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4)
。”
這句話是譯官低聲翻譯的。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大部分一副茫然的表情。
片刻後趙延壽說:“那麽就對不住了,男的先站出來,一個一個搜。”
黨進與譯官也被拉去排隊。
“喂,你小子,幹什麽!”
一個人被士兵攔住,那人說尿急,士兵不讓。
“劉铢!”起羽喊。
那人回頭,不是劉铢又是誰?
他怎麽在這?那夜将阿蘿的頭砍下之後,不是說放在漆匣裏帶走返鄉的嗎?
未等将疑問問出,幾名士兵一擁而上揪住他,朝他們王子叫:“這有個可疑人!”
兀欲與趙延壽過來,先看看劉铢,又看看起羽:“哦,是你們——”
“是又怎麽樣?”
兀欲撇嘴,對手下道:“把這小子抓起來。”
劉铢沒說話,起羽搶道:“你憑什麽!”
“剛才我的士兵說了,他可疑。”
“這兒人人可疑,你就不去抓他們?”
“我就是想抓他。”
起羽恨得牙癢癢,問:“你什麽東西掉了?”
“用不着你管,走開,”兀欲道:“上次被太後救了小命,這次又癢癢了?”
“嗤!”
“哦對,把這女的也一起搜了。”
“你!”
黨進從士兵的阻擋中閃過來,護在起羽前頭:“你們想幹什麽。”
“嗬,有幫手了,”兀欲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朝趙延壽笑:“不過該搜的還是得搜。延壽,你說誰上?”
黨進沉眉。
起羽卻突然道:“搜可以,搜不出來怎麽辦?”
“哦?”
“所有人都一樣,無端端的,你說搜就搜,誰樂意?你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說法?搜出來找誰說話,搜不出來,”他一翻眼,“沒說法。”
“孬種!”
兀欲被激怒,“好,搜不出來誰要怎麽辦就怎麽辦,我沒說的。”
“王子!”趙延壽阻止。
兀欲道:“諒她不敢把本王子怎麽着。”
起羽冷笑:“話是你說的,大家聽好。”
該聽的都聽到了,可是沒人有所表示。他們都不想找麻煩。
兀欲瞧不起漢人,不會來搜,所以是趙延壽搜的起羽。黨進一臉不贊同兼不滿,但他不敢不聽大小姐的話。
起羽身上自然什麽也沒有,劉铢搜一遍,也沒找到什麽。那邊男人們不久也搜完了,沒有任何收獲。
“搜女的!”兀欲說。
男人們心內憤懑不平,但是都不敢顯在臉上,一輪過後,東西依舊沒找着。
兀欲臉色愈見陰鸷。
士兵們守在四周,被搜的人不敢走,起羽揣測丢的是什麽東西,顯見很重要。
不過他就是郁悶死也不關她事,她上前:“王子,說話要算話呀。”
所以說有時候我們的符大小姐真是不怕死。
火上澆油這種事不是人人能做。
兀欲問:“你想怎麽着?”
起羽對黨進附耳,黨進點點頭。
早避得三丈遠的譯官心說黨進也是個膽大的,這種時候,早該勸着主子見好就收嘛。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已不是膽大那麽簡單,用譯官後來的話說,簡直是瘋了!
衆目睽睽下,黨進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兀欲下意識用手臂擋,黨進卻收刀回鞘,抓住他的手一崴。
啪啦,清脆一聲。
一個指頭折斷了。
傷了王子自然有罪,不過那小子還算男人,說話算話,沒讓追究。起羽問到底丢了什麽,幾日來一直惶惶不安到現在才終于放下一顆心的譯官道:“聽說是一柄象牙笏杖。”
“象牙笏杖?幹什麽的?”
“見之如見遼主本人。因為人皇王主持這次大節,所以遼主賜了他這柄寶杖,節後若未能按時歸還,後果恐怕很嚴重。”
“人皇王是不是就是耶律的那個倒黴大哥?”王位硬被弟弟搶了哇!
譯官忍笑:“是的,阿保機共生三子,分封為人皇王、天皇王、地皇王。兀欲便是人皇王的兒子。”
“他把他老爹的拐杖搞丢了?”
“看來是這樣。”
“現在耶律知道這事嗎?”
“本來一直壓着,但米闊魯節過了四五日,寶杖一直沒找着,昨日人皇王被叫到了王帳,過了很久才出來。”
起羽笑:“被他弟弟罵了,還是打了。”
譯官搖頭,“目前不知道。”
“兀欲呢,那小子應該被他爹狠揍一頓。”起羽想,她很樂意當那個打手。
“可他被大小姐崴斷的手指還沒好呢,他爹沒揍他,反而把他送到神聖薩滿那兒治療去了。”
“啊,這麽說,還是我讓他免了頓揍?”
起羽拍腿,早知道哇早知道!
“大小姐,劉铢出事了!”黨進從外邊進來。
“怎麽了?”
那人是個獨行俠,搜身之後又不見了蹤影,到底怎麽回事,他表妹的事難道不重要了嗎?
黨進道:“是他偷了象牙笏杖,現在被人捉住了。”
劉铢偷象牙笏杖的原因很簡單,陷害兀欲,為他表妹報仇。
他供認的時候帶着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的神氣,兀欲聞言立時劈頭蓋臉踢他幾十腳,每一腳都踢得很用力,可以聽到皮靴打在肉上還有骨頭斷裂的低沉的回音,“夠了!”直到遼主發聲。
地上灑着斑斑點點的血跡。
午後沒有陽光,天氣陰沉。
人們圍攏在四周。
劉铢全身若蝦米般蜷縮在地,頭發披散下來,他的頭上、脖子上、手臂上大片大片的淤青,看不清他的臉,也看不清他是否還有氣。
“把他拖下去吧。”遼主說。
非醍悄悄問:“殺死他嗎?”
沒人回答。
譯官嘆息說:“跟遼人鬥,怎麽鬥得過呢?傻呀!”
非醍道:“這麽說,我們活該受欺負?”
起羽目送劉铢一路被拉出去,譯官看她臉色,生怕她做出什麽沖動事來,這可不比上次,遼主親自在場,他示意黨進看着點兒,黨進點頭。
起羽倒是沒逞英雄,可是有逞英雄的找上門來了。
“你怎麽說?”人群散開,兀欲朝她走來,伸出他歪歪的小手指,“看看,看看,說我誣陷了他!”
起羽問:“你想怎麽樣。”
“我想怎麽樣?”他上下打量她一圈。
黨進突然把刀抽出來。
兀欲是見識過的,以為他要作甚,急退兩大步。卻見黨進把自己右手擡起,揚刀。
起羽還沒來得及想他可能幹什麽,他已經動手了。
他的眼神平靜得仿佛一泊古井。
手起刀落,小手指被剁斷了,血兀地濺出,如同怒盛的鮮豔的花。
他朝兀欲道:“是我崴了你,這下兩清了。”
這個舉動意外贏得了遼主的贊賞,他馬上叫來神聖薩滿給黨進止血。非醍奇怪起羽自己不是大夫麽,起羽卻一頭奔回自己帳子裏去了。
血流得太多了——非醍轉述說,止血的時候很可怖,那個巫醫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剁斷的時候一聲也沒吭的黨進竟然很是叫了兩聲。他又說,你真的不去看看嗎?
起羽搖頭。
黨進真是傻瓜,兀欲那手指又不是沒好,頂多沒以前靈活而已,說不定多過段時間啥事也沒了。而他呢,居然将整個指頭砍掉!難道還希望長新的不成?恨不得打開他腦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再說,還有她呢。她都沒說話,他怎麽敢自作主張?還把不把她放在眼裏,還是想跟他弟弟早點相聚不成?這種荒蠻之地,缺醫少藥,也不知道那個神聖薩滿有沒有吹的那麽神,醫官不在了,自己是個半吊子,萬一……
但她終究還是沒去看。
神聖薩滿穿着一條拖十二條繡花飄帶的裙子,是個男人,他們稱他為“神博”。
帳子裏有許多鳥,“布谷”“布谷”的叫,時而飛下來停在他的肩膀上,或者停在他鑲一對鹿角的神帽上。起羽發現他果然沒有帶銅鏡,但是手上不離一個盤子樣的東西,那上面鋪着細細的沙。
盤子是銀的,沙子是黑的。
對比出詭異的色彩。
“這是幹什麽用的?”兀欲指着它問。
除了神博,帳子裏還有四個人。起羽,黨進,兀欲,趙延壽。
兩個傷員,兩個探病。
離斷指那天已經隔了十來天了,黨進的截處包着一把灰,今天來換。這也是起羽第一次踏進這個給黨進治療的地方。
薩滿搖一搖頭。
“不能說?”趙延壽問。
薩滿點頭。
兀欲不滿:“為什麽不能說。”
“神之物。”
他只吐出三個字,可更引起了大家的好奇,畢竟都年輕,尤其是兀欲,他說:“我平常沒見你拿這個呀!”
薩滿不再多言,去逗弄布谷,鳥兒們争相發出清脆的叫聲。
兀欲說:“它總有個名稱吧。”
他指使趙延壽圍在另一頭,兩人一左一右輪番問,薩滿被纏不過,終于說:“它叫忘川沙。”
起羽一震。
奈何,忘川……
仿佛是極遙遠極遙遠的一個夢,暌違多年後,輕輕的、不經意的,重新碰觸。
站在半空的小女孩與吉祥,氣質殊然的黑衣男與漂亮得讓人無法形容的紅衣男,她一縷游魂……
那口靈氣斷了,還是不曾斷?如果斷了,她應該回到那個地方;如果不曾斷,為什麽她會有了實體?
如果可以重新來過。
有多少人曾這樣感嘆。
如果可以重新來過!
像一道閃電劃過混沌,她是否要循着她的老路走?
她永遠不會忘記她曾看到的那一幕,即使這麽多年來她一直竭力不去想起甚至以為自己已經遺忘,但是,不過自欺欺人。
糾纏于過去,還是,丢下包袱,往前走。
生而兩世,也許——那位溟君特意如此?
然他為何如此?
為什麽挑中她???
……
思緒起伏連綿,忽然被黨進輕輕扯了下,原來他觀她神色有異,以關注的眼神看她。
她搖搖頭表示沒事,這時只聽神博說:“……可以滿足你們各自一人的願望。”
這是談到什麽地方去了?
趙延壽聰明地問:“這麽靈驗,你自己有沒有提呢?”
神博目光如水,微微低垂:“我提了。”
衆人神色都變得微妙起來,起羽好奇的問:“你實現了嗎,你的願望。”
“是的。”神博說着,他并不像說謊的樣子。
兀欲問,“不會你的願望就是當神聖薩滿吧,哈哈哈。”
神博沒承認也沒否認,他靜靜的看着眼前的銀盤,然後說:“你們走吧。”
兀欲叫道:“你答應我們的,我們還沒說呢!”
他說:“沒有無緣無故可以得到的東西,是聰明人,就不應該相信這個。”
兀欲大笑:“瞧他說得,倒不瞅瞅自己是幹哪行的!”
神博很鄭重的道:“願望是該靠自己去實現的,不是嗎?”
黨進忽道:“總有人力不及之事。”
起羽看他一眼。
“如果你們要提的話,發生了什麽事不必怪我。”他是那麽嚴肅,大家安靜下來。
“真的假的,”兀欲率先打破沉默,卷起袖口,“來,我先試試。”
“還是我先來吧,王子。”趙延壽說。
兀欲想了想,同意。
神博道:“提明智些的。”
“好。”趙延壽答應着,目光裏有些懷疑的看着那盤沙子,半天沒動作。兀欲催他,他道:“要是可以的話,就讓我變成光祿侯。”
他爹把寶貨田籍奉送時,曾言至少有個光祿侯當當,不成想淪為笑柄。
伴随着這句話,一陣風不知從哪裏吹來,也許是帳隙裏溜進來的,羊油燈暗了一下,趙延壽大叫一聲,大家被他吓一跳,紛紛嚷:“怎麽啦?”
趙延壽失态:“它動了!當我說完時,它動了!”
“沙子嗎?”兀欲問。
“對!”
“哈,我可什麽也沒看到。”兀欲聳聳肩。
“真的,是真的!”他求證似地抓住神博手臂,盯着他。
神博道:“這沒什麽要緊。”
幾人拍拍胸脯,兀欲道:“我來!”
他就要靠近銀盤,正開口的時候,神博道:“王子,一件事物的實現,必以另一件事物為代價。”
兀欲停頓,爾後清清楚楚的說:“我知道。”
神博不再說話了。
兀欲整張臉端凝起來,審視地将銀盤看了又看,問:“一定要大聲說出來嗎?”
“是的。”
“那麽,你們出去。”
起羽戲曰:“莫非王子要許什麽見不得人的願。”
“哼,叫你出去就出去!”
“切。”
“你也出去。”他對神博說。
神博平靜地道:“我是神的使者,如果不在,王子的願望将不能讓神聽見。”
“可是……”
“王子殿下,”起羽諷刺:“你這要篡國還是——”
黨進忽然擋到她身前,警戒地看着仿佛要撲上來的兀欲。
他目露兇光的盯着起羽,起羽想,難不成真的……?
她搜腸刮肚的回憶着,以前的符起羽從來沒有關注過遼的事情,變成鬼魂後因為傷心也特意沒再去看周朝後期的歷史,耶律德光之後是誰?他現在還沒有兒子,似乎好像也不是他兒子繼位,不過也說不定——總不會是眼前這位吧!
按契丹習俗,也要好幾輪之後才輪到他哩!
想到這裏她釋然輕松,管他那麽多,反正以後也碰不着了,于是毫不退讓互瞪。
“再瞪,再瞪我就不讓你許願!”兀欲勁道十足的爆道。
起羽還以為他要出什麽威脅,哈哈大笑,“我才不稀罕。”
“你!”兀欲喘氣,想到遼主告誡,奈何她不得,轉向趙延壽:“你說。”
趙延壽道:“固然符小姐是心想事成,可我看黨進兄弟卻有所請爾。”
黨進道:“沒有。”
起羽叉着下巴看他,他說:“真沒有。”
“真沒有?”趙延壽重複。
“真——”
起羽打斷了他:“你想念你弟。可惜,這忘川沙總不能讓人死而複生,嗯?”她望向神博。
神博點頭。
趙延壽道:“卻可讓人回魂相見。”
起羽瞪大眼:“這是怎麽說。”
“人之死,過奈何而飲忘川。傳說百川彙于九泉之下,從黃泉口湧出,孟婆以之為湯,千魂萬魄過之而飲,該剎那所有記憶碎成黃沙,紛揚于忘川河畔,稱為忘川沙。”
“那——怎麽用?”
“若為生者,可滿足一個願望;若問死者……”他略一躊躇,望向神博。
神博搖頭。
“你要是為難的話,大不了我們兩個算作一個,我不用了,這總行罷?”起羽說。
黨進張口,她示意他住嘴。
神博道:“可。”
她與趙延壽守在帳外,先是兀欲進去,接下來黨進,事畢後兀欲問: “我們許的願,什麽時候能實現?”
神博答:“神意,不可說。”
作者有話要說:
☆、設計返京
剛入十二月,上京就開始下起了雪,寒風刺面入骨,十倍凜冽于洛陽。
聽說一夜之間凍死了十七個人,清晨出門洗臉的時候,非醍跑過來說。
是麽。起羽蹲下身,捧起河水擦臉,河水是剛剛摻了雪的雪水,手一觸,凍得難以忍受。遠處一群驢馬沖撞着跑過來,出氣如蒸籠,起羽正羨慕,卻見它們腹下挂着冰珠,一個結一個,猶如葡萄。原來汗水沿着身體而下,至腹下毛端,未及滴落,凍結為珠,珠複增大,成為冰葡萄。
要是去摘,起羽惡作劇的想,鐵定痛死它們。
冷啊冷,屏住氣匆匆往臉上沾了點兒水,緊着抹了,大聲叫黨進,黨進已經挑了一堆羊糞餅子過來。
初時起羽嫌這餅臭,但家家戶戶都用它當燃料,還稀罕,因為得老早準備着,把羊糞揉面似的揉成團,捏成餅,一個個曬幹,雪天才有得用。昨夜燒到半夜餅子沒了,起羽不想起身,蓋了兩床棉被,還冷,靈機一動把氈子壓上,這才勉強捱到了天明。
帳子上騰悠悠升起一支灰白的炊煙。
黨進把火燒旺,先挂上一只鐵壺燒水,這邊用極濃的茶、鹽、鮮奶和奶皮子依次兌好,等水滾開,骨碌碌沖沸出一碗厚實的奶茶,一股難以言明的奶茶特有的香味就慢慢充滿了帳子的全部縫隙,使人心裏就暖和踏實上來。
起羽用一只小木勺子邊攪邊喝,不但能熬奶茶,關鍵是能把奶茶熬這麽好喝,當然要大大誇贊黨進兩句,非醍聞香忍不住進來,也要了一碗,起羽問:“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
非醍呼嚕呼嚕吃着:“沒有遼主的命令,老爺怎麽可能回去呢!”
“我就不明白,耶律留着個老頭子能幹什麽,能當肉吃能當酒喝?”
“事關國之大計,非你我所能語耳。”
“去,裝高深!”
說笑着,門簾被人掀開,韓大人出現:“嘩,好香!”起羽叫他也來一碗,韓大人笑道:“以後再吃罷,陛下有請。”
地上鋪着熊皮連綴而成的柔軟的地毯,案幾上,大小不同的弓一線排開,耶律逐次拿起試拉。起羽進時,只見他戴着一幅簡單的幅巾,穿了件毛絨絨的袍子,束弧形扞腰,銀鎏金,中間寬,兩頭窄,把腰襯得分外勁瘦筆直。
“陛下,人來了。”韓大人報告。
“唔。”
韓大人便退下,耶律頭也沒擡,勾勾手指:“過來。”
起羽踱過,耶律這把掂掂那把量量,很和藹的說:“我打算開春讓你們回程,有什麽想法?”
起羽張着嘴巴,“我還真有點兒……真有點兒沒想到。”
“高興嗎?”
起羽想到剛才非醍的話,沒響。
“不過得問問太後的意思。”
“哦。”
“太後想把馮老留下來,給我們作宰相,聽說馮老将我賞賜他的錢財全部去買燒火用的木炭,似乎也是長期居留之意,是吧?”
“是啊,”起羽應付着,“不過說句實話,這裏實在冷死,他上了年紀,最近一直腿酸痛得很,很不适應。”
“腿部酸痛?受寒了?我記得撥給他的帳篷是最暖和的。”
“帳內整日燃着火堆,倒是不冷,一開始大家都不知道寒氣從何而來,後來才明白是從書案下浸入,因為桌下地毯一角往上翻,露出了棚子與地面間罅隙,所以……”
“如此說來,确實難為他了。”耶律感嘆,“這樣吧,你傳話給他,他作為使者,北來使命已盡,我的意思,可返回家園。”
起羽喜得差點跳起,心知不可形于色,趕緊低下頭,“好的。”
“大王。”一人出現在門口。
“進來。”
“是。”那仆從開始叽哩呱啦說話,剛才那幾個“大王”“進來”之類的詞彙起羽由于最近聽多了是聽得懂的,後面則完全不明白,仆從禀告完,耶律沉思了下,說了句什麽,那仆從領命,彎腰退出。
“發生了什麽事?”起羽随口問。
“趙德鈞死了,他兒子趙延壽前來報喪。”
“噫!”
這下輪到耶律問她怎麽了。
“沒什麽沒什麽,他怎麽死的?”
“不明原因,可能是暴斃。他來到我遼國後一直郁郁難伸,太後不喜歡他,沒有辦法——不過此人于我遼國雖說無用,但也算有功,聽說他念念不忘光祿侯一職,我便将這爵位追封了他。”
“死都死了,有什麽用。”
“怎麽沒用,這個爵位是可以繼承的。”
“你的意思,現在是趙延壽——”
“不錯,聽說他人還有幾分才幹——”
“等等等等!趙延壽成了光祿侯?”
“對呀,你為何這般吃驚?”
那個願望!
那個對着忘川沙許的願望!
實現了!
起羽一路步履如飛的把遼主的意思傳達給馮道,他正在書桌旁裱一張畫,非醨非醇非醍非醝侍在一旁。起羽話一說,非醍大聲問:“是嗎?”,高興得不行,連素日穩重的其他三仆也難掩歡愉之色。誰知馮道卻連裱畫的動作停都沒停,起羽問:“怎麽,宰相大人不高興?”
“非也,”馮道說:“只是,這是遼主的試探之詞。”
“咦?”
“我們非但不能接受,更要上表,謝絕他一番體恤。”
起羽石化,非醍不解地問:“為什麽?”
“這跟我把所得錢財全部用于買柴火的道理是一樣的。”
“可是,”起羽道:“這次是他自己開口承諾的,我保證我可沒有流露出半點迫不及待的意思。”
馮道笑:“阿起心意,老夫領了。”
“但你要放棄這次機會的話,等下次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他還說要讓你做遼國的宰相哩!”
四仆一聽,緊張起來。
馮道嘆聲:“若有此意,我也只能接受。”
“老爺!”非醝勸道:“這怎行——”
馮道道:“所謂出使,就是逆來順受。”
起羽暗道你怎麽早不把這話告訴我,你不回去本大小姐怎麽回去?難道還要呆在這裏過年?
不要哇,她想念臘魚臘肉臘腸,想念餃子年糕湯圓,想念鞭炮竈神財神,想念老爹老娘老哥,甚至連府裏的花花草草也都想念!
“相國,”她掙紮地說:“我覺得說不定耶律是真心的,他們外番,哪會這麽蠍蠍鳌鳌的呢!”
馮道笑,心想,這不就拐着彎說老夫蠍蠍鳌鳌?剛要跟她說做皇帝的是不一樣的,右腿突然一軟,他就這麽跌了下去。
“老爺!”幸而非醝離得他近反應又快,趕緊攙住了他。
其他三仆都圍上來。“老爺,怎麽了?”
“別動、別動!”馮道喝住試圖挪他的非醇,先順着非醝的手臂原地坐下來,然後苦笑道:“這腿又不聽使喚了。”
起羽道:“搓了藥酒也不起效麽?”
非醍答:“我每天都幫老爺搓的,原本以為好了些,沒想到其實是老爺忍着哩!”
起羽說:“所以我說咱們趕快回去,再冷下去,腿都廢在這了!”
非醨道:“大小姐!”
“怎麽,我說得不對?”
“好了,非醨你去把新做的那根拐杖給我取來。”馮道說。
“是。”
遣走了非醨,馮道朝起羽道:“責下無方,阿起莫要見怪。”
“嗐,沒什麽沒什麽,都相處這麽久了,不要客氣。”起羽自覺沖動。
馮道微微一笑:“我知阿起思返心切,不過請相信老夫,或遲或早,我們總是要回去的。”
“可是你的腿……熬得下去?”
“沒事,剛才非醍瞎說,其實阿起你配的藥酒挺管用哪!”
“真的?”
“當然。”
“你騙我。”
“唔?”
“我自己有幾斤幾兩自己還不清楚?說是跟着王樸,其實什麽都沒學到,一點忙也幫不上。”
“大小姐——”
話音未落,帳外氣喘籲籲跑來一個人,是譯官:“我的大小姐啊,你帳子裏邊養的什麽東西,從罐子裏爬了出來,吓死人啦!”
瞧,她真是添亂幫手。
折騰得雞飛狗跳才終于把七七八八的毒物們捉回罐子,最後拎毒蜘蛛的時候黨進還被刺了一下。
“沒事吧?”起羽把頭上罩的頭紗手上纏的護籠一一解開,問。
“沒。”
“過去點,讓我坐坐,累死了。”
他們現在蹲在帳外,帳子裏面東西尚等收拾,起羽簡直不想動,寒氣侵人,天上星星顯得格外冷清,她沒頭沒腦說:“趙延壽成光祿侯了。”
“唔?”麻勁猶在,黨進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
“就是那個願望啊!”
“啊,您是說……它實現了?”
“對。”
“那很好不是嗎?”
“可是卻是用他父親的死換來的。”起羽望着星空,星星的亮光映在她眼裏,忽明忽暗:“一件事物的實現,必以另一件事物為代價。”
這是神博一再重申的。黨進回味過來,煞覺驚心,勉強道:“那也不一定啊,也許是巧合。”
“那麽,”起羽聲音低沉:“你怕不怕?”
“呃?”
“黨過有沒有回魂?”
“嗯。”
“你當時是不是也想,無論什麽代價,你都在所不惜?”
“是的,只要能見他一面。”
起羽又不語了。黨進猛然察覺她也許在為他擔心,十分感動,道:“不管什麽代價,進都能承受。現在進無父無母,唯一的弟弟也去了,孤身一人,沒什麽好怕的。”
“也是。”起羽還是仰着頭,笑。
黨進凝視着她,心想,現在大小姐就是他唯一的親人,唯一要守護的,他一定……慢着!
他的臉色變了。
“怎麽了?”
“沒、沒什麽。”
黨進回答。但是剛才還磊落的心突然一下子慌了起來,不不,有什麽報應、要什麽代價都沖着他一個人來,千萬不要……
“你猜兀欲許的到底是個什麽願呢?他又會付出什麽代價?”起羽說。
等了半天沒回應,她側頭,發現黨進正失神的看着她,手指在他眼前晃晃,沒反應。
“喂!”她推他。
“呃?”
“想什麽呢?”
“沒什麽,沒什麽。”
“沒什麽?好,那你說說我剛才說了什麽。”
“什麽什麽?”
“什麽什麽什麽。”
“大小姐——”黨進很委屈。
起羽抱着肚子哇哈哈捶地。
自馮道上表表示請求留在北國後,他與遼主之間就開始了綿綿不斷的“鴻雁傳情”。一個一再表示願為遼效力,一個再三聲明把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強行留在風霜凜厲的北國,不夠人情至矣。如是三番,終于有一天,就是過了年再過了上元,正月快過完了之後,馮道終于告訴随行的人,可以收拾行囊了。
非醍當場跳了起來。
“快快快!”他說,就要沖出門,迎頭碰上得到消息而來的起羽。
“真要回去了?”起羽喘着粗氣,她是跑過來的。
馮道捋須微笑。
“不過,大家切不可表示出心急的樣子,非醍,就像你剛才那樣,外人看到,将功虧一篑。”
“可是老爺,”非醍垮了臉蛋:“我們能夠從北土回國,實屬萬幸,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怎能不急呢?”
馮道搖頭:“欲速則不達。”
非醍不懂,皺眉。
非醝在一旁道:“老爺的意思是,如果我們露出心急火燎的樣子,萬一契丹人見我們歸心似箭,生出猜疑,反悔起來,只怕我們下一個冬天又要在這裏過了。”
“不行!”非醍與起羽同時喊。
“所以,我們要慢慢地、從容地、裝出根本不在乎的模樣來,他們就猜不透我們的心思,我們反而能順利返回家園。”
“原來如此。”非醍崇拜的望向他家老爺,簡直要五體投地。
起羽想,勾心鬥角真是讓人頭痛又看不懂的一件事呀!
得了遼主文書,徹底貫徹迷糊敵人政策,馮道一行一路走走停停,差不多三個月後,才終于回到京城。
老石得悉大喜,舉行儀式迎接他親愛的馮相。爾後自然予以重用,将中書省交給馮道掌管,事無巨細,悉以歸之,不久又加為司徒、兼侍中官銜,進魯國公。
一時之間,馮相鋒頭無兩,滿朝上下,均以國老稱之。
作者有話要說:
☆、遷都汴梁
起羽被禁足三月,這次她乖乖接受。老爺夫人開始還好奇她能呆這麽久,結果發現他們家小祖宗成日頭搗鼓一些不知從哪裏弄來的蟲子蠍子,吓得丫頭小子們不是尖叫就是拔足,結果整個西廂飛來閣好賽變成她獨門獨院獨一份的了。
六月的時候接份帖子,大紅燙金,馮府馮相六十大壽,有請符家老爺出席,夾了紙手書:歸後久違小友,願得一晤?于是老爺夫人不得不把還在禁足期內的女兒帶上,同時攜上精心準備好的賀禮。
上永裏整條巷子都挂上了紅綢,張燈結彩,一大早鑼鼓唢吶嗚嗚哇啦的吹起來,祝壽的箱子籠子從馮府外開始排,一線水兒似的堵滿了整條巷子,三品以上的金裝猸,六品以上的素雲頭,至後來車轎辂辇高頭大馬無不在巷外便得停下,步行而入了。
此次符家老爺夫人只帶女兒同行,一家三口下了車,走在熱熱鬧鬧的上永裏內,符老爺說:“上永裏雖說是高官裏,可不是老爺我吹,比咱們那八條大街可窄多了!”
張夫人駁他:“能住上永裏的有幾個?”
老爺拈着胡子不做聲。
張夫人又看女兒一眼:“要我們住這,她銅錢也可少灑幾個。”
咦,娘怎麽知道的?起羽一雙眼睛瞪向跟着的阿瓊阿瑤,阿瑤眸子亂轉,阿瓊說:“大小姐,夫人問奴婢為何月錢用得越來越快,奴婢沒有法子……”
原來每次起羽出門來回經八條大街,若聽到誰家在屋裏哭哭啼啼,說窮道苦,或者窮得打架,就一撩窗子,一把錢嘩啦啦扔進去,八條大街那一帶,受過她恩惠的不少,可誰也不敢當面謝她,誰謝她,她不認賬,還翻臉罵人。阿瑤快嘴快舌道:“大家都好怕大小姐——不過大小姐是好人。”
起羽啐道:“要你說!”
阿瑤縮縮頭躲到後面,阿瓊笑道:“夫人不見,搬到八條大街的人越來越多!”
張夫人哼一聲。
起羽撒嬌:“我那不是嫌吵得煩嘛!”
符老爺說:“好啦好啦,沒人說你。”
起羽轉過去去挽他臂膀:“老爹,要不多分點兒月例花花?”
“你這丫頭!”符老爺大笑,張夫人在一旁道:“你還不知道她?順着竿兒就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