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5)
了!”
“符兄一家在這兒說得什麽,老遠就聽見你們的笑聲!”背後一個雄渾的聲音說。
“哎呀高兄!”符老爺轉身作揖,張夫人斂衽行禮,高行周帶着兩個兒子随之還禮:“不敢當不敢當。”
“高兄請。”
“符兄請。”
兩個一家之主為誰先走客氣着,這邊起羽跟懷良打招呼:“疙瘩,好久不見!”
懷良個子長得飛快,以前還是矮冬瓜,現在已經竄到了懷德肩膀。這人長脾氣也似乎見長,他不鹹不淡的嗯了聲,倒是哥哥懷德含笑:“符大小姐,好久不見。”
人越來越多,桑維翰、劉知遠、杜重威、李守貞等等群到,個個遞了帖子,馮道親自來門外相迎,霎時“魯國公恭喜”“賀喜魯國公”溢美之辭充盈于耳。
進了前廳,凡所過門,皆用金漆及獸面錫環;凡所經廈,梁、棟、鬥拱皆彩繪鴻章。大堂裏鋪着花毯,兩排紅漆座椅堂堂排列,紅錦褥席,正中一座更繁麗非常,兩耳側挂紅氈緣條雲子,當中刻麟、狻猊、犀、雀、龜、鶴六獸圖案,四周裝沉香色描金香草板十二片,褥墩為绮繡,下面髹雲板和福壽紅漆板,想來是為今日壽星所備。
人聲鼎沸,起羽待了會兒便覺得無趣,一沒吃的,各家女孩子也沒來幾個,年紀和她好歹近些的懷良又一副小大人樣,偏偏今天四哥也沒來,對了,楊光遠應該會到才是——不知怎麽她回來個把多月了也不見他來看看她孝敬點東西,後來經四哥一說才知道他現在走桃花運啦,長安公主看中他,要他當驸馬爺!啊呀,那以後不就得青雲直上了?她想,不過今天總該會到吧——踮起腳尖張望一圈,沒見人影,幹脆出去瞅瞅得了。
前園裏非醝非醍正指點着擺放壽禮,一個數數,一個等記賬完了吩咐人擡到後堂,起羽湊到非醍身旁:“喂。”
“啊,大小姐。”
他手中正端着一副紅木匣,起羽望去,錦繡中間托一雙漢白玉佩,“哇,好東西!”
非醍說:“比這好的多着哪。”
起羽眼珠骨碌骨碌轉轉:“我也送個禮。”
非醍道:“你們府已經送過了,我想想,是——哦,是一挂壽字!”
起羽打他一下:“我看你是收壽字收多了吧!我娘選的是五瑞圖!”
“好嘛好嘛,都差不多啦。”
起羽瞧他不以為意的樣子,說:“看來你還不放在眼裏哩,不過他們是他們的,我是我的,就不知相國敢不敢收。”
“咦,還有敢送不敢收的不成?”
起羽嘻嘻笑,“那個,相國最近腿怎麽樣了,好點兒沒?”
提到這個非醍就嘆氣:“唉,一直不好,常常沉重酸痛得厲害,上個月幾乎擡不起來。”
“沒找醫師給他好好看看吶?”
“哪能不看?連大小姐你師傅王樸王先生也請來過,都說這種病要慢養,可憐老爺還要堅持上朝……唉,沒辦法。”
“行啦行啦,別愁眉苦臉的,瞧,這不是給你送靈丹妙藥來了?”
她從懷中小心取出一個木盒,非醍不解的看着,起羽把盒子放到地上,又從袖子裏摸出一對護籠,戴上了,對非醍噓一聲:“小心着點兒。”
她把木搭扣輕輕打開,非醍探頭一瞧,大叫一聲,直退三步。
“你你你你你……你怎麽把這種東西帶進來了!”
木盒裏呆着一只紅得泛黑的蠍子。
起羽把木盒關上,“都說了來送禮。”
“就就就就就……就送這只蠍子?”
“哎,不要害怕嘛,來來來,”起羽去拍他肩,非醍反射性再跳三步遠,起羽皺着眉頭:“我又沒毒!”
非醍看看她那形狀奇怪的護籠,臉上擺明不放心。
非醝在旁邊觀着一切,這時也有幾分不解:“大小姐把這些毒蟲從北漠帶回來了?”
“是啊,”起羽無聊的說:“你們到底試不試?”
“試、試什麽?”非醍問。
“給你們家老爺治腿啊!”
“怎、怎麽治法?”
“待會兒給你瞧瞧就知道啦!這不是重點。”
那麽非醝就問重點:“能治好?”
起羽拍胸脯:“放心好了。”
非醝見她說得那麽輕巧,更加懷疑。非醍問:“可是這是毒蟲,怎麽能治病?”
“啧啧,”起羽糗他:“你這就是從外表睇人了,雖然它們醜陋兇猛,卻不全是壞處,只要發現,它們隐藏的神秘之處多呢。”
“大小姐可拿它治過人?”非醝問。
符大小姐搖頭。
一聽此語,非醝非醍齊刷刷跟着搖開了:“多謝大小姐美意,我們老爺的事還是——”
“我不會拿你們家老爺當試驗品的!”
非醝非醍再搖,你明顯就是拿我們家老爺當試驗品!
“喂喂,這可是我從醫後正經八百兒第一次治病,你們怎麽這樣!”
非醝非醍甩頭如撥浪鼓。
“好吧,我自己去找他!”起羽懶得拐彎抹角。
非醍閃身攔住:“老爺今天只怕忙不過來。”
“哼,他自己說要一晤,你甭管。”
非醝說:“大小姐,我們這是為您好。您想想,老爺他是國之梁柱朝之重臣,要是中途出個萬一——”
“天雄軍節度使、檢校太師楊光遠楊大人到!”
外面唱號的叫名兒了。
馮道又出來門,頭戴紫金冠、身穿銀織錦的青年出現,雙方一拱手,楊光遠示意手下把賀禮擡了進來,說:“魯國公,六十耳順喽!”
“呵呵,是是是,楊大人請。”
在一片簇擁中他們進前廳去了,根本沒看到起羽。
起羽支起下颚,看來人太多,要辦事還挺難!
壽筵中午開桌,開桌前馮道要去換衣,起羽瞅準時機,跟了出去。
幸而這次跟在他身後的是非醨非醇,她提出單獨見見老爺,他們應該不會起太大疑心。
所以說好人不是人人能做的,要治病,還得偷偷摸摸!你說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混了?
正要加快速度上前攔住馮道,斜地裏轉過一座假山,突聽一個聲音道:“我喜歡你。”
起羽腳步停住。
她眼睛還盯着馮道前進的方向,看見他進了一個門,具體位置既已知道,她耳朵動動,要不,還是先看看這邊發生了什麽好事?
假山後不遠的池塘邊,對立着一男一女。
“我喜歡你,”金絲繡鳳、珠翠雲冠的女子重複:“自從鬥戰勝茶樓臺塌那次——我——我看見你就喜歡上你。”
“我高攀不上。”紫冠銀服的男子答。
再前邊的前邊,停了一乘玉辂,四角鍍金銅雲朵,懸黃絨墜角索,仰覆蓮座,十分排場。轎杠前垂手站着八名轎夫,以及十二名宮裝樣少女,皆垂首肅立。
哇,公主駕到!
“何必講這種話,”長安公主說:“你不該懷疑我,我喜歡你,是真的。”
“但是我不喜歡你。”楊光遠平靜的答。
“這陣子也有人跟我說了不少關于你的事……”公主說,“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計較,但是,聽說,你喜歡符家大小姐?”
她眼睛緊緊盯着他。
“……是。”
“好,好,你終于承認了,你寧願喜歡一個跛腳也不願喜歡我!”
“跛腳不是她的錯。”
“她哪點——”
“依公主之尊,實在沒必要出口傷人。告辭。”
“你等等!”
楊光遠頓住。
“我是公主!”
“我知道。”他又要走。
“你敢拒絕一個公主!你、你敢拒絕皇家!”
楊光遠這次沒有停下腳步。
“我會告訴我父皇!你、還有符家——”
“最好不要對符家動手,”楊光遠沉聲道,甚至不想再看這女人:“你父皇會知道。”
“那你自己呢?”
“我?”他無聲的哂笑,“請便。”
“楊光遠,你這個混蛋!”
長安公主看着那個背影漸漸在眼中消失,知道自己失去了他。她痛聲大罵,罵着罵着,迸發嚎啕大哭。
“公主……”宮女們圍了上去。
起羽成功進了馮道更衣的房間,單獨面對他。
可是卻沒有了一開始躍躍欲試的精神,剛才那幕在腦中盤旋不去。
長樂老換下了迎客時那件織繡五寸大獨科花的一品紫袍,新更的是補了仙鶴圖樣的深青色纨衣,配翡翠瑪瑙墜子,見了起羽,打趣:“何事悶悶不樂?告知長樂,可得長樂耳。”
起羽勉強笑笑,先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揮開,道:“非也,此番乃我予長樂公長樂耳。”
馮道挑起眉尖。
未免引來屋外那兩只,起羽先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然後從懷中拿出盒子打開。
馮道沒有像非醍一樣驚聲,只是表情帶了幾分古怪。
起羽說:“我打算用它來治你腿痛。”
“怎麽治?”
“你把褲腿卷上去。”
馮道低頭看看自己的腿。
“要不要試?”
“你這個療法……很特別。”
“是的,只此一家,別無分店。”
馮道看着她,她并不避視。
“好!”馮道突然說。
他其實可算個童心未泯的人物,正因如此,非醝非醍就怕這兩人狼狽為奸沆瀣一氣——錯了錯了,用詞不當——已經有了一個亂來的,他們要阻止另一個跟着亂來呀!
于是他坐下,脫下靴子,把右邊褲腿卷上。
起羽戴起護籠,将蠍子拿出,蠍子左扭右扭,張牙舞爪,馮道不由後退了半個屁股。
兩個人做這些事的時候都悄悄眯眯,無聲無息。
起羽左手夾住蠍子,右手取出一把竹制的小鉗,全神貫注用小鉗把蠍子尾巴捏住,趁馮道還不明白她到底要幹嘛的時候,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下将毒鈎刺入他膝蓋關節裏!
“啊啊啊啊——”
非醨非醇破門而入。
始作俑者朝他們尴尬的笑。
……
一切平靜下來後,馮道想從椅子上起身,發現自己的腿動不了了。
“這個——”他又捶又敲,沒有反應,連之前一直持續的痛覺都沒了,就像是、就像是這條腿已經完全不屬于自己一樣。
他不忍心責怪起羽,但站不起來是真,非醨非醇在旁幫忙使勁,也沒辦法。
外面滿堂賓客還在等着哩!
“老爺,我們挾着您,看試試成不?” 非醨示意非醇站到另一邊,兩人一左一右從肋下用力,馮道咬牙,“起!”
他靠着一條腿在雙仆幫助下慢慢挪到門前,不過一丈的路,他卻走得無比艱難。
到門檻了。
先邁哪一只腳?
如果先邁右腳,左腳沒反應,搬過去了待會兒身體前傾時會不會突然不受控制跌倒?先邁左腳?也不行,有同樣問題。
那就只有……跳過去?
如果他是剛滿周歲而不是正過花甲,他倒不介意試一試。
看老爺模樣,要不是修養算夠,非醨非醇早不顧尊卑撲上去要符大小姐賠腳了。
就在兩仆滿含熱淚打算大不敬撐老爺跳過去時,老爺臉上的肌肉突然怪異的動了動。
“老爺?”
“老爺您沒事吧?”
天哪,如果老爺被毒死了,馬上關門,放狗!
“我的腿,我的腿……”長樂老臉上乍然浮起欣悅之色,他掙開兩人攙扶,慢慢彎下腰,摸索着自己的右腿。
“老爺?”
“不痛了,嘿,它不痛了!”
“啊?”
長樂老猛地走回去,再走回來,一丈被他三步走完,簡直稱得上健步如飛。
他抓住被晾在一旁許久的起羽的胳膊:“阿起,我好了!”
起羽說:“我看得出來。”
“多謝你。”
“不謝。”起羽拍拍胸前盒子,把護籠挂在腰間挂好,出門。
“大小姐。”非醨非醇齊出聲。
“怎麽?”起羽頭也不回,聲音淡淡地。
“剛才多有得罪,請大小姐見諒。”
雖然他們口頭上沒說什麽,但剛才他們的眼神、動作,是個人都能感知到。
起羽這才微微咧嘴:“知道就好。”
随後不久,即天福三年,晉主決定遷都,升大梁為東京,又稱汴京、汴梁,一衆大臣自然随扈前往,偏偏楊光遠被指任為為西京留守——汴梁稱作東京,洛陽便改為了西京——留了下來。
符家也被留了下來。
像是彌補,兩家都升了官,尤其楊光遠,加爵進封,稱號東平王。
作者有話要說:
☆、康樂裏外
日子如梭,時光飛快,轉眼至天福六年。
這一年最大的事是安重榮反,發檄天下,曰:“石氏臣事北虜,甘心為子,竭中國脂膏,供外夷欲壑,薄海四民,無不慚憤。唯勃然變計,上洗國恥,下慰人望!”
一紙檄文天下震動,晉主亦是擔憂,本欲禦駕親征,被衆下阻攔,最終委任劉知遠為主将,杜重威及高行周為副,出讨叛軍。好個劉知遠,一到便遣親将郭威招誘吐谷渾酋長白承福,剪去安之羽翼,而後行分擊之計,各個擊破。不到半年,安重榮之首級即被獻于金銮殿上。
晉主大喜,想到先前安重榮與遼龃龉,不如拍拍幹爹馬屁,吩咐将安重榮的人頭漆封于匣中,快馬送往上京。正喜滋滋為這事辦得得意樂着呢,豈知遼主派了使者複來诘責,問何故招納吐谷渾?他一徑索要白承福之頭顱,然吐谷渾才剛招降,且為平安之事出了大力,晉主無論如何不能應命,為此憂郁盈胸,天福七年初,竟病重不治了。
與此同時,洛陽,康樂裏。
萬戶吹燈之時,唯此地彩燈高懸,宛如白晝。
金粉樓臺之上,女郎們穿着輕紗衣服,頭上簪着洛陽盛産的牡丹,憑欄笑語,相接本地富達、四方游客。新妝炫服,莺聲燕語,便是那瑤臺仙境,只怕也自慚不如。
其中一間,衆客稱之為“紅葩一朵高難近”的名妓謝紅的偎紅院裏,端坐着四人,正在鬥葉子,丫鬟在旁燃香。
葉子戲最近非常流行,四人入座,人各八葉,或以三家而攻一家,意主合從;或以一家而贏三家,意主并吞,變化多趣,是以風行。
“謝紅姐姐,你這用得什麽香,味道很純正哩。”說話的是一個年約十二三的少年,大紅衫子,腰懸玉佩,額系明珠,特別是眉間生機勃勃,倒使得那一身紅色不但不俗豔,反而飛揚得相得益彰。
聽他問話,對面水紅紗裙的第一名妓掩巾輕笑,打了一副連張,道:“這香法需得耐心,公子如要,奴家可略述一二。”
“說吧說吧,”紅衫公子朝左手略胖的青年推一肘子:“咱四哥巴不得多聽聽呢,是吧?”
“阿起!”被稱為四哥的瞪他一眼。
“唉,狗咬呂洞賓——”紅衫公子嘆氣,瞅見右手下家出的牌,叫道:“李大哥,慢!你那張牌我打得掉!”
被他稱為李大哥的男子一襲白衣,人清如月,半分不像會沾足此地之人。饒謝紅自認見人不少,也不禁暗暗驚嘆,一邊留了心觀察,最後得出結論,這位李公子完全是被那位符小公子生拉硬拽來的。
符家在此地可算豪門,特別是符四老爺家,街上随便抓一個來問,都會明白告訴你符府有幾位公子幾位千金,而至于全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原因,說起來,竟是因為符家有位符大小姐之故。
在謝紅初至洛陽的那一年,那年她還不是頭牌,第一天晚上嬷嬷就告訴她,在西京,誰都可以得罪,甚至得罪了皇帝,那也是天高皇帝遠報應還可以等兩天,但若得罪了一個人,那就是現世報。謝紅非常聰明:“嬷嬷可是指的本地節度使大人?”
節度使在轄區內有征兵抽稅及至生殺予奪的權力,使得中央無力轄制地方,也是唐末至今形成藩鎮割據的原因。嬷嬷點頭,又搖頭,謝紅不解,嬷嬷道:“東平王的話自然是無人敢違抗的,他跺一跺腳,整個西京都要震三震,但是——”
謝紅奇道:“如此權勢,還有誰強得過他?”
“當然不,東平王已位極人臣,據說當年公主欲下嫁,都被他拒絕了哩!”
“是麽,”謝紅不可思議,“那可是違抗皇命啊!”
“是啊,現在就輪到我們要說的這個人了,你說東平王連天家旨意都不放在眼裏,他怎麽就會怕一個小小女孩子呢!”
“咦?”
“本地另一大戶符家,嫡庶共七子六女,其中嫡長女符大小姐,就是我說的千萬不能惹的人!”
謝紅睜大眼:“可是我不懂——”
“不單你不懂,大家都不懂呀!這符大小姐年方十三,別說美貌沒有,賢淑沒有,還是個跛腳!脾氣又不好,總之婦德婦容婦工沒一樣行,你說東平王怎麽就看上了她?”
“嬷嬷的意思是——東平王喜歡符大小姐?”
“是呀,這不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着嘛!你說咱西京什麽樣女子沒有,偏偏這東平王,人還沒娶進門,就已經懼內了!”
謝紅笑,心想這倒是一樁趣聞,腦中浮現出一幅腦滿腸肥的中年人被橫眉怒目的跳腳丫頭拿着雞毛撣子四處追的畫面。
“姐姐,該你出了。”對面的符小公子叫她。
“哦,好。”謝紅收斂思緒,随手打出一張牌。他自稱符小公子,又稱另一名符公子四哥,莫非一位是符四公子,一位是符七公子?她揣度着。
“哈哈,又被我吃了,今天看來合該我做莊家!”少年現出手中最後一張牌,符四公子伸頸一瞧:“阿起,你真是頭次打?”
“怎麽,輸給我不甘心?”
“你手氣也太好了罷。”
少年得意的笑:“這叫手氣來了擋也擋不住,四哥,你就羨慕吧。”
“你這絕不是第一次,說,是不是又撮着黨進跟你一塊兒胡鬧了?”
“四哥,你看看人家李大哥,人家從頭至尾沒胡一手的都沒說什麽,你學學人家的氣度好不好?”見老四張嘴,又道:“人家美人還在一旁看着呢。”
“你——”後半句一出,符四尴尬的看一眼謝紅,不出聲了。
四人重新發牌,少年贏了錢,興致很高,道:“謝紅姐姐,你還沒給我們說說你的焚香妙法。”
“哦,”謝紅莞爾,“是這樣,首先于爐內鋪好厚厚一層白色沉燼,放一塊燃着的木炭半埋其中,不可使之滅,如此文火焖燒三四日後,将一支香,或薄片紫檀木,平放于香灰上,這樣它們逐漸變熱,香味慢慢逸出,持久而不膩。”
“原來如此,多謝姐姐授經。”少年道:“哈哈,我又贏了!”
珠簾呼啦一聲被誰打開,四人轉頭,謝紅只見當前一人銀織便服,不如李公子的清癯隽秀,不如符小公子的飛揚乖張,但卻自有一種氣度。他看了她,她不由端出自認最美好的姿态,然而他視若無睹,恍惚中,謝紅想,真真睥睨六合之氣也!
此人必是大來頭,且不看他身後一左一右,連嬷嬷都亦步亦趨跟着,一向口舌如簧的她竟話都不敢多說,只陪笑臉。
“你來逛青樓?”來人眼光一一滑過屋內衆人,最後注目在符小公子身上。
“你怎麽來了?”
在座其他三位都起來,只符小公子坐着,嬷嬷打着手絹:“哎喲我的公子,這可是咱們東平王爺,您怎麽不識——哎喲喂!”
她突然被什麽打中,向後一跤跌倒,謝紅急忙過去扶她,注意到地板上溜下一枚銅錢兒,滑碌碌打轉。
“阿起!”符四喝道,“又亂來!”
符小公子像什麽事都沒發生,問:“你們都不打了?”
東平王冷着一張臉:“我來!”
符小公子說:“沒空位了。”
“我坐你這邊。”
符小公子瞪他:“要我讓位?”
謝紅不敢置信的看着符小公子:他敢瞪東平王?人家是東平王啊!
“我就喜歡你那位子。”
“我就不讓。”
“不讓?”
“不讓。”
兩人眼對眼鼻子對鼻子,最後東平王直身:“好吧,聽說雲母齋裏剛剛進了些好東西,本王正好明天要去看看,本來還打算邀符大小姐——”
“好吧你們打。”唯一坐着的人突然起得比誰都快,衆人傻眼。
謝紅這才明白,原來符小公子不是符小公子,而是符大小姐!
楊光遠滿意的笑了,四人重新落座,起羽叫丫鬟搬了個凳子,左右看看,見不得楊光遠得瑟勁兒,坐到李崇訓旁邊。
“阿起!”昭壽暗道。
“幹麽。”
昭壽以眼色朝楊光遠身旁示意了一下。
我才不去哩。起羽以眼神回。
“開始吧。”楊光遠聲音有點壓抑了。
這次運氣似乎轉到崇訓這邊,起羽在一邊歡呼:“我就說今晚我旺!”
三局過後,楊光遠把牌往桌上一推。
“你幹嘛?”起羽問。
“我希望你別再攪局,”楊光遠對她道:“這樣我才能扳回劣勢!”
“攪局!”起羽氣忿地道:“我從開始到現在連茶都沒要一杯,攪什麽局了?”
“你要是要喝茶的話,就遠點去喝,坐在那裏看得我心煩!”
其他三人看着他倆,一句話不說。
起羽瞪楊光遠一眼,然後朝崇訓道:“沒想到他脾氣這麽壞,雖然他家比你家大,但你不用被他吓到——”
“符、起、羽!”楊光遠咬牙切齒,李崇訓哭笑不得。
“李大哥,我們走。”起羽不甩他,拉着崇訓就起身,楊光遠眼裏要噴出火來。
昭壽決定此刻還是少惹為妙,幹脆兩邊都不管。
“你給我站住。”楊光遠吼。
起羽扯着崇訓的袖子咚咚咚下了樓。
兩人一路直行,兩側帷幕深重,不時傳來女人的嬌笑,偶爾也有男子的狎語。李崇訓瞅起羽一眼,發現她并無任何尴尬之色,不由稱奇。
當下要往前門走,想了想,起羽道:“咱們避開楊光遠,走後門吧。”
李崇訓無異議,繞道到後院,後院幽靜,池塘月色,走着走着,起羽忽然停了下來。
李崇訓發現不遠楊柳下立着二人,一男一女,莫非在幽會?
示意起羽悄悄避過莫擾了人家,卻看見她抖着肩膀在笑。
“怎麽了?”
“那女的叫男的‘史公子’,這姓,可真夠——哈哈哈——”
“史公子,”那女的道:“聽公子口音不是本地人?”
“是的,我祖籍鄭州。”
“現居洛陽?”
“不,我最近才來。”
“那想必是投親,或訪友了。”
史公子衣衫決非光鮮,不過背直腰挺,似是習武之人,他略略躊躇:“不,也不是,不過路過罷了。”
女的微微一笑:“公子怕是不慣呆在這種地方,袂青此等身份,是否教公子嫌棄了?”
史公子搖手:“我是個粗人,路見不平,就手癢癢了。”
袂青又笑:“無論如何,袂青都要感謝公子相救之恩。既是恩人,公子不要客氣,有什麽不得意的事,何妨跟奴家說一說。”
史公子支支吾吾無以為答,最後才說了句:“一言難盡。”
袂青道:“公子不肯說,奴家不便勉強。不過袂青從小生在煙花之地,什麽樣的人都見過,公子心事重重擺在臉上,我瞧你絕不是沒出息的人,如今奴家也不問你的來蹤去跡了,這兒有一封銀子,一來感激公子出手之恩,二來作為公子資費——如果我沒聽錯,剛才酒肆中小二似乎說酒錢不足——”她沒有再說下去。
史公子呆了好半晌,才道:“我史弘肇自認本色男兒,如今卻蒙一個姑娘家援手,此恩此德,沒齒難忘。既承你看得起我,我也用不着遮遮掩掩,索性攤開來與你講了罷。”
原來他在鄉裏好勇鬥狠,一時闖了大禍,家中式微,他的寡母好容易湊了一筆盤纏囑咐他到洛陽投靠未來親家,誰知岳丈家見他家道中落,起了悔意,言語輕侮,竟封了兩封銀子想将親事作罷,他年輕氣盛,找出未婚妻的庚帖,上書“休回母家”四個大字,連銀子帶庚帖一起扔出門外。
“這口惡氣出是出了,”他苦笑,“不過待冷靜下來一想,盤纏告罄,有家難歸,未免要流落在這兒了。”
袂青想了一回,問:“那位小姐是什麽态度呢?”
“哪個?”
“跟公子訂婚的小姐。”
“她?”
“一直出面做主的,想必是她父親,我想小姐自己本身大概是不知道這些事的。”
“我沒問,也無處去問。”
“史公子,那你就做錯了,”袂青道:“奴家雖不曾讀書,卻聽戲曲裏唱過不少,有些父母勢利,兒女卻頗識大體,若能經安排見那小姐一面,事有轉圜也說不定。”
起羽暗道,這女子倒是落落大方。
史公子頓了一頓:“我已寫了‘休回母家’四字,她若得知,必視之為辱,罷了罷了。”
袂青輕嘆,好一會兒道:“奴家觀公子出手不凡,家中必也是寄了大希望的,今次投靠不成,不知作何打算?”
史公子道:“唯今之計,唯有從軍一途。”
“從軍?”
“是的,我雖念了兩年書,筆底下總提不起來,不如從軍。聽說那劉知遠劉大人,是當世英雄,我打算投奔他去。”
“公子說的這些,奴家就不懂了。”袂青沉吟了下:“不過,此去路途遙遠,且只怕進去也免不了上下打點,公子請稍等。”
她匆匆進屋,出來時手上拿了一個手絹包的小裹兒:“這是奴家平生所蓄,幫人幫到底,公子請收下罷。”
“這可不行!”史公子塞還給她。
袂青道:“公子放心,奴家并無虧空,慢慢再積累便是了。公子卻是為前程着想,用得上的便要用,莫可功虧一篑。”她堅定的推了回去。
史公子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般奇遇,直将眼前人看了又看,終于說了:“既承你看得起我,說我不是沒有出息的人,我想我将來總有報答的一天。”他從脖子上解下一方紅線系着的玉佩,同時改了個稱呼:“妹子,你拿着。”
哇,起羽暗道,定情呀!
袂青伸手接過,也不多說什麽,默默收下了。
本以為會來個擁抱,兩人卻并無進一步動作,直到袂青問:“公子打算何時出發?”
“我明天就走。妹子,此刻為兄就向你辭行了。”說罷,史公子抱拳作揖至半腰。
“不敢當,不敢當。”袂青從從容容斂衽還禮,目送他離開。
“世人都說女伎無情,我看這個叫袂青的,行事卻不俗。”走在路上,起羽對崇訓道。
崇訓淡笑。
起羽想起秦淮八豔:“這班風塵人物,其實最是可愛。她們流落半生,看透了一切世态,學會了萬般敷衍的方法,跟人們好似是絕不會有情的,可若當她們真真喜歡上一個人,就懇摯萬分。”
崇訓挑眉。
“怎麽,覺得我說的不對?”
“沒,只是依我看來,女伎的定義,就是無情。如果她有情,只怕就要危險萬狀。”
“為什麽?”
“因為世間女子多情,男子卻薄幸。”
起羽咀嚼他的話,鼓掌:“不錯,不錯,一方需慧眼,一方真英雄,如此方成佳話。你看謝紅怎麽樣?”
“玲珑剔透。”
“還有呢?”
“什麽?”
“是否有情?”
崇訓道:“你在為你四哥擔心?”
起羽仰起頭朝他微笑:“也不是……”
“見鬼,你們倆在幹什麽!”黑暗中有個男人聲音吼道。
“楊光遠!”起羽意識到此刻與崇訓暧昧的姿勢,飛速拉開兩人距離,背靠到一棵樹。
青年腳步橐橐,一種壓迫感逼人而來,李崇訓心想,太荒唐了,作為一個清醒的男人,不該讓自己陷入這種窘況。
“你怎麽跟來了?”
“你還問我,你一個姑娘家,跟男人躲在花叢裏——”
“這不是花叢,這是一棵樹。”起羽反駁。
崇訓失笑。
“昨天你還說你每天睡得很早。”
“這個時候我通常是睡了。”
“別狡辯!”
“我哪有狡辯?再說,我幹什麽,你生什麽氣?”
楊光遠快步走過來,一把攥住她胳膊:“我真是太放任你了——”
“楊光遠,你放開我!”
“你跑來和他,啊,在這裏——”
“痛,放開!”
李崇訓出聲:“王爺請放手,我們只是——”
“對,還有你,”楊光遠道:“我是按捺住脾氣,如果我發火了,你小心拳頭的滋味!”
崇訓笑笑,沒有動作。
“你先松開我,喂,你是不是喝酒了?”
楊光遠深深吸口氣:“姓李的你走吧。丫頭,我送你回家。”
兩人一路慢慢前行,剛才争執的氣氛還在,誰都沒說話。
看到大門的時候楊光遠停了下來,起羽本意不管他,超過他幾步的時候,終于還是返身,回頭。
楊光遠一動不動注視着她。
起羽眨眨眼,突然咧出一笑,從腰間荷袋裏掏啊掏,楊光遠看着,就見她掏出一粒金黃燦燦的大橘子,托到他面前。
“喏。”
楊光遠不動。
“特意給你留的,真不要?”
楊光遠看着她笑眯眯的眉眼,滿腔的氣一下子消了,“還疼不。”
“嗯?”
“剛才抓着你的。”
“啊,你要把這橘子吃了,我就不疼啦。”
她并不算絕色美人,可是眉開眸潤;她也并不溫柔賢淑,可是活潑生動。
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