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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6)

光遠從她手中接過橘子,忽道:“過完今年,我就上你家求親。”

起羽正用腳尖踢路邊的碎石子,聞言一趔趄。

“什什什什——什麽?”

“難道我的心意你還不明白?”

他雙十已過多年,一直未娶,但起羽明白那個人不會是自己。

他的妻子,不會是自己。

不知怎麽,心仿佛蕩開了一層漣漪,然後一直漾開去,漾開去……漾到迷茫的遠方。

後門開着,有兩個人立在門口。

起羽看一眼,一個是黨進,而他旁邊的那個,讓人意外。

落羽比自己小四歲,一年一年,像一朵花兒似的盛放開來,濃眉長睫雪膚,起羽看到她的臉,忍不住想,真好看,真賞心悅目,明明同一個娘胎出來,反而楊姨娘最小的女兒泷羽和自己最像。

心裏升起一個邪惡的念頭,她對楊光遠道:“要我是個男的,我就娶我妹妹這種,她才是真正的美人,你不認為嗎?”

楊光遠聞言朝落羽望去。

“真的,你看我那些妹妹,比我溫柔比我漂亮的都有——”

“比你霸道的有嗎?”

“去!”

起羽作勢欲打,楊光遠擡手,揚了揚大橘子,眼中卻換了正經顏色,起羽不由停下動作,凝視着他。

他說:“可是呀,再漂亮,她卻并不曉得我喜歡吃這個。”

作者有話要說:

☆、行醫坐館

自十歲始,起羽就以男裝跟着王樸在醫館內坐堂,據他的話是,多看兩冊書遠沒有診明一個活生生病例管用。依張夫人的意思,原不準女孩子在外頭抛頭露面,但不知道王樸與她家老爺談了什麽,而女兒竟然也樂意,思來想去總比冷不溜丢就出去闖禍好,又是以男兒身份,琢磨了十來天後勉勉強強答應了。

一年前起羽開始單獨看病,王樸雖是名醫,但以她與他相處這麽多年下來,那位根本沒放太多心思在醫道上,這居然也能讓他成為名醫!——起羽每每想到這兒就咬牙切齒,她背醫書足足背了整三年,而據她的先生講,他根本就沒背過,為什麽?答案很消魂,他過目不忘,你有嗎?莫怪人比人真是氣死人。自從出師後,他就讓她開始對付那些源源不斷的病人,而自己大部分時間在後院曬太陽看書,悠悠閑閑過完一個上午,再過一下午。

因昨晚又是鬥葉子又是跟楊光遠那麽一鬧,起羽今天一直打哈欠,好容易盼着日頭下山,叫黨進收拾收拾準備關門,來了一個灰頭土臉的老者。起羽擡頭,那人一身短打,不起眼處縫了幾個補丁,腳上一雙草鞋,一看即知是在地裏幹了一輩子活的平頭百姓。他畏畏縮縮上前:“大、大夫——”

話還沒講完,被後進來的兩個漢子撸到一邊去了:“誰是大夫?”

起羽抱胸看着他倆。

他們四顧打量,每次掃到起羽的時候就自動略過,實在沒看到像大夫的,一個上前揪住黨進前襟:“你們家大夫吶?”

黨進手一拂,輕松把那人逼退兩步:“兩位看來不似有病。”

被逼退的那人身材魁梧彪壯,不相信自己竟被這麽個十來二十歲的小夥子給撸了,不信邪再噔噔兩步,他的同伴止住他,朝黨進上下打量兩眼,這時馬蹄篤篤,一呼啦湧進四名胡人,要不是門被堵住,老者早竄了,胡人哪!

胡人站定門口不動,正主兒上場,一襲胡服,腦袋卻沒刮,朝天眉,面色十分不好,起羽覺得他面熟,仔細回想,你道是誰,卻是趙延壽。

她認得他,因他眉目未曾大變;他卻是不認得她了,因為她非但從一個小女孩長成了大姑娘,還女扮男裝。

環視堂內一周,有沒有眼力勁兒這回就體現出來了,他盯向起羽:“你家大人呢?”

“我就是大夫。”

他怎麽跑到洛陽來?起羽一邊想一邊問:“瞧你臉色,似是真陽不足,髒氣內阻,寒飲逆上。可是不思飲食,四肢清冷,時嘔吐卻不臭,全是清水?”

趙延壽颔首,微露喜色:“大夫說得極确。”

“坐下來讓我搭搭脈。”

趙延壽落座,伸手,起羽兩指切了一切:“脈沉遲,乃脾胃虛寒不能運化水谷所致。大人應是初至中原。”

趙延壽看着她縮回去的手,視線若有所思的移向手主人的臉。

起羽摸摸,應該沒突然多出朵花來呀!見他還看,咳了咳:“大人是否初次來中原?”

趙延壽笑:“不錯,久違了。”

诶?

“看來大小姐醫術比之以前大有進境。”

“你——”起羽驚訝的指着他,“你認出我?”

“大小姐的手實在不像男子的手,男人之手,豈有如此小巧柔膩。而身前這位,”他轉向黨進:“想必是黨小兄弟。”

黨進抱了抱拳。

好吧,既然攤開了,起羽也省得猜測:“光祿侯怎麽不在草原呆着?”

趙延壽并不遮掩:“晉主駕崩——”

起羽瞪大眼:“什麽?!”

“噫,你不知道?”

起羽反問:“你又是怎麽知道的,我們都不知道你在塞外的反而知道了?只聽說他病重——”

“啊,我們得的是快馬加急的密報,你慢知道也有可能,新主尚未昭告天下吧。”

起羽猛然想起來,據後來發展,繼位的并不是石敬瑭的親子,而是侄兒石重貴,而此刻的石重貴正在封地……看來中間不但有貓膩,而且誰壓下了消息……

唉,宮廷啊宮廷,她以前怎麽沒感覺到水這麽深?

也許正因這樣,自己的妹妹什麽時候與自己的丈夫有了染她卻還蒙在鼓裏懵然不覺吧!

說不定那些太監宮女暗地裏不知嘲笑自己多少遍了。

而自己的暴虐又使得身邊沒有一個心腹,誰會做她耳當她目?

活該!

“因新舊交替,故我大遼皇帝陛下命趙某接任回圖使一職。本來經洛抵汴,豈曉得進了中原境內就開始犯病,勉強到洛陽,實在無奈,只得找大夫,偏生這麽巧遇到故人!”趙延壽說着:“聽大小姐剛才所說,即趙某脾胃需要調理?”

“不錯,”起羽拿出紙張揮筆嘩嘩寫下藥箋:“香附、砂仁、陳皮、茯苓、半夏、當歸各半兩,白芍、烏藥、竹茹、枳實三錢,黃芪、白術、黨參二錢,幹姜、桂枝、木香、元胡、甘草一錢,要是實在抽痛得厲害就再加肉桂一錢、附子半錢、細辛半錢。好了,拿去,抓藥。”

趙延壽先是聽得眼花缭亂,接過那滿紙龍飛鳳舞的大字後又看得眼花缭亂,“要這麽多味?”

“看着雖多,但份量都很少哇!再說,看在咱們是故友的份上,你看裏面可有貴的藥?夠照顧了,呃?”

趙延壽說:“倒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

“啊,既然這樣——”

“好了好了,多謝符大小姐美意!”趙延壽深知她有多難伺候,連忙滿臉笑的阻止。

“就是嘛,反正也不要你配,阿進,給他配好,共抓三副,吃三天,一天一副,記住了,呃?”

“當然。”

黨進便轉到高高的櫃臺後,從一格一格的藥架上抽出對應的藥屜來,用秤星子稱了,放在紙上一一配好,趙延壽奉上大錠銀子,起羽笑眯眯接受。

終于等人走了,起羽才發現被晾在旁邊許久的老者:“你還在啊?”

老者很有不安之意:“大夫——”

“坐吧。”起羽說。

老者在那裏猶豫了半天,起羽不知他磨蹭個什麽勁,“幹嘛吶?”

老者只好挪過來用半邊屁股坐了。

起羽望聞問切,很利索地給他道:“你跟剛才那個一樣,也是腑內受寒,需要調理。”

正待提筆開藥,老頭嚅嚅道:“大、大夫,俺、俺不看了——”提臀就要走。

“這是為啥呀?”起羽示意黨進拉住。

老頭一見這陣勢,更加結巴了:“俺不、不看還不成嗎?”

起羽把筆一放:“不成。”

老頭眨巴眨巴着,看看眼前的年輕人,黑臉長身、眉目英悍,咂咂嘴:“那、那您少開點,俺、俺買不起。”

聽了這話,起羽上下打量他,被她看得不安,老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層層展開,包裏又包着張油紙,油紙裏又裹着層棉紙,終于到最後一層了,狠狠心打開,起羽一看,十個銅板。

“大、大夫——”

他往她手頭邊被她用來把玩的大錠銀子瞄了瞄,音調都快哭了出來。

起羽揮手:“這樣吧,我給你個偏方,回去打五錢白幹,倒在茶盅裏,再打一個雞蛋,把酒點燃,酒燒幹了雞蛋也熟了,早晨空着肚子吃,像你這種情況吃五六天能好個差不多。”

老頭搓搓手:“一天一個雞蛋?”

“是啊,你家總養着雞吧,你一個錢也不用花了。”

“大、大夫——”

“唔?”

“大、大夫,還有別的法子沒?雞蛋不能吃,還得賣了給家裏孫兒換米吃呢。”

起羽和黨進關了門,起羽說:“以後我要立個規矩,任誰來了,進門前先得給我把錢擺上!”

黨進落鎖:“大錠銀子送人的時候不後悔,這會兒倒後悔起來了。”

“你說你聽過沒有,連個雞蛋都不舍得吃!不讓我聽見倒也罷了,聽見了,那我那手就沒忍住,轉手就——所以說,以後進門先把錢擺了,沒錢的,也別給我講原由講多苦,聽了我心煩。”

黨進忍笑:“大小姐打算預收多少?”

“呃,這個,我想想,起碼來個一兩半兩的吧。”

“但王先生那——”

“我不管,他就是倒貼醫藥錢給人治我也不管他,所以他也別來管我。”

黨進說:“趙延壽入京,不知會不會另有機宜呢。”

“呼——”起羽長籲一口氣,仰頭望月:“好久沒看看汴梁啦!”

“大小姐以前去過?”黨進疑惑。

“哦不不,”起羽連忙擺擺手:“我的意思是好多人都好久沒見了,想去看看。”

遠遠兩個紅燈籠行來,是阿瓊阿瑤。

阿瓊早到了适婚年齡,前年張夫人特意問她可有意中人,若有便放出府去,誰知阿瓊卻言願意一輩子呆在符府照顧夫人小姐。後來起羽才了解到阿瓊是從小沒了家人的,父母兄姊全在戰亂中被殺,即使出了府去,也舉目無親——她老籍原不在這兒。又問她府內可有中意的?她也只是搖頭。夫人便不再勉強,只是從此以後對這姑娘關照了很多。

至于阿瑤,年紀原本比阿瓊小些,不過也到了情窦初開的時候——起羽推推黨進:“喂喂,你覺得阿瑤怎樣?”

“唔?”

“唔什麽唔,問你話吶!”

“挺好。大小姐問這幹什麽?”

據本大小姐觀察,她一顆芳心暗許在你身上呀!

“黨進啊,你看這個阿玚跟你歲數差不多,可阿瑥伯都抱上孫子好幾年啦!”

“這個——如果阿瑥伯想抱孫子,我并幫不上忙——”

“哈哈哈哈——”

阿瓊阿瑤趕緊了兩步,分別來攙:“大小姐怎麽了?”

“沒事沒事,只是發現自己不是做那行的,哈哈哈哈——”起羽揉着肚子,兀地看到前門停着一匹馬:“這麽晚了,有訪客?馬幹嘛不牽進去?”

“回大小姐,剛才在等大小姐,這個奴婢是看到了的。”阿瓊答:“似乎是個奔長途的人,匆忙得很,先是亮了個牌子,門房領了進去,後來老爺就親自出來迎了,再後來就一起進了門。”

“多久的事兒了?”

“不久,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那馬也是客人吩咐不要動的。”

起羽與黨進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猜測。

“走,我們去老爹書房!”起羽當即下決定。

阿瑤道:“可是老爺在會客——”

起羽白她一眼,然後對阿瓊道:“你們先回房去。”

阿瓊說:“大小姐起碼把這身先換了——”

“哎哎哎,回來再換,就一會兒,你們先回去燒熱水,呃?”

阿瑤還要張口,阿瓊扯她一下,阿瑤看黨進一眼,只好跟阿瓊一起斂衽離開。

“走吧!”

起羽他們時機正好,剛熟練的把書房窗戶紙戳個洞,便聽到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念到“皇帝诏曰”,原來是從京城來宣旨的!老皇帝死了他們已不驚訝,驚訝的是新皇帝竟然宣東平王及符老爺進京述職,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符老爺自然也滿心疑惑,不過面上半點沒表現出來,恭恭敬敬磕了頭接了旨,又塞了那宣旨太監一封銀子,想套點話,太監掂了掂,面上和善許多:“符老爺,您這任上風平浪靜的,進京還不好?估摸着該升啦!”

說了等于沒說。符老爺嗯嗯嗯地送人,起羽在這邊絞盡腦汁想,難道有什麽事?

或者說——楊光遠?

啊!!!

她想起來了!!!

她一下如熱鍋上的螞蟻跳起來,黨進驚訝地:“大小姐?”

起羽轉了兩圈,又頓下來,定定地看着他。

黨進被盯得發毛:“大小姐!”

起羽想,唉,還是沒法不管哪!

作者有話要說:

☆、一賭華山

皇命急急如律令。翌日楊符兩家差不多收拾收拾就動了身。

行了大半天的時候東平王請符老爺到他車廂,剛上去不久車廂蓋差點被一聲暴喝掀翻:“符起羽,你成心氣死我是不是?!”

車外的随行人員齊齊抖三抖,小魔王也跟出來了?

“幾年前還沒汲取教訓?要不是後來馮相為你說情——”

“老爹——”符大小姐難得伏低作小。

“馬上給我回去!阿琅阿!?br> “爹!你要怎麽處罰我都可以,但我是決不回去的!”符大小姐堅決聲明。

“你你你——阿琅阿!?br> “老爹~~~”

“符大人既然來了,就不妨坐一坐吧。”楊光遠出聲了。

起羽不想直面父親大人的怒火,幫腔:“我給你們泡茶。”符老爺瞪她一眼,楊光遠卻笑。

符老爺還是坐了,楊光遠故意扯開話題:“對于此次奉旨入京,符大人以為聖意如何?”

符老爺照舊銅鈴樣瞪着女兒,一邊順溜答東平王話不誤:“新帝甫立,西京為重鎮之一,聖旨上說了,無非讓王爺與下官照例述職而已。”

“哦?”

“先帝對王爺與在下都照拂甚多,聖旨上言明,前往悼唁,也是該的。”

“漢曾有令,國喪禁止藩王進京吊祭,唐末以來,諸藩鎮無令不得随意入朝,符大人明白是什麽道理?”

他看似優柔,實則步步緊逼,起羽真想上前為自己老爹擦擦額上快滴下的汗。

片刻之後,見符老爺還是沒有開口的意思,楊光遠失笑:“符大人,咱們在西京相處這麽多年,可是在下有不周到處,令符大人為難至此?”

“不不,王爺言重,小女頑劣,還多虧王爺處處包含不予計較,符某一直無以為報。”

楊光遠笑容益甚,語益謙虛:“無妨,說起來,如果不是突然進京,楊某正想不日至府上——”

起羽猛然意識到他要說什麽,立時高聲打斷:“喂!”

符老爺正端盞的手一抖:“丫頭,你作甚!”

“咳咳,沒什麽。”起羽一邊說,一邊死瞪着楊光遠。楊光遠朝她笑着點頭,啜一口茶。

起羽以為他咽下了,正松口氣,只聽他道:“既然早晚是一家人,符大人何不——”

卟!兩口水同時噴了出來。

符老爺和符大小姐面面相觑,符大小姐抹抹嘴,“楊光——東平王,你胡說些什麽!”

“王爺的意思是——”符老爺顫巍巍地接口。

“我想向——”

這次真是顧不得了,起羽沖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溫香軟玉在懷,楊光遠笑眯眯的住嘴。

符老爺大急,“丫頭,你下來,這是成何體統!”

起羽才發現自己半個身子挂在別人懷裏,退了退,手還不松開,低聲警告:“這件事不許提!”

楊光遠唔唔兩聲。

起羽只覺兩片略濕的唇在掌心蠕動,軟軟的,有些癢,心漏跳一拍,像小蟲子在爬,随即正正心思:“聽見沒有!”

楊光遠點頭。

起羽這才松開,轉頭立時換了副笑靥如花的臉:“老爹,他這是議論當今帝後,我阻止他亂說呢。”

符老爺思維轉不過來:“當今帝後?”

“聽說,那個,新皇帝不是娶了前皇帝的妃子做皇後麽,就是他嬸嬸?”

“剛才說一家人——”

“聽說姓馮,是不是長得很美,不然可是亂了人倫吧?”

符老爺因着那句“亂了人倫”而徹底繳械,換他上前捂住女兒嘴巴:“你這丫頭哪聽的胡說,還不趕緊閉嘴!”

起羽咿咿呀呀,朝楊光遠得意的眨眼。

楊光遠經剛才一抱,還沉浸在小丫頭終于長成大姑娘的感慨裏,沒接上嘴。

“我們下去。”

“等等!”楊光遠回過神來了,道:“不必如此。阿起素來口無遮攔,不過說的都是大實話。”

起羽使勁點頭。

符老爺嘆道:“可不是這脾氣?這麽大了也不知收斂點兒,皇家的事豈是能亂說的?”

起羽有點憋,把老爹的手扒下:“爹,你、我、他,一共三個人,說了誰知道呀!”

“正是,”楊光遠道:“我卻正是喜愛貴千金這性子,無遮無攔,坦誠以待。”

符老爺太息:“王爺謬贊。”

光遠見他仍是周旋,不覺有些失望。

起羽同他講:“這馮皇後到底是什麽人,你可曾見過?”

楊光遠道:“你也是見過的。”

“我?”

“可還記得天福二年的賞花大會,那時你煮解酒藥與你四哥吃,我們在楊柳道外見的那名婦人?”

“啊,那個與當時還是鄭王的新帝對話的——”起羽想起來,只記得那女子青溜溜一簇烏雲,紅隐隐一張桃靥,如楊柳弱不勝衣之态,

“不錯,正是她。”楊光遠嗤道,“想中原如此之大,料如何才貌佳人,盡可采選,我們的皇帝陛下竟無一人中意,惹這種笑柄,哈,也許,本不該他的皇帝。”

面對這兩個年輕人,符老爺真覺自己老了,怎麽一個比一個生猛。

起羽大感興趣:“這話怎麽說。”

“據消息,皇帝死前召馮道馮相入見,呼出幼子重睿向長樂老下拜,意欲托孤,使輔立幼主。可是不知那長樂老怎麽想的,竟把禦前指揮使景延廣叫了來,商議立鄭王——哼,要是我在——”

“你的意思,這個皇位是——”起羽睐睐眼。

“是啊,鄭王動作倒快,星夜奔京,柩前即位,大赦天下……”他玩味的品品後四個字:“真是‘赦’就好。”

由洛入汴須經過嵩山,太室雄而少室險,本來和緩的平地上突然冒出來這兩峰,更顯得直插雲天,一副超凡脫俗的偉岸氣概。

天色将晚,夜間翻山多有不便,符老爺便與楊光遠商量在少室山下住宿。“好啊,”楊光遠瞅了眼起羽,笑說:“山北五乳峰下有少林寺,只是不知咱們符大小姐進不進得去。”

“哼,诓我!”起羽呸呸:“又不是我一個女眷,你不怕早上起來沒小丫鬟給你倒溺壺,我不進去也行得。”

“符起羽!”符老爺狂叫。

老爹的氣還沒消呢,這麽連名帶姓的叫。起羽忙讨好的問:“爹,太室、少室之名,由何而來?”

老爺子下了車,起羽跟着,攙起他手臂,符老爺這才微展舒色,走在古木參天的路上,老爺子徐徐道來:

“禹之正妻塗山氏,生兒啓于山中,為紀念這位誕下夏朝第一位君王的母親,山下修葺‘啓母廟’,古人又稱正房為‘太室’,漸漸地,山也就被稱為太室山。”

“那少室山的意思——”

“不錯,”老爺子哈哈一笑,“禹第二個妻子是塗山氏的妹妹,名姚,恰曾在少室居住,一太一少,正好相對。”

原來是大小兩個老婆啊!起羽恍然大悟,只聽符老爺又說:“說起來,大丫頭你在醫者門下,當該去拜拜盤龍洞。”

“為什麽?”

“裏面供着三祖呀!走走走,我陪你去看看。”

“好。”起羽此刻無有不順,符老爺去跟楊光遠說了,楊光遠跟來悄悄說一句:“難得看你像個小媳婦的樣子啊,不錯不錯!”

起羽趁人不注意使勁打他一下,老爺帶着阿琅阿過來了,見楊光遠龇牙咧嘴的模樣:“東平王這是——?br> “沒事,你們去罷。”楊光遠揮揮手。

四人便離開大隊伍,走了約小半個時辰的工夫,來到一條高聳陡直的石階,起羽瞪大眼:“爬山?”

“是,非但上去,還要過臨淵絕壁的棧道哩。”

起羽說:“爹,咱們回去吧。”

“怎麽了?”符老爺不禁低頭:“是不是你右腳又——”

“不,只是這又是爬山又是過道,那得什麽時候?太陽肯定沒了,要是過那個啥棧道時一個沒看清,豈不屍都找不着?”

“你一向不膽子大得很。”不是右腳問題,符老爺便放了心。

起羽瞅瞅旁邊阿琅阿:“嗐,也不是人人都跟我一樣膽大不是?走走走。?br> 阿琅阿默?br> “你呀你。”符老爺點她額頭,知女兒耍賴躲懶,也不為難她了,“那走罷。”

起羽咧嘴笑。

四人一路回行,觀藤蘿倒挂,聽嘤嘤啼鳴,正是夕陽晚照、倦鳥歸巢之際。快抵少林寺近,兀那裏傳來一陣鼾聲,張望中,但見一人橫卧石上,歪梳着個道士髻,酒壇斜倒,鼻頭通紅,“可是陳抟道長?”符老爺打量着。

“仙師,可找着你了!”話音未落,一行人從寺院方向沖了過來,官員打扮,為首一個三十左右年紀,紫袍,起羽覺得有些面熟,卻不記得在哪裏見過。不過懶洋洋吊在最後的那個她确是認識的,阿趙。

陳抟嘟囔了聲,翻過背。

紫袍官員跟着湊到另一邊:“仙師,醒醒,醒醒。”

陳抟鼾聲震天。

“仙師,本府姓馮,名玉,皇帝陛下特遣我來邀你出山吶!你不知道,我一路從華山找到武當,連峨眉青城都找過了,怎麽也不見仙師的影子,現在總算找到了!你醒醒,醒醒——”

酒糟鼻子聳了聳,眼皮還沒睜開,陳抟口內連叫:“好睡。”

“別睡啦,天大喜事,陛下有诏任!”

約莫半盞茶功夫,陳抟方慢慢悠悠坐起,天外來一句:“會下棋否?”

“下棋?”馮玉眨巴眨巴。

陳抟從石頭後面摸索出一副象棋:“來一盤,紅,黑?”

馮玉掂掂黑子,“仙師,若我贏了,是否答應進京?”

“贏了再說。”

馮玉轉身,朝身後一團人問:“誰下棋厲害?”

熱熱鬧鬧的人群安靜下來,馮玉說:“吱個聲兒!”

起羽說:“人家找他下棋,他找別人,自個兒不會怎麽?”

符老爺道:“要麽不會下,要麽下得臭。”

起羽撲哧一笑。

這時有人說:“趙家小哥在汴梁向為魁首,上哇!”

“對對對!”

衆人鼓噪。馮玉聽了,喝:“趙弘殷!”

一個棗紅臉龐的中年人躬身出來:“下官在。”

“你家小子是?”

“犬子在此。”趙弘殷忙将趙匡胤拉到他跟前。

“你父子一齊做事?”

“是是,犬子有一身力氣,下官想着——”

“行了行了,沒空聽你嚕嗦。他下棋有那麽厲害?”馮玉打量趙匡胤兩眼。

“哎,在市井瞎跟人胡鬧罷了。”

“本府不管你是不是胡鬧!總之,今日好好陪仙師下兩盤棋,下得不好,你自己知道,呃?”

趙弘殷抹一把汗,扯兒子道:“還不多謝大人!”

趙匡胤謝了,在衆人目光中坐到陳抟對面,陳抟笑嘻嘻看着他,他挑一挑眉。

馮玉在旁邊叱喝:“對着仙師,态度!”

趙匡胤只得扯扯嘴角。

倒是陳抟說話:“這位大人,紫薇星在,你還是少開尊口罷。”

大夥一時沒明白他什麽意思,以為仙師在說棋,抑或是脾氣古怪,遂都不再多言。

馮玉滿臉的笑僵在皮上:“是,是。”

一下,卻是連輸兩盤。趙弘殷在旁邊随棋局看得大起大落,兩盤下定之後,馮玉那邊是瞄也不敢瞄了,只道頭上頂戴不保。

馮玉呢,也滿腹怒氣将發未發。他妹妹新當了皇後,皇帝賜這麽個差使下來,本以為是大大表現的好機會,誰知死老頭這麽不好找,好容易找到,眼前卻又要睜睜溜走,不行,待會兒無論用什麽方法,也要把死老頭帶回京城。

陳抟依舊眯着眼,滿臉笑容。趙匡胤心內早急了,連輸兩盤,傳到自己那幫結義兄弟耳裏,豈不被談笑?最後一盤一定要全力相拼,把本兒翻了才好。便要擺盤,陳抟道:“慢。”

“怎麽了?”趙匡胤生怕他不來了。

“老人家我連勝兩盤,小哥拿什麽輸與我才是?”

“啊啊,”馮玉趕緊插道:“仙師盡管放心,無論是錢帛珠寶、錦室美服……”

陳抟打斷他,拿個手指指一指眼前人:“我要他的。”

趙匡胤道:“你盡管開口。”

“嘻,口氣不小,只是老人家我看你渾身上下,也沒甚麽當頭。”

趙匡胤摸摸頭笑:“是,仙師眼力不錯,我縱把衣服褲子都當了給你,也不值一兩銀子。”

“誰要你的衣服?憑恁什麽五爪龍袍,我老人家也不希罕。”陳抟嘿嘿,“你家可有什麽房産地土,寫下一莊與我,方才作數。”

“我們一家擠破屋三間,給了你,我們住哪地兒去?”

馮玉又插了:“仙師要你房子,是看得起你!”

趙匡胤望望父親:“那我也做不了主。”

趙弘殷忙說:“沒問題沒問題——”

“罷啦罷啦,”陳抟擺擺手,“若沒有産業,或指一條大路,或将一座名山,立下一張賣契,也就算了。”

趙匡胤一聽,想這算怎麽回事,且不說自家僅勉強飽腹,便是親王世家,哪一家又有大山大路?這仙師傳得很神,原來是個癡子。待我混他一混。

因說:“老人家,你既要大山,那看中了哪座?”

“嵩山本不錯,不過我老人家更喜歡華山,你就把華山寫給我罷,老人家我在那兒待得多些。去去,去取紙筆來。”他指使馮玉。

馮玉滿臉愠色,囑人拿來紙筆,看趙匡胤白紙黑字還真寫了張憑據,言“東京趙匡胤,為因無錢使用,情願将華山一座,賣與陳姓”雲雲,心內冷笑。

陳抟将墨跡吹幹,鄭重其事放懷內收好,趙匡胤卷起袖子要來第三盤,陳抟揮手:“今日到此為止。”趙匡胤急了:“照例三局一盤——”

馮玉将他推開:“仙師說不下就不下,你嚼嚼個什麽勁!對吧,仙師?”

陳抟不置可否,倒下,竟是又要睡覺的樣子。

見狀馮玉擊掌三聲,卻見上來三個美女,各捧酒壇,一字排開。

衆人莫名其意。

只聽馮玉朗聲道:“仙師,秋意漸濃,仙師獨卧雲石,必然峭冷,本官讓她們給你佐酒暖足,望仙師萬勿推辭。”

“好說,好說。”

馮玉喜形于色,朝美女們道:“還不快把酒打開!”

“是。”美女們袅袅娜娜應。

陳抟于是開懷暢飲,馮玉見他并不推辭,想事情成功了一半,問清楚陳抟這些天皆住在少林寺後,便言次日再來拜訪。

結果等起羽他們第二天出發的時候,看見馮玉氣急敗壞從陳抟暫住之禪房跳出來,三位美女還在,問她們仙師哪去了?美女回答說仙師喝完酒倒頭便睡,五更時才醒,他說奴婢們一夜辛苦,無物相贈,于是題詩一首,讓奴婢轉呈大人并回複天子,随後就飄然出門而去了。馮玉讓她們把詩拿來,一看,卻是一首七絕:

雪為肌體玉為腮,多謝君王送得來。

處士不興巫峽夢,空煩神女下陽臺。

作者有話要說:

☆、柴榮改姓

入了汴梁,符楊兩家辭別分開,各自入住上頭安排的府宅。符老爺有符老爺忙的,符小姐自然也有符小姐的要忙,行李拆開理好後,頭一樁欲辦的,是去看看多年不見的秀峰。

不知他現在怎麽樣了?她懷着又激動又興奮的心情一路打聽郭府住處,到了門口,只見二三十名仆從打扮的漢子坐在那裏閑談,噫,郭威發達這樣快?

擡頭一看,門框格局卻也只是中戶模樣,看來這些不是守門的,起羽端詳片刻,唔,倒像是跟着誰來訪似。

她走過去,他們一個個眼睛都長頭頂上,理都不理她,等她要跨進門檻,便有人說話了。

“喂!喂!你是幹什麽的?”

“你們又是幹什麽的?”

“呔,”那漢子大笑:“稀奇哩,你這小姑娘膽子忒大。”

“我看你們不是郭府的人。”

“不錯,我們是鎮義府的,郭府夫人病重,我們侯爺與夫人前來探望。”

鎮義府是哪家?不過郭府夫人她是知道的,柴榮姑姑柴氏。

起羽便道:“我來探病。”

那漢子也不笨:“瞧你兩手空空,也不像探病的。”

“嗳,那位姐姐我認識!”門內走過一名丫鬟,起羽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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