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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的時候,姑射醒了。 (1)

那雙幽泉般的眼瞳沉靜地望着他。

潤玉想:這個時候,在真言藥的作用下,她應該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清醒後便會将期間發生的事全部忘掉。

“龍兒,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青樓。”那酒的烈性未消,姑射覺得自己頭疼欲裂,但她深深覺得潤玉才是真正喝醉的那個——醉得連自己在哪兒都不曉得。

果然…姑射中了真言咒,否則她斷不可能這麽理直氣壯地說出青樓。真話對于每個人來說,都有着極大的誘惑。潤玉躊躇片刻,決定問幾個無傷大雅的問題。“龍兒,你喜歡我嗎?”

“喜歡。”

“那龍兒有多喜歡我?”他期待地看着姑射,就像是一個渴望獎勵的小孩。

姑射心道:玉兒這回真是醉得不輕,要是平常的他,根本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的。

喜歡,其實很難說出個具體程度,就好像人們說天高地厚,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實是誰也給不出個準數。

潤玉等待許久不見姑射回答,略微失落,不過仍然微笑道:“只要龍兒喜歡我,喜歡的多少都不要緊。”

姑射聽不下去了,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傻瓜!正因你是姑射深愛之人,你才可以這樣親近我。否則,你就算是有三頭六臂,我也會一一給你砍了。”

潤玉笑得暖洋洋的。他不得不佩服那酒的藥效——這句話想必是姑射的真心話了。

“龍兒,七日後大寒,便是我們的大婚之日,請柬已下發六界,屆時,八方賓客齊聚九重天,九霄雲殿會挂滿紅绡,天上和人間會架起虹橋,我将大赦天下,普天同慶……潤玉心裏一直無比期待那一天。”

相比潤玉急迫、喜悅的心情,姑射倒是頗為淡然。“娶我也沒甚麽好高興的,姑射不是乖順女子,而且絕不與他人共侍一夫。你娶了我,便一生一世都只有我。”

“正好!潤玉是庶出,父帝用情不專,終是蘭因絮果,因而潤玉早已決定一生只娶一人為妻,斷然不會納妃。将來我的孩子必然都是龍兒所出,如此,便也斷了厚此薄彼的可能。你我的孩子,必是飛龍在天,天生天潢貴胄,只是少了磨難,免不了會性子驕矜,我們還需好好管教……”潤玉依舊以為姑射喝了真言酒,醒來後不會記得發生了什麽,因而說話全然沒了忌諱。

姑射一愣:怎麽婚還未成,在他腦中就連孩子都有了?

她又想,罷了,豈能和一個醉漢較真?

兩人都以為對方不清醒,實則都清醒得很。

潤玉突然欺身而上,将姑射壓在了床上,沙啞着嗓子道:“龍兒,我真想現在就要了你。”當然,他斷然不可能乘人之危,也只是想想罷了。

——他當真是醉得離譜!

姑射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湧上了頭,尤其是他的鼻息接觸到的那塊肌膚,燙得好像要燒起來。潤玉此時酩酊大醉,說的話自然是醉話,要是真的由了他,他以後豈不會以為她乘人之危?

于是,她悄悄拈了個冰訣,在潤玉脊椎骨上一點。

前雪神出品,真·透心涼,童叟無欺。

“這下你的酒該解了吧?”

“我并未喝醉……”潤玉驀地發現自己好像搞錯了什麽事,“龍兒,難道你現在是清醒嗎?”

“我剛喝下那杯酒後是有些頭暈,不過醒來後念了幾遍清心訣,酒早已醒了。”一個醉酒的人問她是否清醒,真真好笑。

☆、琴瑟此生

結果,吐了真言的人,反倒是沒有喝下真言酒的潤玉。

潤玉看看自己,有些啼笑皆非。他在所有人面前都可以保持清肅端正的樣子,可偏偏在最愛的人面前糗态百出。被一箭射死的樣子、半死不活的樣子、傻瓜的樣子、登徒浪子的樣子,她什麽都見過了。

“我和龍兒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口不擇言,有時脫口而出,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說什麽。”他無可奈何,欣然接受。

“你呀,有時候就是個小孩兒。”姑射停頓了一下,嫣然一笑,“瞧我還說你呢,師父教我喜怒不形于色,我自己不也是在玉兒面前把從小到大的哭和笑都補齊全了。”

在靜悄悄的房間裏,沒有點燈,窗外透進來勉強能讓人看到五官的微弱光芒。潤玉用手臂撐着床笫,兩人的身體之間相隔不過一拳的距離,就連心跳聲也漸漸合上了一樣的節拍。

潤玉在姑射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吻,随即依依起身,将姑射一并扶起。

“回天界後,大婚前,按禮數我們要分開避嫌。”潤玉抱着她,下巴抵在她青雲般的發髻中,“讓我再抱你一會兒……”

姑射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淩霄宮挑選嫁衣時,邝露說的一句話,她說,天宮對天後要求不高,只要不逃就好。遂突發奇想:“如果我在大婚前逃了,你當如何?”

潤玉将女子往懷裏又送了送,就好像她是大冷天的湯婆子一樣。“我等你回來。”

姑射輕聲問道:“你就不怕我不回來了嗎?”

“不怕。”潤玉緊緊摟着她,終究還是軟下聲來,“龍兒,你是開玩笑的。”

他身上有着獨特的味道,絕不會與別人弄混。像是靜谧的沉香,又或是月光釀成酒的味道。

姑射深深吸了一口氣,合上眼簾,心中一片安寧,喃喃:“七日後,大寒。”

“大寒之日霜雪盛,便以天下白雪為證,你我白頭偕老,如鹣如鲽,琴瑟和鳴。”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風雪是寒冷,夜歸是跋涉,然“風雪夜歸人”卻是俗世中的溫暖。

風雪無阻,夜有歸處,千帆已過,雲開月明,夫複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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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大寒,食糯、喝粥、縱飲、做牙、掃塵、糊窗、蒸供、趕婚、趕集、洗浴,百無禁忌。

昔日清冷的九霄雲殿內挂滿了紅绡,十二只金烏翺翔九天,仙樂在花轎被擡上那九千重階梯的那一刻奏響。青鳥、彩蝶繞梁而飛,鮮花鋪滿了整片地。

九十九名仙童、仙女夾道而立,手上或撒銀霜,或撒金箔,或奏箜篌,或吹玉簫。

天帝頭戴鎏金龍冠,身着正紅繡金雲錦婚服,他神色莊嚴,但在走下至高寶座的那一刻,略微踉跄,才顯露出屬于少年新婚的激動之情。他踏上繁華鋪成的長道,雙手顫抖,眼眶陡然發紅。

這會兒魇獸的定力倒是比天帝強,照樣撒了歡地跑,跑到花轎前,用撒了金粉的鹿角掀開了新娘子的嬌簾。

在神使陸霜、冰靈等仙子的攙扶下,盛裝華服的姑射仙子盈盈走出花轎。

六界來賓皆屏住了呼吸——

姑射身着廣袖大紅喜袍,面上覆了一片薄薄的紅色鲛绡,她出塵的氣質竟生生将一席熱鬧的嫁衣穿出了清淨的味道。

與雍容厚重的嫁衣不同,她的頭上并未佩戴任何金銀珠翠,獨獨佩了一根白玉雕成的龍尾簪,襯着她烏發如雲,那玉龍簪仿若化為了一條九霄飛龍,瞬間活了過來。

司禮神君高聲道:“皇天後土在上,新人拜天地——”

王座之上象征皇天,幽冥黃泥象征後土。

天帝天後比肩而立,前後拜了皇天後土,這是最高級別的誓言,若非天不假年,此生永不相棄。

坐在席上一角的邝露一直神情激動,在新人對拜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潸然淚下,眼淚怎麽也止不住,越想止住,就越是收不住,索性放棄了掩飾,旁若無人地哭了起來。

她的父親太巳仙人在一旁給她遞絲巾抹眼淚,一邊說:“露兒,你莫要太難過了。天帝心裏面肯定是有你的,不然這麽多仙女兒,憑啥就給你一路封官晉仙?為父瞧你與那天後常有往來,她若是大度,就讓天帝封你個天妃當當,也算是成全露兒你從少年時就種下的心願。”

邝露搖搖頭:“爹,你什麽都不懂,還是喝你的喜酒吧,誰說我難過了?只要陛下幸福,我就很開心……比任何事都開心……”

婚宴過半,觥籌交錯,也到了酒酣人醉之際。

旭鳳手持酒盞,走到潤玉身前,道:“敬你。”

潤玉舉杯,飲盡美酒,問:“弟妹沒來?”

“她現在只是一介凡人,不宜參與天家筵席。”

“哦?”姑射沒有提起錦覓參悟“冰雪造物訣”重塑凡人肉身的事,因此潤玉倒不知錦覓何時變成了凡人。

“她說,前世的糾葛太複雜,剪不斷,理還亂,情孝難兩全,恩情還不盡。不如到人間做個凡人,至少可以痛痛快快,至情至性,方才不枉此生。”

潤玉沉思片刻,問:“那你呢?旭鳳,你的生命還很漫長。”

旭鳳笑了笑,只是那笑中帶了些許寂寥,想起了往事,“兄長,記得那時,旭鳳替你殺死了窮奇後,對你說,你會帶着罪孽,千年萬年孤獨着……想必是旭鳳錯了,時至今日,兄長已不再孤獨。”

九霄雲殿上,仙樂的旋律變得舒緩,仙姬歌舞亦放緩了舞步。

邝露許是喝了太多酒,一時收不住,哭得稀裏嘩啦;氐嬌硬是拉着邝露喝酒劃拳,仍是一副肆無忌憚的樣子;劍仙獨孤舞劍助興,周圍站着的鬼仙妖魔喝彩聲不斷;離湫眯着眼睛,似醒非醒,似醉非醉,一只手撫摸着身旁那只酒足飯飽、酣睡過去的小魇獸。

而他的新娘,還在屋內等他。

不知何時,他的身邊已有了這麽多人。

孤獨?或許他在仰望蒼穹星漢時,仍會有感于幾身渺小,但內心的充盈早已大過了孤獨。

旭鳳輕輕嘆了一口氣,“孤獨的宿命竟輪轉到了旭鳳身上。”

潤玉拍拍他的肩,堅定地搖了搖頭。“你不會。”

旭鳳有片刻的恍惚。

“血脈的緣分,千萬年都不會湮滅。你我是天生宿敵,亦是注定相伴的血親,如今前塵已矣,六界太平。天界永遠是你的家,而我,永遠是你的兄長。”

樂師班正唱到一首《短歌行》: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

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

麻姑垂兩鬓,一半已成霜。

天公見玉女,大笑億千場。

吾欲攬六龍,回車挂扶桑。

北鬥酌美酒,勸龍各一觞。

富貴非所願,與人駐顏光。

天帝大婚,至半,天帝悄然離席。西方寝殿,忽然出現了一道極為堅固的結界,仙侍皆不得進,三天後,日上三竿,赤陽炎炎,結界方才消失。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之後還有不定數番外,目前準備一個洞房、婚後番外,一個邝露番外。

在打下“完”的那一刻,感覺如釋重負,又恍然若失。回過頭來看,某城來晉江寫文已經還有三個月就滿一整年了。開始寫文前,某城看的網文也不多,所以第一年幾乎是一邊惡補,一邊試錯的,非常感謝這途中給我鼓勵的小天使們,真誠地比心~

我一開始被玉鵝深深吸引就是偶然在某一集看到一句臺詞,大概就是“一個人...沒體會過熱鬧的人,哪裏知道孤獨”。當時就覺得:哇,這位小哥哥講出了我們的心聲。然後看到玉鵝的童年,就徹底淪陷了。還是很有共鳴的,我小學時因家庭的緣故在美村念了2-6年級,當時英語很差,性格也不活潑,有很長一段時間和當地小朋友玩不到一塊兒。那時我易受外界影響,覺得一定是自己有問題。因而只有變得更乖,生怕做錯事別人會讨厭我,越是這樣,就越自卑(現在覺得挺沒必要的,我還是“龍的傳人”呢)。

小時候沒正經上過語文課,所以被長輩逼着讀的小說可以說是我的語文啓蒙老師;初中搬回國內後,我看小說就不再是為了練語言,例如看金書,純粹就是喜歡、消遣,可以說一生受益于此。

相信不止是我,很多人粉上潤玉,都是因為在方方面面和這個角色産生了共鳴。所以暑假告別香蜜後,我忍不住一定要寫一篇後續,彌補結局的遺憾,重塑一個更加堅定的形象。

這篇文無疑是有作者的偏見:某城一向偏愛身體或性格上有缺陷、卻從不屈服于命運的人物,比如古龍筆下的傅紅雪。而一向不欣賞浪漫至上的人,例如“霍亂時期的愛情”中的阿裏薩,用對無數女孩的殘忍,譜寫了愛情的贊歌。所以,這篇文裏,我拆了旭鳳和錦覓的大團圓,而給了他們相對缺憾的結局,這裏向喜歡這兩位的讀者說一聲抱歉啦。

今番良晤,豪興不淺

他日在下一本小說下見,必當把酒言歡_(:з」∠)_

☆、外傳一

冬天成了氐嬌最喜歡的季節,因為冬季降雨少,水神的差事幾乎都可以交給雪神和冬神。

氐嬌站在清瀾池畔,安靜地垂釣。

遠遠走來一位藍衣仙子,發現了氐嬌後,清秀的眉毛間就不由皺起了一道小山峰。

“你在幹什麽!?”

“上回嬌嬌去人間,受到一小孩兒的啓發,想試試是不是真的能釣到媳婦。”

“……”邝露一把将魚線從水裏提出來,“這就是你從姻緣府偷了一團紅線用作魚線的理由嗎?”

這時,邝露發現氐嬌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再一看,自己手上抓着紅線,而氐嬌手裏握着魚竿……

邝露立即放開紅線,就好像那跟紅線會發燙一般。

“別釣了,我、我們去把紅線還給月下仙人。”

兩人一并去姻緣府還了紅線,回來的路上,氐嬌問:

“邝露邝露,問你個問題,如果我和你爹同時掉進了水裏,你救誰?”

邝露想也不想就說:“我爹。”

“如果我和天帝同時掉進了水裏,你救誰?”

“天帝。”

“如果我和月下仙人同時掉進水裏,你救誰?”

“月下仙人。”

“如果我和小天同時掉進了水裏……”

“小天。”

“為什麽不問問我小天是誰,連裝模作樣糾結一下都沒有……”氐嬌嘆了一口氣,“小天是看守北天門的天狗啊。”

邝露給了個“你自己想明白”的眼神,加快腳步,想要甩開氐嬌。

“哎邝露,等一下,你去哪裏呀?”氐嬌匆匆跟上,“你現在是本水神的人,作為你的主人,我有必要過問!”

“呵,邝露是天帝親封的上元仙子,擁有自己的封地玄洲仙境,負責教導水神天庭的規矩。”邝露将牙根咬得咯咯作響,也顧不得什麽禮數了。“你這個一無背景,二無賢才,還成天搞事情的新水神,還好意思說要做我的主人?真是癡心妄想!”

氐嬌低下頭,仿若受了很大的打擊,眼中紅彤彤的。

“……仙上是水做的嗎?”邝露有些愧疚,終究還是轉身看他。

事實證明,氐嬌一半是水,一半是戲。他突然拉住她的袖子,熱情道:“主人,你要去哪裏?請讓小的一起跟去!”

邝露踉跄了一下,險些被氣暈:“放手!氐嬌!你好歹是仙人啊,你的操守在哪裏?”

氐嬌眨了眨眼睛:“操守是什麽?是把貞操守護好嗎?”

四舍五入,她等于被調戲了——從小到大,從沒有神仙敢調戲她!她的臉上風雲變幻,又羞又惱,心道若是這句話教別的神仙聽到,指不準又要上折子彈劾水神了。奇怪的是,這個時候她竟然想到的是這個,而不是生他的氣。

他迄今為止大部分的光陰都在不見天日的囚牢中度過,所以在他眼中,陽光很珍貴,人的嬉笑怒罵很可愛,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裏見到少女生動的表情就更是一種享受了。他是善待自己的人,懂得怎麽享受,哪怕經歷過一些心酸往事,塵埃落定後也不會讓自己沉浸在愛別離、求不得之中。

邝露看得出來氐嬌喜歡她。這份心意完全不用猜,氐嬌表現得像個小男孩一樣明顯,總是粘着她說話、占幾句口舌上的便宜、在各種地點埋伏“巧遇”她、想必臉面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邝露自問做不到他這樣的坦蕩和大膽,她不敢舍棄手上的螢火之光、以破釜沉舟的決心去追求日月之明,寧願默默守護着一點微光,長明不滅。

氐嬌突然将她拉到假山背後,說道:“看,誰來了!”

原來,新婚不久的天帝天後也來池畔消遣。

兩人似是剛剛晨起,穿着樣式最簡單的白衣,堪堪用發帶半束頭發,當真是姿容勝雪,一對神仙眷侶。

潋滟的池水中,清晰地倒映出他們的身影,從那倒影中可以看到潤玉臉上無限溫柔的笑意。

那是他從未在邝露面前露出過的神情。邝露的目光無法從那個倒影上挪開,她的心微微感到了刺痛,但那疼痛讓她更清醒。

前塵往事斷腸詩,侬為君癡君不知。

氐嬌扯着嘴角,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用變了調的聲音說:“邝露,看我!”

莫道世界真意少,自古人間多情癡。

邝露凝視着池面,可當那一對璧人轉身的時候,湖面上的倒影就蕩然無存了。

邝露釋然一笑:是啊,一直都是她一個人的夢幻泡影。她心中的那個白衣少年,卑以自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們是戰友,是知己,卻獨獨不可能是戀人。他曾為了執念而瘋魔,如今都已然放下了過往的執念,她又何必庸人自擾?

池畔的帝後說了一會兒話,竟雙雙召喚出寶劍,就這樣纏鬥起來。兩人的劍法都以速度和輕靈見長,比劍過程中未有絲毫仙法,與凡人比武無異。剎那間,原本平靜的水面上驚起數道水花,姑射持龍吟雙劍,潤玉持赤霄寶劍,交鋒時宛若有數十道電光在白日乍現,令觀者目不暇接。

與尋常男女小打小鬧的“柔情蜜意劍”不一樣,兩人劍勢淩厲,尤其姑射出招極快,招招指向要害,似是動了真格。

邝露急道:“天後娘娘怎生一言不合就和陛下打起來了?”

氐嬌悠悠道:“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答非所問。邝露不屑道:“陛下愛妻如命,怎可能壓迫!”

氐嬌意味深長地一笑:“這個壓迫,是廣義上的‘壓’迫。邝露,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你盡會故弄玄虛。”邝露繼續關注戰局,“邝露不懂武功,但觀陛下和娘娘鬥劍,體迅飛凫,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當真是賞心悅目到了極點。”

氐嬌笑道:“嬌嬌賭一串糖葫蘆,再打一會兒陛下就會輸,而且會輸得無比逼真,讓小雪龍贏得滿足。”

邝露不理他。他搖頭晃腦地說:“男人啊,什麽事都要贏,就什麽也贏不了。”

邝露還是不理他,氐嬌有些生氣:“邝露,只要陛下和我同時出現,你看的永遠不是我!憑什麽?你要是再不回頭,我就要掉進水裏了,看你救不救我!”

邝露在心中翻了個白眼:水神要是會在池塘裏淹死,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他就算在水裏泡一百年,他也能吐着泡泡,開着花。

噗通——

他竟然真的跳進了水裏!

“氐嬌!”盡管知道他絕對淹不死,盡管打定了主意不搭理他這種幼稚的行為,盡管盡管……邝露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心還是猛地一跳,本能地向起了水花的地方望去。

遠處的潤玉和姑射也被清瀾池的聲響所驚動,停下比劍。

池水回歸了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就連本該在水中憋氣時吐出來的泡泡也完全看不見。

邝露在池塘邊站了一會兒,冷哼了一聲,扭頭離去。堂堂天界水神,莫名其妙賭氣跳水,全無儀态、禮數!他愛泡冷水,就讓他多泡一會兒吧。

可走到一半,邝露又忍不住退了回來。

“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邝露突然想到這清瀾池是六界最古老的水脈之一,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就存在了,說不準這池水底下有什麽古怪,就連氐嬌也抵禦不了呢?畢竟這數十萬年來,天界之人尊這裏為聖池,無一人跳下去過。

邝露喊道:“氐嬌!你別開玩笑了!我是不會跟你玩這種無聊的游戲的!”

池水波瀾不驚。

邝露縱身一躍,也跳入了清瀾池。

少頃,氐嬌從池水裏飛了出來,銀發金冠上灑出一片水珠,神采飛揚,意氣風發。他的懷裏,正抱着還沒回過神來的邝露。

氐嬌飛到潤玉跟前,故意甩了甩長發。潤玉将姑射擋在身後,自己身上被濺了一身水。不過,潤玉也不管什麽水了,訝異道:“你們……何時的事?”

孤男寡女,共浴池中,濕身相對!

非禮勿視,潤玉微微側開身子,目光回避了邝露。

邝露急道:“陛下誤會了!是水神仙上突然跳進池子裏,邝露怕他被淹死,才跳進水中的!”

姑射:“突然跳進池子裏?”怕不是有病?

潤玉:“怕嬌嬌淹死?”水神、淹死?

這句真話怎麽聽都很像是欲蓋彌彰。

尴尬的沉默……

邝露踩了氐嬌一腳,氐嬌“嗷”地叫了一聲,才算打破了沉默。

潤玉道:“你們之間的事,想必你們心裏都有分寸,等到了時候,再來找我。”

氐嬌笑道:“當然,當然!天帝給的姻緣,可比月老給的靠譜。”

潤玉挑眉:“我給的姻緣?”莫非是指當初他委派邝露教導氐嬌一事?

氐嬌信誓旦旦:“意思就是,要感謝陛下當年眼瞎,沒看上邝露。順便恭喜陛下眼疾痊愈。”說罷,抱着邝露揚長而去。

潤玉驀地感到後背一寒。

那是萬年寒玉制成的龍吟劍發出的寒氣。

姑射持劍道:“再來比過!”

……

姑射許是真的累了,雙腿發軟,地上又都是被氐嬌濺出來的水,刺出第一招的時候不慎腳下打滑,竟穩穩當當地被潤玉接住,就好像她在投懷送抱一樣。

好一鍋陳年老醋。潤玉掰開她的手指,接過了那寒氣森森的兇器,放到一旁。“龍兒,莫要累着自己。”

“我不累。”姑射這麽說着,兩腿還是抖的。

潤玉忽地蹲下,背起了她。

由是想起自己害姑射喝不健康的陳年老醋,潤玉多少有些內疚,一言不發,白皙的耳垂泛上了粉色。姑射也并非介懷過去的事,她見他真的低頭反思起來,倒覺得他十足可愛,不由用舌尖碰了碰他的耳垂。

潤玉腳步一頓,放下了姑射,然後猛地轉身用力摟住了她的腰肢。

姑射看着他沉沉如夜的眸子,脫口而出:“我累了!”

清風徐來,帶着一股冬日的冷香。

“龍兒,你上一句話還是……”

“你聽錯了。我累了,今天不行。”

潤玉溫聲:“好,是我聽錯了。”

最後,潤玉只是替她捋了捋發絲,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搖搖頭,抱起她送回紫方雲宮。

☆、外傳二(上)

潤玉身着單薄的蠶絲中衣,端坐在寝宮玉案旁,左手執卷,右手持筆,凝眉片刻後,輕蘸朱砂,在公文上寫下一個“批”字。

暖黃色的燈火襯得冬日裏的一切都像熱茶般溫暖,窗外夜色沉沉,為婚宴布置的紅燈籠還沒有換掉,為這九重天宮添了些許人間煙火。

書房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夜已深,姑射端着夜宵回來了。她青絲如洩,似是剛剛沐浴完,未施粉黛,行走間如一朵流雲。她走到玉案邊,将夜宵放下,“定勝糕,趁熱吃。”

潤玉扣住她纖細的手腕,展顏道:“龍兒親手做的定勝糕?”

姑射似是有些羞澀,“天膳房的小仙沒見過定勝糕,只有自己做。這是我頭一回做,還沒有嘗,也不知好不好吃……”

此情此景,多像是一對尋常的凡間夫妻,妻子在大年來臨前,在廚房小試牛刀,為深夜未眠的丈夫做一份夜宵。潤玉忍不住發出一陣輕笑,“龍兒喂我。”

姑射也不扭捏,拿着着粉色的軟糕,喂到潤玉嘴邊,“啊——吃完就早些歇息吧。”

潤玉仔細品嘗着定勝糕,咽下後回道:“好,全部吃完我便與龍兒一同就寝。往後再遇到這種情況,龍兒只管先睡,用不着等我。”

姑射言簡意赅:“熬夜不好。”

潤玉笑:“自從潤玉三千年前晉了夜神,便當慣了夜貓子,晚上反而精神更好。”

姑射小聲:“我自是知道你晚上精神好。”

潤玉捋了捋姑射略帶濕氣的秀發,凝眸道:“不過,我确實也想和你一道睡,必然要改正作息。”

姑射“嗯”了一聲,問:“味道可還過得去?”

這定勝糕裏塞了許多甜膩的豆沙,對于口味清淡的潤玉來說倒是偏甜了一些,但他心裏頭開心,便是讓他直接飲蜜糖,他也會覺得應景得很。

“糕點香甜軟糯,口感綿密,兼之有佳人秀色佐之,清歡之味令人回味無窮,實乃潤玉平生吃過第二好吃的糕點。”

通常人說了第二而沒有說第一,聽者一定會好奇第一是什麽。

“第一好吃的是什麽?”

潤玉将她攬過,讓她側身坐在腿上,“是我們在凡間時,你喂給我的那塊定勝糕。”

姑射嗔道:“豆沙也沒玉兒嘴甜。”

“嘴甜嗎?”眸中帶了一絲絲戲谑,“你來嘗嘗就知道了。”

說罷潤玉捧住姑射小巧的下颚,低下頭附上了那渴望已久的雙唇,溫柔厮磨。

姑射無奈:他仗着比她多懂些文墨,便老是故意曲解她說的話,有時還給她使絆子,逼她說出些令人害羞、遐想的話。

片刻後,潤玉便不再滿足于輕描淡寫的吻,他伸出舌尖舔舐那微微顫抖的雙唇,試探着往裏侵入,追着丁香小舌纏綿允吸,攻城略地,勢不可擋。

第一輪吻畢,他的手放在了姑射的腰帶上。姑射頓時想起了什麽,按住他的手,道:“等等!”

可她如今坐在潤玉腿上,全身的着力點都系于他,豈能不任他擺布?

只見潤玉又要吻來,她卻硬是扭開臉,錯開了他的唇,“你這個人…平常一副端正君子的模樣,這種時候總對我這麽兇。先不準動,聽我說。”

潤玉停下動作,道:“好……我不動,聽你說。”

姑射頓了頓,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呢喃:“我要、要看你……”

……

五天前,新婚之夜時,潤玉起初不願脫去中衣,後來兩人情至濃時,忍不住便将衣服全褪去,他卻捂着她的眼睛固執地說“不要看”。

當然,手不可能一直捂着眼睛,潤玉便在她的眼上蒙了一層微透的白紗。

新婚之夜,他要了她一次又一次,動蕩之中白紗掉了。那時姑射仿佛被抛上雲霄,眼前飄了一層白光,什麽都似真似幻,看不真切,也沒顧得上去看他。雲雨過後,她勞累非常,迷迷糊糊地便昏睡過去。

日上三竿,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潤玉早已穿好了衣裳。當她問起昨夜為什麽要在她眼上蒙紗一事,他說,“潤玉身上很醜,怕會污及龍兒的眼。”

那時姑射心想:你那樣“蠻橫”地對我,就不是“污及”我了嗎?

“以後慢慢地,我會讓龍兒知道的……只是在新婚之夜,我不想給龍兒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姑射又想:他難道認為自己醜陋到會吓壞我的程度?

不過,姑射也沒有強求。潤玉曾不止一次說過他配不上她的話,可見他在心愛之人面前仍然是有些自卑的。這道坎由來已久,并非一朝一夕能消去。姑射理解他,新婚後在寝宮的三天便不再提起此事。

……

燈火昏黃、飄忽。

潤玉的中衣領口微敞,隐約露出胸口的疤痕。這讓姑射回憶起那三夜擁抱他的時候,皮膚上完好的部分細膩如緞,但更有凹凸不平的部分令人憂心,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不做二不休,姑射大起膽子,解開了潤玉的腰帶。

“龍兒……”潤玉喘息聲加劇,骨節分明的手游走在她的身體上,然後,在她的腰窩處輕輕掐了一下。

姑射發出了一聲悶哼。她本就極怕癢,但此時她決不能中途打斷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氣,勢必要繼續下去。

她從潤玉的眼角一路吻下去。鼻尖,嘴唇,喉結,鎖骨,最後停在了他胸口上一處猙獰的疤痕。

看得出來,這是一道陳年的疤,時隔多年,仍能想象受傷時皮開肉綻的畫面。

她天生體寒,兩瓣櫻唇也帶着些許涼意,在她的唇觸碰到疤痕的那一刻,潤玉隐忍地哼了一聲。

姑射不禁皺起了眉頭:在他白皙光潔的皮膚上,遍布着或淺或深的傷痕,他是天潢貴胄,誰又能向他施以如此酷刑?

姑射撫摸着每一道疤痕:“這幾道比較淺的,是箭傷;這道深的,應該是由鋒利的劍直接刺入骨血所形成的,是誰敢刺傷你的胸口?”

潤玉寬言:“這是我弟弟為了殺死潤玉體內的窮奇而刺的一劍。這道疤是我自作孽而得,在我胸口時時提醒着我身為天帝的職責。龍兒,你還是不要看了……”

姑射哪裏肯聽他的,繼續問他那些疤的來歷。

“那這近百道小疤又是何人所傷?”他的上半身覆蓋着許多柳葉狀的細疤,雖然比其他種類的疤淺些,但數量極多,一直蔓延到被他的裳遮蓋住的地方。

潤玉嘆道:“這是前天後荼姚對我施的雷電酷刑,不過她一千年前就堕入六道輪回,我已然報了仇。這些疤慢慢就會養好。”

姑射又看到了他後背盤根錯的疤,顫顫撫了上去。“那……那這些又是哪兒來的?”

膚色深淺不一,看起來像是被挖了肉、剔了骨一樣。

潤玉擺擺手:“往事已矣,龍兒莫要為此皺眉頭。”

姑射堅持問:“這種程度的老疤,非尋常武鬥所能帶來的傷害……是有人剮了你嗎?”

潤玉道:“母親在我小時候喜歡剮我的龍鱗,那時我靈力低微,無法自愈,便留下了疤。”

姑射完全無法理解:“你與我說過你母親的事,可我沒想到她對親生骨肉尚且如此狠心!這又是何苦?”

“是我的降生害得母親一生悲苦,她難免瘋魔,我承受她的怨氣,也挺了過來,已是最好的結果。”

最後,姑射的手又回到了最初左胸口上的那道,“那這一條呢?這是龍族逆鱗處,最是敏感脆弱,稍微用力壓一下都會刺痛,母親難道還狠心剮了你的逆鱗?”

潤玉不再說話,合上了眼睛。

姑射以為他是想起了傷心往事,不想說話,便坐于他的膝上,俯首允着那道逆鱗傷疤。

不多時,潤玉睜開了眼睛,猛地推開姑射。

“你在幹什麽!?”聲音是他從未有過的驚慌失措。

姑射未料到他會有此舉,重重跌到案幾上,書卷散落一地。

都說龍之逆鱗觸不得,她方才那樣舔他的逆鱗,難道他生氣了嗎?姑射有些委屈,瞪了他一眼。

“我在夢裏?”潤玉環顧周遭,再次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重新睜開,眼中驚愕更甚。

這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房間,一張白玉案幾,幾座高高的書架,一張巨大的雕花床上,覆蓋着一層層輕紗帷幔。

躺在案幾上的這個女子容顏秀美,身着一身白色絲衣,周身猶似身在雲煙中,偏偏玉頰生嫣,嬌豔如玫瑰初露,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凝合在一人身上,教人無法移開視線。

前一刻,他還在準備離開璇玑宮前去司夜!

當然,光是以上這些,還不會讓夜神如此驚恐。這間房裏,最詭異的是他自己!

他赤.裸着上身,頭腦發脹,而且還感到有一處炙熱,無法恢複常态。

在一個陌生女子面前這樣,着實讓他羞愧難當,卻又無由來有一種難以啓齒的欲望。

他怎麽會夢到自己對一個從未見過的仙子行孟浪之舉?更何況這仙子容顏絕世,實乃他平生見所未見,他又怎會構造出如此具體的形象?

姑射道:“玉兒!你怎麽了?”

這不是夢。作為夜神,他了解各種夢境,但絕沒有任何一種夢境如此般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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