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11)
,謊言終究是要被真相取代的。”姑射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在我們做凡人的那一世,潤玉你要是早知道我不是傳說中的忘情道祖師,還會選擇把我記憶中的你抹去嗎?”
這個問題把潤玉問住了。“我……我不知道。那件事是我的錯誤,我不該簡單地将忘情當成摒絕感情,更不該以神的優越擅自替你做決定。對不起。”
“潤玉上次已經道歉過了,何須一再道歉呢。你說不上,便說不上來吧。忘記你的那四年裏,我在世外桃源,武學更精進了許多,可見沒有潤玉,我照樣也能活得很好。”
潤玉不可置否,“龍兒灑脫獨立,恰是潤玉最欣賞的。”
姑射道:“愛本該是一件快意的事。若它讓人覺得不适,那就索性棄了。對于剛才那個問題,我漸漸有了答案:即便我不是修忘情道的雪神,而你也不曉得渡情劫這等事,沒有那分開的四年,那時候的潤玉與小龍女也不可能相守一生。”
“為何?”潤玉倒是從未設想過這種可能。
“因為那時你深受情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又怎麽可能立刻再次飛蛾撲火呢?”姑射望向遙遠星辰,仿佛回到了那個時候。“而我,竟簡單地把一個人能為另一個人死等同于情愛,也是錯得離譜。”
潤玉一笑,如朗月入懷,清風拂面。他凝視着身邊的她,輕輕詢問:“那現在,潤玉可還有機會?”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白天紫微殿中那個不茍言笑的年輕帝王留下一個遠去的背影,走來了這個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白衣少年。
這可如何是好?姑射的尾巴一下子害羞地蜷縮起來。
“不管龍兒給不給我這個機會,潤玉都會繼續對你好,或許有一天,你會重新喜歡上我。”潤玉執起她的一縷青絲,放在唇邊,閉目一吻。“我愛你。”
如果愛就像她曾經理解的那樣,僅僅是能為對方付出生命,那麽她也能為師父付出一切,那樣的愛和潤玉的愛一樣嗎?姑射不得其解,問道:“你的愛,是什麽?”
潤玉道:“我對龍兒的愛,不是寂寞,不是占有欲,也不包含得失與算計。龍兒若接受我,我一生只會娶你一位天後,珍你愛你,永不相棄。而你若拒絕我,我亦不會強求。龍兒,我不僅想和你一起曳尾于天河之中,更想将我的過去和将來都與你分享、和你一起看遍六界奇景、和你一起嘗試那些未曾嘗試過的趣事……”
姑射看了一眼不知不覺中已經卷到她的腰間的銀尾,羞赧之下,立刻變回人身。
“潤玉……如果你能把你的尾巴從我身上放下再說話的話,我可以考慮。”
潤玉幹咳兩聲,也變回了人身。
他仿佛被自己的尾巴給背叛了一般,耳朵、鼻子紛紛泛起了一圈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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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時。
氐嬌一臉蕩漾地來到了書房太常宮,撥開了天帝案幾上的奏折。
“陛下陛下,感覺怎麽樣?”
潤玉放下筆,起身道:“說話沒頭沒尾的,什麽怎麽樣?”
“你真的要嬌嬌說出來嗎?哎呀,怪害羞的。想當年……咳咳,六千年前,我從歸墟出來放風三十天,頭一件事,就是去凡間最好的青樓物色三五個絕色,然後……”
潤玉打斷道:“氐嬌!請注意你現在的身份,在書房跟天帝大談青樓之事,成何體統!”
氐嬌理直氣壯:“大家都是男人嘛!這有什麽關系!啊,難不成你們昨晚沒有……陛下,你昨晚到底約雪神去幹什麽‘龍族愛做的事’了?”
潤玉:“就是去天河曳尾罷了。”
“…………”
潤玉又回到案幾旁打算坐下,“好了,你的好奇心滿足了吧?你速速走吧。”
“什麽!?”氐嬌氣得跺腳,“昨天我為陛下鋪墊了那麽久,以為你好不容易開竅懂得約雪神私會,肯定要進一步吧,結果你就約她一起泡尾巴!?”
“姑射也與我一樣,很喜歡這項活動。”潤玉如實說,“我們相約以後夜裏可經常一同去天河曳尾。”
“喂!!陛下這個笑是怎麽回事?感情你們孤男寡女獨處一夜就得出一個泡友的約定嗎!”氐嬌崩潰。
潤玉:“泡友?”
氐嬌一邊轉圈一邊念叨:“就是泡尾之交!哎,泡尾之交說出去我都替陛下覺得丢人!啊——都說龍性本淫,怎麽這兩條龍純情成這樣。我為那位娶九個老婆的遠古龍帝表示,真是龍心不古!良辰美景,陛下難道就不想做點別的事嗎?”
潤玉好笑:“還能做什麽別的事?”
氐嬌扶額長嘆,“也是,就你這麽個端方的性子,我寫話本子多年,你還真就是萬年男配角的命,還是走提親大婚生娃的老套路吧。”
“對心愛之人,本該以禮、以誠相待,否則便是亵渎了真情。倒是你……”潤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氐嬌的鼻子,“你竟在天庭傳播你寫的話本!更有甚者,還雇傭新來的仙倌在群仙宴會上公然出售你的話本!莫不是水神一職太過清閑,本座給你布置的職務不夠你的胃口?”
氐嬌幹笑道:“陛下誤會了,那些話本子也不知是哪個英俊的神仙寫的……”
“別裝。”潤玉清了清嗓子朝宮殿門外叫道,“邝露,你不是外人,不用站在門外等候。進來吧!”
守在門外的藍衣仙子翩然而至。
潤玉問:“水神私下傳播話本一事,邝露怎麽看?”
邝露道:“無聊,無趣,無用!”
氐嬌急道:“小邝露,你明明也是我的忠實讀者之一!我今天早晨還看到你偷偷拿了我剛寫完的新稿來看,你不能這樣評價我的偉大創作!”說着就搖了搖邝露的袖子。“你把我的話本藏哪兒了?”
氐嬌在天帝面前公然扯她的袖子!
潤玉皺眉道:“氐嬌,放手!”
誰知,邝露的袖中“哐當”掉出一本冊子,潤玉拾起來一看,上面赫然寫着:
“《三世情劫,一世婚變》……作者龍門小嬌嬌……主角錦花、鳳虛?”
邝露:“……”
潤玉:“……”
氐嬌拿起天帝案幾上未幹的筆,在小冊子封面上簽上筆名,還給了邝露。“喏,還給你,就當是典藏版紀念了。”
邝露立刻低頭道:“陛下,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看這些書的……”
氐嬌:“喂,什麽叫不是故意看的?看我的書很丢人嗎?”
潤玉擺手道:“邝露讀閑書,你私下寫書,只要适度,就都沒有錯。我只是提醒氐嬌你以後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莫要做得太嚣張。自你成為水神後,我每天都會收到彈劾你的折子。表面上是指責你肆意妄為殘害先水神錦覓,實則是在彈劾我處事不公,任人唯親。”
氐嬌:“哼,那些家夥竟敢在背後說我壞話!我看他們并不清楚血靈子的來龍去脈,只是逮住機會就給陛下找不痛快罷了。被我逮着那些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神仙,我逮一個揍一個,看他們還敢不敢說!”
潤玉:“自潤玉登基以來,諸神六界對我的指摘就從未間斷過。但那并不是一件壞事。”
氐嬌問:“陛下難道不反感別人罵你?”
潤玉道:“誰都喜歡聽好話,我自然也不例外。但偶爾聽聽壞話,對整個天界來說确實是件好事。我即立誓讓天庭脫胎換骨,就必須廣開言路,決不能用武力或是權勢讓別人說不得話。父帝在位時,奏章裏盡是歌功頌德之聲,而那重重隐患危機皆藏匿于表面的盛世之下。那樣的天庭,我絕不想再看到。所以嬌嬌,我告訴你有許多人指摘你,并非是希望你去報複他們,只是想借我的經驗告訴你——唯一能讓對你心存芥蒂之人後悔的方式就是用你的功績證明他們的錯誤。”
氐嬌若有所思。邝露了解潤玉,道:“陛下授予仙上水神之位,并非是為了報答仙上為陛下奪回仙元,也不僅僅是因為仙上靈力高強。陛下看到了仙上不羁的外表之下的濟世之才幹,對仙上寄予厚望。”
氐嬌想了想,又道:“诶,不對啊。小邝露你怎麽知道陛下怎麽看我的?是你自己看到了我‘不羁的外表之下的濟世之才幹’吧?”
嚴肅了幾秒,又變回了氐嬌。邝露“哼”了一聲,不再搭理他。
氐嬌樂了:“小邝露啊,你這麽了解我,又對我賦予了這麽高的評價,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邝露看向潤玉:“陛下,這水神仙上邝露是帶不動了!”
氐嬌:“等等,上元仙子,我還沒拒絕你呢,你先別急着放棄啊。”
邝露甩袖離去,氣急之下,竟忘了潤玉還在,并未行禮告退。
“邝露等等我!你帶得動,不要喪失信心!”氐嬌蹦跳着追了上去。
☆、雙龍其七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姑射視角。
姑射仙子也是一開始不通情愛的設定(畢竟生長環境是與世隔絕的雪山,唯一的師父又悲憫的仙人)
當然,這種不通情愛和服隕丹有着很大區別
雪神是個省心的神位,一年四季,只有冬季忙碌,且雪神殿中有八位神使輪流掌管司雪盤,姑射這位雪神,要操心的事着實不多。
眼下正值立夏。
當姑射向潤玉提出自己要回家夏眠時,潤玉的眼神顯然有些吃驚。
凡間的動物大多是冬眠,雪龍卻有夏眠一說。立夏一過,她便要在常年積雪的姑射山頭的冰洞中睡三個月,那裏靈氣充沛,氣候舒适,對她的修行來說大有好處。
當然,夏眠什麽的,誠然是姑射的借口。她已然修成仙身,自然不再需要像雪龍一樣非夏眠不可。
姑射只是覺得,自己确實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之前她之所以能心安理得地住在瓊花宮,是因為潤玉只說是有朋自遠方來,招待貴客義不容辭。而現在潤玉既已表達了他的心意,若她明知對方心意,不予回應,卻還在瓊花宮享受着無微不至的招待,豈非陷自己于不義之地?
至于是否要答應嫁給天帝,她還需要回去冷靜下來後好好想一想。
冷靜,字面意義,夏天恐怕找不到比雪山冰洞裏更能讓人冷靜的地方了。
姑射站在瓊花宮的露臺上,俯視着其下八重浮空雲盾,溫風拂面,吹來了夏天的味道。她的心思卻飄到了白雪皚皚的姑射山,想起了師父的教導。
師父說,選擇道侶是一件需要慎重考慮的大事,作為忘情道傳人,一生不動情則功法大成,可入臻境;但若是動了情,也無需逆天而行,只需順應本心,也不會毀掉修行。
師父還說,世人大多喜新厭舊,他們的靈魂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欲望,情之所鐘者和看破紅塵者一樣稀有,因而要做便做這兩者其一,切不可徘徊不定,為情傷神。
她隐居荒山,不通情愛,從前說起道侶,她只道是志同道合的修行夥伴。品格過得去,能一起修行,能入贅姑射山就夠了。
天帝絕無入贅的可能。而且他還每每弄得她臉紅心跳、讓她心中産生一種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情緒的天帝。最近她只要想到那個名字,腦中就會出現他的音容笑貌,接着就是數不清的相處畫面。
這樣的感覺正常嗎?他究竟是不是合格的道侶?
姑射暫時還不明白,也沒有人能教她。
——都怪夏天到了,雪龍需要冷靜。姑射拈了個清心訣。
恍然:雪龍都是在冬天做重大決定的。
所以,就等冬天來了,再回答潤玉吧!
姑射很滿意自己的速度,這麽快就達成了一個初步認識。
“姑射仙子!”
姑射素來低調,深居簡出,知道她住在瓊花宮的神仙并不多。這一次,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來者是一名紅衣仙人。姑射在天庭與他有過幾面之緣,雖然他相貌一如少年,但他其實是潤玉的叔父,在天庭輩分極高。因着當年改朝換代的事,他不待見天帝,走在路上遙遙看到天帝便會扭頭換條路走。
掌管姻緣的月下仙人丹朱。
姑射與他素無交集,朝他輕颔首,疏離地問了聲好。
“姑射仙子,今日老夫前來找您,實是有個不情之請!”月下仙人長揖不起。
姑射扶起月下仙人,問道:“仙上先說來聽聽。”
月下仙人眼圈微紅,懇切道:“請仙子去救救小錦覓吧!”
姑射問:“我猜是與血靈子逆行的反噬之力有關吧。錦覓現在情況如何、姑射又能做些什麽?”
月下仙人:“說起來,也與姑射仙子有緣,小錦覓的真身,乃是六瓣霜花。可憐那孩子曾為了鳳娃,融去了一瓣真身,後來又承受了鳳娃和潤玉的兩重攻擊,幾乎灰飛煙滅……輪回歸來,重聚仙魂後,終究也還是要為死而複生付出慘痛的代價,她的霜花便又落了一瓣!如今她僅有四瓣霜花,兩個月前,又遭新水神算計,血靈子逆行,對她的傷害又是何等嚴重……如今、如今彥佑君舍身渡命給她,彥佑君早早醒來,她卻時醒時睡,近來更是昏睡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更長,天界的醫官也都沒有根治的法子。老夫觀其真身,她僅剩的那四瓣霜花也已經開始融化了……”
姑射道:“真身乃神仙命門,六瓣霜花失之有二,又被取走精元,能保住一絲氣息,已是萬幸。”
月下仙人道:“姑射仙子,老夫知道您是忘情道祖師,在冰山之巅神隐萬年,一身冰雪功天下無雙。若非姑射仙子,老夫實在想不到六界之中還有誰有能力為小錦覓重塑霜花真身。”
姑射的身份還是個秘密,因而月下仙人口中的忘情道祖師實則指的是她的師父。姑射的修為不及師父,重塑真身之事也只在師父遺留的古籍中見過,未曾有過嘗試,因而此刻也不敢貿然答應。
“救人是大善,姑射本當義不容辭。只是我還不了解錦覓仙子幾瓣真身受損的原因,無法對症下藥,還望仙上将錦覓為何真身受損、氐嬌又為何說她有天帝的仙元、等等事情的原委還望如實告知。”
月下仙人嘆了口氣,“姑射仙子若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那便不得不提兩千年前,火神、夜神和葡萄那百轉千回的前塵往事了……”
潤玉的往事?姑射從不刻意打聽別人的過往,是以對潤玉的過去也只是大致知道輪廓,并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如今由月下仙人這個旁觀者主動提起,她不禁認真起來,側耳聆聽。
月下仙人并不曉得姑射與潤玉相熟,在他口中,那段故事裏的潤玉自然是百般算計、死纏爛打、拆人姻緣的罪魁禍首。他口才出衆,愣是把當日氐嬌搶奪錦覓仙元的前因後果概括得精彩紛呈,堪比說書,姑射聽到潤玉弑父逼母、謀朝篡位、害死旭鳳、再到用禁術救錦覓、吞窮奇戰魔界,連着倒吸了幾口冷氣。她恍然覺得那個故事裏的人與自己認識的潤玉像是兩個人一般。
姑射聽完了月下的長篇大論後,不由疑問:“仙上所說的都是真的嗎?”
月下仙人拍胸脯保證:“老夫豈能騙你?”
姑射蹙眉:“潤玉怎會是那種無緣無故殘害手足、毀人姻緣的神仙!”
月下仙人嘆道:“哎,姑射仙子久居雪山有所不知,人心啊,最是難測。老夫只當天帝終于放下了,沒想到他竟矯枉過正,從前他至少絕不會傷害小錦覓,現在卻幫着那新水神一起……哎,害得我家小錦覓醒不過來。”
她目如寒星,淡淡看了月下仙人一眼,道:“潤玉是個好人,他或許曾經是做過許多錯事。我身為天帝座下雪神,代他向你們道歉。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仙上是潤玉的叔父,終究是一輩子的親人,還望你莫要再對他懷有偏見。”
月下仙人未曾料到姑射仙子竟這般關心潤玉。“這……雪神啊,你和潤玉是什麽交情?”
姑射想了想,道:“共同歷劫,共經生死考驗,應當算是至交吧。”
月下仙人訝異:“潤玉那孩子也是老夫從小看着長大的,他誠然受了許多苦,他自己卻也始終心門不敞,倒是從未聽說過他會與旁人交心。”
姑射:“天帝的俠義和操守,你看不到,自是有別人理解。你不喜歡潤玉,自然看他什麽都不好,我不想再聽你在背後評論他了。”
月下仙人連忙寬言道:“老夫承認,因為過去的事老夫确實對他有些成見。現如今雪神說他已有了轉變,老夫也為他高興。姑射仙子真是一位既善良,又爽快的仙子,你與錦覓無親無故,卻願意去搭救她,老夫真不知如何報答你!诶,不如老夫贈你幾條紅線如何?”
說着,月下仙人從袖中取出一卷紅繩,扯下一長段送給姑射。
“仙上不必客氣。姑射要這紅線何用?”她是神仙,姻緣命格自不在月下仙人的能力範圍內。
“仙子這般人品相貌,若是看上六界之中哪位俊俏的郎君,便将紅繩栓在他手上,不用你說一句話,那郎君保準就知道你的心意啦!”
“我若喜歡誰,自己跟他說便是。又不是釣魚,何必還要栓什麽繩子?”
“……”月下仙人從業多年,第一次碰到邏輯如此坦直又無懈可擊的仙子。
不過,姑射知道,自己答應幫助他,便應該收下他的回禮,這樣他的心裏才過意得去。于是将紅線收下道:“我說笑了。月下仙人的好意,姑射收下便是。不知錦覓仙子現在何處?”
“錦覓在花界療養呢。老夫這就帶仙子過去!”
花界。
正月梅,二月蘭,三月桃,四月薔薇,五月石榴,六月荷,七月栀,八月桂,九月菊,十月芙蓉,十一月水仙,十二月臘梅……四時之花,竟然同時在此間開放!
落英缤紛,錦花繡草,風一吹,花瓣便如微雨般灑滿了整個世界。
姑射還是凡人小龍女的時候,就熱愛花花草草,此刻來到花界,只覺處處賞心悅目。對比之下,姑射山常年冰雪,萬裏荒蕪,是令神仙都畏懼的苦寒之地。她不由在心中感嘆,這裏大抵才是人們想象中的仙境吧。
十二芳主紛紛前來拜會雪神,最後一位風姿綽約的仙子領着她來到了一間木屋。
屋子裏有一架用藤條和鮮花做成的小床,床上的錦覓昏昏睡去,而她的身旁圍了不少人。月下仙人一一介紹:“這是花神牡丹,這裏的東道主;這是鳳凰旭鳳,錦覓的丈夫;這是彥佑君,就是他舍身救了小錦覓;這是蘿蔔精老胡;這是小錦覓的娃娃小白鷺;這是小花仙……”
姑射懶得去記這麽多人的名字,徑直走向床邊,雙手結印,顯現出霜花真身的浮影。
“霜花原本就十分脆弱,她的靈力中更是混雜了來自不同地方、不同屬性的靈力,故而更不精純。靈力拼拼湊湊,哪有這樣修煉的道理!”
姑射不知錦覓的靈力大多是各處搜集而來,而自身修煉不足帶來的劣勢,平常顯現不出來,一遇到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候,就暴露無遺了。
姑射又道:“我不是醫者,治不來病。但我可以帶她去姑射山,那裏是極寒之地,對于霜花的修行有益。同時,我會傳她一套修身養性、鞏固冰雪的內經,幫助她煉化體內的靈力,如此修煉個千年,錦覓仙子便會康複如初了。至于是否能恢複那兩瓣真身,便要看她自己修行的勤奮和悟性了。”
衆人皆是一愣,心想,讓錦覓去姑射山那等蠻荒之地住上千年,和發配邊疆又有什麽區別?
月下仙人幹咳兩聲:“老夫聽聞雪神有一門冰雪造物的秘術,姑射仙子啊,就求您幫人幫到底,送佛送上西,用那秘術幫小錦覓快速複原真身吧!她還有丈夫和孩子,萬萬不能去那苦寒之地一千年啊!”
“娘親!要娘親陪着棠樾!”棠樾抱着床上的母親,眼中閃着淚光。
棠樾一聲“娘親”,讓姑射心尖尖上就好像被羽毛撓了一下。她無父無母,出身之地,成長之地,便是衆仙避之不及的苦寒荒山,她向來清心寡欲,但這一刻,她竟有些羨慕棠樾有母親,而錦覓有這麽多愛護她的家人和朋友。
旭鳳單膝跪地,抱拳鄭重道:“旭鳳懇請雪神出手救我妻子!”
眼見最驕傲的鳳凰都下跪懇求,她若再不答應,其他人只怕會跪倒一地。姑射最是受不了這種場面,走到棠樾身邊,替孩子拭去眼角的淚水,“你哭甚麽?我答應試着救你娘親了。”
衆人聽到後,終于舒了一口氣。旭鳳與花神紛紛允諾,無論雪神想要什麽報答,他們都會竭力滿足。
姑射只是在凡間見過錦覓寥寥數面,談不上有多麽深的交情,後來知道了錦覓過去的事,她由衷覺得自己與錦覓應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她還是會盡力去救人——
“我沒什麽想要的。”
姑射想:讓別人快快樂樂的,不是很好嗎?
☆、雙龍其八
錦覓何以在睡夢中依然眉頭緊皺?本來,彥佑給予了她一半壽元,又有天界最好的醫官看護,她就算真身殘缺,也應當醒過來。
除非,是她自己意識中不願醒來。
“我固然可以嘗試重塑兩瓣霜花,但那樣造出來的東西,終究沒有靈魂,不過是填了一具空殼。”姑射之聲猶如切冰斷玉,“凡心病,無藥醫,不破不立,唯有自救而已。”
旭鳳微微一愣,随即抱拳道:“如何破?又如何立?但聽仙子明教。”
“你們既然舍不得錦覓去雪山修煉千年、慢慢調養,這速成的法子倒也是有的。讓霜花随我修忘情道,先廢去她體內不精純的靈力,再修‘冰雪造物訣’。這樣一來,無需我替她重塑真身,她只需勤加修煉,假以時日便能康複如初。”
月下仙人問:“可要付出什麽代價?”
姑射:“放下,舍得。”
月下仙人躊躇:“雪神所修煉的可是忘情道啊……若是小錦覓真的深入此門,那我家鳳娃豈不是要……”
“一念空,一念生,若她因此頓悟,與自然大道相通,自可融天地精華,重塑真身。你們不願她去苦寒之地修行千年,我便傳她忘情大道,已經免去了千年母子分離之苦。若是一點代價都不願付出,休要求我救她。”
雪神周身猶如籠罩着一層輕煙薄霧,神情疏離而淡然,竟一掃夏日炎炎,讓這間小屋仿若瞬間清涼了許多。
可是這忘情……
姑射冷道:“忘情實是教人得情忘情,不為情所困擾,能救錦覓的人,不是姑射,也不是諸君,只能是她自己。此番前去姑射山,你們誰也不能跟着她。姑射言盡于此,至于願不願意将錦覓交給我帶回姑射山,便要看你們如何取舍了。”
旭鳳眉頭緊鎖,過了一會兒,才漸漸有些舒展,拍了拍棠樾的背,道:“小鷺,去跟你娘親道個別吧。”
棠樾依依不舍地親了親娘親的臉頰。
旭鳳無由來生出一種訣別之感,心跳跳得很快,但他還是對姑射道:“請仙子帶錦覓離開吧。旭鳳……拜謝。”
時年夏,晴空萬裏,姑射山下,草木破雪而出,迎來了遲到的春天。
姑射帶錦覓來到了山下的一間小屋,彼時錦覓已然醒來。
“雪神……”錦覓揉了揉眼睛,“你怎麽會在這裏?這一回,我又睡了多久?”
“錦覓,你真身受損,又兩次被血靈子救活,等同于兩次逆天改命,怎能不大傷元氣……”随後她從月下仙人登門拜訪開始,将方才你發生的事悉數說來。
聽完後,錦覓搖了搖頭:“我這幅身子受過太多傷,每一次都是傷至神魂、痛入骨髓,變成如今這幅病恹恹的樣子也不奇怪。謝謝你願意救我,只是我實也知道,我多次逆天改命,這一次是怕是不大可能康複了,你也無需勉強……”
姑射道:“我并不能救你,我只能告訴你自救的方法。錦覓,你之所以心裏郁結,是因為有太多紛雜之物幹擾了你的視線,使得你看不到自己的本心。你對生的渴望不強,這樣的話,別人也幫不了你。”
錦覓被說中了,默默垂下了眼簾。她曾以為歷經千辛萬苦終于和有情人終成眷屬,已是她最好的歸宿,但實際上,那些經歷過的千辛萬苦在她心中始終猶如針刺,她越幸福,便越愧疚。“我……我該怎麽自救?”
姑射催動冰雪令,從萬卷閣中調出了冰雪造物訣,将那一卷卷軸交到了,說道:“霜花至寒,你又至情,修姑射山的道法心經對你大有好處。這是冰雪造物訣,你照着這上面的仙法修煉一段時間,慢慢參悟去吧。”
錦覓接過那一卷卷軸,疑道:“就只有這一卷嗎?”
“萬物之始,大道至簡,衍化至繁。這是忘情道的法門。”
“那我既然收了雪神的功法,是不是等于拜你為師了?”
“不必。”姑射下颚微揚,“我們雪神殿向來沒有俗世那些師門成見。修道是積德之事,恩師曾有言,但願廣廈萬間庇佑天下向道之士。道法屬于天地,而不屬于個人。”
其實姑射的話沒有說全,雪神一脈雖不講究門第和傳承,但其道法晦澀難懂,極其看重修行者自身的天資和心性。天資愚鈍或是心性不純之人便是将雪神功法盡數盜去,也不可能看得懂,更不用說從中悟道了。
錦覓大為感動:“雪神這樣的胸襟氣魄,錦覓着實佩服。”
“這些道理也是我的恩師傳授給我的,你不必佩服我。”姑射表面上依然是冷言冷語:“三十天後我會來看你一次,那時候你可以将修煉時遇到的不懂之處與我探讨,其餘的我一概不管,也不會督促你學。等到你自己覺得學會了重塑霜花之法就可以離開這裏。當然,你若是嫌我這裏寂寥,想中途回去,我也絕不會阻攔。”
錦覓珍重地将那卷軸收入襟中,不禁紅了眼眶。“剛才,你說我心裏郁結不解,我很想理直氣壯地反駁……可我知道,你終究沒有說錯。這幾年來,我和鳳凰在凡間隐居,可我心底裏還是不痛快……我時常夢到水神爹爹、臨秀姨、我未曾見過的娘親,還有我凡間一世的爹娘,他們都離我而去,我卻來不及盡孝。我也做不到原諒鳳凰的父母——我恨他們,無論過去多久,我都不會和鳳凰一起去祭拜他們。這種矛盾感像幽魂一樣一直、一直纏着我,我多想一覺睡過去,不再醒來。雪神,你是看得透徹的神仙,你說,我究竟有沒有做錯什麽?”
姑射輕嘆,“錦覓,對與錯,我不是你,怎好妄下論斷?有這麽多人愛護你,相信你原來一定是位明眸善睐的姑娘,所以,莫要哭了。再坎坷的命運,你既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過往的種種都會是你日後崇展笑顏的底氣。”
錦覓沉默良久。“我會留在這裏,好好修煉雪神給我的道經。”
就連最有經驗的大夫都不得不承認,一個人的意志力是最玄妙的藥,它能讓一個健康的人郁郁而終,也能讓一個痼疾無藥的人多活許多年。
“先別急着保證,原先你的靈力雜而不純,想要達到最好的修行成果,不破不立,必是要散了那些與你自身屬性不和的靈力。”姑射故意潑了一盆冷水。
“好。”錦覓當即拈指作訣,散去了那些投機取巧得來的靈力。
姑射沒想到錦覓這個時候能如此果斷,七成靈力,說散便散了。
“你……你竟絲毫不懷疑我可能是在騙你。”
“雪神以誠待錦覓,錦覓當然要信任雪神。這是我的決心。我再也不想當那個被命運玩弄的小醜了,我要讓爹娘的在天之靈見證我變得更堅強,讓我的孩子看到他曾經懦弱的母親也有勇氣選擇改變。”錦覓虛脫無力地扶着桌子,卻露出了堅定的眼神。“我幾次三番逆天改命,終是外力使然,別人要救我、延續我的生命——看我現在這幅樣子,卻似乎還是沒能改變我命中的劫數。這一次,是我自己要活下去。”
痛苦是所有人的通病,也是生活的常态,清醒地流淚,好過迷醉時的歡愉。在痛苦時睜開眼睛,強迫自己直面生活的那一刻,是否就已經走上了救贖之路?
往者不可谏,來者猶可追。
從來都不晚。
姑射道:“命運瞬息萬變,人們創造出天命這個東西,并深深相信着它,不過是因為在千萬種選擇中,我們只看得到我們心之所向的那一種。錦覓,這一次或許你才能真正逆天改命,我衷心祝願你明視本心,得償所願。”
錦覓粲然一笑:“雪神,錦覓也衷心向你道謝。”
姑射搖了搖頭,“我實也不是為了你。新水神氐嬌與我雪神殿先人有淵源,你若一病不起,那些心向着你的水族、花界、還有魔界難免要遷怒水神,由此教天界臣心不凝。我答應救你只是想免去日後那些麻煩事罷了,你不必感激我。”
“遷怒水神、臣心不凝……”錦覓撓了撓腦袋,“雪神這會兒說話怎麽有點像一個人……”
姑射一轉身就消失了,連錦覓道謝的時間都沒有留給。
走上姑射山的路又坎坷,又容易滑倒,但只有一條路,絕不會迷路。
迷路的人,若用心去找,便可以幫他找到回家的路;迷失了自己的人,除了他自己走出來,誰也找不到他。
位于姑射山之巅的雪神殿由寒玉和冰雪建成,雖不及天宮恢宏、花神殿秀美,但獨有一份潔淨、夢幻。
姑射一席霜色長袍,走上千級臺階,正好看到幾個面生的小仙正一箱箱地往雪神殿裏搬運什麽東西。更奇怪的是,從來不讓外人随意進出雪神殿的八神使竟然都沒有阻攔。
究竟是誰來了?
是潤玉。
想她為了避着此人才回到這裏,他倒比她還早一步就“占”了她的宮殿。
姑射回到自家,反倒在踏入宮殿的前一刻停頓了片刻。
“姑射記得三天前方才和你說過我要回來夏眠,天帝還來這裏找我做什麽?”
“龍兒,你盡管夏眠去。潤玉此番前來,實是有公務傍身。”他倒不像是開玩笑。
“我們姑射山與天界相隔甚遠,素無瓜葛,這裏地廣人稀,氣候嚴寒,既無物産,又無勢力,怎需得天帝親自前來處理公務。”
“所謂瓜葛,勤于耕耘,很快就有了。”他振振有詞。
姑射看着箱子越積越多,道:“潤玉,你快把送來的這些東西統統拿回去。我還未想好,不能收你的禮!”
潤玉佯裝驚訝:“哦?想好什麽?其實潤玉帶來的這些禮物并非是為送給姑射,而是為了犒勞雪神殿中的神使們。每位神使領十箱,珠寶珍玩、靈藥仙丹、□□錦布。其餘的便分發給姑射山中的雪妖精靈,見者有份。這萬年來,雪神殿衆仙盡忠職守,掌管節氣,守護一方安寧,這嘉獎少不得。”
“……”原來不是聘禮嗎?
“龍兒以為是什麽?”潤玉淺笑,“若是什麽別的禮,潤玉自當更加講究。”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真不是複仇文呢,前兩篇的故事都和救贖有一定關系,這一篇也一樣。
這篇文裏潤玉還是有狠厲的一面,但姑射真的就是溫柔善良,她不可能見死不救,雖不至于割肉喂鷹,但遇到泥潭裏的人必然會順手拉一把。
說句題外話,羅貫中寫的“寧我負天下人 毋天下人負我”對網文影響深遠啊。這樣的角色一向是很受歡迎的,與之對比“寧天下人負我 我不負天下人”的人往往會被劃為聖父/聖母。但你們仔細想想,這兩者都可以是非常可愛、有人情味的人,因為他們有明朗的底線和清晰的價值觀。(hhh我預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