的神仙啊。水神之位我可以讓給你,你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讓給我?可惜,我一向不喜歡別人讓給我的東西。”氐嬌話鋒一轉,“不過,仙子的父親留給仙子唯一的東西——神位,仙子都能說讓就讓。啧啧,仙子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小仙無信無誠無禮無節,這點你我相投,倒是可以交流一二。”
棠樾問母親:“他說娘‘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又說自己‘無信無誠無禮無節’,都是什麽意思啊?”
錦覓臉色一沉,拍了拍棠樾的腦袋,道:“小孩子不需要懂這些,快回去找你爹!”
棠樾失望地“哦”了一聲,跑向樹林。
錦覓如臨大敵,厲聲問:“你究竟想做什麽?”
氐嬌無辜攤手:“都說了,小仙與仙子性子相近,要是仙子放下身段,我們本是可以結交的。”
錦覓:“誰和你性子相近了?錦覓問心無愧,只願淡雲流水度過此生。”
“父母親朋大仇不報,救命之恩不償,反而落得癡情、淡泊的美名。”氐嬌鼓掌,“錦覓仙子實乃吾輩楷模!”
“你!”錦覓氣得轉過身去,不想再搭話。
氐嬌一個飛身攔在了錦覓面前,彈指擲出一枚靈珠,靈珠飛到半空中,散發出一陣白霧,隐約顯現出仙宮的輪廓。氐嬌道:“天界安排的比試周期忒繁瑣,每個環節還要上交一大堆文書,小仙懶得麻煩,索性提前來找仙子比試。這一枚靈珠通天界紫微宮中水鏡,天上神仙都可以監督這場比試,仙子大可不必擔心氐嬌使詐。由于競争的是水神之位,天界司法仙人與天帝商議後,定下的比試倒也簡單,就以地上之水為主題。一比鬥水,二比對天下水路的熟悉程度。”
“好吧。比就比,我答應你。”錦覓想,最壞的結果左不過是自己輸了。輸了便輸了,在凡間有旭鳳護着自己,在天界又有潤玉看着,氐嬌總不敢拿她怎麽樣。可錦覓又覺得這比試有些草率,畢竟她在天宮的時候,也讀過一些仙規條律,競選神位通常比三樣東西,一是靈力修為,二是身家清白,三是仙品德行。錦覓不禁問道:“就比這兩樣嗎?”
“沒錯,不比那老三樣。論靈力修為,仙子不及我;論身家清白,我不及仙子;論仙品嘛,我們半斤八兩,誰也別瞧不起誰。這樣一來,打了平手,就沒法比咯。”說着,氐嬌變出一張紙,道,“這是一份比試前的君子協定,還請錦覓仙子過目。小仙覺得,比試總要有個彩頭,仙子并不在乎水神之位,那單單一個水神之位就不是好彩頭。為了增強仙子的決心,小仙加了一個籌碼,請仙子過目。”
協議上附加了一條:贏家可以向輸家提出一個在輸家能力範圍之內的、不傷天害理的要求。
錦覓将一紙協議讀了一遍後,氐嬌補充道:“錦覓仙子大可放心,屬于你的東西,小仙絕不會強行索要。”
錦覓在協議上按下指印,比試正式開始。她料想這天上神仙都遙遙看着呢,既提前說好了是“不傷天害理”的要求,那氐嬌再狂妄,也不敢當着“天”的面做出“傷天害理”的事。
第一輪,鬥水。以小青山湖為賽場,比試開始時,雙方各站在湖水的南北兩側,盡可能調用湖中之水,先用水打濕對方衣裳的一方判贏。規則簡單明了,錦覓與氐嬌協定不需裁判,先沾到水的人自行認輸。
另一邊棠樾拉着父親旭鳳來到湖邊觀戰,父子二人都擔憂地望着錦覓。
氐嬌則是抱着極大的玩心比試。渤海之東幾億萬裏,八纮九野之水,莫不注入歸墟,歸墟乃萬水之宗,氐嬌在那裏與水作伴,睜眼閉眼都是流水。修習了數萬年,修成一身極陰的靈力和極純正的水系法術。縱是水神洛霖在這裏與他比試,他也不會放在眼裏。
而錦覓身上雖也有萬年的靈力,但她的靈力大多是別人渡的,與修道者自行參透出來的靈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就好比一個家中藏書萬卷的孩子,縱有底氣,卻無學識。
氐嬌操縱着湖水,一會兒變成水龍,一會兒變成水蛇,一會兒又變成水兔子,繞着錦覓轉圈,好不有趣。
旭鳳一下子就看明白是氐嬌故意戲耍錦覓,他幾次想沖上去幫自家夫人,又幾次強忍住插手的沖動,只得站在岸邊幹着急。“氐嬌……你究竟與錦覓有何私怨?她無意與你們争搶什麽,何必還要找上門來。”
氐嬌耳朵尖,聽到了旭鳳的話,弄水之餘,笑嘻嘻地回道:“我怎麽會和錦覓仙子有私怨,我甚至還以她為原型寫過好幾本話本呢。你說我能不喜歡自家的女主角嗎?”說着他微微扭轉了水流的方向,輕輕揚手。
嘩啦啦——水狗的形狀散了,将錦覓從頭到腳淋了個透。氐嬌甩甩手,“哎呀,仙友這一打岔,小仙手逗了,這一輪比試只好提前結束咯。”
棠樾大喊:“娘親!”
旭鳳飛身接住湖中央的錦覓,帶着她飛回岸邊,見到她渾身濕透的狼狽模樣,立刻用控火術烘幹了她的頭發和衣服。
旭鳳怒道:“你欺負一個弱女子,算什麽英雄好漢!”
“弱女子?”氐嬌就好像聽到了一個頂好笑的笑話,“堂堂天界水神,你卻說她是一個弱女子,啓不讓人笑掉大牙?”
“鳳凰……”錦覓從旭鳳懷裏掙紮起身,“不過是淋了一身水,我不要緊的。”
氐嬌突然抱住自己,渾身發抖,帶入了哭訴的嬸嬸類角色。“你是鳳凰呀,吐口痰都能把人燙死的鳳凰。曾經的六界第一戰神、魔尊大人,要是想揍我,我該怎麽辦?我是如此無助,如此孤立無援,孤注一擲,你威武雄壯地站在這裏,便在無形之中給我施加了淫威,上蒼啊,這比試還怎麽比下去……”
旭鳳揉了揉眉頭,“我旭鳳怎會随意對一個小仙出手!你們繼續比文試,我暫且退避就是。”
氐嬌指着棠樾道:“要不你把這小娃娃也一并帶走吧。”
旭鳳嫌氐嬌啰嗦,不想和他争辯,索性抱着棠樾回家。“錦覓,我先把小鷺送回家,一會兒再來接你。”
所謂文試,比的是二人對于天下水系所知多少。沒想到這一局比方才鬥水結束得更快,氐嬌對六界水文如數家珍,當他在沙地上畫出了八纮九野的脈絡圖時,錦覓立刻認輸了。
氐嬌擺擺手,“炳燭之明,豈能與日月争輝?錦覓仙子莫要自卑。”
雲淡風輕,理直氣壯,無比欠揍。
錦覓說:“好吧,錦覓願賭服輸,自願禪讓神位。水鏡之中諸仙在上,有目共睹,仙上大可回天界禀報陛下。”
氐嬌道:“神位倒是其次,小仙要這水神之位不過想為以後的歲月找點事做罷了,小仙最期待的,還是那個附加條件。”
“仙上到底要什麽?”錦覓凝眉,她隐居凡間,身無長物,也不知氐嬌究竟圖什麽。
“小仙想要的……”氐嬌從上到下打量了錦覓一番,“自然是錦覓仙子從別人那裏借去的東西。那本就不屬于你,現在我取走,你應當沒什麽意見吧?”
錦覓被那雙琉璃眸盯得毛骨悚然,不由地望向水鏡。“你說清楚,別亂來!”
遠處旭鳳正走向湖邊,氐嬌一笑,在兩人周圍布上了結界。“錦覓仙子說的什麽話,嬌嬌看起來像是壞孩子嗎?”
錦覓大喊:“像極了!”
氐嬌道:“我要的東西,不過就是陛下當年用血靈子贈與仙子的大半仙壽。《夢坨經》上也有記載這種禁術的逆行之法,不過我也沒試過,今天就當練練手吧。仙子請放心,小仙的領悟力很強,已然在耗子身上實驗過幾回了,仙子死不了,頂多變回當年陛下救你前那半死不活的樣子。”
結界之外,旭鳳變出長劍,瘋狂地用長劍砍向結界。“氐嬌,你給我住手!你要是敢動錦覓一根汗毛,天上地下,我都饒不了你!”
“哎唷,仙子啊,你男人敲門的方式太暴力,我這結界撐不了幾時,我這就動手,我們速戰速決。”氐嬌又朝旭鳳喊道,“鳳凰鳥,待會兒我免費教你血靈子的操作手法。勸你先省着點力氣,一會兒再把力氣花在救錦覓仙子上。”
旭鳳在結界外罵不絕口,氐嬌揉了揉耳朵,升起湖水,化為水刃,瞬間在錦覓渾身七處筋脈割開七道口子。
錦覓疼得倒在了地上,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