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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不能接受。但這話不能明說,她道:“秀峰,你該知道,我現在的穿着。”

王峻一愣,她一襲樸素的長袍,一把木質的畫梳。他道:“大小姐……是在服喪?”

起羽道:“就算吧。”

“我記得大小姐很喜愛紅色。”

“你似乎也很喜歡。”起羽笑笑瞅他深紅色暗花金線繡邊的長袍,“我啊,已經過了那個年齡了。”

對于顏色執著的年齡。

王峻眼神一黯,好一會兒道:“那麽,還有一件,大小姐定然喜歡。”

不等起羽開口,他朝雲宛示意,雲宛颔首,輕手輕腳的退出去,馬上又輕手輕腳的回來,這次呈的是一件純白色的氅衣。

王峻展開,銀絲團花貢緞面子、同色薄綢夾裏、下擺出鋒,氅衣口鑲着白珊瑚套扣,素淨中顯得華麗,起羽看了,不由喝一聲彩。

王峻嘆道:“大小姐性子真是變過了。”

起羽挑挑眉:“說說,變成了什麽樣?”

看她語氣,他要是說不好,準得挨場揍。王峻莞爾:“以前的大小姐就像淬火的寶劍,灼熱淩厲,而如今的大小姐,寶劍過了水了。”

起羽有點不懂,是好嘛,還是不好。

王峻解惑:“以火鍛劍,終需入水才算功成。越是名劍,越是鋒芒內斂。”

起羽還是不太懂,不過聽着不是壞話,算了,放過他,問:“我決定将我的的醫館取名‘一兩堂’,你覺得怎麽樣?”

“一兩堂?”

“是的,入門第一條件,必須先繳一兩銀子。”起羽得意地。

王峻奇道:“這是為何?”

起羽尴尬的笑,打算找個借口混過去,門外家丁閃了個頭,雲宛出去,回來報:“閻客使來了。”

王峻道:“叫他換個時間。”

雲宛道:“錢管事也是這麽說,但閻客使說是急事。”

王峻看看起羽,起羽道:“你正事要緊。崇勳那邊不是又拖到過年了麽,現在也不急。”

“李家的事不必再提,大小姐也不必再道謝,我說過,大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行,我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以後也是我的事!”起羽從來不是婆婆媽媽的人,一拍他肩膀——把個在旁邊的雲宛吓得心驚肉跳,這位大小姐居然敢對宣徽使做這麽随便的動作!——“秀峰,咱往後就是兄弟,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王峻翻掌捂住她手,含笑:“好,那也不必見外,直接叫客卿進來吧。”

起羽這才察覺兩個人姿勢不對,剛要松開,不想王峻看着沒肉,力道不小,沒有意料之中的掙脫,反而意料之外的絆了下,王峻去扶,于是兩個人一下跌在那可坐可卧的榻上了。

閻晉卿風風火火跑進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白銅爐暖暖的融意下,暗紅長袍的人側倚在卧榻,美眸斜睨,淺淺眯着,一手扶住他身上素色衫子的女子。光線從榻後雲紙糊的窗子絲絲點點照進來,勾勒出兩人隐隐綽綽的曲線……他咕咚一下口水。

定身術解,女子猛地爬起,耳後可疑的開始發紅,然後動如脫兔般的轉到側面珠簾後面去了。剩下的人則含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不疾不徐從榻上起身,拂一拂衣袖,“何事?”

閻晉卿又咕咚一下口水,心想大人這慵懶的模樣真是禍水啊禍水……遂不敢再看他精致五官,低頭望着腳尖,道:“官家冬至大祭,本于宣德樓外閱兵,原授于殿前都指揮使史大人,後被蘇相所奪,大人都知道。”

“是的,”王峻道:“蘇相為了顯面子麽,怎麽了?”

“可是現在突然來的消息,說蘇相得了喉症而失音,連個口令都喊不響了!”

“哦?”

“操練了這麽久,卻發生這種事,要是換回史大人,眼看冬至即臨,根本無從重新練起,史大人表示最好還是等蘇相,您也知道,他們兩個……後來蘇大人提議,讓大人您來替他!”

王峻沒有出聲。

“簡直就是扔燙手山芋啊!”閻晉卿鳴不平:“官家因為郭家治水的事,還說特為慶功,搞得隆重一點,蘇史兩人不敢跟官家明裏說不行,暗裏又一個發不出聲一個嫌時間不夠,這不是故意為難您麽!”

蘇逢吉!起羽想,怎麽又是他!

王峻摸着下颔:“就是沖我來的。”

“大人,莫不是因您為李家的事——”

“沒這種話!”王峻打斷,“你去打探打探,蘇相的喉症是何時得的,什麽原因引起,有沒有別的說法。”

“是。”閻晉卿應,“大人您能想辦法把那差事辭了?”

“你不用管。”

“是。”

他肅手退了出去。起羽出來,正要說話,王峻道:“放心,沒事。”

起羽道:“我去幫你看看蘇逢吉喉症真假,就算他是真的,我也立馬給他治好喽。”

王峻道:“真假不重要。”

“但他現在就是用他的嗓子做借口呀!”剛才不是還讓閻晉卿去查麽?

“是的。”

“那——”

“放心。”王峻還是那句話。

冬至如約而至,此次大祭,以皇帝閱兵最為壯觀;而皇帝閱兵,又以宣徽使指揮最出風頭。

據說宣徽使是倉促受命,卻從容得很。想那王大人,本是文政居多;而分布受校閱的士兵,南北綿亘二十裏,不下十萬——所有京城争愛王郎的擁趸們都捏了把冷汗——然而宣徽使自有對策,短短數日內,他建立五色旌旗,規定旗號,受校的士兵只看旌旗起伏變化,便知進退動止,六師周旋,渾如一體。皇帝在閱武臺上檢閱,既驚且喜,當場将身上金帶相賜,許為輔國第一。

大祭圓滿落幕,豈知喜事後卻接連悲事。

先是皇太子、任開封府尹的劉承訓在大祭後染上風寒,逐日加劇,因太子孝友忠厚明達政事,皇帝格外關心,命多方醫治留心看護,豈知區區藥物,不能挽回,于天福十二年十二月末,悠然而逝,年僅二十止六。

太子乍薨,舉國震驚,尤其漢主,在太平宮舉哀,哭得涕泗滂沱幾致暈去。經左右極力勸慰,勉強收淚,親視棺殓,追封魏王,送歸太原安葬。嗣是常帶悲容,少樂多憂。

蹉跎過了殘年,便是元旦,皇帝因身體未适,不受朝賀,在宮中調養。四天後才重新視朝,他因一直标榜不忘故主石敬瑭,自登基來沿用的都是天福年號,這日對諸大臣言,天福二字,讓朕想起太子,不若改年。于是諸臣商讨,最終進拟“乾和”二字,皇帝禦覽,将“和”改為“祐”——他第二個兒子叫承祐。

諸臣心知肚明,內心感慨。于是天福十三年正式更為乾祐元年,頒诏大赦。越數日,更名為嵩,晉馮道為齊國公,兼太師。

然而盡管如此,他卻依然感傷成疾,屢患不愈。多日參苓補品,逐日服餌,勉強支撐。乾祐元年正月終旬,病體加重,服藥無靈,乃召宰相蘇逢吉、樞密使楊邠、郭威、以及都指揮使史弘肇入受顧命。四人同入禦寝,但見病已大漸,帝環顧衆人,說:“人生總有一死,死亦何懼。但承訓已殁,承祐當立,朕慮他年弱,後事一切,不得不囑托諸卿!”四人齊聲:“敢不效力!”又長嘆曰:“眼前國事,尚無危險,只是你們需同心協力——”話未說完,喉中如有硬物,不能出聲,四大臣急趨而退,請後妃、皇子送終。

當夜漢主歸墟。

皇子承祐在太後李氏主持下即日嗣位,拟先帝谥號為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廟號高祖,嗣葬睿陵。接着朝見百官,然後舉哀成服,沿用年號,不複改元。

頒诏大赦,號令四方。

這一系列巨變中,讓起羽高興的,是接連兩次大赦。特別是後面新帝的,趁朝中權力更疊掌獄人員變幻之時,王峻想了不少辦法,終于讓崇勳逃脫死罪,改成充邊。

雖然北方很亂,起羽始終免不了擔心,但她去送行時崇勳的話感動了她:“布衣暖,菜根香,嫂子,我現在知道了,平靜的百姓日子才最是彌足珍貴,我會好好照顧我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乾祐元年(上)

茶酒使郭允明覺得,伺候皇帝可真不是輕松的事兒。尤其當他的主子年紀輕輕喜怒無常經常不按牌理出牌的情況下。

朝中大事既有郭蘇楊史那幾位精明強幹的大臣把握,朝內又有李太後這位端莊沉慈的主持後廷,所以承祐這位新皇帝實在是沒什麽事,除了擺擺樣子視聽朝政,大多數時間就是看看美人歌舞。漸漸美人歌舞也膩了,命郭允明想點好法子出來貢上,郭允明絞盡腦汁,輪番花樣使上,他的小主子對花鳥蟲石沒興趣,伶人戲子倒是狎戲了一陣,結果太後娘娘又看不下去了,嚴詞督責,不好惱皇帝,于是谄媚宮中不分主仆的罪名便落在了他身,挨了結結實實十大板,躺了半月起不來。

等他休養得差不多再回到主子身邊時,主子身邊又有了新人,新封飛龍使,叫後匡贊,正教皇帝玩葉子戲。葉子戲宮內當然也是禁止的,他盡職盡責的提點,皇帝正玩得盡興,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後匡贊在旁邊附和:就是,只要太後她老人家不知道不就成了?還讓他一起打。郭允明豈敢與主子同臺,連聲不敢,皇帝道又沒讓你坐下,直管打便是。于是這樣一人坐其他三人站的奇怪打法持續了一月有餘,随後,皇帝又叫無趣了。

原因當然是皇帝陛下喜新厭舊速度太快,但有一部分自然也是他們三人不敢贏皇帝陛下所致。

皇帝大人一無趣就要變着法子折磨人,郭允明接連幾天小心翼翼的做事半分錯也不敢出,倒是後匡贊,突然提議,陛下,咱們要不出宮遛遛?

一直烏雲的氣氛馬上撥雲轉晴了。

出于諸多考慮,郭允明倒也沒有提出強烈反對,表面上當然還是意思意思的勸阻了下。

于是兩天後,喬裝打扮合了魚符的三人組出宮。

承祐很有一種如魚入海的感覺,一路過去,哪裏的醬菜是最好吃的,哪裏的蝈蝈很有名,“對,”他興高采烈的道,“朕——我帶你們去吃朱雀街的南瓜子豆腐!”

畢竟還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郎,郭允明看着陽光下活力四射的皇帝陛下,嘴角不由泛出微笑,在劉家還沒有進宮之前,他一直是在外面這樣的世界長大的吧。

皇宮雖大,卻失了人間煙火。

南瓜子豆腐店是一家很小的店面,不過四五張小桌子,都擠滿了人。後匡贊見了這架勢,便道:“官——主子,要不咱們把店給包了得了。”承祐倒是不以為意,心情奇佳:“不妨,等等。要的就是這氣氛。”

好容易有一桌空了出來,店家盤碗收了,用抹布抹了兩趟,招呼他們吃什麽,承祐說三碗南瓜子豆腐,店家應了聲好便去。他前腳走,後腳郭允明連忙趕上,皺着眉又把凳子桌子用衣袖擦了兩遍,剛要抹第三遍的時候皇帝陛下終于也看不下去了,一屁股坐下,見他倆站着不動,挑挑眉:“坐。”

郭允明後匡贊連道不敢。

皇帝道:“這是在外頭。你們站着,不礙着別人去路麽?”

郭後兩人左右看看,店面狹小,确實,他們直挺挺杵着有點奇怪。

于是告罪,在皇帝一左一右沾了小半個屁股坐下來。

板凳還沒熱,門口來個人,一身淺素衣衫,看看位置,只他們這兒還有個空位,便毫不客氣的在皇帝對面落座。

後匡贊立時起身:“這兒不能坐。”

“為何?”這人懶洋洋。

後匡贊張張嘴,“——我說不能坐,就是不能坐。”

來客聽了,翻他個白眼。

皇帝忍不住笑。

後匡贊本來要伸出的拳頭便止下了。來客瞟皇帝一眼,再滑過郭允明,沒有半絲情緒波動,叫店家:“來兩個芝麻餅子!”

“好嘞!”店家應着聲過來,一看客人:“喲,是符大夫!”

他的語氣很奇怪,有點又是怕又是酸溜溜的味道,引起郭允明好奇,不由暗暗打量這個叫符大夫的人。

一身男裝,可明眼人看得出來分明是個女子,而她似乎也無意遮掩,男裝仿佛只是為了方便。眸如春山,鼻似挺峰,眉毛不像平常女子的畫眉,天生的闊而直,顯出一份難得的爽氣。

符大夫道:“經過你這兒,讨兩個餅子吃。”

“符大夫這話說得!您來這咱店兒,還只夠吃倆燒餅?”

符大夫仿佛沒聽出他諷刺味兒:“那就再加碗豆汁兒罷。”

“要鹹菜不?”店家問。

“配的?”

“是。”

“算不算錢?”

“不算。”

“——哦,那豆汁兒免了,給我來碟鹹菜吧。”

郭允明絕倒。再看店家,也是一臉黑線,皇帝呢,更是捶桌子爆笑,今兒個出宮出得好,出得太好了!

符大夫用鹹菜就了餅子,吃完慢慢悠悠出了店。皇帝大人見了她走路的姿勢,先是一愣,然而很快反應過來,也放了碗,不緊不慢跟在後邊。

陽光真是好,皇帝也興致極好,散步似的,一悠三蕩,跟着符大夫到朱雀街買麝香跟冰片,入界身巷挑了一會兒珍珠,又去“香市”上選各種散發香味的花花草草。

“果然還是姑娘家嘛。”皇帝朝後匡贊道。

後匡贊當然應是。

出東水門左拐,是一間青石臺階砌上去的店面,符大夫走上去,皇帝三人仰頭一瞧,高高懸着的木匾上幾個大字:“一兩堂”。

“走,瞅瞅去。”皇帝興致勃勃說。

郭允明道:“主子,這種地方還是別去了罷,免得沾了晦氣。”

“怕什麽。”

後匡贊道:“為什麽叫一兩堂,難道這位大夫無論看什麽病,只要抓一兩藥材?”

事實證明他理解大錯,當明白不是藥材一兩、而是銀錢一兩時,三人頗有無語之感。

“三位哪位患疾?”藥櫃前一個高瘦面上有一道疤的小厮問。

“他!”皇帝一指郭允明。

“……啊是,”郭允明撫額,歪倒,後匡贊很配合的扶住他,郭允明道:“我頭痛得厲害。”

“先給銀子,然後到那邊去等。”小厮朝內堂努努嘴。

三人奉了錢,繞過屏風,到了所謂“內堂”。

內堂布置簡單,一張桌子,一個架子,一方卧榻,最多的是圓凳,有兩家排在他們前頭。

像是鬧事的趨勢。

“你看你開的藥材!”三角眼的漢子把藥包往桌上一甩,“裏面居然有蟲!”

藥材啪啦啦散得滿地,郭允明後匡贊忙将皇帝護在身後,排在第二位的是個老婦,見狀也挪得遠遠的。

帶疤的小厮探頭進來瞧瞧,然後見怪不怪,繼續做他自己的事去了。

“如此黑心,也配當大夫!”漢子卷起袖子:“我不砸了你館子!”

要打架?

皇帝興奮的從兩侍官後面伸長脖子。

符大夫安安穩穩坐在桌後,眉眼不動:“死的活的。”

“什麽?”

“我問你,蟲子是死的還是活的。”

漢子睖着眼:“活的!”

“那就對了。”

“嘎?”

“這證明我的藥好,不然它能活?”

“你……我……”

“趕快把藥收收,回去煮了吃,吃了保證好。阿玱,送客!”

疤臉小厮哎了一聲,跑過來,做出請的姿勢。

“要是不能好——”

“不能好你再來砸場子。”

漢子摸摸腦袋,蹲着撿拾,一邊不忘放狠話:“最好說了算話!”

符大夫磨墨:“下一個。”

“大夫,我是為我兒子的媳婦兒求藥來的。”老婦搬着凳子從牆角挪來,扒着桌子:“前陣我們吃東邊來的海産,叫什麽貝,那東西軟軟的,好吃是好吃,可吃完之後,我兒媳婦說裏邊混了條蟲子,又感覺那條蟲子還在自己體內,因此憂郁成病,我們好說歹說,又找了很多藥給她吃,可她還是說肚子不舒服。大夫!別的不打緊,問題是兒子媳婦懷了家中頭胎孫兒,整日捧着個肚子皺眉,你說我們驚心不驚心?”

“哎呀,”皇帝忍不住插嘴:“蟲進了肚子哪有還活着的道理,你兒媳婦那是疑心病!”

“這位小爺,”婆婆轉過頭:“我們也知道,早勸了,可我那兒媳怎麽說?人肚裏怎麽沒蟲,常拉的蛔子不就是!”

皇帝被哽得無言。

起羽看也沒朝插言的皇帝看一眼,只是手指在桌上敲打幾下,然後道:“給你開一方藥,叫蘿芙木。”

老婆婆疑道:“幹什麽的?”

“催吐的。”

“……”老婆婆明明白白寫着茫然,皇帝三人組亦不知這大夫搞什麽鬼。

“量不必太多,你給她吃下去,記住,要算着是晚上,最好半夜,她反胃吐啊吐的,你兒子當然驚動,這時你跟他就有戲要演了。”

“什麽戲?”

“你讓你兒子來叫你,照顧她,給她喝清水倒痰盂,眼看差不多的時候,裝出驚訝的樣子,說倒穢物時看見一只小蝦蟆逃掉了,她的病自然痊愈。”

婆婆回味良久,恍然:“多謝大夫!”

“一定慎言,千萬不能讓她知道你們在騙她。”

“曉得,曉得。”

“下一位。”

皇帝推推郭允明。

“什麽病?”才問一句,外面嘈雜大起,幾名提籠架鳥的纨绔擁着一個眼睑虛浮面無四兩肉的綢衫青年不顧阿玱阻攔繞過屏風進來,皇帝一見,連忙将腰間折扇取出打開,半遮臉到一邊去了。

郭允明後匡贊分明認識來人,見皇帝如此,自然同避。

一夥纨绔根本就目中無人,沒空來瞅他們,先是将符大夫好好打量了一遍,然後朝綢衫青年道:“吉利哥,果然是個女人坐堂噻!”

“大小姐!”阿玱跟進來:“他們——”

“嘿,我們怎麽了?”纨绔之一調笑道。

“就是,全汴梁唯一一個由女人開的醫館,不興我們來逛逛?”纨绔之二搖頭晃腦。

“我們吉利哥頭痛病了多年,百藥不效,要是你們今天能治得了,就揚名京城了!”纨绔之三手摸着下巴。

“可惜啊,只怕是擺樣子的居多。”纨绔之四嘻嘻。

他們的視線極其不客氣,阿玱不明白大小姐怎麽忍受得了,再要出聲,桌案後頭的人開口了:“交銀子了沒有。”

“啊?”

全體一致——不管是阿玱、還是纨绔組合、還是皇帝三人——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符大夫慢條斯理道:“如果是要看病,進門一兩;如果是要參觀,鑒于從來沒開展過這類業務,門檻不能低了,十兩罷。阿玱,數數他們幾個人?”

纨绔之一叫:“一個十兩,你搶啊你!”

“不是說全汴梁唯一一個由女人開的醫館這個稀奇你們沒瞧過?”符大夫諷刺他,“而且看公子一身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十兩從你指蓋縫裏兒掃掃就有了。”

皇帝實在忍不住,把臉躲在扇子後簌簌。哎,要笑卻又不能放聲笑出來,他憋得好辛苦。

“讓我們交就交,你以為店是你開的——”纨绔之二捂住嘴,自己說得什麽話!不是她開的是誰開的?

纨绔之三對于有如此同伴實在嘆氣,繼續摸着下巴道:“符大小姐,一個十兩不算什麽,你要是能把我們吉利哥治好,百兩銀子也賺得。”

符大夫看看一直沒說話的綢衫公子,“吉利哥?”

撲哧!不知怎麽,皇帝聽別人叫沒事,可聽她也這麽叫,實在覺得很有笑果。

蘇吉利往牆角望來。郭允明後匡贊假裝咳嗽,背過身。

幸而符大夫繼續發話轉移了蘇吉利視線:“聽剛才你同伴所言,痛病數年,百藥不效。”

蘇吉利不相信她真能治,因此也不答,纨绔之四插口:“那是!特別是蘇相當了丞相以後,為我們吉利哥不知找了多少大夫開出多少金丹!”

“蘇相?”符大夫的神色微微變了。

纨绔四料想她如雷貫耳,不無得意道:“不錯,我們吉利哥就是當朝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蘇相的獨生子!”

“怎麽樣,怕了吧?”纨绔二倨傲的昂起下巴,仿佛他就是蘇逢吉似的。

纨绔一接口:“看你還敢收我們銀子!”

“讓你看病是你造化,知道?”纨绔四繼續。

“別人想巴結還巴結不上呢!”纨绔二點頭。

造化?巴結?

他××的崇勳一事姓蘇的處處跟我作對,還因為秀峰插手就故意在冬至大祭為難我們家秀峰!

哼哼,自動送上門,莫怪我心黑手辣!

符大夫的臉色又變了,大家看着她變得如蜂蜜般甜膩,“哎呀,真是失敬!來來來,蘇公子,且讓我來替你仔細看看!”

蘇吉利一臉遲疑的神色。

“怎麽,還怕我一個女的把吃了你不成?”

她這麽一說,纨绔們都笑了,“吉利哥,給她看!順便讓她摸摸!”

形同流氓。阿玱在旁邊跺腳。

蘇吉利在纨绔們殷勤搬出的圓凳上坐了,伸出手。

符大夫搭脈。

纨绔們先是哄笑,及至看到她那副凝神的表情後卻不由自主安靜下來。皇帝三人也仔細看着,符大夫診脈過後起身,用手探了蘇吉利頭上幾個xue位,一一問過他什麽感覺,接下來便重新在案前落坐。

看得出她在沉思。

“如何?”終于,纨绔三先發問。

“不是不能治。”符大夫一語驚人。

蘇吉利的眼神出現波動,纨绔一二四更是忍不住脫口:“你可以?”

“但我這個方子,價值千金。”

纨绔三道:“這不算什麽。”

“而且恐怕蘇公子不能接受。”

“治病嗎,怕什麽。”纨绔一朝蘇吉利道:“吉利哥,是吧?”

蘇吉利點頭。

“好,既然這樣,先給錢。”

纨绔一怪叫:“又給錢?”

符大夫斜睨他一眼:“你不知道我這裏的規矩?如果沒有,各位就請下次再來。”

“誰說我們沒錢?”纨绔一受到極大侮辱。

纨绔三止住跳腳的他:“你這話不通。先給錢,要是治不好怎麽辦。”

“治不好可以來砸場子,這也是規矩。”符大夫答:“只不過小店到現在,一直安然就是。”

纨绔三道:“如此說來,沒有你治不好的病。”

“過獎。”

“好,”蘇吉利直視她道:“你知道我們不會來砸你場子,但結果比砸場子更壞。”

符大夫舉重若輕:“好。”

蘇吉利不再多言,從懷中擲出一沓金葉子:“歸你了。”

符大夫數數:“大約抵白銀兩千兩,不夠。”

纨绔一叫:“怎麽不夠,不是說千兩嗎,還多賞你了!”

符大夫搖着手指:“是千金。”

纨绔一不敢置信:“……一千兩……黃金?”

白銀萬兩?!

他看着眼前這個沒幾斤的女子,賣了她也值不了這麽多錢!

獅子大開口的符大夫無視衆人石化狀态,拍拍手,很輕松的道:“各位,要不還是改日吧,畢竟醫館不止小女子這一家,是不?說不定蘇公子能找到更好的,像以仁心仁術自居的啊,覺得遇到蘇公子是造化半文也不收的啊,對吧?”

她拿剛才衆纨绔擠兌她的話來回敬他們,衆纨绔氣得牙癢癢。

吉利哥不愧稱一聲吉利哥,作為衆纨绔之首他理所當然要表現他纨绔之頂的一擲千金,不能丢了他們纨绔的面子。“千金就千金,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兒,你先說方子,後面的錢我自會派人送上,相信符大夫你不至于懷疑我們堂堂蘇府說出的話吧?”

“當然不敢。”符大夫從善如流,奉上紙墨:“公子寫個條子就成。”

于是吉利哥咬着牙寫完了他自成為京城知名纨绔無數人擁趸從不知賒賬為何物的人生以來第一張欠條。四纨绔在旁邊如喪考妣,皇帝偷笑得肚子疼。

“快說!”對坐女子居然還有時間在那裏慢慢吹着欠條上的墨跡,蘇吉利覺得今天出門一定沒看黃歷。

方法很簡單,甚至不需服藥。符大夫告訴蘇吉利,到朱雀門外不遠的水牛車處,候牛下糞,将熱糞厚敷頭上,用布緊裹,疾走十裏。如頭上癢,切不可停步,俟癢止方可解下。

蘇吉利咬一咬牙狠一狠心照做——心裏早琢磨着砸場子的千百種做法了——奇異的是癢竟然真止,解下牛糞一視,無數白蟲如細線伏糞上,而平日常感劇痛,居然消失!同行四纨绔皆驚,猜來猜去,想是他平日頭痛蓋蟲為之也,蟲出而痛止矣。只不知那符大夫如何得知頭內存蟲?又何以知熱牛糞能引蟲出?

無論如何,總算頭痛治好了。

不過自此,蘇府大公子頂臭飄十裏以及一坨牛糞值千金的笑話,讓京城人談論了大半個月。從此京城中人,只要看到蘇大公子,都忍不住露出那種讓人郁悶的你知我知的詭秘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乾祐元年(下)

“官家呢?”後匡贊來到崇政殿,問當值的小太監。

小太監答:“回飛龍使話,官家辰時去萬安宮跟太後請安,回來看了會兒奏章,起駕往福寧殿去了。”

于是後匡贊出了殿門,越東華西華橫街,繞過柔儀殿和升平樓,到福寧宮後殿,四處靜悄悄,一個坐更的太監迎上來,“官家在午憩。”

春日原是犯困,後匡贊道:“那我在這兒等。”

當更太監問:“飛龍使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官家囑我打聽點兒消息,清楚了得立刻回。”

當更太監聽了這話,以為是緊急大事,躊躇道:“要不……小的去請駕?”

“也不必——”

“誰在外頭說話?”皇帝的聲音從裏間傳來。

後匡贊趕緊大聲答:“禀官家,您讓臣查的事兒,臣查到了。”

皇帝一聽,睡意全消,招手吩咐宮女們侍駕,一邊道:“進來。”

後匡贊應召而進,便見皇帝在宮女伺候下洗臉喝茶,他行禮,等皇帝手擦了,茶喝了,宮女們忙活完了之後,方道:“符家的事兒,查清楚了。”

“快說。”

“符大夫是泰寧節度使符彥卿之長女,名起羽,據說少時驕橫跋扈,泰寧節度使以前派駐西京的時候,這位大小姐被稱為‘西京一霸’。”

“西京一霸?”皇帝失笑,“倒有點像她作風。不過我以前也在西京待過,怎麽不曾注意?”

“官家那會兒還小。”後匡贊答。

“她的腿是如何瘸的?”

“據說少時從假山上跌下,不過——”

“不過什麽。”

“據臣打聽,以前也不見得這般露形跡,雖是瘸,但由名醫王樸救治,只得微跛而已。而如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說是他們大小姐成親前失蹤過一次,回來腿就——”

“成親?”皇帝打斷他的話。

“咳咳,是的,她前任夫家是叛逆李氏。”

“河中李守貞?”

後匡贊點頭:“她嫁給了他家大公子李崇訓。”

“看不出來,”皇帝消化着這個絕沒想到的事實:“她一點也不像成了親的人。”

後匡贊不好說什麽,只有沉默。

“難怪她一身白衣,想來是守孝。”皇帝自言自語着:“但一個婦人家,居孀而抛頭露面,豈不是很——”

很什麽?他說不上來。很驚世駭俗?很招人議論?很惹人眼球?

他想起她那漫不經心的神态,不知怎麽想,也許無論別人說什麽,她都是不在乎的吧。

“她跟她夫君相處得怎麽樣?”

口中突然蹦出這句,他訝住。後匡贊也沒想到皇帝會打聽這種問題,額上冒汗:“這個……這個……”

“啓禀官家,”幸而小黃門的聲音及時的阻住了他的尴尬,在門口通報:“宰輔蘇大人求見!”

皇帝皺眉:“奏章不是都批了麽?”然蘇逢吉貴為宰輔,不能峻拒,便道:“宣。”

後匡贊識趣的退到一邊。

“臣蘇逢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謝陛下。”

“蘇相這時入宮,不知何事。”

“是這樣,”蘇逢吉答:“今日官家可有批閱中書侍郎李濤的折子?”

“哦,朕看見了。”

“那……官家留中未發?”

“是的。”

蘇逢吉道:“官家的意思——”

“茲事體大,豈可驟決。”

“可是官家,關西紛亂亟需處理,而中原清平并沒有太多事,郭樞密與史都指揮是既有能力又有威望的大将,如果能派他們去鎮守,一則關西之亂可平,二則也可讓他們得分內之利,豈不一舉兩得。”

郭、史二家是京內有名的位高而家財不豐之人,蘇逢吉所謂的讓他們去撈“分內之利”,皇帝自然心知肚明什麽意思。

“這麽說,蘇相你是完全為了他們着想。”皇帝似笑非笑。

蘇逢吉正想應是,猛然想到這是他唆使李濤上的折子,決不能自己承認,否則豈不穿幫,連忙道:“不不不,臣也是看了中書侍郎的折子,覺得其言之有理,故而特為關心。”

“可是李侍郎的奏呈上還寫了,說你是跟随先帝多年的老臣,建議郭帥走後,薦你入樞密。”皇帝徐徐說。

蘇逢吉早有應對之詞:“臣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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