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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19·深仇

在這個枯葉遍地的環境跟蹤一個人并不是那麽容易的, 但所幸山間有些來自動物的嚎叫,廟祝腳步飛快, 并沒有注意到身後枯葉斷裂的聲音和淅索的腳步聲。

“他這是要急着去哪裏?”樊野有些喘,他本以為自己在這些人中體力即便不是最好的, 也不會墊底,但是現在看來,就連他認為體力最差的蘇漾體力都比他好。

“大叔”李肖然回頭, 擠擠眼睛戲谑道, “你行不行啊?”

男人怎麽能說不行呢?即使樊野很想打退堂鼓,因為非常想從這趟車下來, 但李肖然這麽一激, 他成功地沒能說出那句——“你們玩,我先回去了。”

他不是沒有求知欲, 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這背後隐藏的真相。但這幾個人給他的危險感卻是樊野不願意觸碰的。

自己關注這個村子是有原因的,那這些人呢?樊野看着眼前的這幾道敏捷矯健的背影,不,蘇漾和柯顧跟李肖然他們一定之前就認識了。

至少比自己早,因為他們展現出來的默契根本不可能存在于四個小時之前剛認識的陌生人之中。

但他們為什麽要欺瞞自己呢?樊野的眉頭蹙緊了,蘇漾和柯顧真的是學生?樊野打心底裏懷疑, 可又找不到別的證據,而且這兩人身上的氣質确實很書卷,師兄弟這件事應該也是屬實的。

樊野腦袋裏千回百轉, 還沒等他轉出結論, 他們就到了。

一個山間小屋。

李肖然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表情, 随後所有人都趴在窗沿下。就見廟祝在屋內站了一會兒,等他自己喘勻了氣後,伸手解了鬥篷的系帶,随後将鬥篷檐掀開,鬥篷順着他的脊背滑落。

而窗外露出的一排黑黝黝的眼睛都睜大了,不怪他們大驚小怪,實在是沒有想到鬥篷裏面還有一套黑衣服,而且大半張臉都用黑布蒙了起來。

但是只看身形,李肖然就自己沒有猜錯。

鬥篷人緩緩地把衣服解開,露出了他過于白皙接近于慘白的肌理,樊野剛想跟李肖然比口型,就發現李肖然此時挺忙,他的手忙着捂周铖的眼睛。

樊野嘴角抽了抽,什麽見鬼的好兄弟,他才不信,至少李肖然對周铖不可能是純潔的兄弟情。嘆了一口氣,想扭臉問貨真價實的師兄弟,就發現蘇漾的眼睛此刻也被柯顧牢牢捂着。

樊野:“……”得,他忘了,這對還是對貨真價實的情侶。

不是他們的錯,是他錯了,他下次出來必須得拖家帶口,不然真是太受刺激了。

很快,鬥篷人就穿上了他從衣櫃裏拿出來的衣服,這個衣服樊野看着眼熟,尤其是當鬥篷人解開自己臉上的黑布的時候,樊野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一下子屋內屋外的人都驚了。

李肖然一把按住樊野的肩膀,将他往後一扽。

鬥篷人将黑布重新蒙回自己臉上,但就是這個舉動給李肖然他們争取了時間,鬥篷人走到窗戶邊:“誰?誰在那裏?!”

或許少了一層鬥篷的阻礙,他的聲線清楚了很多,躲在不遠處樹後的樊野輕呼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幸好沒被發現。

就在樊野暗自慶幸的時候,就聽一旁的柯顧壓着嗓子道:“醫生。”

鬥篷人僵住了:“你是誰?為什麽躲躲藏藏的?”

“醫生。”柯顧的聲音很涼,涼得不帶半分感情,“你助纣為虐,就不怕遭天譴嗎?”

鬥篷人沉默了,只聽見山風吹過山頭的聲音。

蕭瑟而寂寥。

良久,鬥篷人開口了:“不怕。”

其實李肖然他們本來就沒指望能得到什麽答案,只不過為了故弄玄虛罷了,賊人膽虛,他們只是也想吓唬一下鬥篷人。但沒想到這個“不怕”就像是一個開關。

鬥篷人又開口了:“如果真有天譴存在,為什麽那些禽獸為非作歹的時候你不出現?”

如果真有佛爺顯靈,為什麽當初不一腳踏死那些畜生?”

如果真是老天有眼,為什麽該開眼的時候不開眼?那你長那雙眼又有什麽用?”

每說一句話,聲音就拔高了一度,滿腔的憤恨幾乎化為一把利刃,将這漆黑的夜空劃破。

樊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民宿的,他踏入門口,看着民宿的一樓徜徉在民謠和酒精之中,看着窈窕的女老板在客人桌子間穿梭,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樊野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斜靠着門框,雙目發怔。直到一杯酒塞到樊野手心中,結着霜氣的杯壁讓他回神。

樊野的面前蘇漾正捏着酒杯的上緣:“喝。”見樊野雙目聚焦了,彎了彎眼睛,“喏,我請客。”

樊野機械性地握住酒杯,拿到自己唇邊喝了一口,溫和的酒劃入他的口腔,但在下咽的時候突然化作一道烈焰一路燒灼了他的喉頭。樊野捂住喉頭,所有胡思亂想都被這口酒驅散了。

再等酒在胃中化開,辛辣逐漸化為一股暖意,讓樊野好過不少:“你、你這是請客嗎?你這是謀財害命!”

蘇漾失笑:“你有財可圖嗎?”

“那還有色呢。”樊野一捂胸口,一臉良家婦女被非禮的矯情模樣。

蘇漾還沒反擊,他身旁路過一個人,淡淡地看了一眼樊野。

樊野瞬間閉嘴,手指從左到右在自己嘴上劃了一下,那意思,我馬上閉嘴。

等那人離開,樊野咽了咽口水:“你那個師兄氣場真吓人。”

“會嗎?”蘇漾也坐在門檻上,“師兄很溫柔啊。”

樊野幹笑,他原本也是這麽以為的,尤其是一開始他覺得柯顧就是個溫柔的渣男,而蘇漾是被他耍得團團轉的小白兔。

但現在看來,蘇漾不是什麽小白兔,柯顧也不是什麽情場浪子,兩個人倒是像有了很久默契的老夫老夫,只不過那股子恨不得長在對方身上的黏糊勁兒,樊野确實覺得過于罕見。

也不算,那不是還有一對嗎。樊野看着吧臺旁卿卿我我咬耳朵李肖然和周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一直以為這樣的黏糊只存在于短暫的熱戀期,而更長久的是溶于歲月的平淡,他都快懷疑是不是他的婚姻打開方式出錯了?

“好一點的了嗎?”

蘇漾和他碰了碰杯:“要不要再來一杯?”

沒等樊野說話,蘇漾又叫女老板來了一杯酒。

不多時,穿着旗袍的老板搖曳着水蛇腰,風情萬種,纖細的手掌上托着托盤,托盤上有一杯酒,樊野擺擺手:“不喝了不喝了。”

老板用寇紅的指甲點了一下他:“那可不行,那杯是前塵往事,這杯是過眼雲煙,得一起喝才行。”

樊野再一怔,手中就被老板塞了那杯酒,看着酒杯中的深藍色,樊野閉起雙目一飲而盡,不同于剛剛那杯酒的火辣,這杯酒就像是母親的懷抱,溫柔無聲地撫平了所有游子心中的傷口。

“你知道嗎?”樊野聲音有些啞,他半紅着眼圈看着蘇漾,“今天醫生說的話,其實我以前想過很多次,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為什麽戰火要落在人間?他們都是很虔誠的平民,有人在炸死的時候依然在禱告,為什麽神明要對這些虔誠而又無辜的平民下手?為什麽神明不能開開眼?”

蘇漾沉默了很久:“因為沒有神。”

“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又是誰在報應……”

“沒有神,所以我們要自救,沒有神,也不妨礙我們懲惡揚善,多行善舉。”蘇漾指了指自己的心髒,“問心無愧,對得起這裏就好。”

“你倒是看得挺明白。”樊野被蘇漾逗樂了,現在小年輕都會想這些東西嗎?是不是太早慧了?他像蘇漾這麽大年紀的時候,可沒想過這麽多東西。

“你也明白的。”蘇漾沒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不過你不願意去想而已。”

樊野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很無奈:“我怎麽不知道?”

“樊野。”蘇漾緩緩道,“有人享受着柴米油鹽,沒問題,有人樂于平淡,也沒問題。但你知道非創傷性心理疾病的心理成因是什麽嗎?”

“是什麽?”

“通俗一點來說,就是求而不得。你想要的你得不到,當巨大落差擺在你的面前時候,你又無法疏導自己,就會産生心理上的問題。”

“樊野。”蘇漾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平淡沒有什麽不好,但那得是你真心想要的。”

樊野有着不平淡的過去,但他将過去的一切都鎖在了一道門後,而上面落滿了厚重的灰塵。

蘇漾走到柯顧身旁,嘗了一口柯顧杯中的酒,辣得吐了吐舌頭。柯顧順勢親上了他的唇瓣,一股奶香氣。

“小孩子一個。”

曲終人散,樊野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等等……蘇漾剛剛灌了他兩杯烈酒,他杯子裏的又是什麽酒?

抱着僥幸心理去問了正收拾的案臺的美女老板,美女老板掩唇吃吃地笑了出聲:“人家喝的是牛奶,我可不賣酒給小孩子。”

樊野:“……”他覺得他才是小孩子!

``

天蒙蒙亮,李肖然的房間裏就傳來了早餐的香氣,香糯軟滑的白粥配上三倆小菜,放着還冒着熱氣的小籠包,電腦裏的人看得直吸溜口水。

“頭兒,你們能不能先吃完再開視頻會議?”曾郁受不住了,餓得肚子都在叫。

“你也端個早餐來呗。”許沁吹了吹筷子間小籠包的熱氣,“別餓着。”

“我有。”曾郁一臉郁悶,拽過一旁的袋子,是個麥當勞的紙袋,原本覺得不錯的早餐和李肖然他們的比突然就變得索然無味了。

李肖然樂了:“之前不是問你要不要來嗎?你還答應了,後來怎麽就說來不了了?我看你還挺多時間的。”

曾郁的目光游移了一下,随後搖搖頭:“家裏突發有事,下次一定來。”

“你沒來也挺好的。”許沁喝了一口粥,“我們簡直天煞孤星,柯南體質,走哪哪就是案件。”

其實許沁已經很委婉了,她說的是“我們”,但其他人就沒有那麽婉轉了,齊刷刷地看向李肖然。李肖然看看這看看那,發現周铖也看着時候,頓時氣急:“我怎麽就柯南體質了?有什麽證據?”

衆人忍笑,這簡直就是免證事實,根本不存在冤假錯案。

他們打鬧了一會兒,桌上早餐吃的七七八八了,曾郁也啃完了他已經冷掉的麥當勞漢堡,這才正兒八經地開始讨論案情了。

“頭兒,您昨晚讓我查的關于江心村的報道,因為紙媒不上網,其實并不是很多,我把有用的信息都摘了出來,您看看。”

江心村的報道……

因為曾郁把材料都發給了他們,大家看着手機,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如果真是這樣,他們基本上知道醫生為什麽憤怒了。

“走。”李肖然霍地起身。

“頭兒?”

“我們去走訪村民,看看這個江心村究竟隐藏着什麽血海深仇。”

如果是報道中記載,報道屬實,那确實足夠是血海深仇。但是報道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們也并沒能找到當年的後續報道,而從他們內部的系統裏查找,也并沒有找到受理案件的記錄。

眯着眼睛感受着晨曦,陽光是暖的,可他們身上都是冷的,只因為報道上鬥大的一行大字——

“是寺廟還是淫窟?8歲女孩慘遭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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