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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

“慕容延钊。”

申貴看他好整以暇的神态,既不急着抓人,也不急着殺人,情知有異,想了想,啊,難道這個人也跟安思謙一樣,打的是放長線吊大魚的主意?不錯,現在後隊還不知情況,一旦跟上來,将全部落入陷阱中!如今之計,是趕緊派人突圍,趕快去通風報信叫後隊中止前進。

主意打定,四顧,發現兩名親将都不在——對,剛才派出去打兩翼去了,他再看,勾勾手指,示意靠得最近的一名士兵過來,這士兵身背大弓,全身罩得嚴實,臉部都被頭盔遮掩大半,他端詳他那柄弓良久,道:“頭盔取下。”

士兵不出聲。

“頭盔取下!”

士兵默默将罩臉部分掀開。

申貴眼睛瞠大:“——是你?!”

面具下的人雖然已用油灰塗臉,但毫無疑問,這是張女人的臉。

“符姑娘,你?”

起羽迅速拉回面罩,學男人般拱手:“将軍,有何吩咐。”

“你怎麽會在這兒!”申貴低吼。

“我本來希冀能早點打敗漢軍然後早點催安都督出發,但現在——”起羽看一眼四周:“似乎不可能了。”

“你膽也忒大了!居然學男人上戰場!”

“為什麽不行?我可以射箭,射得比一般人都好。”

申貴嘆氣:“現在沒時間跟你多說了,我去誘敵,你趕緊調頭!”

起羽道:“我?”

“不錯,你若倚仗你箭法好,就給我突出去,阻住後面的大隊,遇見都督,告訴他,要他為我報仇。”

起羽變色:“不,不行,要走一起走,我們一起突出去!”

“你還看不懂嗎?”申貴加重語氣:“這個形勢,要跑出去個把人還有可能,想全軍而退,純屬妄想。時間緊迫,你趕緊照我的話去做!”

“那你另派個更強的人——”

“走!”

申貴不由分說,一拉馬頭往前沖,其餘的人一見,當然跟着主将向前。起羽扯住絲缰在原地打轉,走,還是不走?

正遲疑間,只見破空一聲,一箭直直朝自己射來,她偏頭險險避過,一看,卻是申貴射的。

他朝她怒目而視:“走!”

如此光景,起羽只有拉缰,“駕!”

山岡慕容延昭看得一清二楚,雖然他并不明白那士兵幹嘛要蒙臉,猜測是否死士之流,但對于此刻申貴的意圖已經完全了解,豈肯放人?

當下高喊:“截住那個士兵!”

咦?部下驚訝一片,不去攔前沖的敵将,卻去堵一個單騎而逃的士兵?

大家都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少不得再确認一遍,就在這當兒,起羽已經偏開正道,貼着山崖腳邊而跑,等漢兵們紛紛放箭時,憑借危岩凸石的阻擋,已經不容易射到了。

“追!”慕容延钊即刻點了身邊四名快馬好手:“馬上去追回那個士兵,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于是四名骁員打馬而去。申貴遙遙望見,一方面為剛才起羽知道貼邊走而欣慰,一方面又為她擔心,更加要拖住漢軍步伐,回身攔截。慕容延昭于他是甕中捉鼈,一聲令下,飛箭如雨,申貴左臂已經負傷,全靠右臂揮刀而擋,不多久一支箭呼嘯而來,刺中他胸膛,栽于馬下。

四名漢将一路窮追,起羽終究沒經過訓練,眼看人乏馬倦,漸漸就要被追上了。

申貴幾乎是以性命相托,還有前一刻還活生生的那麽多人……她伏在馬上,全憑一股激憤,才能沒命支撐。

“得兒!”“得兒!”

漢将呼叱馬的聲音近在耳後了。

起羽連續抽鞭,悶頭死跑,怎麽辦,怎麽辦?不想點辦法,片刻就會被他們追上。

前方一個轉彎。起羽沖過去,前方三條岔道,一條稍大,兩條較小。

起羽記得,他們剛才就是從那條稍大的岔道上來的。

本毫不遲疑沖向大路,猛地,她急拉回轉,再次回到岔路邊,觀察了下形勢,下馬,選擇左邊一條,揚鞭朝馬臀一甩,馬兒吃痛,載着空鞍朝小路飛奔而去。

她三下兩下爬到附近一棵參天大樹上,借樹葉遮身,喘息。

才藏好,漢将已經在轉彎處出現,也發現了岔路,同時駐馬。

四人陸續跳下馬來,查看痕跡,最矮的那個道:“有兩條道都有馬蹄印子,怎麽回事?”

“肯定是大的這條,只有這條才是通城之路,”最瘦的那個說:“其他是到不了的。”

“對,”最高的接道:“蜀軍只有從這條道上上來。”

矮個子問瘦子:“你怎麽知道其他兩條路通不了,你走過?”

“早在上山的時候慕容參将不是找這山裏的人問過了麽!”瘦子答。

“那也不一定完全正确呀!”

“好了別争了,”年紀最長的一個開口:“我看,不是從大路走的。”

高個子問:“為什麽?”

“你仔細看,”年紀最長的道:“這大路上馬蹄印子有正有倒。大軍從此路上,他知道,我們肯定也知道,因此他退了回來,朝另一條小路去了。”

瘦子道:“會不會是他故布疑陣呢?”

“是啊,這小子不簡單,剛才那麽多人,他反應賊快,知道溜邊兒走!”矮子也道。

“他再怎麽故布疑陣,也不可能叫馬倒着走。”年長者道:“而且山中小徑衆多,也許确實有其他路通往山下,我們只要循着他馬蹄追就對了。”

其他三人沒有異議,重新上馬,沿着左邊小道追去。

起羽高興的跳下樹來,轉身就往大路跑,跑着跑着,她突然想到,馬上無人,空馬跑了一段就會停下來尋草吃,若被四人看見,即知上當,再追回來,到時自己兩條腿怎麽跑得過人家四條腿?

這樣一想,冷汗涔涔而下。

難道真的要命喪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叫什麽的山中,做個孤魂野鬼?

做孤魂野鬼倒也不怕,可是她還沒有回去見崇訓啊!

不,不能死,冷靜下來,符起羽,你不能死,也不會死。

對!

為什麽一定是她死,為什麽不能是她幹掉他們?

此念一生,她的太陽xue突突跳動起來,伸手去摸背上箭筒,尚有七八餘支箭,她緊緊捏住,對天上默念:我不殺他們,他們則必然殺我,先前我只傷人而不殺人,這一次,為了更多人的性命,請原諒我。

決心既定,膽氣陡起,腦中細細策劃起來:這四個人,不能有讓其逃脫的機會,一旦有一個人逃脫,就會回去報信,可是用什麽方法,才能一舉捕獲四人呢?

挖陷阱?沒時間;用迷藥?有是有,可是得近距離使用,而且份量不夠;射箭?她尚做不到連珠四串。

設想一個一個冒出,又一個一個被否決,她知道時間不多,揪了揪頭發,猛然聞到一股香味。

她平常識別草藥,鼻子比一般人靈敏,這味道是——松脂?

對了,剛才那棵自己爬過的樹就是松樹!

左右一看,原來這四周竟松樹累累,想必生長多年,她循氣而至,果然随便一棵都糾結着極厚的松脂。

計上心頭。

她迅速重回岔路口,很好,小路上還沒有動靜,她拔出腰刀,專找那種其紅如火、油脂浸潤特多的樹枝,砍劈下來,用火石點着一根試試,效果很好,滿意的回憶了下剛才四人站的位置,将樹枝布成圈狀。

山中常年累積了無數樹木枯萎掉下的枝葉,是故她鋪上去并不明顯,怕份量不夠,她裏三層外三層的鋪滿,接頭處一根一根的結好,然後在上面灑了些樹葉遮掩。

正要收尾,似乎聽到響動。

她不敢怠慢,連忙上樹,目不交睫,果然遠處幾點黑影,不是返回者,又是何人?

近了,近了。

她聽見自己的心嘭嘭跳。手中引線攥得出汗。

“還說是小路,結果追到了什麽,一匹空馬!”

他們放慢了速度,高個子抱怨道。

矮子道:“行了行了,現在重新追也不遲。”

高個子道:“怎麽不遲,都耽擱了頓飯工夫!”

年長者道:“雖然只是追到了馬,但同時也說明那蜀賊放棄了馬,現在只有兩條腿,我們當然來得及追。”

高個子哼哼。

矮子道:“那我們還等什麽!”

他就要拉缰,起羽心裏焦灼,你們倒是走再近一點呀!

瘦子道:“慢。”

“怎麽?”

瘦子沉吟:“此賊狡詐,如果他用雙腳,安知他不會走右邊那條小道?”

“哎唷我的娘喂!”矮子嚎:“照你這樣說,我們都不應該退回來,誰知道那蜀賊是不是騎了一半馬,然後迷惑我們把馬放了,然後剩下後半段自己走呢?”

瘦子一本正經:“不無可能。”

矮子撫額。

高個子不耐煩了:“那你們說到底要怎麽樣!”他幹脆下了馬,頭一個進入起羽的“埋伏圈”,坐下,朝瘦子和年長者道:“要不你們慢慢讨論,不要又搞錯了?”

矮子去拉他:“你忘了慕容參将的命令了?快起來!”

很好,樹上人心喜,兩個了。

“我看,還是走大路,”瘦子道:“畢竟大路一定通往山下,而右邊的道誰都說不定,你們認為呢?”

年長者想一想,點頭。

“決定了?”高個子問。

“上馬。”年長者道。

完了,眼看另兩個根本不進圈,而進去的兩個也要出去了,起羽心一橫,舉起引線,點火。

火圈一下燃起。

火光乍起,明焰吞吐,黑煙熊熊。

“怎麽回事?”火圈內兩個人驚呼:“天火嗎?”

圈外兩個人也一時呆住,馬匹受驚,蹶蹄而起,亂跳亂蹦,年長者勉力制住,而瘦子被從馬頭掀了出去!

此時不幹,更待何時!

起羽拉弓,擎箭,一眨不眨對準了正欲下馬察看同伴情況的年長者,刺喇!

箭去如飛,眨眨眼再定睛望去,一箭正中那人後腦,慘叫而亡。

瘦子大驚,正要爬起,另一箭已經跟到,箭镞鋒利,力道迅猛,從前喉貫穿後頸,頓時一個窟窿,連聲也未發一聲就不動了。

幹淨利落,起羽小小得意了下,再轉向火圈裏的兩人。高子跟矮子被火焰阻擋,尚不知同伴已經奔赴黃泉,使勁驅馬奔出火圈。

起羽屏氣,改蹲為站,着箭在弦,高高俯視。

烈火吹起熱氣,這樣冷的天,額頭卻在冒汗。

本是醫人的手,變成了殺人的手。

一瞬間腦子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也沒想。她定定神,不再遲疑,一箭,又一箭。

烈火圈裏再無聲息。

“雖然知道道歉沒用,但如果你們家裏還有親人,我真的只能道歉。”她自語着,從樹上跳下來。

要不要滅火?

不,正好燃煙,也許可以引起後面部隊的警覺。

她挑中年長者那匹馬,一躍而上,擡頭,一聲“駕”哽在喉裏。

什麽時候,漫山遍野揚起了郭字旗?

無數箭頭搭弓指向她,只要一動,她馬上變成蜂窩。

人多,卻無人發出聲響,只有野火哔哔剝剝。

是否該上前恭維一句那正紅旗下鐵甲青馬的少将,您整肅有方?

“呔,小子!”有人從後面圍來,看到現場慘景:“嗬,居然一人殺了我四名幹将,現在又要放火燒山斷我們退路!你強,給我滾下馬來!”

白馬俊容,慕容延钊。

起羽端坐。

慕容延钊邊打量她邊轉到旗下,朝旗下之人道:“都解決了?”

那人點頭。

起羽聽聞,心冷成冰。

慕容延钊嘴角挂起笑容,現在有空來收拾眼前這個面罩人了,喝:“把弓放下!刀也放下,身上的兵器都放下!”

起羽環視,漢兵們一動不動對準她。

她扔下弓,扔下刀。慕容延钊道:“勞什子面盔也摘了,讓我們好好看看你到底何方神聖!”

起羽沒有動作。

慕容延钊朝四下示意,立時幾名親校跑攏來,将起羽從馬上扯下,連推帶搡,起羽踉跄幾步。

“喲,是個瘸腿呀?”慕容延钊笑。

兩名親校強縛住起羽胳膊往後拐,另兩個來粗暴的摁她的頭。

起羽掙紮。

“慢!”正紅旗下的人突然發聲。

“君貴?”慕容延钊詫異。

“放開她。”

“阿?”

正在這時,起羽的頭盔被強行掀開。

一頭長發飄了出來。

慕容延钊睜大眼,再睜大眼:“符——符大小姐?!”

起羽不看他,瞪向郭榮。

對面的人,鐵甲峥嵘;對面的她,素面紅顏。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新年快樂!恭喜發財!馬到功成!

☆、寶雞之争(下)

起羽在房內團團打轉。

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望去,萬萬想不到的一個人:“曹彬,你也被抓了?”

曹彬換了身衣服,仍是藍色,但質地成了綢的,團團暗花,襟邊是貂皮的做工,油光水滑,猛然間變了個人似,氣勢軒然。“少夫人。”

她端詳了會兒,道:“看來他們沒把你怎麽樣。你是怎麽進來的?我連開門都不許開。”

曹彬道:“少夫人無事,我就寬心了。”

“你來了正好,趕緊想辦法出去,”起羽不好同他說自己跟郭榮那點破事導致現在在這裏的因由,去拉門:“你是不是把他們都打暈了?看不出來你挺厲害嘛。”

門拉開條縫隙,一張木無表情的臉橫了過來,随即從外面用力關上。

“咦?”起羽愣住,慢慢回頭來,指指門,指指他:“難不成——他們放你進來的?”

曹彬不響。

相當于默認。

起羽的眉尖漸漸蹙起,漸漸蹙成山峰,“你、你——”

“是我。”

起羽打個突,好久才道:“你是、漢軍的人?你是奸細?”

曹彬道:“李家起事時,我碰巧在那裏。”

“你真的是?”

“事到如今我不必瞞你,李家橫行一方,官家與郭大帥早有布置,只是沒料到李守貞突然發動,提早幹起來罷了。”

“如果沒有提早?”

“那就是等官家的處置。”

真是讓人從頭寒到尾。起羽的心灰成一片,忽又憤然道:“可是不管怎樣,大哥那麽信任你,你——”

“大公子知道。”

“你卻背信棄義——啊,你說什麽?”

“大公子知道我的意圖。”

“那他還留你在身邊?”

“所以他這次派我送你出城。”

起羽沿着桌角一屁股坐下:“不懂。”

“他知道洛陽瀕危,我一定會提前走,如果我走,不如帶你一起走。”

“不懂,我跟你走有甚麽好處。”

“我是郭大帥身邊的人,你若遇到危險,有我在,會不會好一些呢?”

“他這麽跟你說的?哈哈,你們真是……”

“他沒有挑明,但是我明白,他這麽做是為你——”

“為我?把我一腳踢出來是為我?”

“當然。講明了,他不希望你再回去。”

“不可能!”

“少夫人何苦辜負大公子一片苦心,他沒有拆穿我,我也一定會盡力保得少夫人平安。”

“不需要!”

“洛陽是保不住了!”曹彬嚴聲道:“先前早有布置,如今再被大帥圍得滴水不漏,蜀軍是一定會被攔截在外的,無一條路可走,洛陽,遲早兵敗城屠!”

“那又怎麽樣!”起羽跳起,叉腰瞪眼,兩人正僵持的時候,門又開了。

“國華。”

曹彬轉身:“君貴。”

“你們認識?”起羽看看兩人,見他們神情模樣,譏笑:“是啊,你們怎麽會不認識!”

郭榮問曹彬:“你都跟她說了?”

曹彬點頭:“我還沒跟大帥說,回頭希望你能——”

起羽打斷他倆:“我必須回去!”

曹彬道:“少夫人,我剛才說這麽多,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我明白,我明白甚至說去找救兵也是借口,他只希望我能離開。可是你又怎麽能明白,我以前曾經丢下過,曾經放手過,我不能再這麽做!”

郭榮突然道:“哪怕回去送死?”

“哪怕回去送死!”

兩個人互視着,寸步不讓。

“君貴,少夫人——”曹彬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他們兩個的神情,也是識得的?

“衛兵!”郭榮高聲叫。

幹什麽?

他返身往外走,“從今天起,不管遇到什麽情況,你們都必須看着她。誰若是讓她跑了,軍法處置!”

“得令!”

曹彬打量他倆的眼神若有所思,跟着出去了。起羽也往外沖,卻被士卒硬梆梆的攔住。

“這位大哥,我看你雙目發紅,痛不痛阿?”

衛兵放下食籃,置若罔聞,離開。

次日。

“很有可能是翳障,是不是觸之即有腫痛感?”

衛兵拎着水桶換水,關門。

次日的次日。

“瞧瞧!你眼睛都睜不開了吧?”

衛兵還是不說一句,不過轉身時不由自主揉了下眼。

次日的次日的次日。

“喏,那個拿去。”

桌子上一方展開的手帕,衛兵瞄睄,幾粒黑黑的東西。

“夜明砂,專治目赤腫痛內外翳障,你可以拿去試試。要是不信,去找軍醫驗證沒問題。”

衛兵旋腳。

“喂喂,你倒是拿着呀,我告訴你等出血就遲了!”

“你是大夫?”衛兵終于出聲。

還以為是啞巴咧?起羽知道軍醫的名堂,整天找的人又多,碰到有點兒職銜的,那還勤快點;普通卒子去找,雖說名為軍醫,根本都不理你。

“不是我誇,我比你們軍醫強得不是一點半點,你盡管試,沒效大可以不使嘛。”

衛兵猶豫了下。他原以為硬撐幾天眼睛就不會再痛,誰知愈來愈腫,加之起羽吓唬說進一步出血更嚴重者目盲,他家老母就他一個兒子,守寡多年将他帶大,他還沒有立功……

起羽看他出去了,夜明砂還在桌上。

不過她有信心,過得了今天,過不了明天。

果然,第二天衛兵拿走了它。

一來二去,衛兵也不再那麽冷冰冰了,起羽也不要求他做什麽,只說需要配藥,讓他盡可能弄幾味藥草。她知道瞞不過郭榮,所以這幾味藥她選得極為小心,自算不會看出任何問題。

“寶雞?這個不能說。”衛兵——現在她知道他叫王審琦,面現為難的神色:“姑娘,您問點別的吧。”

“那——還有個和我一起被抓的姑娘,她現在關在哪裏你知不知道?”

“還有一個?”王審琦搖頭。

“唉!”起羽嘆氣,手指敲着窗沿。

“姑娘,您別煩,我看少将軍對你挺好,”

“別提他,就是有了他我才在這裏,煩!”

王審琦道:“水打好了,我先下去,有什麽事您叫我。”

“剛剛我不是對你發火啊。”起羽道。

“沒事。”

起羽在窗前擺放的紅木椅坐下來,略略推了開,立時王審琦跑過來,她跟他笑笑,說:“跑不了。”

他有點尴尬,退到她的視線外去了。

她一直坐到天色暗下來,王審琦送來晚飯,見屋內沒點燈,訝了一訝,幫她将蠟燭點上,張口,想說什麽,終于沒說出口,把飯菜擺好,默默退了下去。

她沒有動,接着坐。蠟淚逐漸累成蠟花,燭芯不時發出細細的爆裂聲。

腿收上來,臉埋進膝蓋。不知過了多久,等再擡起頭時,屋內已經一片漆黑,而窗外居然透進了白光。

腳麻了。但冬天不該有這麽早的晨曦,她小心将腳放下,捶着,往外張望,巴掌大的雪花無聲無息從檐飄落下來,不知何時竟已積了尺許深。

天地間異常溫暖安靜,極目所望,那些樹木、房舍,在雪的妝裹下,仿佛不沾凡塵。

不知道被什麽樣的一種情緒感動着,她欠身把窗子開到最大,真願肋下生雙翼,直飛入洛陽!

“小心着涼。”

循聲而望,郭榮倚在一株雪松下,很筆直,似乎已經站了很久,披着的大氅上累了一層白,冷寂的深藍色天穹懸挂在他身後,勾勒出他周正的鼻梁和緊抿嘴角的下巴。

“哼!”起羽沒好臉色,啪地一聲,把窗合上。

背框站了會兒,定一定,去鋪床,床鋪完,想一想,重新回到窗邊,掀開道縫,那道人影還在那兒。

他要做什麽?

掀開鋪蓋蒙頭蓋臉躺下,翻過來,覆過去,起身,蹑過去,踅回來,來回三四遍,終于把窗棂一拍,支棱起窗扇,沖他喊:“半夜三更你不睡別人還要睡呢,別處呆着去!”

他的目光投注到她臉上,“我不是在等你。”

她氣得吐血,“我有那麽自作多情嗎!你打擾我睡覺!”

“阿起,我們不是仇人。”

“怎麽不是,你把我關在這裏,我要回洛陽!”

他仿佛輕輕地嘆了聲,轉而望向蒼穹。後來他們一直沒說話,那一夜,她感覺到他似乎有什麽事在憂傷,然而她終于沒問。

兩日後郭榮的隊伍繼續出發,經過鳳翔時遇到李重進,不知為什麽,李重進找他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起羽聽了,先是詫異了下,不過很快放到一邊,她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王大哥,上次我問你你沒說,現在都走了,你總能說了吧,寶雞那邊到底怎麽樣?”

王審琦躊躇了下,起羽殷切的看着他,他答:“寶雞早被我們占領,聽說蜀兵退屯到鳳州去了。”

“什麽?”起羽張嘴,“那、那申貴申将軍呢,他、他是不是——”

“那個寶雞的守将嗎?他已經死了。”

起羽覺得一陣暈眩。

“姑娘,姑娘?”

“沒事。”她搖搖手:“讓我坐一坐。”

扶着桌子坐下,王審琦在一旁小心地看着她,許久,起羽開口:“那另外一件,跟我同時被抓的那位姑娘查到消息了麽?”

“哦,這個查到了。”

“在哪裏?”

“就在不遠,我們少将沒有對她怎麽樣,聽說只是跟你一樣被關起來。”

起羽稍微放心。

外面忽起嘈雜,“給我滾開!”有人道。

怎麽回事?

起羽與王審琦對視一眼,王審琦剛走到門口,就被闖進來的人一掌推到一邊,撞得門板砰響。

“李将軍?”王審琦捂住胸口,訝道。

“果然,你在這裏。”李重進盯住起羽,眼神陰沉。

起羽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郭榮随後出現,沒待衆人招呼,就被李重進一把揪住他衣領,“你這個渾蛋!”

他一記老拳過去,郭榮擋住:“我之前讓你,并不意味着我一直讓你。”

起羽聽了,注目一看,才發現他右半面頰破腫。

“讓?”李重進冷笑:“誰要你讓?”又是一拳。

兩個人你來我往,侍衛們在一旁不敢勸架。

“你居然還跟這個潑婦糾纏不清,你該打!”

“……”

“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

“你敢回來!”

“……”

直到灰頭土臉嘴鼻流血沒了力氣,李重進才松開,朝起羽唾了一口,離開。

起羽看着身前那口唾沫,李重進與郭榮之間,唯一牽扯得上自己的……劉嫄?

兩女一男的故事,說出來也老套得要死了,李重進真是,半點風度都沒有。争輸了就争輸了,輸亦要輸得漂亮,朝她噴口水算咋回事?

要不是她現在沒心情,準給他狠狠罵回去!幹老娘屁事咧!

郭榮揉一揉胳膊,也要走,起羽喊:“站住。”

郭榮報以詢問的目光。

“我知道你把蕊微也一塊抓來了,我想見她。”

第二日剛吃過早飯,王審琦領了個人來。

起羽正在等小水壺開,打算沏茶,見到來人,異常高興:“蕊微!”

蕊微斂衽,也是微笑:“大小姐。”

王審琦問要不要加炭火,起羽一個勁搖手,王審琦知她們必有話說,識趣的退下。

“你過得怎麽樣,還好嗎?”起羽拿出另一只茶盞,溫上。

連日來共同患難,讓她們感情又不尋常,所以當蕊微要接手替她的時候,起羽道:“不用不用,此番你只管安坐。”

蕊微疊道不敢。

起羽笑笑,自顧碾茶斟水,一邊寒暄,等咕嚕嚕冒着騰騰熱氣的開水燒好,沖了茶,碗盞安安然然落到兩人手裏,起羽聽外面北風漸大,敲打窗棱,示意本坐對面的蕊微靠過來,兩人并肩烤火。

她壓低聲音:“此刻說話,外邊不一定聽見。蕊微,有一件事,我要求你。”

蕊微道:“大小姐何出此言。”

起羽道:“如果我們能逃出去,你一定要再回蜀營,重新搬救兵。”

蕊微轉着茶盞。

“我看那孟大人位高權重,安思謙這老狐貍一見不對就退了兵,唯有找那位孟大人,讓他想辦法。”

見蕊微不語,她抓緊時間:“你知道,孟大人對你意思——平常我不會說這種話,可是在這種關鍵時刻,能利用得上的,咱們也顧不了許多了——要是孟大人看得上我,我也會跟他周旋,你明白嗎?”

蕊微抿着嘴。

起羽道:“這件事若成,整個西京都感激你!”

蕊微好久開口:“那大小姐你呢?”

“我?”起羽道:“我麽,一定要回到大哥身邊。”

蕊微臉一下煞白。

起羽為了安慰她,道:“你知道大哥的身體,隔了這麽久,我必須回去。總之,不管你搬得到救援也好,搬不到救援也罷,我必須回到洛陽,哪怕等不到救援,死在那裏。”

死也要死在一起麽?蕊微想,你倒是回去了,卻讓我孤身一人入蜀,誰不知道你打的心思!

她低頭望着碧綠的茶葉,無根的漂浮着,“大小姐,有一件事,我想想,還是該跟你說。”

“說吧。”

“那位孟大人——”

“嗯?”

蕊微輕輕道:“那位孟大人,非是一位大人,而是一位九五至尊。”

起羽瞪圓眼:“孟——昶?你說,他是孟昶?”

蕊微點頭。

“你怎麽知道的!會不會弄錯,一國皇帝便服跑到軍隊裏來!”

“絕無差錯。當日申将軍失陷,郭榮率領大軍反攻,寶雞沒守住,一片混亂之中,我因不知道大小姐您到底在哪裏,便去找安都督,帳中無人,無意中卻窺見安都督催促孟大人上馬,用的是‘陛下’二字!”她頓一頓,“當時以為聽錯,瞅孟大人要走,我便假裝慌張撲上去,可能一時半會兒他們也顧不了許多,安都督連聲‘陛下快走’,我便是耳聾,也決不會錯的了。”

起羽道:“那孟大人——不,蜀國皇帝沒有帶你一起走?”還讓你被抓?

蕊微道:“我當時太不敢置信,所以孟——蜀帝陛下說了什麽我也沒聽清,只是我想着一定得找到你,所以當小祿子牽了馬來請我上去的時候,我掉頭就跑了。”

起羽有些感動,握住她手:“難為你想着我。”

蕊微低道:“應該的。”

起羽停一停,“你這麽一說,想想沿途行跡,倒十分相符。據聞蜀帝風流儒雅,文采華彰,取名為昶,是為日之灼灼之意,可是‘仁贊’這兩個字是怎麽來的呢?”

蕊微道:“也許是他的號吧。”

“既然這樣,”起羽興奮起來:“那你更要抓住他,他是皇帝,如果他能堅定出兵,安思謙還有什麽辦法?哈哈哈哈,沒想到我們釣到了大魚呀!”

蕊微道:“他是皇帝,我是婢女——”

“不,他是男人,你是女人。他是人上之人的男人,而你,是女人之中的女人。”

“……”

起羽道:“蕊微,我并不是要你去以身侍人什麽的。你飽讀詩書,也并非奴婢出身,只是暫居我府靠自己養活自己而已——所以你并不比所謂的大家小姐低賤,相反,當初你逃脫杜弘琏那小豺狼的魔掌,足見你的勇氣與智慧。我只希望以你的勇氣與智慧,為我、為公子、為李家、為西京,争取到救兵——還是那句老話,如果你覺得孟氏可以托付,我絕不阻攔;如果你始終認為他不是良人,我亦絕不勉強。”

我心目中的良人……?

蕊微想笑,咬住嘴唇,貝齒發白,猛地下定決心,擡頭直直瞅向起羽:“大小姐,蕊微冒犯了,如果——如果蕊微幸不辱命,大小姐能否、能否滿足婢子一個心願?”

起羽與她對視。

兩個女人的較量。最後,起羽笑了:“蕊微,前一刻我們情同姐妹,但有些事我不同意,就怎樣也不會同意的,你明白嗎?”

蕊微面如死灰。

“所以我剛才說,哪怕你請不來援兵,我也會跟他死在一起。”

砰!啪!

“誰?”“幹什麽?”“啊!”

起羽一個箭步蹿到門前,門被踹開,她急速後退,李重進帶着滿身寒氣站在門口:“跟我走。”

起羽呆住。

這是什麽進展?

“快走!”

他救她們出去?還是有其他意圖?

時間緊迫容不得多想,先出去再說。起羽摸摸袖間,那東西在,不再遲疑,道:“蕊微跟我一起走!”

“随你便。”

幾名親校在前面開路,跨過門檻時看見王審琦倒在一側,起羽問:“你把他怎麽樣了?”

“死不了。”李重進哂道。

營門外不遠停着輛馬車,李重進叫兩人上去,留了一個親校駕車,示意其他人按之前說好的去布置,然後自己也鑽進車廂裏,對親校道:“走!”

“籲——”馬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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