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54·催眠(二合一)
“小伊, 醒醒。”
齊伊聽見了耳邊朦朦胧胧的呼喚, 但她睜不開眼睛, 眼皮沉沉的,腦子裏卻是一個畫面, 自己躺在診療室裏,頭頂的環形燈亮得刺目。
她看見一個帶着口罩的淺金色頭發的男人,男人将口罩拉下, 溫柔地拭了拭她額頭的溫度, 溫柔地說道:“還疼嗎?”
疼?
為什麽會疼?
這麽想着, 齊伊眼前的場景突然變了,天旋地轉, 腦袋就像要裂開一樣,她捂着頭痛苦地掙紮着,哀求道:“我、我想死, 你放過我吧。”
但是卻有同樣一道聲音回應道:“你死了,最高興的是他,你應該希望他死。”
可她不想啊,齊伊痛苦地搖着頭, 她不想,她不想那個同樣也過得不輕松的人死。
不知道自己掙紮了多久,直到全身的骨頭都在疼, 而她已經虛脫無力掙紮的時候,她想,要不他們就一起死吧……反正活着也那麽痛苦了。
她把這話說出了口, 咻地,身上的疼痛突然間減弱了。那道聲音帶着笑意:“記住你現在的想法,A是完美,而他是你得不到的A。像我們這樣的人,得到A是不可能的,但把他們拉下地獄,他就是你的了,你就得到了A。”
A。
一個恍神,齊伊仿佛覺得自己又變了一個地點,她覺得自己好像在一個推車上,耳邊護士快速地用英語念着數字,她沒聽明白,只知道自己手上插着針頭。
從白色的走廊到溫暖的病房,應該是病房吧,齊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她怎麽在病房呢?她生病了?
病房……
似乎她記得之前生病的時候,她睡不着也不想理人,有人卻在她身邊一直給她念書,将她的煩躁撫平,可那個人呢?
那個男孩……其實已經不是男孩了,可他們結識于青蔥的校園,仿佛一切都沒有變過那樣。
那個時候的生活雖然看不見盡頭,可卻很溫暖,不對,她胡思亂想什麽呢?她身體一直很好,什麽時候住過院?
那她現在呢?齊伊擡頭看了看手背上的針頭,又看了看針頭連接的吊瓶,她生病了?應該是吧,不然她的頭為什麽這麽疼?
……
“我檢查了一下她的身體,她應該是動過顱內手術。”一直看着齊伊的洪冉對坐在一旁的師兄弟說道,驚訝地看着他們錯愕的表情,“怎麽了?”
“能看出什麽時候做的手術嗎?”
“這個。”洪冉看着她拍下的照片,琢磨了一下,“不是陳年舊疤,也不是新做的手術,看周圍頭發生長的長度以及傷口的顏色,得有個一兩年了。”
時間對上了。
蘇漾和柯顧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的驚訝。
“怎麽了?”洪冉打破了他們的沉默,有些奇怪。
“倒也沒什麽。”蘇漾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就是我們高估了對手的水平。”
這事确實有點尴尬,撇開立場,撇開道德,他們都覺得喬安·金是個非常厲害的人,他和師兄都遺憾過,如果他要是走正途一定是個非常厲害的心理治療師,但是眼前的事實似乎打破了他們的認知。
蘇漾擺擺手:“沒事,就是他這個手段太粗暴了,和我們之前想的不太一樣。”
“我明白了。”洪冉樂了,“本來是勢均力敵,結果現在發現對手作弊了是嗎?”
蘇漾和柯顧點點頭,是這樣沒錯,喬安·金并沒有他們想的那麽厲害,他可能是動用了外科的力量去改變齊伊的海馬體。但是這是有很高風險的,手術帶來的記憶喪失是可能恢複的,一旦恢複,誰都不知道記憶混亂的齊伊做出什麽樣的事情。
反而純粹的暗示可能帶來的結果是更溫和的。
不過這種情況下,蘇漾的信息反而更足了,他們不至于連個半瓶水都搞不定吧。
洪冉看他們倆看向了自己,順手将自己的發絲別到了耳朵:“需要我做什麽嗎?”
“冉姐能不能帶着救護人員待命?但是中途不能進來,需要準備強效的鎮定針以及束縛帶。”
“沒問題。”
等一切準備就緒,蘇漾輕聲道:“小伊,醒醒。”
輕喚了一段時間,齊伊的睫毛輕顫,終于睜開了雙眼,她眯着眼睛,眼中流露出了茫然。
“蘇醫生……”
“我在。”蘇漾輕聲道,“你現在好一點了嗎?”
齊伊輕輕地點頭,撐着身子坐了起來,但是因為脫力只能歪斜地半靠在牆上。
“我怎麽了,這是在哪裏?”
蘇漾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拉了拉柯顧:“柯顧是我的同門師兄,是警察,但也是非常厲害的解夢師。”
解夢師·柯顧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齊伊點頭,她當然知道柯顧是警察,但是解夢師是什麽?她雖然疑惑,雖然身體不舒服,但是本能中的禮貌沒有讓她出口質疑而是選擇了聆聽。
“你做夢了你知道嗎?”蘇漾循循善誘道,“夢是心之錨,你想擺脫現狀,就要先了解自己的夢。”
“我确實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齊伊揉着太陽xue,只覺得頭疼欲裂,“但是我已經忘記了夢見了什麽。”
“所以才需要解夢師。”
柯顧開口了:“我猜測你的夢和病房有關。”
齊伊一驚,之前一直低着看自己手指的頭猛地擡起,脫口而出道:“你怎麽知道的?”
柯顧笑了:“我可以幫助你擺脫那些夢。”
“不需要擺脫。”齊伊搖搖頭,堅定地看着柯顧,“但我希望你能告訴我,那些夢是什麽,我又為什麽會做那些夢,那些夢……是真實的嗎?”
“可以。”柯顧身子微微前傾,将自己換到了齊伊視線範圍最中央的C位,“我要問你一些問題,沒有答案,沒有對錯,想到什麽說什麽就可以了。”
齊伊點頭。
“喜歡做夢嗎?”
齊伊點點頭:“喜歡。”
“都做過些什麽夢?形容一下?”
“有好的,有壞的。”齊伊回憶着,“不過我的夢很少是天馬行空的。”
“都和你的生活有關系?”
“嗯。”
“你可以給我描述一個你最喜歡的夢境嗎?”
齊伊笑了,她回憶着:“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做這個夢,夢裏我剛起床,裹着珊瑚絨睡袍,趿拉着棉拖鞋,我聞到了傳來的味道……”
“是冬天嗎?”
“是冬天。”
“什麽樣的天氣?”
“有點冷,但是陽光很好,外面很安靜。”
“一點聲音都沒有嗎?”
“好像……有噼啪噼啪的聲音。”
“像不像靴子踩在枯枝上的聲音?還是踩在雪地的聲音?”
齊伊努力地回想,她緩緩地閉上眼睛,努力地回想這曾經的夢境。
“都有,我起床還去窗臺看了看,地上都是白皚皚的,很漂亮。我還看見一個大叔,帶着雷鋒帽,手套塞在口袋裏,手裏捧着熱騰騰的紅薯。”
“你也一定很暖吧?”
“很暖,睡袍是珊瑚絨的,很舒服。”
“什麽顏色的?”
“粉藍色的,有一個白色的帽子。”
“有花紋嗎?”
“口袋有一個小熊,是我媽媽送我的生日禮物。”
“你聞到了什麽?”
“我聞到了煎雞蛋的香氣,很香,還有熱牛奶的香甜。”齊伊繼續說道,“我扭開了門,門是銅色的,走到走廊上,走廊左右挂着我和媽媽的照片,走廊很短,很快我就看見了餐廳,餐廳沒有人,但是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白盤子上放着抹了金黃蜂蜜的饅頭片,邊煎得焦脆的太陽蛋,有有一杯牛奶。這個時候廚房裏還傳來了,煎餃子的味道。我走過去,看見媽媽的背影,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居服,帶着一個鵝黃的圍裙。我站定的時候,她回頭對着我溫柔地笑了。”
“這個時候……”齊伊頓了頓,很久沒說話的柯顧适時地追問了一句:“發生了什麽事嗎?”
齊伊的聲音歡快了起來:“有人叫了我名字,我看見了他,他穿着迷彩色的大衣,圍着深藍的圍巾,是我送的。他沖着我揮手,叫我的名字。”
齊伊不停地描繪着他的夢境,不知道什麽時候她重新躺回了床上,而柯顧也漸漸減少了說話的次數。柯顧和蘇漾對視了一眼,差不多了。
其實柯顧對齊伊做的就是催眠,只不過現在還在淺催眠的階段,他想引導出齊伊的夢境。
“那個人是柯耀庭嗎?”
齊伊沉默了良久,眉頭皺了起來,柯顧補了一句:“他很好不是嗎?”
齊伊的眉頭舒展開來,聲音含笑:“嗯,他很好,他很努力,也很聰明,對我也很好。”
“你媽媽也很喜歡他吧。”
“嗯。”齊伊的聲音也揚了起來,“他很有禮貌,對我媽媽也很好,媽媽清醒的時候很喜歡他。”
“他還在你們的夢裏出現過嗎?”
“出現過,他經常在我的夢裏出現。”
“說說你印象最深的那個夢。”
齊伊頓了頓:“在病房裏……”說到這裏,齊伊猶豫了,她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住過院。
落在蘇漾和柯顧眼中,齊伊是在掙紮,而且眼球飛速地轉着,似乎有清醒的傾向。柯顧迅速地用一句話讓齊伊重新安定下來:“病房長成什麽樣子?”
“嗯……很柔和,天藍的牆,有書櫃,上面有很多我喜歡的書。他會來陪我,會給我讀書,可我好像不是很想見他。但他每天都來,每天都給我讀書。”齊伊的臉上浮起了笑容,“其實我都知道,裏面的故事我都快能倒背如流了,但他不知道,還是經常跟我讀,是不是很傻。”
“什麽書?”
“《小王子》,他說我是他的玫瑰。可我其實不開心,我不希望他的星球一直這麽孤單。”
“後來呢?你們的生活為什麽有了變化?”
“後來嗎……”齊伊遲疑道,“我遇見了蛇,一個很像毒蛇的人。”
一直聽着的蘇漾睜大了眼睛,他有預感,在齊伊那些儲存在夢境中被遺忘的記憶裏喬安·金要出場了。
蘇漾的預感沒有錯,齊伊描述她眼中的毒蛇:“淺金黃的頭發,是個白人,眼角有些紋路。我不喜歡他的笑容……”床上的齊伊往杯子裏縮了縮,“他的笑容很假,就像一張面具。”
“他靠近你了?”
“他過來跟我說話,可我沒有搭理過他,但是後來我有點困……後來……”
齊伊像之前一樣皺起了眉頭,只不過這一次她沒有醒來,她此刻已經陷入了中深度的催眠。
“後來呢?”
“後來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醒來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麽?”柯顧催促道。
“說了……”齊伊喃喃道,“他說,我在A點等你醒來。”
這句話說完後,齊伊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她似乎馬上要睜開眼睛了。
不好,蘇漾捏了一把汗,絕對不能讓她在這種情況下醒來,這些記憶她現在還不該想起,而且一旦現在醒來,之後再想催眠她就很難了。
柯顧同樣明白這個道理,聲音放柔:“放松,放輕松,他走進了病房趕走了毒蛇,拿起了《小王子》,給你讀起了書。”
齊伊的呼吸逐漸平緩起來,她的手腳重新放平,似乎恢複了之前的平靜。
柯顧的聲音停了,蘇漾用極輕的聲音接着道:“如果有人愛上了在這億萬顆星星中獨一無二的一株花,當他看着這些星星的時候,這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
齊伊的嘴角洋溢起了微笑,仿佛真的回到了那段時光……
催眠結束了,可蘇漾和柯顧的神色卻嚴峻起來。
我在A點等你醒來。
這是他們挖掘到了最關鍵的線索卻也是唯一線索。
這無疑是喬安·金用來鎖住齊伊的密碼,可A到底指的是什麽?A點又是哪裏?
蘇漾和柯顧悄悄地離開了這個房間,把美夢還給了齊伊。他們剛把門阖上,原本待命的洪冉立馬站了起來。
看清柯顧的臉,她詫異道:“你們在裏面跑馬拉松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柯顧,柯顧此刻一腦門的汗,洪冉趕緊把之前準備用在齊伊身上的毛巾遞給柯顧。
“師兄是用腦過度。”蘇漾解釋道,催眠是一件很累的活,尤其是齊伊這樣的精神狀态,柯顧必須保證在她精神世界不能崩潰的情況下進行,所以蘇漾留了下來。本來即便是他們,也都更習慣一對一進行催眠,但因為情況的特殊性,為了齊伊的安全起見,兩人決定一起。
“那姑娘沒事了吧?”
“暫時沒事了,我讓許沁過來看一看她,冉姐你去忙吧。”
洪冉手插進白大褂裏,潇灑地點點頭:“我本來下午請假去申簽的,結果沒去成,記得請我吃飯。”
“當——”蘇漾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洪冉剛想調侃他一句,就見蘇漾突然抓住了柯顧的手臂:“不對,我們被喬安·金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