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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為國分憂,萬不敢辭。”

皇帝也不正面回答:“朕再斟酌斟酌。”

蘇逢吉道:“望官家速決。”

皇帝道:“你下去吧。”

“下午官家打算做什麽?”等蘇逢吉走後,後匡贊請示。

“你出宮幫我辦件事。”皇帝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叽裏咕嚕交代一陣。

後匡贊面有難色:“陛下,這不過一個月您又出宮……”

“叫你辦你就去辦!”皇帝道:“莫非這點小事也弄不好?”

這是不悅的意思了,而不悅就代表離失寵不遠。後匡贊心一驚,連忙行禮:“是,臣馬上就去,保管官家滿意!”

“反正我要見到她,并且和她好好呆上一會兒,你自己想去吧。”皇帝大笑着一踢他屁股,後匡贊忙不疊出門去了。

“候朕更衣!”皇帝喊。

左右宮女圍上來,捧的一律明黃袍子,皇帝看了都不滿意:“沒有別顏色的便服了麽?”

宮女們散去,回來時衣盤裏讓人眼花缭亂。

藍軟緞、棗紅綢、灰貢絲……皇帝一一看去,挑了件深藍暗花的袍子,襟袖口是一溜缂絲的金線,串了細細的寶石,極繁複的工藝,晶光四射,把人的眼睛都閃得花了。又叫宮女束冠,黑發全部梳上去,戴上升平,用白玉簪細心簪好,對住銅鏡左右照看,宮女們都捂住嘴笑了。

大家又圍上去幫他系絲縧,拴平金荷包啊,漢玉佩件啊,正比較哪個好看,郭允明進來,先稱贊了句好俊,然後疑惑地問:“官家知道消息了?”

“什麽消息?”皇帝被那句好俊得意着呢,此時格外和顏悅色。

“太後正為您選後的消息啊,不然您怎麽……”

“選後?”皇帝頓住。

郭允明答:“是,臣正從萬安宮出來,太後召您過去。”

“立後的事?”

“本來是的,”郭允明道:“不過後來郭帥與史都指揮來了,說是——”

他猶猶豫豫。

皇帝等半天見他沒說下去,冷笑一聲:“你不說我也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耳目靈通得很啊!這種事不來找朕卻直接找太後,哼——”

以為他是不知輕重的無知小兒?

他把袖一拂:“走,去萬安宮!”

郭允明連忙跟上,叫:“擺駕萬安宮——”

皇帝從步辇上下來時,太後及跟前衆人,無不注目。皇帝請安,李太後親下禦座扶他,将他一身好好打量:“不想我兒穿起便服來,如此漂亮。”

“母後誇獎。”

郭威及史弘肇拜見皇帝。皇帝命平身。

史弘肇是武人,廢話不說,直切主題,“敢問官家是要将我們調離京城麽?”

皇帝道:“愛卿哪裏得來的消息,純是無稽之談。”

一句話就把史弘肇堵得不知說什麽好了,他望望郭威,郭威比他老練得多,看皇帝神氣像是不愉,心道皇帝雖小,說話卻厲害,小窺不得,幹脆将事情略過,從另一方面着手:“我等追随先帝多年,蒙先帝不棄,病榻前受命,委以國任。臣等戰戰兢兢不敢有誤,可不想如今先帝方逝,官家就要将我們調開,老臣實在不知做錯了什麽,請官家指明!”

太後忙道:“郭帥言重了。”

“官家如果嫌老臣們礙眼,老臣們自然不會不識時務,一定服從安排。只是萬盼官家不是聽了某些個小人之言,看臣等眼紅,陰謀傾軋。臣等被傾軋不要緊,然而國之草創,為社稷為江山謀,尚有無數大事要做,臣等敢不嘔心瀝血!”

話說到了這份上,太後知道再深談下去肯定要出大事,急忙對二人好言安撫,一邊裝作氣憤的對皇帝道:“官家,郭、史二位對咱們劉家勞苦功高,先別說根本沒有調動的事,就傳這流言的人,也該好好處置!到底哪裏來的風聲?”

皇帝知道郭威與史弘肇手握兵權動不得,衡量之下,只有犧牲李濤,下定決心後,話就順暢了:“其實是中書侍郎李濤上了一本折子,朕看了只當笑話,自然留中不發,母後及二位愛卿請放心。”

“原來是這樣來的。”太後點點頭,對郭史二人道:“你們也聽到了,官家心裏知道你們吶!”

郭威不出聲,史弘肇揚聲:“李濤那厮可惡!官家,臣請将他裁制!”

“如何制法?”

“自然是撤他官職卸他袍服,宅邸一并沒收!”

皇帝與太後對視一眼,臣吏們上書發表言論是他們的自由,未免處置過重。

良久,太後代皇帝答:“好。”

“宰相有知政之權,平常折子都是先由其批閱,再轉呈聖上,是也不是?”郭威開口。

“不錯。”

“未免以後還有這種擾官家煩心的事,臣自請加同平章事銜,為官家分憂。”

皇帝心中警鈴大作。本已是樞密兼顧命大臣,如今再加宰相,豈非軍權政權一手全抓?他的臉色變得陰沉,太後朝他使個眼色,他明白如不滿足郭威的要求今日之事無法了,深吸一口氣,道:“如此,有勞郭卿家了。”

郭允明知道官家心情不好,回了福寧宮,皇帝抓住一個犯錯的小太監狠狠打了三十大板,聽他哀哀叫了好久,才漸漸平了口氣,接着後匡贊回來了,在皇帝耳朵邊喁喁細語,皇帝的臉色好起來。

“走,去拿魚符!”皇帝起身。

郭允明大驚,“都酉時了,官家還要出去?”

後匡贊道:“是啊,官家決定出宮去玩葉子戲。”

“我們陪打不是一樣麽?”

“怎麽能一樣呢?”後匡贊看白癡似的看他。

郭允明還是阻止:“不行,晚上出去太不安全,而且有宮禁。”

“放心,保證宮禁之前回來。”

郭允明阻止不了,想想下午皇帝的臉色,更不敢親自去勸皇帝,急中生智,道:“總得用了晚膳再走吧?”

皇帝想想,點頭同意了。

磨着一餐飯的時間,郭允明還是沒想出什麽主意來,看皇帝興頭絲毫未減,無奈,只好一道陪同。

早有安排好的馬車在宮門外等,皇帝順帶誇了後匡贊一句,後匡贊道:“應該的。”

皇帝笑。馬車篤篤行駛不久,停下,郭允明先跳出來,仰頭一看,高高的青石臺階——原來“一兩堂”!

他頓時明白了。

兩人伺候皇帝下車,一兩堂的門板已經阖了半邊,另半邊裏透出燭光,微微的晃着。囑車夫将馬車趕到一邊等,三人走上去,聞到一陣飯菜香。

“蕊微,我要是個男的我真娶你,每回吃你做的飯,我都足足吃上三碗!”符大夫的聲音。

“哪裏,大小姐是終日忙碌,所以見饑罷了。”叫蕊微的應。

“那我是不是該給阿玱多點月錢?”

“為什麽?”

“她都吃四碗,照你說法,簡直是太辛苦了嘛!”

後匡贊和郭允明的目光都被那個叫蕊微的吸引住,好一個俏婢!

皇帝率先走進去:“看來我們來早了。”

後匡贊回神,他是線人,對上屋內三人不解的神色,解釋道:“符大夫今晚不是拉人鬥葉子嗎,我們主子是一個。”

符大夫道:“你們有些眼熟?”

“是的,一個月之前來看過一次病。”

“是麽,誰拉你們來的,隔壁綢緞莊的老羅,還是張酒鬼?”那是她約好的兩個牌搭子。

“是老張,”後匡贊道:“等他來了你就知道了。”

“那你們先坐,我們馬上收拾完。”

後匡贊正要答話,皇帝搶在前頭:“不忙。”又加了句:“你們吃你們的。”

說是這麽說,但符大夫到底不好再吃了,吩咐蕊微收拾殘羹剩飯,叫阿玱把椅子桌子收拾起來,指一指屏風後:“我們通常在後面消遣。”

“哦,好。”皇帝站起來,殷勤地:“那我們去擺桌?”

“不用不用,阿玱,你去。”符大夫使喚着,擡眼瞅瞅皇帝一身裝扮,掃過他腰間時看見那裏懸了一串豌豆大小的小葫蘆,她挑挑眉,道:“你們也不知道葉子牌放哪裏。”

“沒關系,搬桌子總是能行的。”皇帝朝郭後二人瞪一眼。

郭後二人急忙去了,一面心裏稱奇:那個叫蕊微的那麽好看的姑娘擺在一邊,官家愣是沒多看一眼?

不多時老羅跟張酒鬼兩個來了,四人落座,你推我倒,輸得最多的是皇帝,不過他很有風度,半天牢騷的表示也沒有。

蕊微提着飯籃回去了,阿玱在櫃臺裁草藥,郭允明與後匡贊變成了端茶倒水的。

看着張酒鬼對自己喝三道四的樣兒,聯想起下午給他十兩銀子時他恨不得叫自己爺爺的天壤之別,後匡贊磨得牙癢癢,過了今晚,有他好看!

鬥葉子的四人玩得正起勁,突然那半邊門板外靠上來一個人,撫着胸口,靠着,唉喲唉喲叫:“符大夫,我被撞了,喘氣都喘不過來!”

郭允明在聽到動靜時就把手按到了腰間,一看是個病人,這才放下。

這一幕半分不差的落倒了符大夫眼裏。

阿玱照例道:“一兩銀子。”

“我、我沒錢。”

這種人見得多了,阿玱懶得再多言。

牌友們一看病號上門,雖然沒吐血吓人,不過老哼唧哼唧也讓人難受不是,不由個個向符大夫瞅去。誰知符大夫勝沒聽見,照樣看牌摸牌打牌算牌,她對面的老羅看不過去,伸手指指門外,符大夫眼睛照樣不離牌。

“大夫,您救救我吧,我快死了!”

符大夫不緊不慢看他一眼:“死不了。”

實在不适合笑,可皇帝楞是沒忍住。

“符大夫,我知道您的規矩,我現在沒錢付,等我好了、好了攢夠了再付給您不成嗎?”病號哀求着。

“你既然知道我的規矩,又沒錢,那就不應該找這兒來。去別地兒去吧。”

病號無語,卻又開始反反複複的呻吟叫喚。

皇帝站了起來。

郭允明與後匡贊連忙趨前,小心翼翼地:“主子?”

皇帝看符大夫一眼,“煩請大夫指點一下出恭的地方。”

符大夫一笑,說了,皇帝便離開牌桌,到了後進,是個小弄堂,兩個侍從盡職盡責的跟着,豈料皇帝卻不往出恭的地方跑,而是鑽出後門,再繞回前街,讓後匡贊去招呼那門口的病號過來。

後匡贊不解:“陛下這是——”

“叫他來就是了,悄悄兒的,莫讓其他人發現。”

後匡贊偷偷把人叫了來,那病號亦驚訝,回頭看看屋內:“這位少爺怎麽出來了?”

皇帝叫郭允明掏出一兩銀子給他,他張大了嘴,還沒等表示感激,皇帝已經原身返回。

後匡贊暗忖,官家今兒吃錯藥了不成?

郭允明感慨,沒想到主子原來是個好人哪!

皇帝給了錢,從後門進了屋,若無其事的接着打牌。過一會兒,那個病號歪歪扭扭的出現了,跨過門檻,把那一兩銀子往桌子上一放,這下比什麽都快,符大夫起了身,努努嘴示意病號坐到椅子上,讓他光了膀子,果見患者胸口一片淤青,她飛速施了幾針,再吩咐阿玱給翻幾張狗皮膏藥出來,病號說他再沒錢付藥錢,符大夫說句:“這貼我送了。”腳步不停,行雲流水,再度回到牌桌旁。

前後不過半刻鐘。

衆人嘆為觀止。

今兒的牌各有輸贏,直到亥時才散。別人不急倒是把郭允明急得要死,子時是宮禁的最後時間,他家老大還老神在在的!好容易散了,他急不可待便要請老大走,誰知臨出門,符大夫卻伸出一只手,攔住了他家主子。

他的手又按到了腰間。

後匡贊也沉了眼神。

倒是皇帝這個最大輸家,居然還心情不錯:“符大夫有事?”

符大夫道:“确實有事。”

送了其他兩位牌友走,等堂屋裏只剩他們四人,符大夫對皇帝道:“伸出手來。”

皇帝眨眨眼。

後匡贊道:“符大夫,你想幹什麽?我們主子——”

他的話語頓住,因為他看見符大夫從自己那贏了一堆的銀子銅板中取出一塊,掂掂,差不多一兩有餘,見皇帝沒伸手,便強自執了,往他手心一塞,在三人驚愕中道:“有句話,還得跟你說。別以為我這人不講情理,只是我既立了規矩,那就不能改!”

皇帝把這話帶回去,手中那一兩銀子琢了又磨,一夜沒睡,可到天明也還是沒琢磨清楚這符大夫到底是什麽樣個人,但打心眼裏覺得實在有意思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

☆、老爺進京

在轄地過着不是訓鷹練犬打打小獵、就是帶着僮仆游僧寺名園的優游自适的日子的武寧節度使符老爺,某日忽接着京令,調他自徐州入朝,改鎮衮州,加兼侍中。衮州所鎮比徐州大,自然是升官了。

當地名流得知,紛紛前來祝賀,符老爺一面忙于應酬,一面這幾年悠哉日子過慣了,且又攜着一大家子,實在不太願意搬。何況照例,節度使每調度一個地方,先要進京拜謝皇帝。

新皇帝他還沒見過,所以更加莫名其妙這份恩典從何而來?要說是京中有熟人提攜了他一把,可也沒見有人來讨人情啊?

暫且把疑問壓在心裏,如今七個兒子中六個都有了自己的差使,最小的一個本就在京跟着他三哥,倒是不愁。唯獨女兒剩了三個雲英未嫁,本來催說四丫頭五丫頭回來的,現在看也不必了,到時與夫人一路帶她們到新地方去,再找人家。

于是款款包袱打點,讓早升了管家的阿玚奉着兩位姨娘帶着東西及仆人先行赴任地,自己和夫人留了幾個貼身的輕車簡裝往京師而來。

“籲——”

馬車在城門外停住,阿瑥伯在車外禀報:“老爺,夫人,三少爺四少爺七少爺迎接來了。”

“三哥四哥七哥?”六小姐泷羽不過十歲,青蔥可愛,忍不住就要探頭出去。

“泷兒!”張夫人咳嗽一聲,泷羽乖乖縮回坐好。

“老四也在?”符老爺一把掀了簾子,正巧昭願昭壽昭敏下馬,齊齊拱手拜道:“爹!”又朝車廂施了一禮:“娘!”

因在外,張夫人略把臉露一露,很快就放下了簾子。

“你不是在洛陽嗎?”符老爺先不論別的,問昭壽:“阿起呢?”

昭壽本就是争取坦白從寬的機會而來,故老實道:“年前我們就到了京城了,後來……爹!好不容易阿起不回那個傷心地,咱們自然随她不是?”

符老爺将手指關節掰得格格作響,“好啊,丢了差事還找理由,還不讓我知道——你給我站住!”

不孝兒子抱頭就跑,符老爺老當益壯圍着馬車追,昭壽邊跑邊喊:“爹啊,我不是有意要瞞你,我只是不想讓你老人家擔心哇!”

“放屁!”符老爺張口就來粗的,恨鐵不成鋼:“我符第四的威名全讓你丢光了!”

“又不是只有我瞞你,三哥四妹五妹都瞞了!”

“你放心,收拾完你的,自然有他們的份!”

由于弟弟無畏的揭發檢舉,本來打算勸架的昭願停住了腳步,頗為惬意的觀着骨肉被打的場面,顯然絲毫沒有親者痛仇者快的自覺。

昭敏則想開口卻覺得不夠份量。

還是張夫人一句話阻斷了兩父子的鬧劇:“行了老爺!這不是在咱們自己地盤上随您怎麽整,莫讓人家看笑話!”

符老爺這才停下來,理理自己的胡須,“哼!”

于是早已成家立業的符四少爺只有頂着那麽大還被父親打的笑話、如同蔫了的黃花菜般,一路遠遠的掉在車隊尾巴上,進了城門。

不妨多遠,一列銀白輕甲、組纓佩绶的官兵遙遙馳了過來。

“是羽林軍!”符老爺識得厲害,忙道:“快避讓!”

孰料人家找的就是他。一頭領摸樣的到了跟前,長戈橫放,抱拳:“來者可是武寧節度使?”

羽林軍乃皇帝身前禁軍,符老爺不敢怠慢,忙越馬而前,也是抱拳:“是。敢問将軍,是否陛下召見?”

“将軍不敢當,在下不過區區中郎将耳。”頭領絲毫不見傳聞中的跋扈,還禮:“确是陛下有所耳聞,故命在下前來,已經有宅邸賜公,并車馬及彩帛等,請符公随我來。”

符老爺聞言,又驚又疑,望三子一眼,昭願也流露出不解的神色,符老爺回過頭來,先唱了個喏:“真是皇恩浩蕩!只是符某無才無德,未曾聞有賜宅之例,皆因我們這些鎮守地方的,多不在京長住,敢問将軍,難道是改了規制了不成?”

“規制倒不曾改,”他客氣,中郎将更客氣,和顏悅色:“然上頭既然這麽吩咐了下來,我們唯照做爾。符老爺,請吧!”

在他們看似彬彬有禮而其實不容拒絕的邀請下,一行人生生轉了方向,眼睜睜離昭願所居之東水門越來越遠,過相國寺,過朱雀街,直到到東華門。

“住這兒?”想到這一帶是就是皇宮的外門,符老爺心內開始咚咚打鼓,自己最近沒做什麽惹人疑心的事吧?把個節度使放離皇宮這麽近的地方,到底那年輕的陛下是方便就近監督還是表示信任?

中郎将搖搖頭:“此處雖繁華,卻過于吵,符公未免屈就了。”

“不不不,不屈就,哪兒都行。”符老爺嘴裏這麽說,暗中總算籲口氣。

最終目的地是離東華門不遠的陳橋附近。陳橋跨京中最大的河流汴河,而汴河左右沿岸長柳披拂,河水清澈,不時船只劃過,是個鬧中帶靜的好地方,中郎将帶他們到了一所高宅大院。

吱呀,門應聲而開,一個五十開外的看着極精幹的老者帶了兩個仆從迎了出來。

“大人。”他喚,很是恭敬。

中郎将唔了一聲,對符老爺道:“剛剛清掃完畢,留下他幾個侍灑在這裏,供符公粗使着用。”

“何則敢當,何則敢當!”符老爺一疊聲,那老者便喚他老爺。

“這可真是太厚待了!”符老爺搓着手:“實在該即刻進宮向聖上謝恩!”

“不急,”中郎将答:“陛下吩咐,說老爺趕路,風塵仆仆,該多休息兩日。老爺自管安心洗塵,屆時陛下會有旨意召見。”

“多謝将軍!”符老爺朝阿玕使個眼色,阿玕會意,摸了個手包過來,符老爺便趁轉身時将手包塞到中郎将袖子裏:“承蒙将軍一路照顧,以後還有多提攜之處,望将軍記茲念茲。”

中郎将将手包掂掂,對分量頗為滿意,滿口道:“符公是陛下跟前紅人,在下還須老爺提攜是真!”

兩個人又客套一番,中郎将把該交接的交接了,帶着人返程。

待他們一走,遣退那些不認識的仆人,方才還一片歡天喜地神色的符老爺凝了眉,在堂前茶幾邊坐下:“我竟猜不透這一切到底是在演什麽把戲?昭願,你看陛下是個什麽樣的人,朝堂最近有什麽大舉動嗎?”

他們這邊父子四人說話,張夫人不便參與,帶了泷羽退出來,正巧這時門上報有三位小姐到,想是起羽落羽淞羽得了消息趕來,當下扶了阿瓊便走,果然在半道裏就迎到了人,母女相見,歡喜得不得了,當下親親熱熱挽了,從正院便門出去,又是另一個清幽院落。

“我看這架勢,短期內恐怕走不了。要是老爺朝見回來确認後,你們就別住老三那裏了,搬來這裏住,人多熱鬧一些!”

母親既然這麽說,女兒們自然只有答應的份。張夫人端詳着院落布置,道:“房屋也給你們分派好,當中是個堂屋,這個得空着,阿起你住東面一間,落羽住隔壁廂房;西面那兩間打通了做個套房,淞兒泷兒可以将就住得了。”

起羽道:“從前娘最是嫌我們煩的,如今卻倒不嫌了?”

張夫人道:“以前十幾個,可現在一個個長大啦,兒子還好,女兒們是長了翅膀飛出去的,嫁出去就難得回娘家,所以現在趁着你妹妹幾個還在,多讓她們享享家裏的福。”

難怪淞羽比尋常閨閣大膽。起羽莞爾:“娘要是不嫌我闖禍,我以後就一直陪着娘。”

張夫人心想,我的苦命孩子。想想她獨自避到洛陽這幾年,眼中就要流淚,終是忍住,嘴上叱道:“咄,你個闖禍頭子,是想着娘給你在後面給你收拾那些雞零狗碎圓場吧。”

大夥兒都笑了,時間飛快,不多會兒已是上燈時候。弄了一桌筵席,無非家人團聚說說笑笑,張夫人說了把女兒接過來的打算,男人們都贊成。

于是第二日弄了幾輛馬車搬東西,按母親派定住下,起羽帶符老爺張夫人去看了一兩堂,別看符老爺對四兒子見面就追着打,對這個大女兒做這些可說是“驚世駭俗”、起碼在尋常人眼裏決不是一般女子敢做出來的事,卻沒有半句責怪,還笑呵呵調侃女兒:“當初可是老爹給你出的銀錢,照銀錢早還我的情況看,想來賺得不少,女兒呀,爹要是沒錢使了,可願意借爹幾兩花花?”

“越老越沒個正經!”起羽還沒說話,張夫人先瞪了自己老爺一把,轉頭對起羽道:“你開這個鋪子,有人找麻煩嗎,有人上門釁事嗎?”

“對對對,有沒有,有沒有?”

看他樣子,仿佛巴不得有似的。起羽失笑,“爹娘看我像是個吃虧的?”

“就是呀!”符老爺一拍大腿,“我就說我女兒要是個男兒身,那就是當年的符某第四!來來來,女兒,趕緊說說你是怎樣對付那些上門來踹館子的流氓地痞、宵小混混?”

仿佛那是多麽熱血的戰場。瞧瞧一旁捂嘴忍笑又不敢笑的阿玱及藥鋪衆多小學徒的豎着耳朵聽的情狀,張夫人實在忍受不了自家老爺的威嚴眼看掃地的趨勢,對起羽道:“外面看診的還有很多,我們先走了。”說完拉人出門,符老爺還意猶未盡:“喂,喂,老爺我還沒說完哪——”

餘音袅袅。

大家看着起羽,頭頂有烏鴉飛過。

起羽幹咳一聲:“看什麽,還不趕快做事!”

每到一天傍晚、如果病人又不多的話,起羽愛讓蕊微沖一壺茶,在一兩堂儲藥房裏,靠着它那斜對大街的欄杆,對着夕陽靜坐小半個時辰,然後再吃晚飯。

這日送走爹娘也一樣。收拾完了,憑欄下視,緩緩的清風徐來,頗覺涼快。忽見馬路上一大群人,遠遠的自東而西走将過來,仔細一看,卻是幾名捕快押着一起犯人走過,吸引了許多閑人跟着觀看。犯人多半蓬頭垢面,這也不必管他,可其中一個卻不甚安份,大概捕快嫌他走得慢,推了一把,他踉跄兩步,終于忍不住罵了兩句土語,起羽一聽恁口音,正喝着的茶盞差點一個沒把穩,掉将下去。

趕緊下樓,辨認出果然是趙匡義。非但他,旁邊幾個大個兒的,不是他哥阿趙、石守信幾個,卻又是誰?她趕緊擠到人群前面,大喊:“阿趙,阿趙!”

趙匡胤聽到她呼聲,視線找尋過來,她問:“你們這是怎麽啦?”

石守信趙匡義也瞅見了她,一時眼中燃起亮光,可瞬間又黯淡下去。

捕快叉腰走過來,“幹什麽幹什麽,當街喧嘩幹甚!擾了公事,大爺有你好看!”

起羽端起笑臉,從腰間掏出一個約二三兩的銀錠子遞了過去,“捕快大哥,麻煩打聽打聽,他們這是犯了什麽事,要送往哪裏去呀?”

捕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銀子撈進懷裏,這才正眼打量她,“喲嗬,這是位少爺呢,還是位姑娘呢?”

起羽心道你管我男女。面上仍笑:“大哥幫個忙。”

“去,大爺也沒功夫跟你閑扯。看你誠心的份上告你一句,他們是洛陽押解來的,本在千騎營當一個甚麽小小差事,不知為甚得罪了長官,差事撤了,如今由我等押回原籍,等候受審。”

“是遣到開封府嗎?”

“自然。”

起羽便尾随他們到開封府,看人被押進去,在外面轉了一圈,打聽清楚開封府尹姓劉,大名铢。

劉铢?

這名字耳熟,想半天想起來,莫非是遼國時曾遇到的那個?可據當日情況,他大約活不了,難道是同名同姓?

眼看天黑下來,她回醫館囑阿玱他們先吃,并讓蕊微回去跟爹娘說今晚自己到三哥家住,然後匆匆趕到東水門。

昭壽一聽趙氏兄弟被抓到這兒來了,琢磨了會兒道:“阿起,這事兒會不會跟你之前管的石家大姊一事有絆。”

“聽那捕快所說,我也這麽覺得,所以趕來跟你商量。”起羽道:“他們雖然粗野,卻不是不識眼色之人。”

“待我修書一封給懷良,問問他是否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這個主意好!”起羽贊成,一面道:“他們如今被押在開封府,會有重罰嗎?”

“這個你且不必擔心,既然差事都撤了,大不了挨一頓打,貶為平民,重新來過。”

“重新來過!你倒是看戲的說得輕巧,”起羽白四哥一眼:“知不知道趙家兄弟就是因為靠他老爹那一點俸祿吃不飽,才從小出來混的,不容易。而且,他們得罪的是提督,會不會跟開封尹連枝兒通氣,為難他們?”

“好好好,我錯了。”昭壽賠笑:“你後面說的确實有擔憂,可惜開封府尹我卻不熟,要不明日我找三哥試問試問。”

“嗯,不一定府尹本人,看能認識裏面什麽人,探點消息也好。”起羽道:“如果是因為當初我鬧了那麽一場後來害得他們兄弟難做,這個忙我就更要幫。”

開頭事情進行得頗順利,昭壽輾轉托人結交了號房裏的一個司官,放出話來說洛陽來的幾個人都不是大事,巴結巴結甚至打都可以免去,直接走人便是了。符氏兩兄妹一聽,哪還有不打點的,昭壽趁機去獄中走了一遭,問他們為什麽落到今日狀況?趙匡胤道:“有個把總處處為難我們,我們一再忍讓,總是被他找到釁頭,最後一次,不過因為營中欠了數月薪俸未發,多嘴了兩句,被他聽見了,告到提督面前,說了一大套壞話,在我們原想,只要到得提督面前,雖不至于一五一十的伸訴,但認了錯,受頓罰也就罷了。誰知到得面前,聽把總說完,提督也不問我們一句話,便判了打一百板,撤去差事,解送回籍。”

“如此不分青紅皂白,明顯是一樁前情後節呢。”昭壽道:“不過既非作奸犯科,你們只管放心,我跟舍妹定當鼎力相救。”

趙匡胤稱謝。

“不要客氣,也不許你們客氣。怪只怪阿起太涮人家面子,到底脾氣沖了些,沒料到後面留下隐患。”

“千萬不可這麽說,”石守信插道:“如果不是我家阿姊的事,大小姐怎麽會管?只怪我連累了兄弟。”

“是啊符四少爺,怎麽好怪大小姐?這會兒我們還得承你們情面。”趙匡胤也道。

“好了好了,”昭壽笑:“事情既然說開,大家可安心靜等。不知各位家中知道各位的事否?”

趙匡胤搖頭:“豈敢讓家中知道,徒添父母擔憂。”

石守信道:“我本來也說不說,不過阿姊總歸知道了,定會托人寫信回家告訴老母。”

“那各位将來有何打算,真的各回老家?若父母問起來呢?”

大家沉默,回家?哪個不是家中不好才出來,回去只有餓肚子,還不如在外面游蕩。

“最近我承蒙宣徽使的關照,謀了個督修皇城城牆的使職,正是招人丁的時候。剛才趙兄弟言洛陽多月俸米未發,各位是當兵的,不知肯否屈就到我那裏挂個名字,該幹事幹事,該吃喝吃喝,總不至于欠薪就是。說不得事情辦得好了,還有點好處可分,大約出息還不很壞,不知可否願意?”

大家聽了,話說得這麽漂亮,哪有不答應的,道謝不已。

然而過了三日,照期限去提人的日子,人沒有提回來,昭壽卻帶着一臉氣忿忿的回來了,說道:“奇怪,奇怪!”

起羽中斷正在進行的診脈,交待阿玱今日不再接待看診的病人,把他延至藥房中,問:“怎麽啦?”

“本來我是派阿瑁去的,後來想想,看在你面子上,還是親跑一趟。先是在門外等,但過了該放人的時辰,人沒放出來,我想這在公事上頭也是常事,接着等,豈知足足多等了一個時辰,也未見有任何動靜,當下到門房裏打聽,說今日根本沒有放人的條子。這可奇了,便又托門房去找號房司官,誰知他們說他臨時領了個啥啥差使,出京去了!”

起羽聽了,疑心道:“就算司官走了,該放的還是得放呀?”

“正是,他們那件事連銷案都算不上,無端拘着人不放是什麽道理!所以我想要是實在不行,幹脆公對公去找府尹問個明白。”

“不行。”

“喔?”

“四哥,經過這件事,我倒是有點想法:像我之前那麽鬧,自己是出氣了,可人家受氣的,哪個不切齒?何況是那樣不給面子的鬧法,所以容易結下冤家。”

昭壽道:“尤其是官場上這些人,外面看着不甚麽,骨子裏是截然兩路的——既然扯到處世上面來,阿起,莫非你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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