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46)
起來了。
窄窄的車廂裏,兩個女人一頭,男人一頭。
他眼神不善,一揚手,起羽尖叫,他卻一劈掌把蕊微打暈了。
“你幹什麽?!”起羽怒視,接住蕊微。
“你怕了?
“要怕也不會跟你出來。”
李重進颔首:“還算有點骨氣。知道我為什麽要助你出來?”
“知道,又不知道。”
“你應該明白,我并不是要救你。”
起羽眨眨眼。
他拿出一把匕首,“你說你知道,其實你不知道,嫄兒死了。”
劉嫄死了?
起羽沉默良久,答:“我想這和我并沒有關系。”
“你真的這麽認為?”他轉着他手中的刀。
“那你是怎樣認為的呢?”
“我對他說過,如果她出了什麽事,我不會放過他。”
“所以——”
“凡是讓他難受的事,我都會去做。”他欺到她面前,寒光貼到她膚上,比來劃去:“你知道我要幹什麽嗎?”
“你自己沒争取到人就把氣撒在對手身上,我只知道醋勁大的女人面目可憎,還不知道醋勁大的男人也這麽倒人胃口。”
“哈,哈哈,死到臨頭,倒是很有勇氣!”
起羽正色:“當初是劉嫄拒絕你的吧?”
“你別想要我丢臉。”
“不勞我動手,你自己已經丢得夠幹淨了。從頭到尾,你知道他們中間什麽事?都是你自己一廂情願,你想怎麽樣,你想幹什麽,就連想殺我,你都不敢堂堂正正動手!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是不是打算先殺了我,再嫁禍到蕊微頭上?”
“符大小姐,有時候聰明過頭了,也不是好事,”李重進啧啧:“這樣只會讓人更加不得不殺了你,知道麽?”
他的刀鋒立了起來。
起羽用袖子捂住臉。
“終究是女人。可惜啊可惜,仔細瞧瞧臉蛋兒,還是有幾分姿色的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低垂下來,起羽伸手拿下他的刀。
那點兒迷香生效了。
給王審琦療目而讓他帶來的藥材中,她每次利用一小點配出了迷香,本來打算迷倒門外守衛的,誰知最先卻用到了這裏。
差一點就真的丢了小命。她将他放倒,背脊一陣發涼。
馬車還在跑。
她搖醒蕊微,示意她噓聲,而後掀起車簾,拔出李重進配刀,從後背往那軍校戳去。
呀!
他慘叫一聲,飛身摔出。
蕊微不敢看:“大小姐,他——”
“只是刺中了肩胛,不過也夠他一時半會兒受的了。”将馬速慢下,起羽毫不憐惜的把李重進推下,解開系在車轅的馬缰,“還好是雙駕,你一匹,我一匹。照前面說的,你去鳳州,我去洛陽。”
“大小姐……”
起羽擡眼看看微弱的太陽,辨認方向,并不瞅她:“如果你再不回來,我也不會怪你。”
是默示她可以獨自逃生麽?
蕊微不說話了。
“這刀給你防身,”起羽将李重進之前比劃的匕首給她:“一路保重。”
不再多言,她翻身上馬,毫不遲疑,朝西京奔去。
作者有話要說:
☆、寒夜觀星
“少爺,少爺,你們看見大少爺沒有?”彌止轉了一圈又一圈,碰到的人都搖頭。
“唉,真是急死我了!”他圍着城頭四下張望,正要放棄回府時,突然看見了崇訓。
“哎我的少爺!”他一拍大腿急忙往下奔,“各營都為打仗忙得暈頭轉向,您倒好,這麽清閑,披着大衣四處轉悠!”
崇訓咳嗽着,“一個真正的将領,應該抓兩頭,最大的和最小的,大到決策,小到細節。”
“可是您該好好休息!瞧瞧您這瘦的,風一吹就跑了!”
崇訓道:“北牆有一段得補補,剛才與王将軍商議了下,放心,沒事。”
彌止掏出白瓷瓶倒出一粒朱丸,又解下腰間水壺:“您趕緊吃藥,要是少夫人回來,見您又不準時吃了,準得罵死我。”
“少夫人去了多久了?”
“一個月、快兩個月了吧?”
崇訓擡頭仰望天際,好一會兒等得彌止都往上看,大雁也沒望見一只,少爺在看什麽哪?
“走吧,開會去。”
每天開會讨論如何守城李守貞必做之事。會議進行得很熱烈,關于目前的種種狀況,周光遜、趙修己、王繼勳各抒己見。崇訓靠窗坐着,一面聽着發言,一面好像想着什麽事。會議快結束時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地落在廣闊的練兵場上,彌止在李守貞的示意下給他披上一件雀金裘,看他一動不動,心想,少爺是在賞雪麽?剛才也是這樣,莫非,難道~~~在想少夫人?
幾人意見不一,周光遜特意問崇訓:“大公子,你講講吧。”
王繼勳也說:“是呀,大公子有沒有什麽提議?”
崇訓轉過頭來,清淡如水的聲音:“郭威帳下,謀臣如雲,猛将如雨,我們算得到的,他們亦算得到。從來圍城必留缺口,三面緊迫,被圍者自然向缺口尋出路。如今他卻四面長圍,是不合兵法耶?非也,所以,我未敢樂觀。”
王繼勳道:“可是公子,秦王說援軍已然在途,只要守得住,必有轉機。”
趙修己因上次劫人內室之事崇訓從中調解而耿耿于懷,譏笑道:“就是,依大公子之見,我們要麽就束手就擒,要麽開城投降喽?”
崇訓平靜的答:“盡人事而後聽天命罷了。”
“大公子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傳出去,不怕動搖軍心?”
“好了好了,”李守貞道:“未算勝,先算敗,這是兵家常理。”
周光遜也插言:“正是。大公子雖然說的可能不中聽,但并未妨礙他日日辛勞千方百計地尋找解圍的法子,大家都該看在眼裏。就像真正本事的大夫,不是唉聲嘆氣地在病人面前表示廉價的同情,而是苦苦探索,拿出拯救生命于水火的方子來。”
“你什麽意思?”趙修己忿然而起:“誰唉聲嘆氣表示廉價的同情?你說清楚!”
王繼勳調停:“各位!不要動氣——”
“少爺,少爺,您怎麽啦?”彌止的驚呼驟然響起:“少爺您別吓我……”
崇訓使勁捂住嘴,然而終是抑不住喉間腥甜,噴出一口血。
他在黑夜中漫長的跋涉。
“大夫,大夫,我的孩兒他為何、為何會——”婦人的哭聲。
“夫人,這個孩子,天生心疾,命難長矣……”
……
“痨病鬼!你不要過來,我們不跟你玩!”
幾個小孩子扔着石頭,跳躍着,結伴遠去。
……
“少爺,小心,這個您不要碰!”
“少爺,我來我來,您只管歇着去。”
……
“實因你聰明絕頂,為師不忍棄之,才收你為徒。如今師徒緣盡,此令傳你,為師也可以逍遙而去了。”
“今後,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
一點一點,黑暗的盡頭,漸漸現出一抹白。
是另一重的千層雪,是另一重的十裏香。
皚皚梨花下,站着一個紅衫的小女孩,眨巴着大眼告訴他,她迷路了。
他徐徐走近,每走一步,小女孩變一個模樣,等他立至跟前,她已成為亭亭少女。
明眸善睐,春山如笑。
他的心便一下一下活起來。
“真喜歡這樣的夢,明明知道你與我相隔千裏,可你就像站在我面前一樣自然,眉目相印,兩心相通。”
好一個眉目相印,兩心相通。
她眼中噙淚:“這不是夢。”
“不是?”
“雖然你要趕我走,可是我一定要回到你身邊,你趕我不走。”
他一訝,眼睛睜開,燈光柔黃,他的手被握在一個溫暖的掌心。
他側頭,看見她滿身風塵:“你——不是夢?”
她微笑搖頭。
“你真的回來了?”
将他的手捧上面頰,她低喃:“是,我讓蕊微再去求蜀國,我自己先回來了。”
他愣怔片刻,沙啞着喊:“連岳,連岳——”
叫連岳而不叫彌止,起羽已知他意圖,俯下身,他的嘴被堵住。
“唔……?!”他的眼陡然睜大。
悄悄現身的連岳又悄悄隐去。
唇與唇柔軟相接,他的唇還帶着藥味,微苦而冰涼。
而她的唇柔軟豐厚,甜蜜芬芳。
半晌。
她起身,燒了臉,但嘴裏倔着:“再叫,再叫我脫了衣服跟你睡,知不知道,我好久沒合眼了。”
崇訓還沒反應。
“從今天起,以後的每時每刻,我們都要在一起。夫妻本是一體,你若再想着辦法使我走,幹脆免得我挂念,我先在你之前抹了脖子罷!”
崇訓終于回神,慨然:“這又是何苦……”
“一點都不苦,”起羽說:“你要單獨撇下我,我才苦。”
“然而阿起——”
“你答應我。”
崇訓沉默。
“答應我,不再撇下我,阿?”
“……”
“行不?”
崇訓沉吟:“好罷。”
“你立誓。”
“你不相信我?”
“你立。”起羽拉着他三個手指豎起來。
崇訓道:“好。蒼天在上,後土在下,我李崇訓今日在此發誓,如再有遣阿起離開之心,即讓我——”
“不,即讓我。”
“唔?”
“李崇訓若再有讓符起羽離開之心,即讓符起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立。”
“阿起!”崇訓帶着顫抖。
起羽重新拉起他三根手指,笑一笑:“只有這樣,我才放心。”
崇訓被她拉着,凝視着她,目中漸漸濕潤:“我李崇訓今日在此發誓,如再有遣阿起離開之心,即讓……即讓……”
他終于放棄,再忍不住,傾懷抱住起羽,喃喃:“你真是個傻丫頭,真是個傻丫頭!”
起羽埋首在他衣領,鼻間聞到淡淡蟬衣黃連的苦。不由想起了當年自己摔了腿躺在床上的情形,心中無限柔軟,悶聲道:“是,我又傻,又瘸,又犟,脾氣又不好,也不通琴棋書畫,你能把我怎麽樣?”
“是,你又傻,又瘸,又犟,脾氣又不好,也不通琴棋書畫——”崇訓重複着,起羽聽了,不依的擡起頭,睖着眼,兇巴巴地盯他,他卻笑了:“可是,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你能把我怎麽樣?”
之後數日,在起羽的緊迫盯人下,按時喝藥,按時休息,崇訓氣色看起來好了些。
彌止覺得少夫人回來真是太好了,少夫人就是少夫人!她可不管少爺在開什麽會看什麽奏報,時辰到了,藥一定要喝,間歇的休息一定要有,一次兩次,下屬們對于婦人擅闖男人們的議堂還十分驚訝;三次四次後,下屬們見怪不怪了,大公子不反對,自封秦王的李守貞不反對,李崇勳周光遜也不反對,他們還有什麽好反對的?不過暗地裏流言就跟長了翅膀似的飛傳,什麽原來大公子是懼內的啊,西京的“霸王”名不虛傳啊,更有甚者,起羽被陳抟老神仙斷為皇後的命批也翻了出來,難怪李家敢做出這種逆天之事哩……
夜間,蠟燭點起,來的最後一批人終于離開,起羽在屏風後搗着藥杵,邊打哈欠邊探頭:“都走了?”
崇訓揉一揉眉間,點頭。
“少爺夫人,來,炖着的海參湯,煨老久了。”彌止端着盤,盤上一個盅,配着青花的兩只碗,輕手輕腳送進來。
起羽站起,問他:“外邊很冷吧?”
“冷!”彌止鋪着盅碗:“所以快趁熱喝。”
崇訓走到門邊,掀起門簾往外看,彌止道:“少爺,小心涼着!”
崇訓道:“将我的雪貂裘拿來。”
起羽與彌止皆一楞,這麽晚了,他要出去?
“去哪兒?”起羽問:“不是做完事了麽?”
“我去觀星,”崇訓道:“要不要一起?”
冬日月當頭,塔影無尖。
起羽跟着崇訓來到昔日李府,穿廊過檻,到了一座斜斜的坡前。
坡不算抖,也不算不抖,大約三十來丈,起羽首先被吸引的是坡底一架看不出名堂的镔鐵器具。
像猴子孤單的兩條長膊高高托起的圓環,一個套一個,角度各不相同,成圓球狀,在冷暗的天色下,襯出無比莊嚴肅穆。
儀器四周各立一個石頭矮柱,頂上镂空,崇訓用手裏的防風燈将它們一一點燃,原來镂空中置着油燈,瞬時亮了許多。
“這個——是什麽東西?”
崇訓走上前,近到儀器中間,眼睛貼上,“這叫渾儀。”
“你在看什麽,可以看到東西的麽?”起羽也湊過去。
“你來。”崇訓招手。
原來其中有一個窺管,起羽眯起眼,啊,裏面好多圈圈!
“我頭暈。”她看不懂,敗下陣來。
“根據這個,才能更好的确定星辰在天上的位置。”崇訓又看了看。
起羽往上張望:“頂上似乎還有個什麽東西?”
崇訓笑笑:“走吧。”
于是兩個人沿着斜坡往上走,風呼嘯的吹着,起羽頭縮在了貂裘裏,“不能挑別的時候麽,這麽冷的天。”
崇訓指指天空:“你看。”
起羽擡頭。
嘩!
滿天星星閃耀,仿佛伸手就能攬下。
“冬天雖然寒冷,但星空卻極其壯麗呢。”
起羽久久無言。
兩人到了坡頂,同樣的四根矮柱,然而這次裏面不是渾儀,而是像日晷般的一個大圓面,但又不是日晷,它上面沒有刻度,沒有針,若鏡面般光滑無暇。
“這又是?”
崇訓擡首觀天:“等到月上中天的時候,就可以了。”
“可以,什麽可以?”起羽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到底用上面這個看還是下面那個看啊?”
崇訓這才解密:“你問我為什麽一定要這個時候來,因為一年之中,只有這個月這一天的這個時刻,從下面渾儀的窺管往這兒望,才能望到我想要望的東西。”
起羽嘆為觀止。
“那麽這個斜坡的這個角度,也是你特意設計好的了?”
“唔。”
“好複雜,估計偏一點都不行吧。”起羽想起渾儀裏數不清的刻度密點,“一年裏一定是這個月的這一天這一刻,你想觀的是那顆星?”
崇訓微笑,“你看天空中最明亮的是那顆?”
起羽跟着他仰首,一眼就發現了:“那個,那個!”
“不錯,正是天狼星。”
“‘西北望,射天狼’裏的天狼星?”
“西北望,射天狼?”崇訓奇道:“這是哪本詩書中的麽?”
起羽有點錯亂:“咳咳,不是,這個麽——好像是聽誰這麽說過來着。”
崇訓道:“原來如此,不過能說出這話的人,想來氣志不小。”
“為什麽?”
“狼星屬井宿,狼者賊盜,動搖、變色,兵起,意寓□□。”
“那也就是說,要平亂安國的意思?”起羽一點即透:“可為什麽用射呢?因為是星星,所以需射?”
崇訓微笑:“看到狼之東南的弧矢九星沒有。”
“弧矢九星?哦,對對,是有,一、二、三、四……七、八……第九個在哪裏呀……”
“在外頭一點。八星如弓弧,外一星如矢,故稱弧矢。”
起羽恍然:“啊,原來是用它來射天狼!”
有意思!
“正是,弧以射狼,矢端直者,狼不敢動搖,則無盜賊而兵不起;動搖,明大,多芒,變色不如常,兵大讨。所謂天弓張,則北兵起。”
“那麽現在——”起羽突然住嘴。
現在怎樣?現在自己這邊屬于“大讨”的對象吧?
才興奮起來的心情又沉默了。
倒是崇訓轉開話題:“剛剛你不是問我要看什麽?”
起羽提起興致,順着他講:“是喔。”
崇訓的手遞上,她沒有猶豫,握上他的手,于是他笑了,牽起她,緩緩往下走:“我想看的是整個紫薇垣。”
起羽忖,還是不懂哇。
崇訓也明了,便不再繼續,兩人相攜走了會兒,崇訓忽道:“待會兒我送你三顆星好不好?”
“咦?”
“快除夕了,想想我們平日都會說什麽?”
“啊,三星高照,新年來到!”起羽連忙仰頭看天。
“傻丫頭,我說要送你,還沒送,它們怎麽會出現呢?”崇訓的聲音依舊帶了點兒嘶啞,不同往日溫柔如水,卻奇異的添了華麗,陡生異然之魅。
讓人只是單單聽着,耳朵也要紅起來。
“是啊,好像只有除夕才看得到……”起羽收回目光,耳朵燒燒:“那你要怎樣送我?”
“你等着。”
他又快步跑回去,轉到圓盤前,不知動了後邊哪個機括,圓盤竟然慢慢旋動,起羽看呆眼,崇訓調了兩三次,大約覺得滿意了,再跑回來,拉住她往下走,“現在去看渾儀。”
起羽覺得此刻自己就是活在不斷的驚嘆與神奇中,沒有異議。
崇訓在渾儀前調調看看,不多時轉過身來:“好了。”
起羽湊上窺管。
星子在宇宙中浮動。
明明之前還是模模糊糊昏昏沉沉的一團混沌,此刻卻奇異的暈黃的亮了起來,無數的小點閃着瑰麗的光芒,而在這之中,福、祿、壽三星排成一線,既閃且耀,散發出青藍色的光芒。
那是吉祥幸福、健康長壽、富裕安康的祝福。
有什麽從眼角悄悄滑落。
“三星屬參宿,乃西方第七宿,大吉。”崇訓在耳邊輕輕吟道:“參宿造作事興隆,富貴榮華勝石崇,葬埋婚姻多吉慶,衣糧牛馬滿家中——願我的阿起呀,有福、多祿、享壽,命運好。”
起羽使勁眨了眨眼,将眼淚眨回去,這才敢回臉來啐他:“我好,也不得你好才成麽?”
崇訓摸摸她的頭。
“幹麽不說話?”
“每個人都對應一個星宿,阿起想不想知道我的是什麽?”
“快說快說。”
“心宿。”
心宿?起羽撓撓頭。
崇訓轉身上坡,再次将圓盤調回來。
起羽立在原地,琢磨,心宿是啥宿呢?是吉是兇?問他吧,要是兇怎麽辦?
不如回家自己偷偷的查。
後來查了,知道心宿原來是東方第五宿,多兇。她安慰自己,二十八宿所屬吉兇向來說法不一,且世上沒有絕對的吉與兇,豈不聞,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她把她的參全給他好了。
但後來的後來,很久很久之後,她才知道,心宿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商。
而,參商永離。
作者有話要說:
☆、今不複昔
起羽如常在屏風後搗藥,搗着搗着撲哧一笑,轉到前面問崇訓:“你知道夜明砂是什麽東西嗎?”
崇訓久病成醫,然而畢竟不是專業,将筆放下:“聽名字很美。”
起羽不無得意:“我就是靠它才能從漢軍平安歸來。”
“哦?”
于是起羽興致勃勃将為王審琦治療眼疾從中提煉迷藥的事講述了一遍,崇訓指出漏洞:“據你所說,當時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被搜走了,何來之夜明砂?”
起羽揚着鼻子:“所以我才問你曉得夜明砂是什麽東西不。這東西呀,聽着名字是美,其實就是天鼠屎,生藥為蝙蝠類動物的幹燥糞便。”
彌止在一旁很捧場的噴了。
“當然,我當時也沒地方找蝙蝠去,反正同為鼠類嘛,就找到些老鼠屎捏了捏,以後說動他為我拿藥,我再給他慢慢配啦!”
彌止道:“少夫人真聰明!”
“那當然。”
崇訓失笑,起羽道:“反正方子是沒錯的,夜明砂治青盲雀目白晴等種種眼疾,我跟他說,你盡管去問!”
彌止道:“他問了沒有呢?”
“那就不知道了。”
兩人猜來猜去,各有所抒,倒當成了寒夜一項小小消遣。
彌止見他家少爺重新伏案,隔了會兒,有心想讓他歇歇,故意問:“少爺,您怎麽看?”
崇訓道:“你把白銅爐裏的炭火甕足,準備休息吧。”
因起羽嚴格要求他作息,所以連日來均安歇在此處,她睡內房,崇訓睡外間,中間隔一道珠簾。
彌止答應着。
起羽覺得他有話未說,因此問:“看樣子,你倒像有不同見解似的。”
崇訓含笑:“早點歇息罷。”
他越不說,起羽越發不肯:“不行,你一定要說說你的看法。”
崇訓将筆放進洗墨池,“你想想,你是被抓之犯,你的一言一行,那位王看守必皆通報他主人。”
“他自己的病,也許他偷偷送呢?”
崇訓搖頭。
“好吧,就算逃不過郭榮,那他為什麽不阻止。”
“他為什麽要阻止?”
“嘎?”
“他可以看看你到底想做什麽。”
“切,他以為他能擋住我?還不是被我逃出來!”
崇訓不與她分辯,“對對對,去睡吧。”
起羽嘟囔着回去将搗好的藥分紙皮包好,“他以為他是貓啊,哼,我也不是老鼠!”
崇訓道:“你當然不是。”
起羽才滿意了,咧嘴笑:“你也早些睡。”
“好。”
半夜的時候,起羽如願醒來。
這些夜她總感覺不對勁,每天都睡得很死,一覺到早上。如果說她沒有認床的毛病,也許她根本不會察覺到什麽,崇訓做得太好。
外頭有人聲,聲音不大。
因為格外用藥的緣故,她一時覺得疲軟,自己把藥力配太狠了,她想,起不得床,也不能起,耳朵努力朝外,想聽清珠簾外說的什麽。
慢慢的,聽得點滴。
“都失敗了麽?”
“是的。屬下請公子責罰。”竟然是個女聲!
起羽驚詫。
寂靜。
“這也怪不得你們,大家都盡力了。”
“公子,或許大漢真乃大勢所趨……”
崇訓輕輕嘆口氣:“也許父親的夢想終要落空。但是大漢,卻也不是。”
女子驚咦。起羽同疑,他怎能如此準确預知今後局勢?
他并非像她一樣,有那樣詭異的經歷呀!
“民不聊生,真正欲一統天下數百年的人,必先想辦法解除當今各鎮割據一方之态,否則,國難永祚。”
“這怎麽可能?”女聲道:“要奪大藩之權,可不就要造反了麽?”
“所以說漢一日不解決這個問題,一日非長久之計。”
“可青實在想不出有什麽解決的法子。”
崇訓道:“各閥割據一方,其來有自,究其源,屬唐代遺留之患。安史之亂以來,武功興起,與外藩各族打仗要兵力,平叛也要兵力,藩鎮愈坐愈大,以致不聽節制,終至如今。”
“難道唐就沒有考慮到它的壞處?”
“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聽說唐憲宗時,也曾攻打藩鎮,并取得勝利,可是他的後繼者卻沒有他的氣魄。而如今,若某人當了皇帝再想拔除藩鎮,則不像以前,想必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了。”
“所以,要有一個人,能從大藩手中收回兵權,而藩鎮們不會造反。”
“公子,這個好難。”
“然後,慢慢扭轉這種制度,這樣,才可能致太平。”
起羽聽得心潮澎湃,崇訓所說,簡直活靈活現描摹出十幾年後趙匡胤“杯酒釋兵權”的場景!
“子雲,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換到治國,也是一樣,文武要煥然而相互牽制,武勝過文,就是今日之僵局。”
而文勝過武呢?
他沒有說,起羽卻知道,阿趙就是鑒于五代之弊端,所以以後,重文輕武。
卻致國之積弱,以致邊疆永無寧日,蒙古內撻。
“公子,會有那麽一天麽,天下太平的一天?”
良久之後,聽答:“分久必合,會有的。”
只是,他必然看不到那一天。
起羽這日沒有搗藥,而在刺繡。繡着繡着,眼睛飄到了崇訓身上,看見他推開案頭各類文書,吩咐彌止研墨布紙,思忖片刻,寫了封信,接着開了箱子,取出一枚令牌樣的東西,與信一同封好,在封口钤了印,喚連岳。
連岳出現。
“把這個送出去。”崇訓遞給他。
連岳點頭,放入懷中,轉瞬不見。
發現起羽移也不移的視線,崇訓低頭瞧瞧自己,“衣服沒有穿反,莫非為夫臉上有什麽東西,引得娘子如此注目?”
起羽道:“是啊,你臉上長了朵花!”
她笑着趨前,指指他領口:“這是被哪裏勾了絲不成?”
白色的錦緞上用了銀線缂絲,看着不顯眼,懂行的才知道,這得兩個繡工整整花上一個月的功夫才熬得出來。崇訓看一看,“沒事。”
起羽幹脆咬斷了線頭,“我試試。”
崇訓道:“你會?”
“怎麽,不相信我女紅?我都會補衣服的!”
崇訓看看眼前明晃晃的長針:“天氣冷,我就不脫了吧?”
起羽馬上道:“不換也不要緊,把頭擡起來。”
不由分說貼了過去,捉住他衣襟。
崇訓一下站起。起羽嗔他一眼,“別動!”
他還是起了,退了退,她就連人跟了上去,他道:“我還是脫下來吧。”
“不,現在偏不讓你脫了。”
見他仍舊有退的意思,起羽幹脆站直,兩手叉腰,微偏着臉看他,那意思是:怎麽了,碰也碰不得?
于是崇訓乖乖妥協。
起羽大贊孺子可教也,當即施展猛虎撲羊式。兩人靠得極近,她的鼻息噴到他脖子裏,有點癢癢,他又擔心她會刺到手,忍不住一手按住,她擡頭,嘴唇就刷過了他清俊的下颌。
正無語凝視,偏偏彌止煞風景的闖進來:“少夫人!”這次先喚的是她:“蕊微姑娘,她回來了!”
蕊微帶回來的必然是蜀軍進退狀況,崇訓還好,說最好讓她先休息,起羽卻急,等不了那麽多,親自去見。蕊微正用毛巾擦了手臉,喝下兩口熱茶,就見她家大小姐形如旋風撲進來:“蕊微!”
她滿臉喜悅,蕊微只神色淡淡,斂身道福:“大小姐。”
“情況怎麽樣?”
蕊微細述,她僥幸到了鳳州,經過求情,孟昶再三命安思謙出援,安思謙道:“請先運糧四十萬斛,方能動身。”
孟昶太息,道:“未曾出兵,先來索糧,意已可知,豈肯為寡人進取?”蕊微建議:“能否且撥糧給他,看他願出兵否?”孟昶從議,乃發興州、興元米數萬斛,交與安思謙。
安思謙始出鳳州,進散關,命韓保貞也出新關,兩路同攻寶雞。樊愛能欲分軍接應,又因郭榮已走,勢分力弱,恐反為所乘,乃命寶雞軍士不得妄動,同時向郭威乞師。
“那郭威援是不援,若援,又是派誰援呢?”起羽道。
“這個婢子就不知道了。”
起羽想一想:“我馬上把這個消息告訴大哥,看他怎麽說。”
她立即起身,蕊微遲疑了下,問:“公子可還好?”
“好。”起羽踏出門檻的腳收回,嘴角勾起,然後轉臉:“對了,你回來,那蜀帝怎麽說?”
其實她是偷偷回來的。然則這話不便說,蕊微道:“他見慣豔色,之于我,不過一時解悶的樂子罷了。”
“是這樣嗎?”起羽皺眉。
蕊微點頭。
将消息告知崇訓,下午即有确切情報,郭威将親自率軍前往營救寶雞,李守貞聽了大為興奮:“這是我們突圍的好機會!”
當即召了趙修己周光遜等,一夥男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商量起來,皆言等郭威走後打他個落花流水!
這邊摩拳擦掌,那邊卻也不是只有郭威一人。率軍西行之日,郭威告誡常恩、白文珂:“賊不能突圍,遲早難逃我手,若彼突出,我等功敗垂成,成敗關鍵,全在此舉。我看城中骁銳,盡在城西,我去必來突圍,汝等須要嚴防,切切勿忽!”
白文珂倒是依着郭威言,日夕注意,守兵也不敢出來。而常恩,城中探悉他性情,便潛遣人夜垂出城,沽酒村墅,任人賒欠。常恩帳下,受他影響,邏騎多半嗜酒,見了這杯中物,不禁垂涎,況又不需現錢,樂得暢飲數杯。你也飲,我也飲,統向營中熟睡,不複巡邏。常恩處處小心,唯這一着未曾預防。
一夕已經三鼓,常恩覺有倦意,和衣假寐,剛要朦胧睡去,忽聞栅外有鼓噪聲,悚然驚醒,向外一望,已是火勢炎炎,光明如晝。步兵東張西望,不知所為。常恩故意鎮定,絕不變色,下令道:“區區小盜,怕他甚麽!”遂率衆堵禦,冒煙而出。
郭崇威趕來:“賊數如何?”
曹威道:“目測不會太多。”
“多少且不論,只是衆無鬥志,頗覺可憂!”
常恩道:“無事食君祿,有急可不死鬥麽?我願當先,諸将随我來!”說至此,即援矟先進,大夥兒随勢而上。說起來漢軍只是被人奪了先勢,其實一直都養精蓄銳準備大幹一場,這星星火苗燃了起來,便是燎原火勢,只管向前奮擊。那邊為首的是王繼勳,也是勇敢善鬥,然而等漢營人越來越多時,也不免殺得大敗,身受重傷,手下剩得百餘騎,逃回城中。
常恩方收軍,撲滅餘火,夤夜修補,次日仍壘壁一新。城中觀望,唯有嘆息。
之後雙方又戰過幾次,還是未能突圍,轉眼到了殘臘,旋即過年,郭威回來了。
守貞驚疑他折回如此之快,細加打聽,方知安思謙聞郭威将至,稱糧食沒了,帶兵回返,打都沒打!俄而得到消息,趙思绾苦守經年,為郭從義所圍,已有降意,從義受了他降,卻終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