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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13)

起離開歸墟了。”

邝露猛然想起那時潤玉去魔界出席昏禮回來,就突然召集親信議會,将往後天界百年要做的大事一一寫下,并仔細囑咐了一番。潤玉離開的時候,說是要去處理一件棘手的事,将會離開天界一段時間……“難道你也把陛下騙去歸墟了?”

“天帝雖不是我騙去的,但也……差不多吧。我的計劃因天帝的出現而被打亂,他化解了歸墟的詛咒,也讓我的貴人永遠湮滅在了歸墟。那時若不是貴人的神魂終于願意出來見我,我只怕早已瘋魔,必然不顧一切,也要殺天帝為他殉葬。”

一想到潤玉差點死在歸墟,邝露不由後背一涼。“氐嬌,你怎能把天帝帶去歸墟?又怎能為了私欲犧牲無辜之人!我真是看錯了你!”

氐嬌道:“邝露,你确實看錯了我。人本是六界最醜陋、最自私、最殘酷的生靈,是以人創造出道德和律法匡扶自身的罪惡。我眼中無法,心中無德,顯現出來的就是那最本源的、醜惡的一面。你先前對我的好無非是因為我搶回了陛下的壽元,而你現在對我的厭惡是因為得知我差點殺了陛下,你對我的好惡皆系于陛下,有什麽好稀罕的?我不要也罷!”

邝露愠道:“冥頑不靈!氐嬌,你既然決心代替那位貴人繼續守護下去,也為此坐上了水神之位,道德和律法便應當是你最尊重的事物!凡人道‘頭上三尺有神明’,神明的上頭,是大道。你明明不是你口中那樣的人……你自以為是地和我說這些賭氣的話,又有什麽意義?”

他燒得了那封信,卻無法讓往事随灰燼飄去。此夜,那些灰燼,撥起了他心中藏得最深的那根弦。

氐嬌背過身去,“你不會明白的!這封信真正的含義……雪神之所以會知道那個秘密,只能是貴人在臨終之際告訴她的,可見他即便到了那種地步,滿心想的仍是忏悔!”

“他對你有愧,難道不對嗎?”

氐嬌慘笑:“沒有什麽不對的,真是對極了……是我不願承認而已。他對我,一直以來,就只有愧疚。他即便不在了,也不想留給我一點念想。”

信由姑射神人之徒代筆,重述了神人的遺言。神人不要氐嬌再記挂他,也不要氐嬌的感激,歸根結底不過四個字:因果輪回。這封信徹底将氐嬌拉回現實世界:姑射神人救他并非因為在乎他,而是出于贖罪的目的。神人的眼中是光風霁月,胸中懷着的是兼濟天下的慈悲之願。眼中心中皆沒有他。

氐嬌深覺自己卑劣不堪,而他自私的愛,只會玷污了姑射神人。生而不得說,死而不得憶,永恒無望。

邝露望向窗外,也不知想起了什麽,眼中微微有些濕潤。

“氐嬌,那位貴人對你來說一定很重要吧。邝露或許明白那種感情,不像是對愛人,也不像是對朋友,而且你永遠都說不出口,就好像是……在黑夜中看到的那遙遠的流星一樣,即便日後看到了更光明的黎明,也永遠無法忘記流星劃破天際那一瞬的光亮。”

順着她的目光,氐嬌向窗外看去,透過堂前仙木,看到天邊劃過了數道流星,在夜空中留下令人驚豔的裂痕。

夜如幕,星如雨。

他想起三千年來在人間游走時認識的一位和尚,做過一首詩,其中的兩句倒是應景。

“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雲。這人生啊,就如流星——”

邝露打斷,“你看,這流星劃過的軌跡歪歪扭扭的,一看便知,是新上任的小神在布星的時候經驗不足導致的。”

氐嬌抱拳:“邝露,我越來越服你了。瞬間将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理想上升到了技術交流的層面,論敗壞氣氛的能力,還是第一次有人能讓氐嬌甘拜下風!”

邝露淡淡道:“邝露和昔日夜神大殿學過布星術。見過最好的,自然瞧不上這雕蟲小技。倒是今日值夜之神技藝不精,簡單的落星之術也做得如此草率,我現在就去布星臺好好提點他一番。”

她福了福身,“今夜,邝露只當什麽也沒聽到。你若喜歡流星,下回我請旨司夜,定讓你見識到正宗的流星雨。邝露告退。”

氐嬌留戀地望向天空,此時流星雨已經結束了。他喃喃道:“正宗的……流星雨?”

☆、琴瑟其二

天帝向來作風穩健。

可他這一次,顯然太急躁了。

宣布上任雪神神隕并公布姑射仙子的身份、選定未來天後這兩件事中間本應有相當的間隔,來給予六界充足的時間來消化這兩個重大消息。可天帝這一次,幾乎是一前一後地公布了這兩件事。

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

紫微宮中,天帝高坐其上,九重天神祇列坐兩旁,而姑射跪于殿前,對假冒上神、李代桃僵供認不諱。

姑射頂替師尊之舉,于法理上雖有過失,但畢竟沒有造成任何惡果,反而還有功績。為此,冬神青女特意趕到,她與姑射各掌南北之雪,以同僚的身份力證姑射千年來盡忠職守,足以将功贖罪。

關于恢複姑射身份一事,潤玉早有綢缪,本想借此次公審赦姑射,徹底了結此事。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姑射竟主動摘下了青蓮冠,請辭雪神,革為上仙。

她說,錯了便是錯了。泱泱天界,以法為尊,縱有千般理由,姑射私自頂替上神,已然違反了天條律令,無法為衆仙表率,唯有按律谪去神位。

衆仙嘩然。

姑射脊背筆直地跪在地上。潤玉看在眼裏,頗為心疼,恨不得立刻就走下寶座将她扶起。

她怎麽這麽執拗?潤玉正欲說些什麽挽回她方才的話,姑射擡起頭,視線交接之際,投來堅定的目光。

潤玉袖中緊繃的手指這才慢慢地松了下來:姑射頂替師尊之名是為孝道,接任雪神一職是為責任,而如今她公然承認自己的過失并接受懲罰,也是在做她認為對的事。她不願讓姑射山、雪神殿存在哪怕一絲污點。

大概只有姑射神人那樣清高慈悲的神仙,才能教出來她這般一塵不染、心如明鏡的徒弟。她玲珑剔透得就像是天上的雪花,相比之下,他就像是腳踩淤泥的人,越是如此,越想竭盡全力去呵護這份純淨。

“姑射仙子,你可确定要辭去神位?”

“姑射心意已決。雪神殿八神使千年如一日,兢兢業業,陛下可在她們中擇一繼任雪神。”

那便由了她吧。

潤玉遂谪去了姑射的神位,以太上老君為首的舊臣、史官紛紛見證了這萬年難一遇的上神主動摘下青蓮冠的一幕。

革去上神之位需要散去姑射的多年修為,日後她若再想修煉成為上神,不僅需要時間和機緣,更會面臨歷劫。靈力越高強、渡劫次數越多的神,面對的下一道天劫就越兇險。

姑射自是不在乎靈力、地位這些身外之物。對她來說,修行早已是生命的一部分,無論是上仙還是上神,她都是一個活法,她也不會因為被貶谪而感到傷心。在她決心戴上師尊的面具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做好了日後摘下面具、面對懲罰的準備。

姑射舍得,潤玉卻舍不得她遭罪。他斂眸沉吟,計上心來。

“罪名成立。然,姑射上神之位不變。”潤玉從高臺上緩緩走來,走到姑射面前停下。

不止是衆仙,就連姑射也十分疑惑:剛剛在衆仙面前定下的懲罰,難道天帝還想出爾反爾不成?

太上老君問:“冒充上神乃是大罪,既已定罪革去神位,陛下又怎能強行保留姑射仙子的神位呢?”

潤玉言辭鑿鑿:“稍安勿躁,本座尚有一件大事要告知衆卿。”

“姑射是本座未來的天後。”一語畢,石破天驚。潤玉執起姑射的手道,“一谪一升,何必還要兩次革神晉神,不如維持現狀。”

太上老君吓得扯斷了幾根胡子:“陛、陛下,這是什麽時候決定的事?婚書在哪兒?可找司星閣算過生辰八字、屬相星象?”

月老來了句:“這大抵就是傳說中的私定終身。”

水神将盤中的香瓜分享給了二位神仙,道:“好好吃瓜,說什麽話。”

“月下仙人,你今日就草拟一封婚書,拟後由本座過目,不日昭告六界。”潤玉緊緊握着姑射的手,十指相扣,鎮定有力。“其餘一切訂婚事宜,本座往後幾日會親自處理,無需老君費心。”

接着他用靈識傳音:龍兒,你明知道我舍不得你,今日說什麽也不會讓你受刑。你私下已應允嫁我了,潤玉此時提出來,許是急了些,你不會怪我吧?

潤玉怕不是有兩幅面孔,姑射如是想。

在群臣面前冷峻威嚴、不容置喙,可傳音的時候聲音卻溫柔得很,還帶着幾分示弱的味道。

不過,姑射還是誠實地說:你早些宣布、晚些宣布,都是一樣的,反正我只會嫁給你。

潤玉微笑,一時間忘了兩幅面孔的轉換,滿面春風地對着群臣道:“兩樁事皆塵埃落定,衆卿且散了吧。”

話音剛落,有許多閱歷不夠深的神仙,看到天帝這百年難見的笑容,都不禁抖了三抖。

革雪神、封天後這兩件事本沒有沖突,但合在一起、發生在同一位神身上,可謂是前無古人。有些神仙無法接受,正要開口啓奏,突然沒了聲音,原來嘴裏都被塞了一口香瓜。

素來神秘的雪神,一夜之間登頂六界風雲榜榜首。

“成親是怎麽回事?”淩霄宮內,姑射虛心請教邝露。

“我需要做些什麽?”這幾天來,都是旁人為了她的婚事忙裏忙外,反倒是她這個正主十分清閑。

邝露:“仙上到時候出席婚禮就好,其餘的不必操心。”

“姑射無父無母,也不再是執掌姑射山的雪神,出嫁時着實沒有什麽能帶來的。我還擔心會委屈了天宮。”

邝露搖頭:“沒別的,只要仙上不逃。”

姑射:“……”天宮的要求比想象中更低呢。

最終,姑射還是說:“凡女嫁人前大多會為自己做一身嫁衣,姑射便在大婚前,親手做一件嫁衣吧。”

淩霄宮近日來被騰出來專門做大婚的準備。紗簾卷開,數百種布料按照顏色漸變,依次展開,布料前方擺着五張桌子,其上陳列着各種珠翠首飾,琳琅滿目。

绮,绫,素紗,素羅,花羅,龍绡,绛绡,鲛绡,雲霧绡,雲錦,蜀錦,織金,織銀,缂絲,軟煙羅,青蟬翼,雲绫錦,落日霞,星月霞……各色的布匹,美得像彩雲,像天空,像遠山,像大海。

看到姑射仔細地挑選布料的樣子,邝露頓時感慨萬千,鼻腔酸楚,偷偷轉身抹了抹眼淚。

“上元仙子?”姑射問,“你要不要也來幫姑射一起挑?”

邝露搖搖頭,破涕為笑:“仙上穿什麽都好看。”

“謝謝。”姑射沉思片刻,“潤玉與我是在凡間相識的,不如就按宋人的婚俗,着鳳冠霞披。”

她思緒飛轉,回到了那個除夕前的揚州。潤玉與她漂泊伶仃,無親友共度佳節。兩人一身素寡,潤玉便在大街上撿了兩段紅綢,各綁在腰間,圖個好兆頭。那時候,她不記得潤玉,也未曾對他有多麽深的情愫。但兩人心意相通,在亂世之中,在對方的身邊,便是此心安處。

姑射又問:“你覺得玉兒會喜歡嗎?”

邝露想:既是凡間的嫁衣,那必定是紅衣金冠,濃墨重彩。盡管潤玉說過他不喜紅色,但既是姑射選定的,以他的秉性,恐怕是寧願改變自己的喜好,也不可能有半分遲疑。于是回道:“陛下當然會喜歡!”

此時,淩霄宮外,傳來了金屬相撞的聲音,一聽便知道是氐嬌脖子上那幾串金鏈子發出的脆響。

氐嬌五官深邃,綠眸熠熠,身着一席寶藍勁裝,大搖大擺地走來。他照舊是一派清奇的打扮,就連象征神位的青蓮冠都被他強行鑲上了幾顆閃得人眼暈的寶石。這樣凡間暴發戶的打扮,在仙家看來必然是俗不可耐;不過氐嬌穿金戴銀,俗确實是俗,但滿身珠翠竟沒有一件能蓋過他眼中的光芒;他在金銀珠寶的襯托下,反而更顯得妖冶俊逸。

水神俊得格外招搖,帶着一種“我知道我很帥、你盡管喜歡我,反正我不喜歡你”的挑釁。一排小仙娥瞧見水神駕到,都羞得低下了頭。

邝露:“氐嬌!怎麽又是你?”

這個“又”字令氐嬌很不爽。“小邝露,你聽起來很不歡迎我啊。當然,我知道這不是你本意,我特許你一個機會,把剛才的話收回,重新說——”

邝露:“氐嬌,怎麽老是你?”

氐嬌假裝忽略了空氣中的尴尬,說道:“咳咳,嬌嬌是小雪龍娘家人,我當然應該随時為她解決疑難雜症。”

姑射問:“嬌嬌,你叫我什麽?你何時成了我娘家人?”

氐嬌:“小雪龍啊,不然我叫你什麽?姑射?這可不成,我認識姑射神人可比認識你早得多我。要怪就怪你師父不給你起名字吧。至于娘家人,神人他把命都給了我,我自然要替他照顧着你。”

姑射:“謝謝嬌嬌。不過我只是在挑嫁衣的布料,并沒有什麽‘疑難雜症’需要嬌嬌來解惑。”

“你有!我進門的時候聽到了!你剛才問邝露,陛下會不會喜歡你選的嫁衣。我可以告訴你——小雪龍,何必管陛下喜不喜歡你的嫁衣呢?反正再好看的嫁衣,陛下一見都會想把它脫了。”

……

“來人!水神嚴重打擾了未來天後挑選嫁衣,快把這厮轟走!”邝露喊道。

水神和上元仙子都地位尊崇,誰也不好惹。小仙娥們眼觀鼻、鼻觀心,都不敢動。

氐嬌做了個鬼臉,“小邝露,我可比你更了解男人。”

“閉嘴!”邝露索性自己動手,一把抓住氐嬌脖子上的金鏈子,拽着往門外走。氐嬌一邊“哎喲哎呦”地叫着,手上還不忘抓一把桌子上的珠寶。

氐嬌被邝露拖走了。遠遠地傳來他的發自內心的疑問:“嬌嬌總是說大實話,但為什麽大家都不喜歡聽實話呢?”

大實話?

姑射這時候還不大相信。潤玉是有審美情趣的神仙,大婚那一天,一定會懷着對服裝藝術和她的女紅的欣賞之情品鑒嫁衣——而不是只想着把它脫掉。

姑射選好銀紅色的布匹後,離開了淩霄宮。偌大的天界,就是她以後的家,她總該多走動走動,先從九重天開始了解。

姑射平常多着純白衣裳,從前是為恩師守孝,倒也沒什麽,可眼下喜事将近,再這樣穿就未免寡淡了些。是以今日,她換了一身湘妃色霓裳,配煙粉色雲霞披帛,略施粉黛,輕點朱唇,比往日更多了幾分美豔。

佳人絕代,遺世獨立,姑射的美豔中帶着疏離,走在雲端之上,路過之處站崗的天兵無一不用目光偷偷追随倩影,但也無一敢靠近,唯恐亵渎了仙子。

走着走着,姑射便來到了一處挂着“臨淵臺”匾額的宮殿。她悄悄走進,竟走到了一處斷崖似的露臺,往下一看,其下雲端深不見底,電閃雷鳴。她下意識閉上眼睛,可還會聽到無數鬼魂哀聲嘶鳴,令人不寒而栗,倒是比睜着眼睛還要可怕。

就在這時,焦急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龍兒!你在幹什麽?”

姑射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從後面緊緊圈住,讷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龍兒。你一個人到這裏來作甚,你要是出了什麽事……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姑射寬慰道:“玉兒,你緊張什麽,我不過就是閑逛到這裏順便看看罷了。你又是為什麽會來這裏?”

“冬至快到了,潤玉來為母神上香。”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奈。姑射知道這背後一定有一段他不願想起的往事,便不再多問。

“對了……”她睜開潤玉的懷抱,退後幾步轉了個圈,既期待又怕羞地問道,“我……如何?”

潤玉目不轉睛地看了她好一會兒。“龍兒很美。”

姑射問:“你就不覺得我這身衣服有些不同嗎?”

潤玉道:“龍兒穿紅色的衣服也好看。”

“這是湘妃色。”

“不就是……淺一點的紅色嗎?”

“紅與紅之間也是有區別的……”姑射方才還對潤玉的審美情趣報以非常樂觀的态度,現在看來,錯的可能是她。

“這衣服上繡的是優昙婆羅花。”她一針一線,花費了好九才繡好,“玉兒不會連這個都沒有發現嗎?”

潤玉端詳片刻道:“原來這個狀似仙草的花叫做優昙婆羅。在你提起之前,潤玉還真沒有注意到。”

“……那玉兒盯着我看了好久,究竟在看什麽?”連最基本的顏色還有繡樣都沒注意。

潤玉誠實道:“通常龍兒一出現,我看得都是你,顧不上看衣服。”

姑射臉上一燙,氐嬌那句話回蕩在她耳邊——反正再好看的嫁衣,陛下一見都會想把它脫了。

果然,什麽審美情趣,都是假的。

姑射暗暗啐了一聲:“低俗。”

潤玉:???

作者有話要說: 盼星星盼月亮終于等到下周感恩節放假,有完整的時間專心碼字了。

在某城寫過的所有角色裏(當然統共也沒多少),玉鵝算不上是我最喜歡的,但絕對是我代入感最強的一個。

所以,兒砸一定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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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其三

天帝訂婚後,六界紛紛送來賀禮。賀禮悉數堆在淩霄宮內,潤玉與姑射閑來無事,施法将賀禮挪到庭院,玉蘭樹下,玩起了猜賀禮的游戲。

規則是兩人均不可使用法術,僅憑送禮之人和賀禮的分類來猜測賀禮是什麽,猜中者可向未猜中者提一個要求。

賀禮早先被仙侍分好了大類,分為字畫、珠寶、靈藥、器物、其他。

首先,潤玉在器物一欄中挑了第一件賀禮,署名是“昴日星君”。

“昴日星君是和人物?”姑射問。

“昴日星君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神職是‘司晨啼曉’,住在上天的光明宮。”潤玉道,“龍兒,若是你見過他,一定也會覺得他和一個動物長得極像。”

“像什麽?”

“像他的本相。也就是一只六七尺高的大公雞。”

姑射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我改日可得去拜會拜會這位星君。我猜……他送的禮物,是不是一只公雞的擺件?”

潤玉眸中寵溺,搖了搖頭:“這位昴日星君多少為自己的本相自卑,不會專門做一份公雞的擺件。我猜他送的器物應該與太陽有關,例如說,光明宮中有一種燈,白日收集日光,晚上點亮後,能讓夜晚的房間也亮如白晝。”

拆開賀禮一看,潤玉竟猜得一點不差,昴日星君的賀禮果然是一盞特別的“羲和燈”,燈罩特意用絕品白玉雕成了龍形。

姑射嘆服:“玉兒,你認識的仙魔比我多得多,你又這般聰明,我定是贏不過你了。那可怎麽辦才好?”

潤玉見她逐漸放開,開始顯露出小女孩的性子,更是喜歡,道:“龍兒說得有理。潤玉确實占了先機,不如這樣,這一局不算,從下一局開始,只要我猜錯了,便算你贏。”

這世間能做賀禮的東西千千萬萬,就算他再了解送禮之人、推理得再出色,也不可能完全猜準送禮之人的心思。規矩一改,還是姑射占了大便宜。姑射欣然答應。

她作為未來的天後,自然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不谙世事,對于天界諸神衆仙,她必須盡快熟悉,還有六界之中有名的人物,至少也該有所耳聞。在這個游戲中,每拆一份賀禮,潤玉都會将送禮之人的生平、職位、逸聞細細向她說來。他的口才極好,又耐心講解,如此寓教于樂,姑射也記得紮實。

就這樣,兩人猜了十餘回,講解的時間遠遠超出了猜賀禮的時間。取勝的條件縱是艱難,潤玉還是比姑射多勝了三場,兩人坐下來開始商讨“懲罰”事宜。

姑射道:“我們投入比賽,中間竟都忘了贏家可向輸家提條件這檔事。現在算來,玉兒比我多贏三次,我願賭服輸,你就直接讓我做三件事吧。”

潤玉想了想,變化出冰玉酒盅,替自己和姑射各斟了一杯酒,随即舉杯道:“花看半開,酒飲微醺。冬至期間,小酌團圓酒寓意極好。還請龍兒與我對飲三杯,從此你我攜手,便是團圓。”

姑射小酌一口,無奈道:“玉兒真傻,喝三杯酒有什麽好稀奇的?你自己要浪費這三次向我提要求的機會,錯過了,以後我可不聽你的。”

潤玉笑而不語,低頭将美酒一飲而盡,又重新斟滿,如此三杯後,兩人才繼續游戲。

這一輪,姑射在字畫欄挑了一個卷軸,赫然是姑射山神使送來的賀禮。

終于等到了姑射熟悉、而潤玉不熟悉的賀禮!對于深居淺出、不擅交際的姑射來說,這是何其難得。姑射決心拿下這局,尋思良久,才說:“陸霜擅書法,冰靈擅丹青,子霏擅詩詞,因而我猜這是一幅姑射山雪景圖,圖旁再配以詩文!”

潤玉想了想道:“我倒是覺得不會僅僅是一副雪景圖。神使對你素來極為關切,你出嫁定然是姑射山的頭等大事,賀禮不一定貴重,但必須有着特殊的意義,讓你一生都牢牢記得。是以,我猜這可能是一副尊師的遺墨。”

兩人一齊小心地打開卷軸。與潤玉猜得一樣,神使們送來的果然是姑射神人的真跡。

“師父……”姑射不由叫出聲來,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自幼冷傲堅韌,情緒起伏向來不大,此時見恩師遺墨卻不免心神大震。恩師從容赴死,求仁得仁,眼下她倒也并非是又想起恩師故去而悲傷落淚,倒是心中感慨萬千,留下了感動的淚水罷。

畫上是一尾活靈活現的小雪龍,正是當年姑射神人收養她時,她幼年的本身。旁邊寫着一行小字:庚子年春,冰雪消融,龍脈破冰而顯,收愛徒龍兒。

姑射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将卷軸收入乾坤袖中,依依靠在潤玉胸前,卷翹的睫毛下淚光閃爍,幾滴淚珠挂在長睫上,宛如晶瑩的水晶。

潤玉撫摸着她的發絲,憐惜地喚着她的名字。

姑射道:“我沒事,我并非因傷心而哭,只是覺得感動。姑射此生能得師父養育教誨、言傳身教,還複何求?玉兒,師父若知道我的夫君是你,應該也會很欣賞你的。”

潤玉微微失神:“你、你剛剛說我是什麽?”

說的時候沒注意,現在她反倒是有些局促,細聲說:“我的夫君……”

這句話就好像是咒語一般,潤玉的氣息驟然變得粗重,一把捧住姑射的臉龐,兩人的鼻尖相聚不過一寸的距離。

“龍兒,這一局我贏了。我要親你。”他眸光深幽。

“等等……”姑射玉頰緋紅,頓了頓道,“你既贏了,那便應當是我為你做一件事……”

這樣說着,她揚起頭,飛快地在潤玉的唇上碰了一下,可她的嘴唇方要離開,後腦勺傳來的力道就促使她的唇重新貼合上去,加深了那個吻。

兩人忘情地吻了許久,直到姑射覺得快喘不過氣來,方才停下來。不知不覺中,潤玉已将姑射抱到了腿上,而姑射原本坐着的那張椅子可憐兮兮地倒在地上。

潤玉看到她那紅彤彤的臉,倒數:三,二,一。

白色的光芒乍現,姑射的腦袋兩側忽地生出了一對龍角。

自那日溫泉洞中姑射無法收回龍角的窘迫後,這對小角再一次與潤玉打了個照面。

“龍兒,你怎麽還是這樣害羞?”潤玉将她抱在懷裏,忍俊不禁。

“你放我下來,我們再比過!”

姑射連自家人送來的禮物都輸給了潤玉,不免被激起了好勝心,伸手在“其他”一欄中拿出一個大盒子,一看署名,竟又是一位熟人,隐戈山司劍獨孤求敗。

姑射總結了經驗教訓,說道:“玉兒,你先猜。”

潤玉從善如流:“好,獨孤兄送的是一件很特別的禮物。他送的是妖界一家酒樓的通關文牒。”

姑射想:這個猜測也太不靠譜了。獨孤常年在人間徘徊,封地也在人間,怎會和妖界扯上關系。更何況,區區一個酒樓,哪裏還需要通關文牒?這個盒子看起來倒像是酒壇的形狀。

“我猜獨孤送的是一壇美酒。”

潤玉從容不迫地拆開了那個盒子,裏面果然裝着一個酒壇。

姑射指着酒壇道:“看來這一回終于是我勝了。”

潤玉搖搖頭,“酒壇說不定只是一個容器。”随後他掀開瓶口,從中倒出來一塊牌子,姑射一看,上面竟然真的寫着一家酒樓的名字。

若非相信潤玉人品,姑射一定會以為他偷偷使用了透視術。

“金鱗樓?”姑射疑道,“不過這也不能證明玉兒猜對了。誰知道這是六界中哪裏開的酒樓呢?”

這一問正中潤玉下懷:“那不妨我們現在就去走一趟。”

潤玉擡手扔出那牌子,那是有靈力的寶貝,脫手後立即漲大,發出暗瑩瑩的青光,滴溜溜地飛了出去,變成了一扇門。他拉着姑射走進了那扇門。

姑射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的場景就完全變了個模樣——天一下子黑了,環境嘈雜,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

不,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魚龍混雜的妖、魔、人、半妖。

姑射滿身的仙氣很是紮眼,不一會兒就被圍在了人群中間。

這時一滿身酒氣的黑衣長者走來,大大咧咧地遞給姑射一壇酒,說道:“淋些特質的酒來遮掩仙氣,否則你在這裏舉步難行。”

姑射訝異:“獨孤?你怎麽會在這裏?”

獨孤笑:“我在金鱗樓給你們定了一桌喜酒。你們天界辦事規矩多,婚宴上玉兄光是和六界賓客應酬就得花幾天時間,搞得又臭又長,老夫是不受不了的。所以,就在這自由自在的妖界給你們提前辦喜酒作為賀禮。這事兒我上回就跟玉兄說了,他沒跟你說嗎?”

姑射才反應過來,潤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憑空猜到酒壇子裏藏了什麽,原來他一早就知道了。“那個耍賴皮的去哪兒了?”

“耍賴皮的?”獨孤十分疑惑。“姑射你說的是玉兄吧?這裏的妖君想他想得緊,想必是一見到玉兄就将他帶走了。”

姑射:“妖界時興直接搶人?”

獨孤點點頭,又搖搖頭:“妖界民風開發,無論男女都是熱情豪邁,不過能搶走玉兄的妖精恐怕還沒成精。我曾見過這妖君一面,他的長相與玉兄有三分肖似,指不準兩人有什麽關系。”

獨孤見姑射有些不悅,擺手道:“我可沒說是私生子。”

姑射神色如常,只是手上拿着的那壇酒盅崩裂,其中的酒“嘩啦啦”全撒了出來。

☆、琴瑟其四

作者有話要說: 沙雕畫風,ooc預警

交頸鴛鴦不羨仙,功名利祿皆雲煙,放不下、秋娘眼波媚兒柔,哪管人間千古愁?

金鱗樓是一座青樓。

樓中不分日夜,紙醉金迷,只見中央的舞臺上,十美人扭着楊柳腰肢,身披金銀線紗,舞姿曼妙婀娜。十人動作變化極快,合舞時恍惚間臺上只有一個舞者,而各自獨舞時又像是十朵各自盛開的花兒。玉臂輕揚,玉足點地,金銀舞衣便随着舞蹈飛揚起來,金色有如日月之輝,銀色有如星辰之光。

舞至高潮,十位妖姬紛紛脫去披紗,衣着更為清涼,那披紗化為金、銀幻光,剎那間點亮了整層樓,當真是燦若瑤池。磬簫筝笛音色逦迤,又有陣陣妙香,舞者顏如玉,虹裳霞帔如雲霞。

一曲畢,贏得滿堂喝彩。

姑射亦撫章稱妙。“獨孤,這金鱗樓是什麽地方?”

獨孤語塞,還有什麽比帶着一位不谙世事的雪山仙子進青樓更尴尬的事嗎?“就是那個……青樓……”

“原來這裏就是青樓,臺上舞者、往來賓客無不青春正好,倒也合這名字。”

“正解正解!” 獨孤籲了一口氣。

姑射環顧四周,豪不吝惜誇贊,“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方才的舞蹈別致優美,餘音繞梁。獨孤,你的賀禮很好,我歡喜這裏。”

獨孤扶額:“這天聊不下去了……我還是先帶你去外面等玉兄吧。”

“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裾時雲欲生。煙蛾斂略不勝态,風袖低昂如有情——”這四句詩一語雙關,既承接姑射方才念的那句詩,又暗指姑射美貌,人還未見,其人風流就可見一二。但見一白衣少年緩緩走來,含笑道:“既然來了,何必急着走。二位,樓上雅舍有請。”

獨孤低聲道:“就是他。”

姑射見到少年,這才信了獨孤所說的“三分肖似”。這少年身形修長、挺拔,劍眉星目,舉止溫文,若非年紀尚幼,還稍顯稚嫩,能與潤玉有七八分像。

少年揖道:“在下名離湫,乃一介小妖,在這裏經營金鱗樓的生意。實不相瞞,潤玉是我義兄,他一入妖界,我就等不及見他了。若怠慢了兩位仙友,還望見諒。”

獨孤“啧啧”稱奇:“你看你看,這說話作揖的架勢,也和玉兄別無二致!”

少年溫言道:“潤玉哥哥仙姿,我又怎比得上分毫?二位請——”

樓上雅間,美酒佳肴成列席上。

潤玉讓姑射坐與其身旁,逐一引薦,提到姑射,斂眉一笑,“鯉兒,這是九重天姑射仙子,也是哥哥未來的天後。”

獨孤把酒:“小兄弟,你該叫她嫂嫂。”

姑射畢竟還未完婚,聽得獨孤酒興一起就什麽話都說,不由面上一燥,“鯉兒,你還是喚我‘姑射姐姐’吧。”

“在下名喚離湫,湫者,水潭也。我既已離開水潭,那還是請姑射姐姐喚我此名。”他緩緩道,“鯉兒這個小名,不是誰都能叫的。”

離湫表面上仍然春風和煦,但潤玉察覺到他似乎對姑射懷有戒備之心。潤玉遂于案幾下拉住姑射的手,道:“龍兒,離湫幼時被我娘親收養,養做一條鯉魚精,喚做鯉兒,他如今長大了,成了離湫妖君,就不喜歡別人再叫他的乳名。潤玉也該改口了……”

離湫起身坐到潤玉左手邊,搖了搖他的手,“哥哥,你不是別人。鯉兒只有你叫得。”

當年怯生生的小泥鳅,已然長成了一個出類拔萃的少年。潤玉摸了摸他的腦袋,欣慰道:“自那年洞庭湖一別,哥哥忙于複仇,未曾有機會下界看鯉兒。後來哥哥登上了至高之位,去洞庭湖找你,卻聽聞你早已離開了那裏。鯉兒,你怎生選擇了修妖?”

獨孤戳了戳姑射,壓低聲音:“姑射,看看,這小少年都比你會撒嬌。”

“……”姑射默認了。畢竟拉着潤玉的袖子撒嬌這等事,她是怎麽也學不來的。

離湫:“仙途慢慢,考驗耐性和機緣,不若修妖可日行千裏。那時候鯉兒見哥哥一個人在天庭受苦,一心想着要趕快強大起來上天去保護潤玉哥哥;彥佑哥哥雖把鯉兒安頓在了泥潭給我好吃好喝,但在那裏,我一輩子都只會是一條弱小的泥鳅,所以鯉兒不得不離開安穩的泥潭出去闖蕩。不過,哥哥還沒等鯉兒長大,就已除掉了敵人,坐上了天帝之位,鯉兒倒是什麽力也沒出。”

獨孤此時已然喝得微醺,舉起酒壇非要和離湫碰一杯。“好樣的!好男兒志在四方,哪能一輩子靠別人庇護?咱們喝酒!幹杯,醉泥鳅!”

潤玉:“鯉兒,哥哥在凡間歷劫時曾在衆妖面前暴露身份,可後來卻未曾再遇到過尋仇的妖,我一直覺得很幸運。現在看來,應該是你從中幫我封鎖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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