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18·茶道
突然把自己留下, 想都不用想是和師兄有關系。而且是在知道她可能分不到遺産的情況下……蘇漾心中冷笑,這個親媽做的也是夠可以的, 他們說話這麽久段如蕾第一次流露出對兒子的惦記竟然是發現兒子能幫自己争遺産的時候。
蘇漾心中隐隐作痛, 他不擔心自己的處境,他擔心師兄知道後該多傷心。
“孩子。”段如蕾沖着蘇漾招招手,“來陪阿姨喝杯茶。”
餘孟陽咽咽口水:“柯夫人, 您先忙, 我先去其他地方調查。”随後悄悄擺了擺垂落于身側的手, 沖着蘇漾使了顏色, 那意思, 這裏交給你了,我先溜了。
蘇漾沒有心思跟他說俏皮話,對着段如蕾垂下眼眸, 這才是他今天的敵人。
“會泡茶嗎?”
蘇漾笑笑:“會。”
“那泡一個吧。”段如蕾沖他扯扯嘴角, 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蘇漾将大衣外套脫下, 傭人接了過去,很快送上了一壺熱水。蘇漾點頭道謝:“麻煩再給我拿一壺涼水,這邊煮。”
傭人很快換上了水,蘇漾将襯衫袖口向上挽起一些,卷到了手腕上方十公分的位置,他們正對的白玉茶幾上就放着一片茶海,蘇漾伸手将紫砂的茶葉罐一個個打開:“夫人想喝什麽茶?”
“你猜我想喝什麽茶?”
蘇漾略一思忖:“白茶性寒, 夫人畏寒, 不宜過多飲用;龍井葉嫩, 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可龍井沒有發酵過,茶多酚含量高,空腹也不适合飲用;普洱茶其實比較溫和,但這是生普,性涼,利于降壓減肥,但是不利于睡眠,看夫人的臉色昨晚應該是沒有休息好的,所以生普也不适合。”
段如蕾條件反射地去揉太陽xue,但因為蘇漾的話手僵在了一半,她用生硬的語氣硬邦邦道:“我是讓你泡茶,不是讓你分析我!”
“不是夫人讓我猜的嗎?”蘇漾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水壺,是将沸未沸的狀态,“夫人畏寒,空腹,昨晚也沒有休息好,紅茶比較适合夫人。”
蘇漾從茶罐中用茶匙舀出紅茶放入紫砂壺中,在水壺中的水面鼓出第一個泡泡的時候,蘇漾擡手拎起了水壺,往紫砂壺中快速倒了一點沸水,蓋上蓋子,将茶水盡數倒入面前的兩個杯子中。随後将紫砂壺的蓋子重新打開,懸壺高沖,手腕動了三動,水壺中的沸水沖入紫砂壺中,茶葉在沸水中翻滾浸潤。
鳳凰三點頭。
段如蕾緊抿着唇,蘇漾的動作讓她想起了很久沒曾想起的難堪歲月。
她就像個角落裏的醜小鴨,無論怎麽做都比不過衆星拱月的姐姐,她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小雷,我教你泡茶,你看這是洗茶……這是洗杯……這是鳳凰三點頭……你要不要來試試。”
她試了,可換來的是跌出茶杯的滾燙茶水和姐姐的驚呼,姐姐捂着被茶水濺到的手腕笑着對她說不疼不要緊,可段如蕾知道自己今天的晚飯是沒有了,因為自己又讓媽媽丢人了。
果不其然回家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謾罵,反反複複地折磨着她的耳朵。漆黑的房間裏,捂着饑腸辘辘的胃,段如蕾咬着哭濕的被角,突然想明白了,姐姐是故意的吧,明明知道自己比不上她,還非要自己出醜。
姐姐的溫柔就像是一把鈍刀子,一點點地淩遲着她的傷口。
後來她媽媽終于放棄了那個男人,她名義上的生父,那個注定不會給她名分的男人。或者說是那個男人放棄了母親,因為他親口斷絕了母親嫁入豪門的希望——
“我們就是一場錯誤,所以更不應該錯上加錯了。你可以把雷雷留下來,慕兒喜歡她。”
母親一把回身抱住趴在門縫偷看的自己,她還記得男人問自己:“你願意留下來嗎?”
她想點頭,但是掐入自己胳膊的長指甲讓她疼得無法開口。母親哭得梨花帶雨:“你休想再把小雷帶走,我就只有這個女兒了,她跟你們林家一點關系都沒有!她沒有你這個父親!”
她也哭了,這些年和母親相依為命,看人白眼的日子全都想起來了,媽媽對她還是好的,每次去林家都會給她編最好看的小辮子,穿最好看的小裙子。
雖然每次從林家回來,她的頭發都會被媽媽扯散……都是這個男人的錯,不是媽媽的錯誤。
她還記得男人淡淡地瞥了一眼自己:“你确定?”
她點了點頭,小小的胳膊摟緊了母親的脖子。
“嗯,我知道了,撫養費就按照之前我們約定的,我每個月都會打到這張卡上。雷雷是我的女兒,我不會不認,但既然你不願意讓她跟林家有牽扯,以後就盡量別出現了,對誰都好。”
随後男人放下了一張銀行卡,轉身離去,連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自己。
看着桌上那張銀行卡,她的心開始涼了,當母親一把把自己推開,沖到桌邊拿起卡由哭轉笑的時候,她的心如墜冰窟。
那一年,她十歲。
後來母親帶着她嫁人了,繼父是個老實人,雖然沒有男人有錢,也沒有男人有風度,但待她們不錯。住着小洋房,出入都是不錯的車子,她以為自己忘記了從前的時光,直到母親要給她改成繼父的姓氏時,鬼使神差地她對戶籍科的民警說:“我想改名,在雷上面加個草字頭,花蕾的蕾。”
直到那個時候,段如蕾才知道,其實自己從來沒有忘記。
沒有忘記姐姐,也沒有忘記當年的羞辱。
看着蘇漾的動作,段如蕾閉起了眼睛,再睜開眼的時候,不染一絲感情:“水燙了,沸水沖茶白瞎了好茶葉。”
蘇漾莞爾:“夫人,沸水有沸水的好,九十度有九十度好,八十度也有八十度的好。看上去最恰當的溫度未必能泡出好茶葉。”
壺中沖入了水,蓋上紫砂壺蓋,蘇漾并未停手,繼續讓沸水澆在紫砂壺身。随後放下水壺,拿起夾子夾住茶杯左右一晃,将水倒出。再取過一個敞口分茶杯,也用沸水燙了燙,在敞口處架上一個濾網。之後蘇漾将紫砂壺斜着倒置在濾網上,剩餘的茶水盡數瀉入分茶器。
再用分茶杯将茶倒入茶杯之中,蘇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重要,重要的是手法。”
段如蕾看着他行雲流水的動作,也知道自己踢到硬板了,蘇漾懂茶道,就像當年的姐姐一樣。
她覺得挺諷刺的,何必呢,她何必為難一個就像當年自己母親一樣的小男生呢?
柯顧身上可是留着那個男人的薄情血脈,感情?什麽都沒有面子重要。
柯顧是不可能讓蘇漾進柯家門的。
對,絕對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