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54)
思,陰着來?”
“不說陰着來吧,起碼讓人下得了臺。”
“啧啧,想不到,小霸王會有吐出讓人之語的一天。”
“我知道,無論是出嫁前,還是出嫁後,我都是幸運的,因為大家都護着我。”
“那麽,你知道為什麽大家都護着你嗎?”
“不得不忍受吧。”起羽吐舌。
昭壽微笑:“卻正是因為你的性子。”
“诶?”
“大家都習慣了兩面做人,都習慣了精明計較,都習慣了欺善怕惡,都習慣了表面上一本正經暗地裏巴不得多看人家笑話。而阿起你,你是酣暢淋漓的,在某種程度上,你做了我們大家都不敢做的事,對那些惡流,從來都是明亮亮的叫破了它——”
“那是因為你跟我站在一邊啊!”起羽打斷,“有時候換一邊想,啧啧,我自己都不見得能忍受我自己。”
“哈哈!”昭壽一笑,“好吧,不扯這些。你不讓我去找府尹,是怕我跟你一樣來個快心之談麽?”
“現在想想,四哥不是我,倒也可以一試。不過千萬別惹惱他便是。”
然府尹避而不見。十天裏大約求見了七八次,姓名也通報了,事由也交待明白了,不過就等府尹的一句話——你說府尹要是拉下面子不放人吧,那起碼也是個确信兒;可府尹偏偏不說到底放是不放,昭壽每次去,門房都客客氣氣的接待着,總說真不巧啊老爺出去哪位大人府上了,或頭疼不方便見客啦——要知道作為開封府尹的門房也是很忙的,對老出現的人十個中九個不耐煩,偏偏符四少就是剩下的那耐耐煩煩的一個,甚至茶水都不缺,供着。
昭壽真是百思不解其中之意,回來跟起羽說,起羽亦滿腹狐疑,一時坐在那裏出神。
昭壽道:“雖是這麽說,你也不必着急。我再從別處想想辦法。”說着,喝了茶,離開了。
起羽習慣性靠在欄杆上往下望,忽底下一人使勁朝她揮手:“阿起,阿起!”
是昭敏。起羽直起身剛要招呼,卻又看見他身後另外一人。
郭榮。
昭敏是第一次到一兩堂,興致勃勃的四處參觀,起羽幹脆吩咐了阿玱帶他,自己仍坐在藥房,靜靜喝茶。
“好久不見。”
擡頭,看向出聲的人。良久,繼續低頭煮紅泥小火爐上的開水。
來人不請自坐,她道:“孤男寡女,似乎不宜同處一室。”
“聞到茶香,進來讨杯茶喝。”
“吃完一杯就走?”
那她可以忍。
他低低笑起來,聲音醇厚。
起羽怒視他:“不要挑戰我的耐性。”
“你有煩惱,對嗎?”他道,“這陣子看到你,都少有笑容。”
這陣子?起羽悚然擡眸,郭榮似漫不經心道:“我有空時,就會從樓下經過,看看你。”
起羽想,以後她大可以離欄杆遠些了。
“我是有煩惱,”她慢慢道:“你可願意幫忙解決?”
“說。”
“那就是,從今以後,你離我遠點,那些每年生辰送來的瓷器,也不必了。”
“你不喜歡?”
“不喜歡。”
“那你把它摔了好了,我會做出更好的給你。”
做?他說錯了,是買吧?
哼,起羽咬牙,正是因為喜歡,所以每次當她不接時,那送的小厮就會将匣子打開,然後道:“我家公子說了,若姑娘不喜歡,盡管摔着玩,也算博姑娘生辰一笑。”——然後看到那顯然不是一般通透細致的瓷器,起羽就下不去手。
“我知道你喜歡素色,且是那種淡青而近透明、又帶些微微湖水反射天藍的顏色,對嗎?”
是呀是呀,很難描述的一種顏色,汝窯越窯有雖有,但都只是大概接近,始終不是她心目中的顏色。起羽一松口,差點就要跟他讨論起來了,猛然眨眼,不接他的腔。
水開了。
她投葉、溫盞、斟沏,默默無聲。
他道:“想不到你做這個,如行雲流水。”
“跟崇訓學的。”
這下把他頂沒了聲。好久才低道:“你始終不曾原諒我,是嗎?”
“不。”
他面現一絲歡喜。
然而她道:“過去的種種一切,該忘記的,我早已忘記了。我不懂什麽大道理,但別人對我好,我不能回報十分,至低也該記得,不應辜負,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飛花傳令
“七哥,你陪王大人坐,我們到後面多準備兩個菜。”
“大小姐,這些就夠了,不是外人,一起坐吧。”
“沒這個規矩。”
“就是,王大人,我們符家一向男女不同桌的。”一個輕快的聲音插進。
“在外間自然不同。若我一來就要大小姐執役,豈敢再有下次?”
“沒事,你來是客,我做主人的當然得好好招待,下次我去你那裏,就客随主便啦。”
“好,那下次邀大小姐,大小姐一定要到,千萬別說太忙。”王大人的聲音帶着笑意。
“前幾次确實是忙——”
“喲,宣徽使直竟然在這兒?”立于店門聽了半天的人擡腳,一旁後匡贊越前一步,為主子打簾。
屋內兩男三女均望向該名不速之客。
王峻的表情先是詫異,然後是不解,瞬息萬變後第一件事就是到不速之客跟前撩袍,口中剛要說話,來者搶在他先前握住他的手,托住他手肘:“哎呀王大人,好久不見!”
王峻看着眼前人不斷朝他眨眼,“啊……是,是。”
“這位是——”淞羽看着新來的幾個人。
起羽想想:“牌友。”然後問王峻:“你們認識?”
“當然!”年輕的皇帝再次搶話,“城中誰人不知宣徽使!是吧,王大人?”
王峻心中正是疑惑,不過顯然此刻不是時機,只有附和。
“阿起,”昭敏開口了:“你時常鬥牌,跟這些男人?”
“沒沒沒,”起羽可不想他跑去跟三哥彙報,走向皇帝:“我不記得今晚有什麽活動,三位請回吧。”
“沒活動就不能來麽?”皇帝笑。
“沒活動來做什麽,看病?”起羽也笑,她今天心情不錯,因為開封府尹無緣無故押人,又無緣無故的把人放了——總之放人就好,正好秀峰又到,她不知是巧合還是秀峰在中間幫的忙?——所以為了弄清,實在沒興趣招待其他人,神色間滿是催促,指指門板:“請吧!”
“大小姐!”王峻拉她,她到底知道不知道她請吃閉門羹的是什麽人?
皇帝卻不以為忤,“王大人,看樣子你們正準備吃飯。”
“是的,”王峻十分見機,“如果官——公子不介意的話,不如一起。”
淞羽道:“啊,原來這位公子姓官!”
皇帝及後邊的郭允明後匡贊一頭黑線。
落羽對她妹妹道:“不得無禮。”
起羽把王峻拉到一邊:“他是誰?”
王峻一聽,就知道皇帝是沒揭露身份的。上意既如此,他也不好多說,至少此刻一定要把戲演下去,不得不撒個小謊:“是位世家子弟,反正得罪不得,我們好好招待就是了。”
那邊郭允明後匡贊已經在擦凳子重新布置,皇帝毫不客氣占了王峻本來坐的首座。
起羽自個兒琢磨着。
王峻走回去,與皇帝又是應酬一陣,蕊微從後邊挑簾出來:“大小姐,竹葉青備好了……咦,三位公子也在?”
她是見過三人組的,郭允明後匡贊見了美人,自然而然點頭微笑示意,同時把新見的落羽在肚子裏給她兩個比較,暗道這符家可真是有眼福,在宮裏都不見得出兩個如此标致的佳人。
唉,說到這裏他們又要嘆息,難道是因為官家的關系?明顯兩個春蘭秋芳各有擅場的美人,官家竟然完全無感!
“看來真得加菜了。”起羽囑咐蕊微多添一副碗筷,同時對皇帝王峻昭敏道:“三位就請先慢慢品着,我們去加幾樣小菜。”
她招呼兩個妹妹往裏走。
“一品鍋來喽!”阿玱從簾後轉出,端着好大只鍋子。
皇帝喝了杯酒,看看桌上已經放不下,道:“也不必再加菜,符家三位小姐都坐罷。”
起羽道:“這不行。”
皇帝借酒蓋臉,擡眼看着她說:“符大夫難道是拘禮之人,我輩又豈為禮而設?大家都坐下來,團團一桌,豈不熱鬧。”
王峻拊掌:“公子說得妙極!大小姐,坐吧,反正無外人。”
符家三姐妹面面相觑,然後都瞧向起羽,等她作答。
王峻又道:“這樣吧,我出個折中的主意,你們再搬一張桌子來,另坐一桌,這樣也不算太失禮。”
淞羽最餓,一聽臉上放光:“好!”
起羽想想,就是看在王峻的面子上,也不好再拒。于是讓蕊微阿玱另擺小案,把正桌上的東西分了小半過來,落羽淞羽從西而坐,她自己坐了主位,一擡眼正好與皇帝遙遙相對,皇帝微微一笑,正中下懷。
阿玱去了竈裏,蕊微左右忙活着,杯箸停當,皇帝道:“咱們行個酒令如何?”
“不行,”淞羽直搖頭,清脆地:“不行不行。”
“為什麽不行?”皇帝逗她。
淞羽拈了個糯米丸子到口裏:“以前玩過,一行酒令,準是我喝酒,所以不行。”
落羽也說不會。
這下昭敏奇了:“四妹,你可是出了名的琴棋書畫樣樣來得,怎麽會不會?”
“七哥過獎,”落羽道:“我雖說讀了點兒書,但到底不及哥哥們。況且酒令很難對得上,要不就對錯,錯了要罰酒,小妹實在不勝酒力。”
皇帝搖手:“那來個容易點的就是,喝酒而不行酒令,未免無趣。王大人,你想個又容易又有趣味的。”
王峻道:“不如飛花如何?”
淞羽一聽這名,十分好聽,不由道:“什麽叫飛花?”
王峻解釋:“念一句詩,裏面要有一個‘花’字,一個一個數過去,輪到‘花’字的人喝酒。”
淞羽點點頭,“那倒不是很難。”
“是的,”皇帝道:“我看大家肚子裏總背了些詩句應付得過。”
如此落羽亦無話說,看看起羽,起羽道:“人太少了,加起來才六數,要是背句七字古詩,不就輪完?”
于是皇帝朝郭允明道:“你讀過書的,你來。”
郭允明道:“臣——咳咳,不敢。”
皇帝愠道:“你咳什麽,叫你坐就坐。”
郭允明深知官家習性,見他發怒,不由緊張,王峻笑着拉他:“郭內使,就坐我旁邊罷。”
郭允明感激的看他,入座,皇帝這才展顏,朝起羽道:“這下可以了。”
起羽不知說他什麽好,加上先前所見,心裏約略猜出些道道,有意再問:“那麽令官呢,誰做令官?”
果然王峻跟郭允明公推首座。起羽不再說話,昭敏倒沒多想,道:“好,既然推官公子為令官,那麽酒令大如軍令,大家都得聽令官的,誰也不準違背了規矩。”
淞羽喝了盅酒,漸漸興奮,躍躍欲試:“那是自然。令官大人,有些什麽規矩?”
皇帝道:“沒什麽規矩,五言七絕、古今皆可,不過不準杜撰。”
“好,”淞羽答:“那麽,從左邊起呢,還是右邊?”
皇帝道:“以左為尊,左邊吧。”
“好好好,開始開始!”
她又喝了一盅,落羽道:“五妹,還沒行令呢,你喝這麽早幹什麽?”
“啊,是嗎?”淞羽笑:“哎呀,是姐姐這酒太好吃了!”
落羽道:“你留着點量罷!”
“好好好。”
那邊皇帝已經道:“既是令官,從我自己開始。呃,春城無處不飛花。”
從左邊數過去,恰是整圈,落到昭敏身上,淞羽正巧靠着他旁邊,伸長手替他倒了杯酒:“快喝,喝完了該你出令,千萬別跟令官一樣,念花字落在最末的詩。”
“違令!”郭允明是經常做酒令的,道:“旁人不能教他念什麽,要讓他自己想。”
“是啊,”起羽笑:“淞羽你這不是明着舞弊麽?”
“好啦好啦,”淞羽可憐巴巴看着令官:“不知者不罪,千萬別罰我酒!”
皇帝笑:“念在初次,下不為例。”
“太好了!”淞羽擺脫危機,轉過頭就去催她七哥:“該你,快。”
昭敏沒想到第一個就輪到自己喝酒,又因為淞羽說讓自己不要念最後一個字是花的詩句,急切間竟然想不起半句來,抓頭撓耳,淞羽又忍不住開口了:“五言的也可以嘛!”反正五個字的鐵定輪不到她身上。
五言?有了,昭敏脫口而出:“花落知多少!”
一念出口,滿堂大笑,氣氛由此輕松,起羽管不了再揣度皇帝身份,拍着桌子叫:“傻瓜!淞羽,快快快,再倒一杯到他面前!”
王峻邊笑邊道,“七少,沉住氣,花字句辭很多,慢慢來。”
昭敏滿臉通紅,再喝一杯,終于抓住一句:“世間花葉不相倫。”
“這該我接令,”王峻說,舉起酒杯,先幹,然後朝起羽道:“請大小姐喝一杯。”接着念了句:“排比花枝滿杏園。”
淞羽笑得很甜,傾身給姐姐倒滿一杯:“姐姐,請多關照。”
“放心,我不飛給你,”起羽幹了,念:“時有落花至,遠随流水香。”
“啊,又是我?”昭敏數到自己,“不過才行兩三句,我就喝了三杯!”
“好了七哥,快喝快喝。”淞羽笑。
“平章宅裏一欄花。”
“七哥!”淞羽怪叫:“不是叫你不要念最後一個花字的詩麽!”
昭敏喃喃:“我只想起來這個。”
“你存心要我喝,”淞羽持盞飲盡,念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你喝吧!”
這有點鬧意氣了。昭敏是幺子,平日裏也不盡那麽謙讓的,喝一口,當即道:“洛陽女兒面似花!”
“亂花漸欲迷人眼!”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
“行了你們兩個,不叫旁人看笑話。”起羽阻攔說:“七哥,你也不讓着點兒。”
“是啊,七哥,”落羽幫腔,正巧蕊微送上江米核桃水晶糕,落羽便朝她道:“蕊微,快來,坐我跟淞羽中間。”
蕊微尚不清楚狀況便被拉下,這一來變成最後一個字落在她身上,“咦,一來就喝酒?”
她看看起羽,起羽點頭,淞羽嚷:“念個花在第三個字上的詩!”
“淞羽!”起羽沉臉,落羽也道:“是,別念第二個、也別念第三個字的,省得他們兩個要打架。”
“哦,”蕊微立即道:“千樹萬樹梨花開。”
“蕊微姑娘才思敏捷。”應字的郭允明飲幹,張口便來惟見林花落,忽瞄到主子看他一眼,他想一想,如果把花飛給官家,官家再敬符大夫酒,豈不落了宣徽使的俗套,也太顯痕跡。可如果不那麽做,那又如何讓官家稱心?後面後匡贊道:“茶酒使,大家都等你吶。”
郭允明看看起羽位置,又看看他主子位置,靈光一閃:“此花開盡更無花。”
“咦,這句有兩個花字,”淞羽道:“姐姐,輪到你跟官公子呢。不過官公子是令官,哈哈!”
“那好吧。”起羽滿上。
“符大夫該喝,我也該陪一杯。”皇帝卻道。
起羽有些疑惑的看他一眼,行酒令講的是自己不喝酒,何況他是令官,怎麽反其道而行之?
郭允明看主子神色,知道自己做對了。
後匡贊想,回去有得賞。這時他就很後悔自己沒有讀書,不如郭允明,西瓜大的字不識一籮筐。
皇帝舉杯相邀,起羽只得擎盞,視線相交,赫然一驚,她從他眼中明明白白的看出來,是要跟她喝一杯酒。
她的眼垂了下去,默默喝完一杯,再念:“淚眼問花花不語。七哥跟淞羽也同飲一杯,宴席就散了罷。”
大姐發話,淞羽不敢不聽,乖乖應了聲正要掩口喝下,昭敏發覺不對,“阿起,這句詩出自何處,我怎麽沒聽過。”
“噫,是哇,”淞羽壞笑:“姐姐~~~”
完了,起羽發現自己竟然念了後代趙宋之詞,只得道:“是我杜撰,我自己罰。”
“大小姐,”阿玱卻阻止:“你的腿傷不宜——”
正是,蕊微想起阿玱最近正嚴厲制止大小姐在洛陽染上的嗜酒之瘾,實不該多喝,也要說話,王峻開口了:“大小姐念的是盡日問花花不語,乃唐朝嚴恽所做。”
“是嗎?”昭敏疑惑地,自己聽錯了?
淞羽問:“唐朝嚴恽是何人,這個什麽花啊花的是首什麽詩?”
王峻有條不紊答:“嚴恽乃唐武宗時人,屢進士不第。‘盡日問花花不語’一句出自他的《落花》詩,全文為: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
昭敏恍然:“真有來處。是我肚中墨水不多。”很幹脆的朝起羽表示歉意,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落羽佩服的道:“王大人博覽群書,令我等敬佩。”
王峻只是朝起羽笑。
他的笑妖冶風流,衆女不禁面色酡紅。
“是啊,王大人長才,果然名不虛傳。”聽官家這麽說,郭後二人暗暗叫糟,果然皇帝起身,拂袖道:“該告辭了。”
脾氣突然而來,昭敏淞羽等怔住,起羽卻起身:“恕不遠送。”
聞她言,仿佛趕客,皇帝更是拔足而去,王峻當然不可能不送,緊跟郭後二人出門,臨去前朝起羽睐睐眼,此中意味流轉,非外人能解也。
作者有話要說:
☆、梁州舞曲
深宮長暇,是以國服未除,太後仍把前陣子琢磨過的皇帝的婚事拿出來好好思量,正逢河東節度使分封晉陽王的劉崇的夫人晉陽王妃來朝觐見,她喜道:“快宣。”
晉陽王妃是特為兒子劉赟晉升雍州節度使來的,雍州為重鎮之一,之前劉崇已經上過折子,但晉陽王妃素來重禮,說是要看望太後,少不得重複說些謝恩的話。
“王妃,咱們是妯娌,雍州節度使是官家堂兄弟,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氣。”太後拉着她的手,兩人在萬安宮廊前慢慢兒踱步,太後問:“聽說你們添丁了?”
“是,”晉陽王妃笑:“敢不來跟太後報喜。”
太後露出欣悅且羨慕的神态來:“我也不知何時能抱上孫子。”
這是個難題,晉陽王妃想,國孝三年,只有寬慰:“官家畢竟還年輕,不急。”
“承訓不曾留下半點血脈,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是當初怎麽也沒想到的,”太後嘆息:“接着先帝又……所以如今,我是不敢對任何事再抱絕對的态度,任何事,多作打算,總是沒錯。”
晉陽王妃點頭:“那太後的意思——”
“立後可以暫緩,然而若官家有喜歡的人,我不介意先接受。”
晉陽王妃道:“未立後而先迎妃,恐怕那些言官們議論。”
“皇家子嗣,關系到國脈延祚,”太後沉靜的道:“我想先帝地下有知,也不會責怪。”
晉陽王妃點頭:“果真誕下龍脈,是最好不過。”
“是啊,事且從權,”太後見她贊成,更覺自己所想不錯:“況且有個人待在官家身邊也好,免得被那些太監們帶壞,早早淘空了身子。”
顧慮到這一層,晉陽王妃是益發佩服太後,因問:“那麽,官家有喜歡的人沒有呢?”
太後道:“前陣子我倒是找郭允明來問過,像是沒有。”
“宮中秀色頗多,官家就沒一個看中的?”
“官家他啊,還沒脫大孩子心性,凡事新鮮過一陣子也就算了。”太後道:“也怪我們,從前對他大哥管得嚴,對他就少有約束。”
晉陽王妃建議道:“既是為子嗣考慮,我看太後也不必太周全。男人喜色,只要是個貨真價實的美人,太後你派她專去伺候,總有雨露承恩之時。”
“若是官家不動心呢?”畢竟母子,太後還是為皇帝設想得多:“說實話,這個方子我早就想過,也早實施了,無論侍婢舞姬,選到福寧殿的無一不是上乘,可是據郭允明回報,官家就是沒興趣啊。”
“這樣?”晉陽王妃想,莫非官家有什麽隐疾?
太後繼續道:“就像一個人從小大魚大肉吃多了,你選的美色再美,他也不見得中意。好吧,那就上清粥小菜吧,兩天前我又特意挑了一批樣貌一般然而性子極柔馴的送過去,你猜郭允明怎麽說,官家愣是看都沒多看一眼!”
“這可難了,”晉陽王妃道:“這種事,如果不是先給名分,強迫就不太好。”
“是啊,我總不至于把官家跟某個誰關在房裏不準出來吧?”太後說:“這樣哪還有皇家的體面!”
晉陽王妃開解道:“太後,也不見得是壞事。”
“怎麽說?”
“也許官家情窦未開,況若真如郭內使所說,那麽太後也不必擔心身體淘空的事了。”
太後道:“之前聽說他跟一班優伶玩得挺近,會不會沾上了什麽壞習?”
晉陽王妃不以為意:“那些伶人哪用得着擔心!我看哪,這事還是得郭內使他們幾個常跟在官家身旁的多留意撮合,有他們引線,太後再加以恩賞,不愁他們不知道怎麽做。”
太後道:“照你講,我該跟他們明說?”
“是的,太後大可加以指示,甚至太後比較中意派去宮女中的哪一個,也可以跟他們說,事情成了自有他們的好處。”
“噫,”太後道:“從這方面着手我倒沒有想過!”
晉陽王妃笑道:“太後您是關心則亂。”
“馬上召郭允明過來。”太後皺着的眉展開了,一面吩咐左右,一面朝晉陽王妃道:“真是要多謝你。”
晉陽王妃連說不敢。
郭允明很快來了,太後先問他皇帝在做什麽,郭允明答正在集英殿觀賞歌舞,晉陽王妃一聽笑了,對太後道:“您瞧,其實根本不必擔心嘛。”
與此同時,位于陳橋的符老爺臨時住所處,忽爾來人,說是請符家小姐入宮。
入宮?接旨的衆人亂成一團,打聽清楚了,才知道原來諸舞伶在集英殿表演《梁州》舞曲,技藝平平,難合皇帝之意,龍顏不悅。善于察言觀色的侍從知曉聖意,便趁機奏道:“從前曾在升平樓觀舞,若論舞技,非符四小姐不可。”于是,陛下命人傳喚。
“确認是我們家麽?”張夫人還是不敢置信。
“是啊,”傳話的公公道:“還請大小姐跟四小姐一起。”
“诶,關我什麽事?”起羽跳起來:“要陪也是娘陪着吧!”
“這個奴才就不清楚了。”公公尖着嗓音,“請兩位小姐快些準備,轎子還在門外等着呢!”
起羽覺得自己根本不用準備什麽,已婚喪夫婦人一枚,撣撣灰塵上就可以了——結果這個态度被母親大人從頭訓斥到尾,如果不是太監公公再四催促,只怕到天黑還不止——于是只好換了身稍微不那麽素的,好歹插上一支金步搖,張夫人在一旁監督,起羽很無奈地道:“娘,難道你不覺得落羽才是重點?”
“她我不擔心,自然會有人給她梳發換衣,我問你——官家怎麽會叫上你?”
“我也不知道哇。”起羽攤手。
“你們應該沒見過面吧?”她探究的看着她。
起羽笑:“娘,你想到哪裏去了?我看估計他是怕妹妹一個人去不放心,所以叫她最大的大姐陪着她——要不,你扮成我去?”
“胡言亂語!”張夫人戳她額頭。
“真的!”起羽道:“你應該關心落羽,皇帝不是連皇後都沒有麽,說不定這一去,跟咱四妹妹對上眼,啧啧,咱們家就發達了!”
張夫人沒接話。
“而且咱家落羽又那麽美,小皇帝只要是長了眼睛的,那絕對是——”
“去去去,宮裏美人多得是……”張夫人被她說得有些心亂,舉步往落羽房間走,她還是應當交待交待她的四女兒……
起羽看着她離開,收起了嬉皮笑臉,哼,小皇帝,我看你搞什麽鬼。
兩姐妹趕到集英殿時,裏頭正傳來按笛鳴笙之聲,略略望去,大殿裏頭歡歌笑語,人聲沸騰。
落羽微微停步,扯一扯起羽的袖子:“姐姐。”
“怎麽了?”
她撫一撫發鬓:“我的頭飾可亂了?”
原來是怯了。
起羽微笑,打量她。因今日要跳的是《梁州》舞曲,所以特穿了寬袖束腰的衣服,頭上長發分開往後梳,绾成左右一對圓輪高髻,好像翩翩彩蝶雙翅。背後下垂的長長裙帶與袅袅長袖相得益彰,只足尖冒出一點點綠色尖頭舞鞋。她贊道:“我可以想象待會兒我的妹妹會如何吸引人目光。”
落羽緋紅了臉:“有姐姐在我身邊,我便不怕了。”
起羽大笑:“我竟不知你何時這般會說話了呢!”
兩人同時步入大殿。
殿內此時正有胡姬在跳胡旋舞,金發碧眼,皮膚雪白,落羽很少見到生這般模樣的人,不由自主又拉住起羽衣袂。起羽回手握住她,她在西域酒肆喝酒不知喝過多少遍,胡姬們早見怪不怪。
落羽突然在背後“啊”了一聲。
原來一陣羯鼓後,音調變激烈,胡姬們旋着旋着,輕羅的衣服越變越少,落羽哪見過這等陣勢,趕緊把眼睛捂起來,盡量不去看她們那欲隐欲現的胸部以及修長的雙腿。
起羽啧啧,毫不顧忌地欣賞她們露出的半截肚皮,她還發現領頭那個特別妖媚,與衆不同的用一根細細長長的金鏈子挂了一塊鎏金片兒欲遮還露出肚臍眼。
啧啧,整殿除了那麽幾個近侍,就剩宮女和太監,這麽多美女圍着皇帝那麽一個男人,起羽覺得自己下輩子投胎的話一定要瞅準了投,當個男人可比女人享福多了!
總算胡姬們沒有脫光光,大概是見皇帝陛下并不怎麽感興趣,領頭的那個甚至試圖靠近了近,還沒到他腳底下呢,皇帝哼了哼,身邊就有人微微上前半步,胡姬識趣的又扭回去了。
她知道而符家姐妹不知道的是,上次也有個舞姬不識好歹硬要撒嬌,手指才搭上龍袍邊,就被皇帝一臉嫌惡的下令拖出去剁了手。
就在那個胡姬試圖靠近禦座的時候,落羽粘着她視線才無意看到禦座上那個人——沒宣召之前她是連看也不敢往那個方向看的——她大吃一驚,抓住姐姐的手:“是,是他?!”
那個半月前才在一兩堂裏跟他們飛花傳令的少年!
起羽面上卻是平靜:“熟人豈不更好。”
落羽更訝異:“難不成……姐姐你早就知道了?”
起羽搖頭:“他可沒告訴我,我猜個八九不離十就是。”
“自個兒猜出來的?”
“是啊,”起羽指指他右側:“旁邊那個,你看是不是也認得。”
落羽這才細看:“後公子!”
“應該叫內使大人。”
“原來如此,”落羽不笨,回想着當日酒令情形:“怪不得宣徽使大人對他那麽恭敬……糟了姐姐,他今日召我們來,難道是那天我們做了什麽對他不敬之事?”
她竭力回想,越發緊張,符府內眷不許見外客的規矩、竟然跟當今天子同桌的逾越……起羽給她支招:“他當日不扯破,我們也當初次見面就是。”
落羽深呼吸:“那樣就可以了?”
“放心,”起羽說:“還有我在。”
她安然的樣子感染了落羽,宦官報:“符氏女進見!”
胡姬們散開,窸窸窣窣的裙裾有如虹霓,配着殿上高燒的紅燭,身上的璎珞反射出累累珠光,讓走到正中的符家姐妹倍覺晃眼。
斂衽俯身:“臣女符起羽(落羽)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禦座上的人道。
宦官将話傳出:“起——”
“謝陛下。”
沉默了一會兒。符氏姐妹都沒有擡頭,舞姬們也有些詫異的望向皇上,還不開始?
她們等着看那位容顏身段都不比她們差的符四小姐舞跳得到底怎麽樣。
“官家。”後匡贊輕輕喚,他看見他的少年陛下眨也不眨的盯着符氏女。原以為以皇帝脾氣,上次被符家跛腿大小姐近乎無禮的送客舉動後,早該将她扔開了,誰知,陛下卻來攤牌?是要治罪麽,還是,只是不甘心被那樣對待?
也許只有他和郭允明才會知道,明面上是召符四小姐跳舞,實際,不過是個幌子。
官家要他去探她的家世;特意召符彥卿進京就為了看看她父親是個什麽樣人;無意中得知符大小姐在營救開封府裏押着的幾個人後,特地囑咐劉铢不要放人,想看看她着急的樣子,最後又不忍囑咐劉铢将人放了;總是惦着記着找盡機會出宮;把她給的那一兩銀子專門找了個荷包放着誰也不許動;最近對宣徽使橫挑鼻子豎挑眼……
菩薩啊,官家到底哪裏鬼迷了心竅,對個瘸腿這麽感興趣?
“官家。”他又輕聲提醒。心中祈盼官家千萬不要來句“符大小姐擡頭”什麽的,那麽戲劇性的場面他小小的心髒承受不起。
幸而,少年皇帝只是側了側身,而後道:“開始吧。”
“是。”
符四小姐應,符大小姐退到一邊。
雲板響起。
落羽将長袖一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