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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馮道連忙起身,耶律把羊尾放入他口中,那羊尾挺大一團,馮道居然沒拒絕,硬是吞了下去!

耶律笑着點頭。

哇,不是想把咱們馮相活活哽死吧?這方法不錯,老石要是追究起來,還沒說法呢。起羽狐疑地揣測着,眼睛滴溜溜,一會兒瞄瞄耶律,一會兒瞄瞄馮道,回來再瞄耶律的時候,跟他的眼神相碰了。

幹、幹、幹、幹什麽!

耶律又笑,轉身回到自己桌前,起羽正籲口氣,卻見他再度切了段羊尾,朝自己方向走來!

咄,他盤中盡是羊尾巴不成!

別找我千萬別找我,咱倆不熟一點都不熟……

起羽腳動了動,有想跑的意思,她旁邊坐的正是譯官,急忙按住她,悄聲道:“羊貝子食法,主人倘割取羊尾肥脂以手塞客人口中,雖系大塊,客人須張口承之,不得以手接取徐徐齧食,更不得拒而不受。蓋此為主人敬客之禮,不接受或不按例一口吞下者即為失禮。”

他說得很快,在耶律到抵跟前時已然說完,起羽張着嘴,旁人看來那完全是受禮的标準姿勢,耶律也将羊尾塞入她嘴中,殊不知起羽是被這“禮節”搞得驚訝過度,完全沒消化而已!

嗚嗚嗚嗚——

她想吐吐不出來。

耶律朝她眨眨眼,走開。

譯官又湊過來:“鼓勁!鼓勁!咽下去!”

起羽橫他一眼。

“必須得吞下去!你看四周那麽多衛兵,一旦你吐出,他們會把你拉出去殺頭的!”

嗬嗬嗬嗬——

“大遼陛下多看得起你啊,以後傳出去契丹人就沒敢欺負你了!滿席這麽多人他就只賜了馮相跟你兩個!”

可是好惡心——

“像我想賜還賜不到呢——”

咕嘟!終于滾下去了。

嘴裏一股油膩泡沫及腥膻味兒,起羽使勁捂住,又拿起酸奶灌了一陣,好容易沒倒逆出來。

譯官在旁邊咭咭呱呱說着,她一句沒聽,盯着上位觥籌交錯其樂融融的人,猛地舉起刀。

譯官吓道:“你幹什麽?”

起羽把刀在手中呼溜溜玩了兩轉,捏定,将盤中羊羔尾部割下——不僅僅是尾巴,還連了屁股好大一坨肉——另找了個盤子放着,起身,端着走向中央。

譯官沒拉她住。

起先大家并沒有注意她,等她一步步越來越接近耶律的時候,目光都轉了過來。

耶律也停止了說話,看向她。

非醍站在馮道身後,眼裏有些擔心。

耶律高居正座,狀似放松,其實氣凝神聚,只可惜,她不是刺客,犯不着這種氣勢。

離他五步之時起羽站住,嫣然一笑:“我們漢人有句話,來而不往非禮也。大王既然待我這麽厚,我也該同等回報才是。”

“噫!”四周嗡嗡一片,表示驚訝者有之,表示好奇者有之,表示憤怒者亦有之。

這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敢與大王語平哩!

耶律爽快大笑:“好!”

作者有話要說:

☆、述律太後

所謂馬駒祭,并不是要殺馬駒,而是為馬駒賜福。

賜福挑選所有族群中力量最強大的薩滿來主持,可見塞外之人對馬的重視。

是夜。

白天鬧哄哄的土築圓臺此刻充滿了寂靜。人依舊很多,可是,卻是寂靜。

地上從頭至尾繞着土臺圈了三圈搓毛繩,各家主牽了自家最好的小馬駒,把它們一頭頭有秩序的拴在繩上,看熱鬧的遠遠圍着,卻沒逸出半點嘈雜。

不多久,馬系好了。

起羽在人潮中往後退。

不小心撞到非醝,他皺一皺眉,問:“怎麽了?”

起羽捂住肚子:“肯定是剛才那羊尾巴,肚子疼。”

“要緊麽?”

“沒事,我去拉一下。”

非醝還要說什麽,起羽腹內告急,顧不得多說,連連揮手跑開。

結果等她解決完,那邊馬駒祭也完了,啥都沒看到。

人群已經散開,非醍非醝也不見,應該是回去了,起羽幹脆左閑右晃起來。

各處都升着火堆,不是倒吊一頭鹿就是倒吊一只羊在上面,胡人們往上邊片肉、喝酒。他們披散頭發,個個高而壯,喝得肚子高高凸出,叽裏呱啦大笑,起羽繞道而行。

經過一個大帳篷時聽到裏面傳來驚叫,起羽左右瞅瞅,那些胡人并沒有注意她,她蹑手蹑腳靠近,從帳子縫裏看過去,先落入眼簾的有三個人:兩個青年,一個少年。他們俱着胡服,其中兩個髡了頭發,另一個青年卻是漢人發式,一雙朝天眉,有些黃弱色。

三人盤坐在東北角飲酒,少年在主位,他們對面,有一個人被綁着,人似乎是暈厥的,綁豬般的架勢,手足同捆在一根棍子上,兩個侍衛立在一邊。

帳門口癱着個女孩兒,看模樣是漢人,渾身上下不住發抖,一只手使勁捂住嘴,剛才那聲驚叫只怕就是從她口中發出。她身旁還有個人,倒着,不知是生是死。

一個侍衛走上前,照頭踢了少女一腳。髡發的少年和青年交談兩句,青年笑,拿起一把極鋒利的刀來,走下,左手按住被綁之人面部,右手朝顱頂快捷地斜斜一刃,血噗一下,敞出來,冒着泡沫和熱氣。

少女遏不住再一陣驚叫。

青年聽聞,轉身,挑眉,走到她跟前。

少女推身旁之人,那人一動不動。

少女反而不叫了。她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仰起首,盯牢青年。

青年微揚唇角,朝刀鋒吹了口氣。

寒光閃爍。

青絲委地。

他沒有割開少女頭殼,卻将她一頭烏發剃得光光,少女呆住。

少年大笑着過來,搭住青年的背,漢人青年跟在他身後,三人一同出了帳子,兩名侍衛跟上。帳前那堆人似乎是他們手下,見他們出來,站起身,一人上前咧着嘴說話,該是提出什麽要求,少年與青年點頭答應了。

漢子們歡呼,剛才說話的那個當先,沖進旁邊一個小帳篷裏,拖了姑娘出來。

少年三人和侍衛們走遠。

小帳篷裏全然都是漢女,她們個個反綁着,被推到地上,沒有穿鞋,早不知掉哪裏去了,雪白的腳掌直伸着,很有幾分可愛。男人們拖起她們的頭發,幾下便将她們上衣撕下,連肚兜也一起,這下她們便□□在無數男人面前。起羽覺得眼前白晃得慌,姑娘們卻有些麻木,好像習慣了似的,這時大帳裏的少女聽到響動跌跌撞撞走了出來,一個男人瞧見,嘿嘿笑着朝她走去。

少女掙紮反抗,男人舉起馬鞭,朝她背上開抽。

他嘴裏邊罵,周圍人起哄,少女衣裳已經破碎,最後她動不了了,半趴着,脊梁卻依然挺得筆直,縱然其上血痕道道,她也沒有塌下去。而另一邊,一夥人已經肆無忌憚起來,把姑娘們摟在懷裏,甚或兩個一人一邊,第三個壓住了腿。

頭皮被剃得泛青的少女被推翻在一堆幹草上,起羽決定退場,誰知一轉身,迎面一罩黑影,接着是她聽不懂的嗚啦一聲,然後她被揪住扔到火堆旁邊了。

是去而複返的髡發青年。

無巧不巧,她被扔到了少女身前。那抽鞭子的男人正壓在女體上,聽到響動後飛速爬起來滾在一丈外然後半蹲着按刀作防禦之勢。

側目一個光溜溜的腹部,這個腹部很平坦,肚臍眼兒是淺薔色的,起羽還沒端詳完,受驚的男人已經回來,一巴掌把她揮到一邊,然後翻到少女身上,繼續幹他剛才幹的事兒了。

起羽站了起來,看到少女圓睜雙眼,滿面淚痕。

她暗嘆一聲,舉步便走,髡發青年拎起她後頸。

“讓我走!”她朝他喊。

青年顯然不懂。起羽一腳朝他□□踹去,青年大怒,剛才才割了頭蓋的刀揮過來,起羽不及躲閃,等她覺得肯定完蛋了的時候,一個身影擋了過來。

一股鮮紅的液體揚到半空,辛辣辣。

那個身體伏在起羽身體上,好像嘆了口氣般,松弛下來。

終于可以解脫了。

起羽把身體翻過。少女面孔安詳,擋完一刀的剎那,已經停止了呼吸。

這一刀正中她頸項,沒砍透,耷拉了半截。血汨汨流淌,她半身,起羽半身。

衆人覺得詭異,直像兩個女鬼。

起羽先把她扶着坐起,又扶她站了起來,腦袋總朝一邊斜,她就努力把她按正,不讓它搖晃。

“表妹!”

一人從大帳裏沖了出來,起羽認出就是剛才一直倒在少女身邊的那個人,他頭發淩亂,鼻青臉腫,見此情狀幾欲發狂,将起羽重重攘到一邊,自己扶起少女。

“表妹,表妹……”

一個大男人,就這麽仰天哭了出來。

起羽低頭凝視左掌中的血。

胡人們沒心情欣賞,眼見就要蠢蠢欲動,表哥突然跳起來,首先朝那個污辱他表妹的男人一頭撞去!

男人拔刀,他不知用了什麽手法一擰,男人慘叫,表哥反手滾刀在手,一下便刺穿了他的胸膛。

短暫的驚愕過後,胡人們紛紛把褲腰帶整了整,圍攏上來。

表哥全沒看見似,捏刀,一步一步走向髡發青年。

他的眼神陰冷而瘋狂,髡發青年嚴陣以待。

“劉铢!”

漢音。

起羽轉頭,三人組的另外兩個回來了,出聲的是那個簪着漢式發髻的年輕人。

他急匆匆過來,試圖阻止這場混亂。他對表哥道:“劉铢,你面前便是段氏一族的少主,我正要為你引薦到他帳下,怎可亂來?趕緊将刀收了,賠禮道歉!”

劉铢猩紅的眼珠在他兩個間緩緩轉動,年輕人繼續道:“你不遠千裏來到這裏,好容易過了少主對你的考驗,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你自己想想,有什麽比這個更重要?”

段氏少主似能聽得懂漢語,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劉铢握住刀柄的手緊了緊。

這時那個少年也上前來,用生硬的漢語道:“剛才見你身手,本王子頗為歡喜,好好幹!”

“好了,劉铢——”年輕人拍他肩膀,劉铢猛地将他手甩開,“傷害誰都可以,但是我的表妹,不行。”

年輕人愕然。

當!當!當!

髡發青年連擋三刀。

驟然間兩人相交數手,周圍人一擁而上。

一點都不講道上規矩,人家是單挑,打甚麽群架?起羽想,趁機溜出,眼看就要逃出這地方的時候,又鬼使神差回頭看了眼。

雙拳難敵四掌,劉铢被七手八腳抓住了。

往前走一步,退三步;再走一步,加起來兩進六退,不劃算啊不劃算。

可是即使返回去自己又能幹什麽呢,就是帶了弓,那也是人家地盤。

前面一行人徐徐經過,頭幾名均是婦人,最前的一個四五十年紀,戴一個中段窄兩頭寬的直而高的頭飾,銀鎏着金;腰後拖一幅長長弧裙,水波紋花樣,邊緣飾連珠紋和雲紋各一周——在塞外,婦人們大都高腰短袍,如此裝束還是頭一次見。

起羽眼睛一亮。離婦人最近的那個男人她認得。

“大叔!大叔!”

隊伍停下來,大叔跟那名華貴婦人作了個禮,方返頭問:“小姑娘,你在這兒做什麽?”

起羽道:“那邊殺人啦,你快過去看看!”

“殺人?”

“哎呀,問那麽多做什麽,快去快去!”

“可是——”大叔朝婦人看一眼。

“快去吧,都火燒眉毛了!”起羽拉他。

“也罷,思溫,”那婦人開口,聲音既不高亢也不低沉,眼神睄過來時,隐帶一股金屬的利氣:“閑來無事,一道看看無妨。”

“是,姑母。”

起羽隐約覺得這婦人不尋常,但現在顧不得那麽多,帶頭領他們到大帳,劉铢已經被擒住,大漢們正笑罵,猛一擡頭見到來的人,瞬間定住。

少年三人搶步而出,先行叩拜:“太後陛下!”

餘者反應過來,紛紛拜倒:“參見太後陛下!”

起羽想,這下沒戲了。

只聽太後問:“此地發生了何事?”

少年笑道:“沒事,太後奶奶,教訓教訓不聽話的漢人,玩兒呢。”

“殺人了?”

“沒有沒有。”

太後的目光朝起羽看來,含問詢之意。

劉铢已被打得說不出話,漢人姑娘們又擠在一堆不敢說話,起羽想,難道我辛辛苦苦叫了人來便是一場鬧劇?

她冷笑:“我親眼看見的,那個人,”她一指髡發青年,“就殺了兩個人。”

只不過是漢人,卻不知這太後放不放在眼裏。

“哪兩個。”

“一個在那邊大帳裏,頭殼被活活切開;另一個,本來是我,不過一位姑娘舍身而救,地上那個是她的哥哥,現在只怕也離死不遠了。”

“禪奴,是你。”太後說。

禪奴,也就是那髡發青年道:“不過兩個漢人,算甚麽!”

起羽心灰了半截,在這裏,漢人根本不當人看,甚至連馬牛都不如。

只聽太後道:“早聽說你喜生割人頂,雖是漢人,但大王新頒的法令你都不知道麽。”

“可是太後奶奶——”

“兀欲住嘴。”太後斥道:“你身為王子,本應以身作則,還敢說話!”

少年扁一扁嘴。

起羽驚喜,看架勢,難道還有希望。

禪奴不滿道:“太後若這樣說,地上這漢人還殺了我一族胞呢!”

“哦?”

大叔在一旁與起羽同聲翻譯,起羽聽了,叫道:“那也是你們□□在先!”

“住嘴,小丫頭。”太後說。

起羽瞪她,大叔過來把她視線擋住,悄聲:“不可對太後無禮。”

“他們橫行霸道——”

“太後自有公斷。”

好吧,那就且靜瞧着。

太後問禪奴:“你被殺的族人在何處?”

禪奴答:“剛才由他家人擡走了。”

“是麽,如果真喪命,何不擡來相驗?”

禪奴申言再三,太後不以為然,只當他狡辯。

禪奴一手下插嘴道:“死是實。”

太後突爾大怒:“你動手殺的?何由得知!”

當下命杖二十。兀欲待張口,一旁漢髻青年朝他搖首示意。

禪奴握住刀柄的手緊了又緊,命屬下去将死人擡回來。

不多會兒來了,屍體面朝下伏着,問他三遍,自然無聲,大家也沒個敢出聲的。

太後道:“到我前猶敢詐死,施杖!”

上頭發話,屬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對着屍體就是一頓打。

杖訖,又問如何,沒有回答,仍命杖。

如是者再三。

起羽傻眼。

三遍之後,太後道:“想斃杖下矣!思溫。”

“在。”

“給死者家兩匹馬,了結此案。”

“是。”

“走吧。”太後揮一揮衣袖,昂頭轉身。

大叔推一推起羽,指指地上劉铢:“還不快扶你朋友走?”

“哦!”起羽趕緊扯人,劉铢歪歪站起,複彎身抱他表妹。

“慢!”

是禪奴。

“太後看輕我段氏一族太甚!”他說:“欺我們帝室八族無人麽!”

太後冷笑:“當初我在木根山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毒亦是藥

契丹的壯大,得從耶律德光的父親——耶律阿保機說起。契丹屬東胡世系,早在五胡亂華的時候,各路外酋互相征戰,結束北方亂世的北魏形成之初,便是靠了八個較大部落的支持,因稱為“帝室八族”。八族時有興衰,但就像世家傳承總有根蒂,後來耶律阿保機也在八部支持下統一塞外,其後葬于木根山,權力分散在八位酋長手裏,為了愛子耶律德光,太後于新墓前征集各酋長夫妻,與會之時問諸酋長曰:“汝等思先帝否?”酋長們自然同聲:“我等受先帝恩,怎得不思?”述律太後微笑曰:“汝等既思先帝,我當令汝相見地下。”遂命早就圍伏的手下殺死殉葬,從此權力大為加強。

所以她說起木根山,明擺的意思,我就是欺負你,怎地?

禪奴臉色灰敗下去。

太後滿意的準備走了,臨去時卻又定住身,頭也沒回:“趙延壽?”

那個漢髻青年上前兩步,微微躬身:“是。”

“乃父最近怎樣?”

“過得去,托太後洪福。”

“你現在跟着王子?”

兀欲搶答:“是我要他跟着我的!”

“哦?”

“他們家以前的金銀財寶和田宅地契都獻給你啦,要不是我接濟——”

太後哼一聲:“金銀財寶、田宅地契,所在何地?”

兀欲摸摸腦袋,趙延壽溫言答:“在幽州。”

“幽州今屬何人?”

“今屬太後。”

“既屬我國,要你們獻作甚?”

趙延壽低頭。兀欲覺得說得不對,可是又說不出不對在哪裏。

太後這時才轉首,先看看他,又看看兀欲,直看得人人為這突如其來的打量發毛的時候,她說:“趙德鈞本為唐臣,既不思報主,複不能擊敵,徒欲趁亂徼利,不忠不義——”

說得趙延壽耳根子燒辣辣的紅起來。

他爹趙德鈞,在唐時可是個響當當的人物,與當今做了皇帝的石敬塘、還有曾經的範延光相比,完全是不遑多讓的。當年石敬塘在太原起兵,唐末帝派範延光出兵遼州,趙德鈞出太原北,以期兩方成犄角之勢援助晉安寨,可惜後果證明他真是派錯了人。範相一直在遼州逗留不進,而趙德鈞呢,趁機要求統籌範部,又索這要那,遭了末帝一頓訓斥——結果好了,趙德鈞幹脆派了使者入契丹,送上豐厚錢財,提出立自己為帝,遭耶律拒絕。後來晉安寨攻陷,範相心知是己沒有救援,跑了;趙德鈞求着當人家兒子不成,于是困守潞州,結果契丹又來誘降,他們一家人便到了契丹。

可惜也不知是哪裏做得不好或是不對,來契丹後趙德鈞并未如想象中得到大用,由是一直怏怏。

原來,是契丹從骨子裏就看不起他。

“不過,”太後語鋒一轉:“我看你與汝父不同。也罷,兀欲一向性子野,如今咱們稱了遼國,跟以前是不一樣了,你跟在他身邊,勒着點兒別讓他太亂來。”

“是。”

“像今天這種事,少讓我看到,阿?”

“好啦好啦太後奶奶,”兀欲籲口氣,“以後保證不讓你看到。”

聽語氣就知道他不真心。太後揚揚眉,沒再多說什麽,走人。

起羽他們一直在後面跟着,直到走出兀欲的視線範圍,又多走出半裏,才停下來。

“大叔,就此別過。”起羽知道劉铢竭将耗盡,将大叔稍稍扯離隊伍,停到一邊:“忘了問大叔名姓?”

“蕭思溫。”大叔答:“你跟我們一起走吧,好歹找個薩滿幫他看看。”

“我們帳子裏倒還有些治傷的藥。”起羽咀嚼着他名字有幾分耳熟,突然靈光一閃:“大叔,你是不是有個女兒,叫燕燕?”

蕭燕燕啊蕭燕燕,這個未來的大遼太後與未來的大宋天子趙匡義之間,這一女一男之間,可是結結實實幹了不少架啊!

蕭思溫卻大笑:“小女娃娃搞錯了吧?還沒哪個女人願意住到我帳中來嘞!”

不會吧,起羽看他滿臉胡子,年紀似乎不小了嘛。“大叔,好歹把胡子刮一刮啦!”

“這是男人氣概,小女娃娃不懂。”他渾不在意。

那也随便。起羽無暇與他多争,“我們先走了。”

蕭思溫揮手。

起羽扶着劉铢,劉铢背着他表妹,三人,不,是兩人一屍,死扯活拽終于到了自家帳前。

入門的時候起羽腳邊碰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似乎是剛出生不久的小雞崽,但她不敢肯定,因為差不多腐爛了,骨架上卻還包着幾乎完整的皮。這裏有人喂雞嗎?她示意劉铢先進去,蹲下身來,撿起一根幹枝戳戳,手感是癟的,肉都爛了,忽然!一些不知名的甲蟲鑽了出來,起羽瞪大眼睛,它們俨然知曉敵強我弱,度量了一下形勢,撒丫子逃走了。

奇怪。

她邊搖頭邊進門,看到一人僵持在一邊的黨進和劉铢,啊,對了!

黨進進京的前一天莫名開始發熱,把大家吓得夠嗆,以為又是之前的瘟疫,尤其是醫官已經沒了的情況下。人心惶惶中甚至有人提出損一保萬的方法。起羽不同意。她發現黨進的整個右腿紅腫,腳踝處有一個青烏色的包,像被某種蟲子叮了的狀況。問病人本身什麽感覺,他也說那裏像紮進了一根燒紅的鐵釘,起羽便宣布,這不是瘟疫,只是被一種極厲害的毒蟲咬了。

問她有什麽根據,她答,既然大家都不相信,那麽,我會治好他。

其實她并沒有什麽方法,說是治療,不如說是照顧。不過她堂堂大小姐,懂得的照顧也有限,喊口渴時倒杯水,到點了記得送吃的罷了。

幸而發了兩天熱之後,黨進真的慢慢好了起來,就像現在,他已經可以坐起,注視着劉铢這個不速之客。

劉铢栽了下去。

不知情的以為黨進眼神如斯威力;知情的,譬如符大小姐這種,對黨進喊:“要是動得了身,趕緊過來幫一把!”

“他背着個死人作甚?”黨進慢慢挪過來,右腿還是有些發麻。

“那是他表妹,”起羽低聲:“為了救——”

不能讓他擔心。她深深嘆口氣:“總之,我們要好好安葬她。”

黨進問:“又是契丹人幹的?”

起羽點頭。

黨進不再發問,悶頭将人扶着躺好,起羽撕開劉铢衣服,一身的傷。

“去打盆水來。”起羽吩咐,想到他行動不便,“算了,我去。”

幾痕刀傷還有得處理,有現成的金創藥,但更多的淤青卻讓人束手無策。一下子過了半夜,起羽到帳外倒掉最後一盆水:“不知有沒有受內傷。”

黨進擎一盞羊油燈在旁邊,忽然把燈迅速調了個方向。

“怎麽了?”

“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

“哪裏?”

“那邊。”黨進把燈照過去。那是一叢低矮草叢,恍然有什麽在動,但光線一到,卻什麽也沒有。

兩個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細細簌簌。

倏然!

黨進再度調整了方向,光線劃過地面時,似乎照到了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在急速移動,黨進也動,等那東西完全呈現在他們面前時,兩個人都驚呆了。

丈外一條足半個手臂長的蜈蚣立起半個身子将頭部對準他們,它是那麽大,以至于眼神甚好的起羽能清楚看到它頭部兩旁像鈎子樣的巨大的毒牙。

它旁邊落一只鳥,死掉了,方才應該正是被拖着走。

“喂,”起羽用胳膊肘推推黨進:“該不會你就是被它蟄了一下?”

黨進拔出刀。

“喂喂,這刀你還沒用過吧?別反過來把自己給砍了。”

黨進只管盯住那蜈蚣。

他鬓角流汗。

起羽決定:“把它活捉了。”

黨進飛速瞥她一眼。

“真的,要不你在這兒跟它耗着,我進去找個網子出來,阿?”

黨進覺得大小姐的思路不是一般人能跟得上。

起羽一動,蜈蚣也動了。它跑得飛快,一邊跑頭部還一邊揚起,一副随撤随戰的姿勢。

起羽笑得彎腰。

黨進抹抹汗,收刀:“大小姐笑什麽?”

“你不覺得它挺好玩?”

黨進搖頭。

“想想,要是這些蟲子能馴化,我說咬誰它就咬誰,以後不是誰都不能欺負我?”

黨進覺得匪夷所思。

“或者用來煉毒……哇哇哇哇,我知道我要幹什麽了!”她一把抓住他手臂:“我知道我要幹什麽了!”

“大小姐?”

“我對草藥沒興趣,可我對這些蟲子有興趣呀!”她興奮得兩眼閃閃發光:“我要研毒!”

黨進覺得鬓角的汗又要流了下來。

“你不要這副表情嘛,毒有時也是藥,藥總是三分毒,毒可變藥,藥可變毒,就看人怎麽用。”

“可是——”

“走走走,看來這北邊藏的毒物還不少,正好供我用,咱們去找一些鈎子罐子網子,從明天起,開始捉蟲!”

黨進要闡述這項事業的危險性,到了帳裏,卻發現劉铢醒了。

他從炕上爬到了地上,又抱住那具屍體,呆呆不動。

兩人停止說話。

起羽走到劉铢身旁,蹲下,良久道:“對不起。”

黨進想大小姐為什麽要道歉?

劉铢沒有回答。

“人死不能複生,我們明天一起把她葬了吧。”

“蘿,阿蘿……阿蘿啊……”劉铢喃喃。

“她叫阿蘿?”起羽問。

劉铢也不看她,把人搖搖晃晃抱起,朝外面走去。

“喂,你去哪兒?”起羽攔住。

劉铢繞過她。

“喂,站住!”

黨進把人攔住了。

起羽道:“你這樣出去,被兀欲他們看到,又會把你抓回去的,明白嗎?”

劉铢不響。

“先把阿蘿好好安葬了,你也好好養傷——”

“我要帶阿蘿回家鄉。”

“啊?但是阿蘿她已經死了……好吧,你們的家鄉在哪兒?”

“太原。”

“那太遠了。”

“不用你管。”

這人是被打擊過度不正常了還是怎地?阿蘿腦袋被砍了半截,正常人看到都會吓到,先不說這一路時間長短,單單怎麽運的問題,用棺材?就算能通過遼和晉一路盤查,到時屍體也早就腐爛了啊!

她可以不管,可以放任這個人的固執,但是,畢竟阿蘿替她擋了那一刀。

她說:“要不這樣,我聽說有一種儀式,佛家的,就是人死後用火化,留下骨灰,你把骨灰帶回家鄉安葬,可好?”

劉铢這才擡頭看了她一眼。

起羽感到有希望,再接再勵:“怎麽樣,用這方法?”

“我們家不興這個。”

否決。

起羽想了又想:“還有一種方法,把人制成幹屍……”

黨進抖了下,他們家大小姐繼續:“但是花費太高,過程太繁瑣,而且這裏也沒人會這個……”

劉铢道:“幹屍?”

“嗯,也不過就是使屍體保存得久點兒——”

“不許叫我表妹屍體!”劉铢突然暴怒。

起羽吓了一跳,反彈:“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以為你表妹高興被你扛來扛去,死了也不得安生?”

“是誰害死她的!”劉铢眼睛發紅。

好哇,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她是為我?她是被那個契丹人污辱了覺得不如去死!誰害死她,那就問問是誰把她帶到契丹來,帶到那一堆專門污辱漢人婦女的禽獸堆裏!”她吼。

劉铢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哀嚎。

起羽也累了,舊傷的右腳與新傷的左肩似乎同時痛起來,眼前有些模糊,阿蘿,黨過,還有那許許多多在契丹人刀下被打草谷的人們,那一座座新墳……

一雙手适時撐住了她。

她愕然,卻是黨進。

他眼睛瞟向了別處,她笑,知道這是逾矩,他做來十分別扭。

拍拍他胳膊表示沒事,她看向地上的劉铢。

一會兒之後,劉铢站起來,環顧四周,看到壁上的挂刀,走過去,取下。

起羽與黨進看着。

回到阿蘿身旁,他留戀了一逡又一逡,終于,閉上眼,對準頸項部位,閉上眼。

起羽與黨進看着。

“我做不到!”他大叫摔刀,“我做不到!”

黨進上前。

起羽有絲驚訝的看着他。

劉铢同樣。

黨進拔出自己的刀,揚起。

“喂喂!”起羽叫。同時劉铢按住了他的手腕。

起羽叫是因為黨進是新刀新人,以為不砍活人砍個死人就容易了?頭頸關節最難掌握,就是段禪奴割頭皮割得那麽好的家夥,也是沒掌握好才砍了半截耷拉半截麽!靠蠻勁是不行的!

劉铢則問了兩個字:“你能?”

黨進颔首。

外人看來——特別要是個別的小姑娘在,說不定一顆芳心就此淪陷,瞧這模樣,多沉着多冷靜啊!起羽呢,只有環胸搖頭。

黨進沒有順着那耷拉的半截砍。

他顯然早已明白段禪奴砍得不是地兒,所以他重新砍過。

刀鋒貼着骨節中的縫隙而過,頭和身體分開。

甚至一點血星星都沒有。

也許是因為已經流幹了——把掉地的下巴合攏後,起羽只能這麽想。

作者有話要說:

☆、象牙笏杖

米闊魯節持續三天行将結束。因為之前黨進一直呆在帳子裏沒出來,所以起羽決定抓住節日的尾巴,帶他出去透透氣。

中途碰到譯官,三個人一起經過土臺前,正好一夥人圍着篝火在進行最後的狂歡,旁邊擺滿了吃的。起羽給黨進遞了點兒酸奶,譯官也舀了些,喝着喝着,一行人走過來,不多時,把四周堵得嚴嚴實實。起羽一看,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兀欲黑着臉坐在最前方,他跟前是趙延壽,段禪奴沒見人影,看樣子似乎出了什麽事,趙延壽說話了。

“各位,王子有東西丢這兒了,就剛才的事兒。之前明明還在,現在也沒人離開,我先問一句,是不是有人拿了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了?拿錯了沒關系,現在交回來還不晚。誰拿了?或者,有人撿到了嗎?”

他先用契丹語說了一遍,接着用了漢語。“撿”字咬得很重,大夥兒停止了嬉樂,臉朝向他。

他緩緩巡場掃視一周,看樣子想誰坦白交待。可是兀欲不等,他說:“別熊老子嚕嗦,誰拿了本王子的東西,快點交出來,別找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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