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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41·父母

蘇漾的瞳孔緊縮了, 他們為什麽會找自己父親,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為什麽。他們找自己父親的理由, 就如同此刻自己手心出汗的理由一樣。

蘇睿遠當初大義滅親的言辭不止在自己心中留下了陰影, 也給當時涉及這件事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蘇睿遠沒有你這樣丢人現眼的兒子。”

回想起這句話,回想起當初蘇睿遠疾言厲色的沐足, 蘇漾攥了攥手掌心,随後松開在褲子上蹭了蹭冷汗, 深吸了一口氣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們找上父親的理由,無非就是認為父親一定會反對他們, 通過父親的手給柯顧潑髒水, 蘇漾就真的有苦說不出來了。

他最多能做的也就是斷絕父子關系, 在法律上還沒有任何效力,他可以不回家但卻沒辦法報複父親。

“他什麽時候來的?”蘇漾問擔心地看着自己的李肖然,李肖然看了一眼手表, “應該餘孟陽被叫上來之後。”

蘇漾差點跳了起來, 那豈不是已經聊了一個多小時了?

他撒腿就想跑,被李肖然拽住了,李肖然告訴了他聊天的地點,并且叮囑了一句:“蘇漾, 別沖動, 沖動解決不了問題。對叔叔多一點信心, 也許事情沒有壞到那個地步。”

蘇漾心想他對父親那是一點兒信心都沒有的,不過李肖然說的沒錯,此刻沖動并不能解決問題。

他定了定心神, 信心……雖然他确實對父親接受他是同性戀、接受他的伴侶這件事上一點兒信心都沒有,但是他對另一件事有信心。

長籲一口氣,蘇漾定了心神,沖着李肖然點點頭:“多謝。”

随後他就健步如飛朝着李肖然說的那間談話室走去。

不過他沒能進房間,被攔在了外面,看着虎視眈眈的兩個同事,蘇漾撇撇嘴,知道此刻不能硬闖,不過知道這倆人也是公事公辦,懶得費那争辯的水磨工夫,幹脆就站在一旁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蘇漾大腦慢慢放空,他回憶到了很多曾經的事。

他父母年輕的時候感情不好,兩人當真做到了相敬如賓。他們也許不知道,但蘇漾看見過,看見過他們跟別人約會,有一次他聽見了父母的交談——

“為了小漾,我可以容忍跟你現在這樣的關系,我可以給你做臉面,但是麻煩你下次找女人的時候找個聰明點的,別一門心思憋着跟我耀武揚威,我又不在乎,鬧出去了丢臉的是你。”

“石冰,少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上次的事是個意外,就是為了小漾,那樣的事情以後都不會再出現了。你也別鬧出什麽意外,你那個小男友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聽着父母針鋒相對,彼時六歲的蘇漾懵懵懂懂,他回到自己全是書的房間裏,重新翻了幾本名着。父母雖然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愛情和婚姻,但托那些名着的福,蘇漾對于這件事并非一竅不通。

父母是為了他才勉強在一起的。

這是蘇漾當時的感覺,所以他努力做着父母的乖兒子,看更多的書,考更高的分數,跳級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但父母對他總也不滿意,或者說自己總也達不到他們的期望值。而且每個人在私下跟他聊天的時候,經常會附帶一句,要不是為了你,我跟你爸/媽早就分開了。

直到考入大學,他離開了住了十六年的家,第一次開始集體生活。他不是話多的人,但是舍友的話不少,而且還都愛拉着他唠嗑,慢慢地他的心扉也打開了。有一次夜談會大家談到各自的家庭,有普通好好過日子的,也有不太一樣的,有一個哥們很坦率地說了自己父母早就離異,現在各自組建的新的家庭,他寒暑假輪流去,過的也不錯。而馬珈的家庭也很特別,他父親是生物學家,母親也是生物學家,但是一個研究雨林生物,一個研究極地生物,兩人一年能碰上幾面不錯了……

蘇漾突然有了勇氣和傾訴欲,他的家庭情況也許也沒有那麽不能說的。但當他把家庭情況說出來後,那個父母離異的哥們卻憤怒了。

“你爸媽也太不負責任了一點。”

蘇漾懵了,随後那個快言快語地哥們飛快道:“他們就是拿你做幌子,不過是因為兩個人都需要一段完美的婚姻罷了。”

一開始蘇漾是想掙紮的,但是當他很認真地對母親說了自己的想法後,事情卻不像他想的那樣發展。

他說的是,我已經上大學了,已經長大了,如果您跟父親真的過不下去了,那就離婚,你們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我也會跟父親表達這樣的想法的。

他沒有想到的是,一向鎮定自若的母親,驚慌了。

她慌了手腳,甚至抱住自己,她很少會擁抱自己,但那次她擁抱了。蘇漾能感受到母親的顫抖:“小漾?你怎麽了?別說這樣的胡話,媽媽不會扔下你的。”

之後就像是車轱辘話一樣,母親反反複複的說,并且不許讓他跟他父親提這件事。不過那個時候的蘇漾已經進入了遲來的叛逆期,他沒有聽話,而且找到了父親說了同樣的話。

父親回以的是沉默,半晌才道:“這件事不要再提了。”

那次之後的情人節,父母讓蘇漾給他們倆拍照,鏡頭下的兩人恩愛無比,父親還遞給母親一束花,但當照片一拍好,兩人的神色就徹底淡了,彼此還譏诮地拌了幾句嘴。蘇漾看着母親編輯照片發布朋友圈後,徹底爆發了。

“你們這樣到底有什麽意思?你們不是明星!不需要做戲!”

但之後他就得到了答案,父母對此的意見竟然出奇地統一,他們需要做戲。

“等到你長大你就會明白的,一段完美恩愛的婚姻會給你帶來很多紅利。”父親點了根煙,淡淡地道。

母親也笑了:“男人婚姻幸福在外人眼裏證明這個男人有責任心,女人婚姻幸福在別人眼中看來這個女人有魅力。雙贏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蘇漾從沒有想過,舍友竟然說的是對的,他一直以來給自己的壓力其實從未存在過。或者說,對于父母的這段婚姻,他開心與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個完美的兒子。

從那之後,蘇漾幾乎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了,他不知道回家有什麽意義。反正他們需要的是他的成績單,他用接近滿分的績點滿足他們就好了。

他沒有師兄那樣的硬氣,生活費上父母給的話他就拿着,不給他也不開口要,反正還有獎學金。所以當他父母終于發現他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拿捏不住他了。

因為這樣貧瘠的感情生活,蘇漾在大二的時候選擇了法學的雙學位。父母雖然都對他很嚴格,但他一向還是和母親更親一點,所以在當初報考專業的時候,出于隐秘的報複心理,刻意地将父親的專業放在了第二位。但結果是,他的選擇對他的父母來說其實并不重要。

不過他無比慶幸自己的決定,如果不是雙學位的選擇,他不會認識師兄,這是他灰暗生命中最亮的一顆星。

再後來就是他在師兄的影響下慢慢變得開朗,開始釋懷,開始嘗試和父母和解。那個時候他父母開始要給他介紹女孩子了。他嘗試地給了他們一些暗示,包括讨論到相關的話題。但父母讓他失望了,一個大學教授,一個心理學專家,對這件事的評價只有兩個字——“變态。”

當他們再讨論的深入一點的時候,他父親還将話題拔高了一個高度:“這種人都是極端自私,且不負責任的。”

蘇漾對此只想翻個白眼,到底是誰自私,是誰不負責任。于是試探到此終結,他做好了不理會父母想法過日子的打算,但是沒想到比計劃更先到來的是意外。

照片被送到院辦,被貼在了公示欄上,他也慶幸那時候大家并沒有看公示欄的習慣,所以這件事算是被壓了下來,只有小範圍的人知道,但是他們同一級的幾乎是瞞不住的。正當蘇漾想着該如何應付的時候,走進院辦,比老師更先的斥責是出自他的父親。

父親當着衆人的面冷冰冰地斥責他,丢人下賤、自甘堕落、自私自利、偷雞摸狗……

而母親在一旁紅着眼眶,一字不發。

蘇漾不記得那一天是怎麽過的,回到家後,他只跟父母說了兩句話:“我想出國。”

父親當即甩了他一巴掌:“我花錢是為了讓你找男人的嗎?這件事不用提了,絕無可能!”

“嗯,我知道了。”撿了幾件衣物後,不顧父親的怒罵和母親的哭喊徑直走出了家門。

那天,外面下着大雨,他沒有打傘走在漆黑的雨夜裏,跟師兄撥了那通電話。

不是故作文藝,只不過是他突然明白了,什麽叫做生命中的星暗了,明白了什麽叫做全世界都和自己沒了關系。

為了糊口,他打了一段時間的工,其中一份是在茶餐廳端盤子,卻沒想到遇見了一起案件。蘇漾當時其實沒有想太多,他只是覺得不能讓那個姑娘受傷。他做到了,不過也沒有打算靠這個獲得什麽。

卻沒想到,因為畢業論文被院長卡着,打算交延畢申請的時候,在辦公室遇見了案發現場碰見的警官。

那個警官直截了當地說:“蘇漾你好,我叫林厲,市公安局長,分管刑偵。你願不願意加入我們的隊伍。”

蘇漾考慮了幾秒鐘,在看見院長難堪的神情後,握住了抛向他的橄榄枝:“我願意試試。”拒絕了林厲的免試邀請,他參加了那一年的考試,以甩開第二名一大截的成績加入了警察的隊伍。

林厲施壓了,學院不敢再卡着不放人,于是早就夠了畢業條件的他順利畢業。

諷刺的是,他出事後他父母的關系竟然和解了,甚至又一種不計前嫌重新搭夥過日子的架勢。這兩年又努力地修複和他的關系,蘇漾心軟無法說出過分的話,而且生養之恩即便不報,他也做不到踩在腳底下的事情。但他內心終究對他們缺乏信任,尤其是這樣的事情面前。

蘇漾不斷地告誡着自己,等等千萬不能打感情牌,蘇睿遠是絕對不吃這套的。

正當他做着心理建設的時候,緊閉的門開了。

蘇漾起身迎了上去,但和蘇睿遠打了照面後,蘇漾愣住了,已經脫口的話:“蘇教授,這個階段進行法律論證為時過早,沒有直接證據指向柯顧——”卡在了一半。

兩人擦肩而過,蘇漾看見了蘇睿遠身後坐在房間裏沖着自己笑容缱绻的師兄,腦子裏還留着蘇睿遠泛紅的雙目。

蘇漾沖着蘇睿遠的背影喊道:“蘇教授。”這是蘇睿遠的要求,每當他做不到他滿意的程度,他就會說,別叫我爸。

蘇睿遠站定了腳步,良久:“你不是我的學生。”

蘇漾皺了皺眉頭,這不是從小就知道的事嗎?不過他偏頭看向師兄的時候,就見師兄沖他點點頭。

頂着自己兩個同事驚異的目光,蘇漾重新開口了:“……爸。”

蘇睿遠似乎哽咽了一下,半晌嘆了一口氣:“這個案件并沒有什麽難以辨析的,我充其量就是一個學理論證,如同你說的,現在進行法律論證為時尚早。”

曾經高大的背影逐漸佝偻,曾經冰冷的話語竟然有了溫度,蘇漾猶豫了一下,再次看向師兄。

柯顧似乎明白了蘇漾的想法:“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蘇漾點點頭,追了上去。

一路無語,直到出了警局門口的時候,到了送他來的警車面前,蘇睿遠才開口:“回去吧,別送了。”

“爸……”

“你上周不是說帶你師兄回來嗎,你媽準備了很多菜,要是可以,明天回來吃飯吧。”

蘇漾愣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怔愣着看着父親上車後絕塵而去的背影。

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話——父母在等孩子的一句道謝,而孩子在等父母的一句道歉。

等得到嗎?

蘇漾不知道,但蘇漾知道的是,也許他終其一生無法諒解父母當年的所作所為,也許他心中的隔閡永遠都是藩籬,也許他還是不會主動回家吃飯,但他也并不打算恨下去。

這是他從師兄身上學到的,從這些年的經歷中醒悟的,永遠不要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喵——”

街角的野貓怯生生的叫着,蘇漾笑了,擡頭看着天,這會兒的陽光很好,他快步走回了警局,心裏開始惦記起了毛孩子,也不知道寄養在林局家的裏卡斯怎麽樣了,有沒有欺負桔子,有沒有欺負小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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