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40章 40·良藥

“那為什麽他的死因會是氰化鉀致死?”蘇漾畢竟不是刑偵專業出身, 包括一些在場的文職或年輕刑警也跟他有同樣的疑惑。

因為他們不管是看動畫還是看, 甚至看課本, 都對服用氰化鉀的死者有一個認識,口中會散發着苦杏仁的味道。

蘇漾還想起來關超被投毒的事件,他也是服用氰化物後被送入醫院搶救,說實話從視頻上看,兩個人的狀态确實很像,都是端起杯子後喝了一口,随後杯子摔碎, 人也躺在了那裏。只不過關超當時口吐白沫但還有一口氣, 而于信東則沒有白沫,當場死亡。

兩人不同的結果應該和氰化物的品種有關, 也跟劑量有關,蘇漾隐約還記得當時洪冉說過關超被投毒的劑量非常微量, 如果劑量大的話,估計也搶救不回來了。

後來得是蒙筠指使的曹仁風,但那個時候他們也沒明白蒙筠玩這麽一出是為了什麽。如果是為了陷害周铖, 為什麽不多下一點劑量?即便蘇漾認為蒙筠并非一點良知都沒有留存,但是他還是不認為蒙筠會憐憫關超這麽一條生命。

但現在蘇漾有些明白了, 因為關超下毒案,就是一個警告, 目的是為了折磨特案組,從關超的案件到于信東的案件,幕後主使的意圖逐漸浮出水面, 除了報複折磨自己,還意圖使特案組聲名掃地。

家屬犯罪、組員犯罪,無論哪一盆髒水對于特案組來說那都是在鋼絲邊緣行走,一着不慎,粉身碎骨。

對于蘇漾的疑問,洪冉給出了答案:“因為氰化鉀不是從口進入于信東身體裏的。”

“而且更加微妙的是,咖啡中的氰化鉀的含量非常微量,幾乎可以不計入,但有一個東西的含量是超标的。”

洪冉拿出了一張照片,照片是現場照片,咖啡撒了一地,地上除了咖啡,還有一塊幾乎沒有任何融化的方糖。

蘇漾愣住了,他的大腦內飛快地回放着剛剛的視頻,于信東拿着一封信走了出來,原本想交給柯顧,但是猶豫了一下最後放在了桌子上,随後他右手拿着咖啡勺将原本放在碟子上的方糖放入了咖啡杯中。

蘇漾眯起了眼睛,他突然意識到了哪裏不對,和柯顧面前那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不同,于信東面前的那杯咖啡從鏡頭裏看不見熱氣,而奇怪的是于信東将方糖放入咖啡後,并沒有拿出勺子,也沒有攪拌,而是轉了半圈後,左手端起杯子,右手還拿着咖啡勺,這樣喝了下去。

按說那個時候的糖并沒有化開,而且于信東喝咖啡的樣子也有些奇怪。

蘇漾隐約摸到了那個點,但卻看不真切,就像眼前蒙了一層窗戶紙。蘇漾深吸了一口氣,正當他打算放棄的時候,電光石火間他看見了許沁,眼前回想起了剛剛辦公室的一幕,突然間那一層窗戶紙被捅破了

他想到的不是別的畫面,正是許沁端着海碗喝泡面湯的場景,當時許沁也是這樣的情況,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

但是為什麽呢?

蘇漾轉頭問許沁:“你剛剛吃泡面的時候為什麽要邊喝湯邊拿勺子?”

許沁被問懵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其他人也沒明白蘇漾的意思,蘇漾只得比劃了一下。許沁明白過來後臉騰地紅了:“我想喝口湯,但是碗口太大了,不用勺子擋着面會灑。”

蘇漾眨眨眼,恍然大悟,這個方法還挺聰明的,自己以前怎麽就不知道要這麽做呢?

許沁的看着蘇漾恍然大悟的神情,臉更紅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她用的碗大了。

蘇漾沒有察覺到許沁微妙的心情,他此刻就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般,特別興奮,要求之前播放錄像的人再播放一次。那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姚鴻,姚鴻皺了皺眉,心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想出言阻止,但是姚鴻又猶豫了。原本以為視頻是很有力的證據,可當洪冉說出一部分屍檢報告的時候,姚鴻心中已經涼了半截,心中暗罵做事沒做幹淨的人,心知這事十有八九要黃。而他原本認為有力的證據,蘇漾竟然像是發現了其中的問題。

不出言反對估計這事徹底沒戲,可現在出言反對倒顯得自己跟這個案子真有關系一樣,可實話實說,他确實對這案子事前一無所知,本以為是件動嘴皮子容易的差事,卻沒想到連碰了好幾個釘子。

姚鴻在督察組也有幾年了,但是這樣的事還真沒遇到過,一般就算最後保住了一身制服,看守所走一圈也是必要的,不死也脫半層皮。但現在柯顧人還在警局呢,而情勢卻已經一百八十度轉彎了。

徐秉智淡淡地看了一眼姚鴻,姚鴻接收到這個延伸後,退卻了。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一向不輕易表明立場的徐秉智态度會這麽明顯,也許對別人不明顯,但對跟他打過好幾次的交道的姚鴻明顯地感受到了那一瞥的警告。

已經在嘴邊的阻止終于還是咽了回去,對着尋求自己意見的手下默默點了點頭。

視頻再次播放,蘇漾看着看着,嘴角也揚了起來:“往回倒五秒。”

視頻定格在了于信東仰頭喝咖啡的情景。

“于信東當時應該是用勺子固定住了糖,不讓糖在咖啡裏融化太多。”蘇漾飛快道,“柯顧面前的咖啡是熱的,但是于信東的咖啡是完全冷卻的,這其實有些不對勁,因為咖啡是于信東自己端給他們的,沒有理由兩杯溫度不一樣。而于信東在放糖後甚至沒有尋常人攪拌咖啡的動作,而是快速端起,洪法醫,如果我沒猜錯,氰化鉀是不是存放在了在方糖裏。”

洪冉推了推眼鏡,點點頭:“沒錯,方糖中有足以致死的劑量,但氰化鉀在方糖中的分布靠近糖塊中心,可因為現場的方糖幾乎未融化,所以咖啡中檢測出來的氰化鉀不足以致人死亡。而且于信東胃中的氰化鉀含量也很少,他并沒有喝下太多的咖啡。”

“從于信東放方糖的神情上以及他的動作上來看,我推測于信東一早就知道了方糖中有氰化鉀。”

“你的意思是他自殺?”姚鴻忍不住開口,他真不是為了杠,而是真情實感地在疑惑,因為這個案子他雖然得了授意,但是他就他手上的一些材料,也覺得柯顧的嫌疑非常大。一個封閉的空間裏,兩人有仇怨,一個人離開後回來喝咖啡後立刻中毒身亡,怎麽被蘇漾說着說着就說成自殺了?

“還有于信東的那封信,如果于信東真的負疚自殺,為什麽要寫一封那樣的道歉信?他的做法倒像是恨柯顧,他一死柯顧不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嗎?但如果要陷害柯顧,他需要用自己生命為代價去進行這件事嗎?”姚鴻說出了其中最大的邏輯悖論。

簡單點說就是,如果于信東想坑柯顧,不會用這樣傷敵八千自損一萬的方式;如果于信東想表示愧疚,也不會用這樣陷柯顧于嫌疑人境地的方式。

“于信東當然不是自殺。”蘇漾用看白癡的目光憐憫地看着姚鴻,“屍檢報告剛剛不是說了嗎?于信東死于氰化鉀,但是胃中氰化鉀含量并不致死,咖啡是他自己喝下去的,但是他的死因不是咖啡,怎麽能算是自殺呢?”

洪冉沒忍住,樂出了聲,見別人看她,她回瞪了回去:“我一口氣跟你們說完吧,于信東血液裏的氰化鉀濃度非常高,而且血液毒發比入口的速度要慢一點。而我們也在于信東的腰上找到了一個針眼,經檢測,有人注射了氰化鉀進入他的體內。”

姚鴻睜大了眼睛,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蘇漾和許沁都錯愕了。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餘孟陽開口了:“我在詢問柯顧的時候,他也跟我提供了一個細節。”餘孟陽手上拿着一個案卷,徑直走到了徐秉智和林厲的面前,将裏面的一份筆錄抽了出來,他抹去了一些細節跟其他說道,“柯顧說于信東走出來的時候,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腰,而且有一個細節,于信東家的鞋櫃少了一雙拖鞋。”

“這都能知道?”姚鴻覺得有些魔幻,心理學專家也不是魔術師,也不能未蔔先知,“他不是號稱自己這麽多年第一次見于信東嗎?怎麽就能知道他家少了一雙拖鞋?”

“因為鞋櫃旁邊,原本放着三雙拖鞋,一雙于信東穿了,另一雙柯顧穿了。但是地上還有一個印子,像是曾經撒了一些液體在地上,但是沒有處理幹淨,還留下了一點點拖鞋的邊緣印跡。柯顧悄悄地比對了一下他和于信東的拖鞋,鞋頭的弧度不對。所以他猜測還有另外一雙鞋。”

“也許就是因為撒了東西,扔了呢?”

餘孟陽點點頭:“确實有這種可能性,不過于信東經濟狀态并不好,他的信用卡已經逾期半年沒有還錢了,他只有這麽一套房子産權還有些問題,現在不能處分,經濟條件其實并不好。我們在他的廚房壁櫥裏看見的全是最便宜的那種挂面和拌面醬,泡面估計都吃不起了。”

一個經濟這麽窘迫的人确實不大可能因為撒了東西就扔掉一雙拖鞋,雖然這算不上什麽證據,但确實也算是有一條線索。

“那針眼有沒有可能是柯顧紮的。”姚鴻做着最後的垂死掙紮。

“你們不是有錄像嗎?”洪冉翻了個白眼,“對着錄像看呗。”

姚鴻傻眼了,這完全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視頻重新被播放了一次,雖然很難說柯顧沒有經過于信東咖啡杯附近,但是他非常明顯沒有跟于信東有任何肢體接觸。

而蘇漾看着看着,鼻頭咻地一酸,別人也許看不出來,但是他能看得出來,師兄是有意識地避免這件事。也就是說,也許他在找上對方時,就考慮到了有可能有陷阱。但師兄還是去了。

錄像沒有聲音,蘇漾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麽,但蘇漾知道的是師兄在憤怒,而于信東在膽怯。

當年事發後,蘇漾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于信東了,不過這些天他看于信東的檔案,才知道于信東過的實在稱不上好。他當初并沒有如願拿到保博的名額,最後選擇在研二直接轉了院長的博士,後來院長因為經濟和作風問題離開了學校,因為各種原因于信東博士沒能畢業,他又轉回了碩士,慘就慘在他碩士也沒達到畢業要求,折騰了這麽多年,最後拿的還是一張本科畢業證。

看到于信東的檔案後,蘇漾其實是五味雜陳的,這些老師從來都沒有跟他提過。一個明明最便捷地從表破解自己心結的方式,老師沒用這個方式,師兄也沒用。

你過得比害過你的人好,這固然是一種最直觀的慰藉,但治标不治本,萬一哪一天害過你的人比你過得好之萬倍,你又怎麽辦?

萬一以後有人用同樣的方式坑害你,你又該怎麽辦?

如果萬事都要等到一個報應,那這個等待的時間甚至有可能比你的生命還要長。

當年的事情爆發後,蘇漾的胸腔充滿了怒火和失望,他憤怒這些人的偏見和漠視,他對學校、對同學、對友情、甚至對親情都失望透頂了。雖然他當初并非因為遷怒才和師兄分手的,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那個時候他的決定受到了當時的情緒控制。那時候他的世界裏一片陰霾,他仿佛同時也失去了愛人的能力。

就讓他一個人自己走完只屬于自己的人生吧,他已經這麽糟糕了,為什麽還要拖累師兄呢?

那是他彼時唯一的想法,不過時境過遷,蘇漾嘆了一口氣,那個時候的想法恐怕只感動了自己,傷害了師兄,也傷害了他們的感情。

漫長的歲月中,他也不是對師兄一點怨怼都沒有,為什麽師兄沒有拒絕?為什麽師兄從來沒有挽回過他?說到底還是他們倆緣分不夠感情不夠深。蘇漾用結果否定着他們戀愛時的濃情與契合。因為他不這麽做,只會被巨大的失落籠罩着心頭。

也許,就是沒有那麽喜歡。

現在的蘇漾才明白,師兄沒有做這些事情不是因為他不想,是因為他不敢。師兄的童年生活裏沒有感受過家庭的溫暖,沒有感受過父母的恩愛,甚至他的周圍連一段正正經經不與利益挂鈎的美滿婚姻都很難找到。

如果說蘇漾對于感情的不自信是在照片門後全面爆發,那師兄的不自信恐怕就是在自己對他親口說出“我們分手吧”這幾個字後點燃了。

他們都曾經是病人,都曾經将自己的藥推離了自己身邊,萬幸的是他們最後都選擇了積極就醫治療,并且療效顯着,不然也不可能把姚鴻氣得面紅耳赤。

見姚鴻幾乎要背過氣去,蘇漾再接再厲甩出了其他的證據:“我們在調查桌游吧案件的時候抓獲了兩個嫌疑人,一個叫蒙筠,一個叫韓弈。韓弈是桌游吧的幕後大老板,之所以那天我們會去于信東的房子,不是因為柯顧聯系了我們,我們所有的人的聊天記錄你們都可以查,沒有一個人接到過柯顧的電話。我們之所以找到于信東這個人,是因為桌游吧的店長毛輝供認他不止一次送老板去這個地方,結果找到的時候于信東已經死亡了。”

“據毛輝和章俊陽供述,蔣雲天是一直跟在老板身邊的,老板很器重他。而蔣雲天幾乎死在了桌游吧附近,搶救回來後,蒙筠指使了齊詩去将蔣雲天偷出來,原因是韓弈要殺蔣雲天。”

“我申請這幾個案件并案調查,因為于信東也和酒吧有關系,韓弈能将蔣雲天殺人滅口,是不是也能将于信東趕盡殺絕?”

徐秉智盯着蘇漾,而蘇漾不亢不卑地任他打量。

良久,徐秉智開口了:“你說說,為什麽韓弈殺于信東滅口,一定要通過柯顧的手?”

“韓弈恨我,他嫁禍給柯顧是為了折磨我。”

徐秉智點點頭,又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麽韓弈會認為嫁禍給柯顧就會折磨你呢?你和柯顧是什麽關系?”

“我還不知道韓弈想殺于信東的原因,但是從于信東從房間裏拿出來的那封信上面提到,當年年少無知,受了同學蠱惑,受了師長利誘。師長後來調查出的指的是我們學校當時的學院院長,而同學……韓弈和我們是同一屆的,我說一個我自己的合理懷疑,韓弈因為讨厭我,所以唆使了當時成績和綜合分數次于我于信東散布了我的謠言。韓弈現在是大學老師,不得不重視名聲,可如果于信東拿當年的事敲詐勒索韓弈,韓弈是可能将他趕盡殺絕的。而且毛輝說老板多次來這個地址,也許于信東可能還知道些桌游店的秘密。”

“你分析的有道理,但是你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徐秉智笑了,“你和柯顧是什麽關系,我聽你剛剛說的,你大學的故事裏似乎沒有柯顧的影子。”

“師兄弟,柯顧是我師兄。”在徐秉智銳利的目光下,蘇漾坦坦蕩蕩道,“是我師長朋友和親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徐秉智笑了,大手一揮:“按你說的,并案調查,調查以特案組為主。督察做完收尾工作就結案吧。”言下之意就是,柯顧你們給我趕緊放了。

“徐廳。”姚鴻垂死掙紮道,“我們請了教授這個時候應該在對柯顧進行交談,我們希望他評估一下柯顧的社會危害性。”

徐秉智皺了皺眉頭,不過姚鴻說的這件事并沒有違規,但是專家的如果認定柯顧具有極高社會危害性,這事就更複雜了。但這個時候,時間已經到了徐秉智不得不離開的時候了。林厲輕聲道:“沒事的,他們可以應付的來。”

徐秉智點點頭,離開前又對林厲說了一句話:“看看別人的師兄弟,再看看咱倆的,有空喝一杯吧。”

林厲樂了:“行,那我先預一下徐廳長的檔期。”

兩個頭頭在開着玩笑,站着離門進的蘇漾打開門,卻意外地發現門口踱着步子來回走的李肖然。

“肖然?”

李肖然快步上前低聲跟蘇漾說了一句話,他帶來的信息并不新鮮,正是姚鴻兩分鐘前說的事情。但李肖然帶來的消息不僅僅是這樣,他還告訴了蘇漾此刻和柯顧正在聊天的專家的名字——蘇睿遠。

作者有話要說:  預計明天的警局,許沁小姐姐會榮獲海碗小姐姐的稱號,推眼鏡。

———

蹄蹄不會那樣喝湯,是因為嚴苛的餐桌禮儀的教育。

蹄蹄:連面湯都喝不上,不幸福QAQ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