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4)
姑娘的,小小意思,望姑娘喜歡。”
他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小的古錦盒子,托到起羽面前。
哈,難為他亡羊補牢,想顧周到!
起羽的目光在小盒子上轉了一圈,收回,笑:“孟大人,說實話,你我素不相識,如今又是轎子又是禮品的,我們雖是女子,卻也知道無功不受祿的道理。”
孟仁贊道:“姑娘這話嚴重了。适才小祿子已經将我的話講得很清楚,我與兩位一見如故,談不上功,更談不上祿,純粹一片仰慕之心,姑娘若是不收,那就是看不上孟某,認為孟某不夠當你們的朋友。”
他說這話時眼睛又轉到了蕊微身上。然而蕊微從他出現起就一直低着頭,偶爾擡頭接觸到他目光,不過一眼,眼皮就重新垂落地面。孟仁贊卻覺得正是這樣才更勾人,嘆她妙目如點漆,光芒如星辰驟閃,一忽兒便不見,隐在長長的睫毛下,實在奪人神思,引人遐想。
只聽起羽道:“孟大人這話才是嚴重。女流之輩,豈敢與孟大人恁等人物稱朋道友。”
孟仁贊回神,将折扇唰地打開,搖了兩搖——起羽想,這大冷天,虧這般要風度不要溫度的——他徐徐道:“這麽說,符姑娘是嫌棄孟某?”
“不敢。”
“那就收下。”
他是一個天生的發號施令者。起羽有種感覺,之前還是風流調笑的口吻,可這會,一旦嚴肅,有種送你東西是賞賜你看得起你的意思:如果敢拒絕,後果很嚴重。
是哪裏冒出來的這麽一個人呢?比安思謙還大?
據她了解,這整塊兒就安思謙最大了啊。
現在她是使臣,不是以前驕橫的符大小姐。于是她略停一下,靈光一現,有了個極大膽的主意,左思右想,不但可行,也免了平日隐隐約約懸在自己心中的禍患,當下道:“其實呢,收也不是不可以。”
“哦?”孟仁贊知道她有後話。
起羽一指蕊微:“我是個爽快人,不喜歡欠人人情,所以不妨直截了當跟大人說,我們這位姑娘的心思,大人若能贏得了,我樂見其成;若贏不了,大人不可勉強于她。”
這樣的毫不遮掩,不說怔楞在地的蕊微,張大了嘴巴的小祿子,就是自謂見多識廣的孟仁贊,也不由驚異了,驚異之後是拊掌:“妙,妙!符姑娘,誠如所言,爽快人也!只是,符姑娘能做得了費姑娘的主麽?”
“我這麽說了,自然會有我的辦法,而且我相信以孟大人人品,所作所為必不會使我等難堪,或引他人亂七八糟的閑話。這兩樣東西我們暫先收下,接下來容我們收拾收拾,以便出發,可否?”
“然,然。”
孟氏主仆離開,房內一下子變得極寂靜。
蕊微收拾東西,情緒明顯起伏,一句話不說,便是起羽有意問她,她也只以“嗯”聲回答,還是把背朝着起羽。
換平時,起羽肯定不會容忍,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剛才那樣做有自己的私心,因此特別包涵,無事把剛才孟仁贊的那個小古錦盒子打開,喲了一聲。
“有料!”
小盒裏乃一枚壓發,拇指蓋子大的一塊祖母綠,四周金絲累鑲,不單名貴,而且精致,讓人一看就愛上。
“這個孟仁贊!送我就送這麽好的東西,那你的還不知是什麽吶,蕊微,打開看看吧。”
蕊微并不樂意,然而起羽終究是主子,只低了頭,将被她扔到一邊的大包袱拿過來。
解開包袱的綢緞,裏面也是一只古錦盒子,紫色緞面,好不華麗。
她捧到她面前。
起羽道:“幹嘛,打開呀。”
“奴婢不敢。”
“有什麽不敢,送給你的,我只不過看看,難道還會據為己有不成?”
“大小姐,不管是什麽東西,我們還給他吧!”
起羽由她态度,可窺知她想法。果然哪!她把腰一正:“我難道不想還給他?可他剛才也說了,我們難道硬還回去?你得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這個姓孟的不知是何來歷,不說交朋友,起碼不要樹敵人吧?有些男人對面子是看得很重要的,你硬梆梆的頂他,不怕人家認為傷了他面子惱羞成怒?”
“可是大小姐——”
“喝!”
起羽已經将盒子打開,裏面原來是一雙玉镯,起羽舉起一只對準陽光,白如羊脂,碧如春水,色澤正而且透,乃罕見的上品。她不由嘆:“好家夥,真舍得!”
蕊微嗒然。
“我在李府也算久了,他們家東西可算得好吧,可要從庫裏找出能媲美這對镯子的出來,難。”起羽啧啧。
有侍衛在門口叩了一叩。
蕊微走過去,“大哥,何事?”
侍衛道:“轎子準備好了,兩位姑娘準備出發吧。”
于是接下來兩人不再談話,蕊微收拾了兩大包東西,起羽接過一包,跨出門檻,看見兩輛小轎已經停在不遠處。
每擡四個士兵,大約對這種差使覺得不光彩,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什麽,一見她們出來,又馬上停止了。
有點怪怪的。
起羽走兩步,覺得熱,将剛披上的狐嵌坎肩解下,蕊微道:“怎地有些回暖了,可惜沒帶鼠皮的來,那件薄些。”
起羽看看天色,回暖是要下雪的征兆,只是何苦說出來亂了人心。她将坎肩攬在肘裏,走到轎前,士兵們壓下轎杠,蕊微扶她上轎,小祿子氣喘籲籲跑過來:“拿着這個,主人說給你們路上解饞!”
“是什麽?”
小祿子拍拍胸口,勻口氣,将提的籃子遞來:“是主人特為找了個熟竹篾編的小竹籃,裝了好些細點心,叫我送到轎子裏來,兩份,都裝得好好的。”
他交給蕊微。
蕊微推辭:“何需如此費心——”
起羽笑道:“我看吶,主要還是給蕊微!行了行了,蕊微你就接着吧,把我的那份也一起接喽。”
曹彬過來,看看小祿子:“這位是?”
小祿子靈活得很:“這位就是一路護送兩位姑娘的壯士吧!我叫小祿子,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小祿子,”曹彬從善如流:“兩位姑娘的轎子是你安排的?”
“嗐,不是,”小祿子搖手:“是我家主人。”
“哦?”
“軍中難有女眷,家主人說是怠慢了。”
能讓安思謙同意随軍行轎?曹彬即道:“敢問貴主何人,國華好前去致謝。”
“這就不必了。”小祿子道:“壯士只管寬心,人已經見過,兩位姑娘都知道的,完全出自肺腑摯誠。”
待他離開,曹彬問起羽:“少夫人,他的主人你們見過?”
起羽道:“是啊,姓孟,喚仁贊的,對我們蕊微可不同尋常喲!”
走了兩個時辰,果然如起羽所料,飄雪了。
起初還好,不慢反而加快,但不久就走不快了,因為地氣猶暖,雪片着地即化,滲入土中,漸漸泥濘滞足,有腳勁也使不出來了。
彤雲密布,不過未時,天竟黑得跟傍晚似的,不一會兒轎子停住,起羽等了回,不知發生什麽事,将扣住的轎簾從裏面打開,雪花卷風亂舞,直撲鼻面,一陣清涼。
望出去白茫茫一片。
“嘩,好大的雪!”她不由嘆一聲,問轎夫:“兩位大哥,怎麽不走了?”
“走不動喽!”
待要再問,曹彬已經過來:“只怕今天趕不到寶雞,得中途停下來。”
“可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起羽道:“停哪塊兒去?”
“眼看就是暴雪,天沉了看不見,不停也得停哪。”曹彬道。
兩人聊着,前邊又有了動靜,幾匹快馬馳來,一個打着大蓋,大蓋下不是孟仁贊又是誰?
“孟大人。”
眼見他似乎有事,起羽與曹彬對視一眼,起羽告訴曹彬此人就是剛才所說之人,招呼聲後面轎裏的蕊微,然後揚着手打招呼。
仁贊見蕊微也出來,拉缰下馬,道:“不能再走了,只能半途歇一宿,前面派人去探路,聽說有座祠堂,就歇一夜,請兩位姑娘多多包涵。”
“不不不,不麻煩,我們是見停在這裏不知道情況,打攪大人了。”起羽客套着。
仁贊點頭,看蕊微一眼,“我還要去布置,先失陪了。”
“你去忙吧。”
他翻身飛馳而去,起羽推推曹彬:“覺得怎麽樣?”
曹彬皺着眉頭:“照理安思謙身邊的人,凡說得上話的,我都摸得十之七八,卻從未聽說過此人?”
“十之七八,那不就還剩二三?”起羽說:“說不定是蜀國皇帝新派下來的大員。”
“少夫人說得是。”曹彬道:“我觀此人氣宇不凡,蕊微姑娘若是中意,那也是一樁良緣。”
隊伍重新出發。等轎子再停下時,祠堂交涉已經辦好,大部分圍着紮營,小部分住了進去,眼瞅都安置得差不多,卻看見孟仁贊冒雪在一座牌坊下等,待轎子一到,也不讓她們下轎,直接引領着轎夫由祠堂側邊穿過去,到了後邊,有一片小樹林,林外圍着茅籬,中間幾間磚房,想來就是今晚歇腳之處。
将簾掀起一角觀察四周的時候安思謙匆匆趕過來,和孟仁贊說着什麽,孟仁贊連連搖手。起羽一邊思索,一邊轎子停在籬笆外,掀起簾幕,一踏腳,踩在軟潔的雪上,無比軟厚舒适。
這讓她想起雲韶居書樓裏每每冬日靜谧之時,地龍暖暖,崇訓翻着書卷,而她懶洋洋的看着窗外雪花飄落的情形。
摸一摸懷中的木梳,崇訓,救兵馬上會到了。
小祿子在前面帶路,堂屋中一婦人含笑迎來,便知是這家主婦,出門在外,少不得客套,起羽笑道:“今天可要打攪了!”
“好說,”婦人陪笑:“貴人,請都請不到的。”
她将他們延至側房喝茶,火爐已經燒好,寒暄一陣子,婦人帶她們去看住處,正要起身,起羽發現孟仁贊臉色不好,嘴唇發白,身體似乎在抖,莫不是病了?
“你怎麽啦,”她問:“是不是着涼?”
小祿子疾趨前來看看,大驚:“主子,您這是——”
仁贊擺手:“身子有點兒發冷,不要緊!”
“這可病不得,”起羽說:“出門在外的,最是受累。”
“沒事,撐得住,”孟仁贊撐着桌角起身:“我去外面看看,叫他們把你們的行李都搬進來。”
“別,主子,您別去了,要去也是我去。”小祿子拉他。
“都說了沒事!”仁贊把袖角一甩,小祿子知道冒犯,只有松開,被袖風掃翻在地。
場面有點僵。
孟仁贊恰要邁步,小祿子哭着道:“主子,您萬金之軀,萬一出了點兒什麽岔子,小祿子擔當不起哇!”
仁贊根本不聽,哼了聲。
“不,你不能去,”一個聲音插進來:“你不能再冒風寒了!”
這聲音頗有決斷,孟仁贊不由看向來源。
是起羽。
“蕊微,你去我們包袱裏撿一塊神曲,跟這位大嫂要塊幹姜,濃濃的熬一碗,給他喝。”
“是。”
“小祿子,你們的鋪蓋放哪裏?”
“在、在祠堂。”
“拿到這裏來,今晚孟大人就睡房裏。”
孟仁贊道:“不不,我跟大家一起睡祠堂。”
“你有病在身,不必避嫌。”
“你們這也還需要打點——”
“不必了,反正這裏你還沒大嫂熟,請大嫂幫襯着也是一樣的。”
婦人連連答:“是,是。”
她的決斷幹淨利落,爽快分明,孟仁贊看得真正領教,笑道:“符姑娘年歲看着不大,畢竟是大府裏頭出來的,當真不賴。”
“哪裏,大事還是你們爺們做,我們不過管些枝末。”起羽又問婦人:“要請你多勻間房出來了。”
婦人道:“沒事沒事,東面還有間房,褥子啥的倒還幹淨,我馬上去收拾。”
她轉身而去,小祿子帶着幾個人将行李什麽的送過來了,安思謙跟在後面,一進門就沖仁贊行禮,道:“聽說您病了,要緊不要緊?”
果然是個大官。起羽在旁邊想。
“唔,不過吃點藥睡一晚上就好得。前邊就要歸你照料了。”
“是!”
“這麽多人,打算怎麽個睡法呢?”孟仁贊問。
“只好将就着湊合了,有稻草,”安思謙答:“叫人燒幾個大火盆擱着,應該也不至于冷。”
“吃呢?”
“也已經在準備了,有肘子,而且叫人去附近找酒找肉去了。”
孟仁贊點頭,“你去吧。”
“那您這邊?”
“哦這倒是!”仁贊失笑:“我倒把自己給忘了!”
安思謙道:“主——大人為屬下操勞忘了自己,實在是屬下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起羽道:“他現在不舒服只怕吃不下東西,我待會兒叫大嫂熬點兒粥,他好了吃了最好。”
安思謙道謝,“不過姑娘們自己也要吃哇。”
“上午出發時給我們的點心沒吃完,就湊合着吧,安大人不必費心了。”起羽問病人:“你還有什麽話交待?”
孟仁贊關照安思謙注意防火,其他倒也沒什麽,等安思謙退出去,正好蕊微将煎好的神曲用個托盤端了來,仁贊馬上收起了剛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起羽看得忍笑:“蕊微,還不快來服侍孟大人吃藥!”
“不敢當不敢當!”孟仁贊即刻道,“我自己來。”
蕊微避開:“藥很燙。”
“是啊,孟大人,你就安心坐着。”
“那我帶回房裏等涼了再喝。小祿子!小祿子呢——”
起羽道:“孟大人,藥要趁熱喝,喝了就睡,發一身汗就好了。你照顧我們良多,這會子還客氣什麽,蕊微,快端了讓他先喝。”
蕊微将托盤放下,仁贊盛情難卻,只好接了過來,卻看見藥碗旁邊另有一個小瓷盞,上面放着幾粒白色的糖樣的東西,問:“這是——”
蕊微低一低頭。
起羽張眼一望,拊掌:“孟大人,這是菱角糖,給你下藥的。”
“啊,”孟仁贊驚喜道:“費姑娘真是體貼人意,這糖也精致。”
“何止精致,還是她自己親手做的呢。”
“是嗎?”仁贊這下更是合不攏嘴,直看着蕊微,完全成了個傻子。
“她呀,手巧,這菱角糖就是平常做着放在荷包裏解饞的,孟大人,”起羽饒有深意地道:“你可不能辜負我們蕊微這一片心意呀!”
“當然——”
“不不,我只是——”蕊微越聽到後來,顧不得失禮,插話。
起羽道:“小祿子弄火盆去了,蕊微,你去給孟大人鋪床罷,讓他吃了藥後好睡覺。”
“不用,不用……”
“我——”
“都別說了,快去。”
來到東屋,兩人一時不知道說什麽,蕊微抹一抹鬓角,跪到床沿上去鋪床,孟仁贊左右看看,摸摸桌椅已經擦過了,就坐下來,側臉望向床上的人影。
蜂腰削肩,體态輕盈,素淨之中又極帶妖嬈。
他看着她先鋪褥子,再掖被單,還要掖到裏面去,是頗費勁的活兒,別人不知為他做過多少回,若是一個月前有人告訴他他會看一個女子看得連鋪床都喜歡,他肯定會大笑:最美的舞姬在他面前為他翩跹也不見得談得上“喜歡”二字!
她退下來:“快睡吧,我去看小祿子火盆弄好了沒有。”
她轉身就要走,仁贊急道:“咳,咳咳!”
蕊微停下身,回眸。
平時都是美人想盡方法來讨好仁贊,孟仁贊自诩風流,但說實話,要怎樣來追求一個女子,他還從未試過。
“要不你先坐會兒——”出口便知是不妥的話,果然蕊微輕皺娥眉,宛轉地道:“不了,多謝大人。我還是去催催火盆,房中涼。”
留下仁贊捶胸頓足,懊悔不已。
小祿子給孟仁贊脫了衣衫去了鞋襪,服侍他睡下,一覺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來,帳外有個人,張口喊:“小祿子!”
那人驚醒,過來掀開帳紗,孟仁贊才看清楚是蕊微,他又是驚喜又是疑惑,她怎麽會在?
她将手試了試他的額頭,手溫軟柔膩,雖只略略一觸即避,卻讓他想起小時候有病,母妃也是這樣來測試高低。
她挂起帳子,悄聲道:“退燒了。是不是出了一身汗?”
他回過神來,摸摸周身:“衫子都濕了。”
“出透了就好。”她十分寬慰的模樣。
“請幫忙把小祿子叫來。”
“您要幹什麽?”
“我想把小褂換一換,濕答答黏在身上,挺不好受。”
蕊微道:“那可不行,您得忍一忍,剛發汗不能受涼。”
“不要緊。”
她仍是搖頭。
仁贊轉念一想,“要不,請你在門外站一站,我自己換。”
蕊微見他執意如此,想了下,“好吧,我把炭火撥旺些。”
小祿子啊小祿子,不管你現在在哪裏,都不要出現。孟仁贊高高興興換了汗衫,等蕊微回來,已經換得幹幹淨淨,愉快的說:“好了,一點事沒有了!”
蕊微問:“餓吧,煨了粥在隔壁,要不要吃點。”
仁贊點頭,蕊微往門口走,他叫住她:“還是不用了!”
“這是為什麽?”蕊微不解。
“也不是很餓。”
其實他是想到她若出去凍了怎麽辦,自己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蕊微笑笑,好像明白他擔心什麽似的,把手搖了一搖,一扭身就出去了。孟仁贊掀開被子下床,蹑到門邊去守着,才開條縫,雪球滾團也似抖了他兩抖,忙阖攏退到火盆邊。
說也奇怪,她到底是怎麽願意來守着自己的?依她先前态度,決不會肯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處在一室才對。
小祿子又跑哪裏去了?他也絕不可能随随便便擅離職守。
正想着,聽得門響,蕊微回來了,端着一個小瓦罐,還勾了一小壺酒。
仁贊一見,“費姑娘,你真是我知音!原想喝點酒哩。”
蕊微将粥放到桌上:“還是先吃粥,肚子裏有點東西。再說,酒也要先溫了才行。”
他此刻精神勁頭極好:“人說紅袖添香,我這是紅袖煮酒了,難得,難得!”
蕊微替他鋪設杯盤,仁贊看着,找話說:“不知道這雪什麽時候停?”
“是啊,明早不知停不停得了。”
“你也陪我喝點好不好?”
蕊微頓了頓,答:“我只是個丫鬟,沒有這個規矩。”
孟仁贊道:“你非要講規矩,我可就吃不下了。”
蕊微道:“這——”
仁贊拈了筷子給她:“來來來。”
蕊微心想不如趁這時把話給他講清楚,大小姐一心想撮合他跟自己,還把門關了不讓自己進一定讓她照顧他,雖則這個人看着挺好,但再好人才,又豈比得上她心中那人?
會不會……大小姐已經看出她心思,所以要把她派給他?
心中一警,自是接下來仁贊如何挑逗,也守住顏色不露分毫,連話亦是非說不可才接一句兩句,殊料更讓孟仁贊覺得她可敬可佩,益發不敢看輕了她。
第二天中午雪住,大隊伍出發,戌時終于趕到寶雞,只見得城殘牆斷,人餒旗歪,不少負傷官兵就卧在斷垣殘壁之中,用枯草遮着擋雪,有的一動不動,不知是死還活。
寶雞守将乃申貴,安思謙大冒肝火,正待大罵一頓,及至他趕出來迎接時看到他纏着繃帶的半個腦袋,遂不好再說什麽,指着那些負傷官兵道:“為何不給他們治療?幸而是冬天,要是夏日,生起瘟疫,簡直不堪設想。”
“安帥,”申貴一張長臉像苦瓜:“哪裏有醫藥!不說別的,連清洗傷口用的白布都無有充足,吃的越來越少,可拉的壯丁也斷絕,幸而是剛下的這場雪,要不然,您今兒個只怕進不了城了!”
“為何?”
“城已經易主了啊!”
安思謙道:“那樊愛能攻打如此猛烈?”
“是。不過安帥來了就不怕了,您是來支援我們的吧?”
安思謙摸着山羊胡:“也是,也不是。”
“安帥的意思?”
“我們從鳳翔來,那邊漢軍咬得也很厲害,我們本說從你這邊借道,現在看來,只怕前路不好走。”
“嗐!您還往北邊走哇,聽說那洛陽圍得跟鐵桶似的,這次是郭威平叛,咱們能守住咱們的邊境就不錯喽!”
安思謙朝掩在随将中的孟仁贊方向看一看。
“安帥是要前去援助李家麽?”申貴再問。
安思謙沒承認也沒否認。
申貴歪着頭想了想:“您借道沒有問題,能不能分一點人馬給我們?”
安思謙道:“你打奏報給朝廷,上面會另有安排。”
“遠水救不了近火!要不然屬下不能保證——”
“好你個申貴!”安思謙一拍桌角:“大丈夫當馬革裹屍而還,何時與本帥讨價還價?”
“屬下也是為了守住寶雞……”申貴喃喃。
安思謙轉圓回來,放緩語氣:“你也別喪勁,這兩天我們先探情況,并不見得開撥,也許援兵來了我們還沒走吶。”
申貴想,你們在這,我從哪裏去找這麽一筆開銷?自己人尚且連饑帶餓,這麽撥人再吃個兩天,真的是要去挖樹根掘地皮了!
安思謙果然停了下來,起羽連着探問,說是派人先了解情況再說。相處多日,起羽算是了解了,老狐貍做事,沒有八九分把握決不動手,要撺掇他實在不易。
然而她實在經不起拖。聽說洛陽是一日不如一日,眼見天放晴了,天天去見老狐貍三趟五趟,被那些蜀兵笑作“請安”,求人的滋味真正不好受。
“樹若無皮,必死無疑;人若無皮,天下無敵!”她自己給自己打勁兒,往“請安”的路上走,迎頭碰見申貴出來,同樣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她迎上去:“申大人,怎麽啦?”
見她一小姑娘,申貴實在不想多說,不過因為這幾日天天見,安思謙對她也還算有禮,便有氣無力答句:“還不是求安帥給點人呗!”
“這兩天沒開打吧?”
“沒開,不過這是因為你們在哇,你們要一走,我這邊立刻玩完!”
“情況已經壞到這樣地步了?”
“咱現在一個頂三個用,還是沒吃飽飯的!”
起羽想了想,“這樣僵着也不是辦法。我有一計,不知大人願不願納。”
雪停後第五日,樊愛能再次發動了進攻,寶雞殘破的城牆經不起一再投石,在鳴鼓聲中轟然倒塌大塊,漢兵們沖進城內,一路圍追堵截,直殺得刀刃卷起,至日暮時分,正式宣布占領寶雞。
孰料蜀兵并不甘心,第二日大早就重整旗鼓在城外吶喊,樊愛能登上城牆一看,只見蜀兵稀少,想着強弩之末,滅他個幹淨。遂帶人出城追趕,結果遭到埋伏,喪氣回來,未知城中不知何時已被蜀軍掩入,竟将寶雞奪去!
真是晴天霹靂!這是樊愛能萬萬沒有想到的,眼見申貴在城頭耀武揚威,一口氣咽不下,連續發起幾次攻擊,那申貴卻是早有準備,幾番下來,樊愛能非但沒讨到好,還被打得狼狽而逃,帶着殘部一路丢盔棄甲,跑了十來裏,遙見正面又有一支大隊滿山遍野迎來!
疑是蜀國的另一支軍隊,他頭腦霎時空白,逃已沒法逃,唯有收攏餘部豎起藤牌以防對方亂箭,一面傳令後面騎兵盡量在掩護下撤。
正是慷慨赴死之刻,部下突然大叫:“是我們的旗,是我們的旗!”
“啊?誰的?”
“寫着郭字!”
“大帥?!”樊愛能仿佛跟作夢似的,“不可能啊?”
“真寫的郭字!”
不待他傳令,左右已經歡呼,旗剛才已經丢了,只有脫了戰袍拿槍刺着在空中高舞。
大隊的速度慢慢停了下來,像是分辨出了敵我,不多時一匹白馬分奔而來,俊美無 ,看見樊愛能汗流滿面,狼狽不堪,大為驚詫。
“這不是委派鳳翔的樊将軍麽?”
“慕容将軍!”樊愛能激動地:“您從京城趕來支援的嗎?”
慕容延钊道:“我随郭少将一同前來。”
“原來是郭少将!”他幾乎要流淚了。
“你這是怎麽回事?”慕容延钊道:“剛剛和誰打過了?”
樊愛能便将寶雞得而複失的情況說了一遍,“他們這招使得真絕,我萬萬料想不到啊!慕容将軍,郭少将來了正好,一定要助我奪回寶雞,此仇不報,那姓申的拿我當猴耍!”
“樊将軍少安毋躁,官家也就是因為河中一直膠着不下,所以才複命郭少将匆匆趕來。本來是不應他來的……”
“不應他來?”樊愛能道:“為什麽?樊某難得佩服人,郭少将的謀略武功,樊某卻是大大佩服!”
慕容延昭苦笑一下,不再說下去,道:“随我一起去見他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很肥吧,哈哈
☆、寶雞之争(中)
申貴在中帳與安思謙舉杯慶功,起羽特邀到座,申貴有了三分醉意,笑呵呵道:“若不是符姑娘一手釜底抽薪,那樊愛能也不能被我們打得潰不成軍哪!”
“大人過獎。”起羽答,心中盤算怎麽跟安思謙提出發一事?
安思謙道:“是哇,想不到符姑娘還精通箭法,準,狠,尋常個把弓兵還比不上羅!”
“都督——”酒酣耳熱,起羽趁機開口,不防外邊傳報:“禀都督、将軍,那漢軍又來了!”
安思謙放下酒杯,申貴問道:“還是樊愛能?”
“是。”
“嘿他個打不死的,”申貴嘟囔着站起來:“還真要我親手宰了不成?”
安思謙道:“去看看。”
幾人上了城頭,只見漢軍旗幟,自南而北,拉得極長,傳令的快馬不斷來回奔馳,不知他是要先紮營,還是直接攻城?
申貴奇道:“何時又湊來這許多兵?”
安思謙觀察半晌,“中軍已集,兩翼未豐,看樣子竟還有後援不成。”
申貴一聽,道:“都督,我想不如這樣,他有援軍也好,無援軍也罷,趁他兩翼未合,我先發起攻擊,将他們攆到中間,然後一鼓作氣猛沖,逼他們後退,再相機行事,你看如何?”
“好,”安思謙道:“等他們擺好了陣就來不及了。”
“是!”
于是選了兩名親将,各撿勁卒,組成兩列,分別傳令。申貴自己牽了黃膘馬,城門放下,親手射出一支響箭,但見白羽拖拽,直上雲間,“唏律律”呼嘯非凡,引得漢軍個個擡頭觀望。
出其不備,申貴要的就是這效果,馬腹一夾,旌旗揚起,兩路分攻而上。
漢軍側翼響起警報,逐漸被驅逐到樊愛能軍前。樊愛能并非弱者,命強弓硬弩守住陣腳,接着督促騎兵上前,希望突破蜀軍防線,一舉攻城。
喊殺震天。
本來蜀軍是以逸待勞占了優勢,但樊愛能拼了命的蠻幹,越是人聲嘈雜,越是長驅奮取,主将如此,漢兵們精神大振,奮勇反撲,一時間反而蜀兵又被遏制回來了。
安思謙在城頭看得暗暗心驚,即命士兵放火箭,油火哔哔,黑煙大起,樊愛能一看這是要斷我去路哇,惱怒多過驚恐,大叫一聲“将士們莫慌!”自己橫下一條心,要拼個你死我活。
屬下上來告勸:“将軍,還是退罷!”
樊愛能将他掙脫,揚臉仰望,看見蜀軍大旗下申貴正往這兒張望。“好哇!”他咬牙,張臂搭弓,撐得滿圓,矢如流星,申貴猝不及防,但絕左臂一陣刺痛,偏頭一瞧,箭杆兒還微微搖動哩!
“将軍!”左右忙上前救護,申貴折斷箭尾,箭頭插在臂上不動,喝道:“別管我,看住敵人!”
火越燃越旺,漸漸将漢軍各路隔絕開來,樊愛能見勢如此,知不能勝,唯有鳴金收兵。申貴豈能讓他逃,就要指揮各部齊射将他射成刺猬,忽然高彥騎馬追來,道:“都督有令,抓活的!”
“這是為啥?”
“都督說,要樊愛能死很容易,但如果活捉,可以從他口中探知漢軍動靜詳情,他一下子又重整旗鼓,事不尋常。”
申貴一聽連連點頭:“還是都督想得周全!我不射他,不過怎麽也該乘勝追擊才是。”
高彥俦并不反對。
漢軍兵敗如山倒,前幾次申貴均是适可而止,這次不肯放松,一直望着樊愛的主軍追趕,不知不覺追上了山路,猛然警覺,孤軍深入乃兵家大忌,勒馬回顧,只見部下不到百人——這是馬能跟得上的,馬腳力稍微弱點的,都落到後頭了。
“将軍,還是回頭吧,咱們的人都望不見了。”部下道。
申貴凝視着前面的山頭:“不,此次一定要捉到樊愛能,我他娘的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了。”
“可是将軍,都督不是說此次漢軍有古怪?”
申貴一指山頭:“我們先去占了那座山頭,等大隊到來再作理論。”
說完揚起馬鞭,趕着山路往上走,但見一直吊着的隐隐約約的漢軍尾巴忽然停住,心覺不妙,正要喝止,猛聽頂上暴喝:“蜀賊,下馬投降!”
申貴大吃一驚,擡頭仰望,只見高處不知何時站滿漢兵,搭弓扣箭,遙遙下指,岡上一員漢将,白袍倚馬,悠然而立,旗幟上書“慕容”二字,顯是新到的援軍。
身已中伏,申貴反而平靜下來,問:“來者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