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55)
,如靈蛇舞動,又如雲練卷揚天際。
梁州舞曲,以笛跟弦為主奏,管、簫、琴為輔,樂曲悠揚,特別是笛子,疊音三變,舞者飛轉,非笛中高手演奏不行。
而這一舞,舞者與笛者配合得可謂天衣無縫,笛音轉處,舞者身軀不可思議的絲絲盈繞,每一分每一寸,提住觀者全心全魂,呼吸都被奪了去。
目不轉睛。
音歇。
良久,大家才反應過來,叫好聲如泉湧。
“賞!”皇帝發話。
本該如此,可向來極奉承的後匡贊卻道:“官家,怕不好吧?”
皇帝賞賜東西是要錄“記事檔”的,而這涉及到內廷府庫官,內廷府庫又隸屬三司度支部,後匡贊回憶起之前皇帝迷戀伶人戲子時,有一次也是大賞,身為三司使的王章正好在內廷,他還好,偏偏史弘肇也在,一聽就怒了,大罵:“北方不寧,南方窺伺,多少士兵在邊疆栉風沐雨,能得到多少賞賜?你們又有什麽功勞,能獲得這麽多財物?”說完竟硬是不準,讓帶着伶人們去領錦袍玉帶的後匡贊十分沒臉。
打狗尚要看主人。皇帝顯然也想起了那段,說不耿耿于懷是假的,只是還不難容忍,道:“你別管,今日朕說要賞,誰也攔不了。”
“是。”聽了這話,又是在符大小姐面前,後匡贊還有何慮,正要邁出殿門,迎面碰上了郭允明:“太後駕到!晉陽王妃到!”
哎唷,後匡贊趕忙接駕。
皇帝迎了出來,殿中各人也紛紛跪倒。
“太後怎麽來了。”皇帝去扶李氏,邊上晉陽王妃行禮:“參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嬸子請起。”皇帝賜座,太後朝跪着的衆人道:“平身罷。”
“謝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都退下。”皇帝把袖一揮。
“哎官家!”晉陽王妃笑着:“您這是幹啥呀,我跟太後一來,您就叫人都走了?就不興我們跟着沾沾光享享福,看看歌舞?”
“嬸子說笑,哪能呢。”皇帝說,他原意怕太後說他貪圖玩樂,當即大方道:“只是不知太後跟嬸子想看什麽曲目,朕馬上叫她們編來。”
太後剛入殿時就一眼看到了那些穿着暴露的胡姬,本來皺眉,聽晉陽王妃那麽一說,想起自己來的目的,便也緩了顏色:“我們來之前你們舞的是什麽曲子,遠遠聽到,倒頗為好聽。”
“回太後,是梁州曲。”皇帝忽想這正是介紹符家姐妹的好時機,頓時精神一振,目光向下搜索,卻發現怎麽也找不見了!
他沉聲:“後匡贊!”
“臣在!”後匡贊忙趕過來。
“符家兩位小姐呢?”
“阿?”後匡贊四處盼顧,發現樂師後遮遮藏藏的人影,一拍大腿,“我的好祖宗,你們兩個躲什麽?”
“不是我,是姐姐——”落羽被樂師們推出來。
原來起羽一見李太後出現,實在是萬般不願碰頭,打算趁她還沒發現時溜走。這下走不成了,只有仍試圖在樂師們後面隐藏,一面對後匡贊道:“反正她問的是跳舞的是誰,讓落羽見見就好了。”
後匡贊道:“可官家指明了你兩個啊。”
他要是不明白官家意思他還混個屁?
“後匡贊!你在幹嘛!”殿廷廣闊,高高禦座上的皇帝不知道他們在嘀咕什麽。
“快參見吧,我的好祖宗!”後匡贊急了,揚聲朝上面道:“回禀陛下、太後,符氏女拜見!”
一邊連朝兩姐妹使眼色。
無法,起羽只得蹒蹒出來,攜不知所措的落羽行禮:“臣女符起羽(落羽)拜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李太後一聽起羽的名字怔住了,“符大小姐?”
皇帝見她反應奇特,問:“太後認識她?”
晉陽王妃端詳階下兩人:“喲,穿舞衣的那個就是跳梁州舞的吧,長得真是好相貌!”
“太後,您還沒叫她們平身。”皇帝道。
“平身。”太後五味陳雜,對上起羽已經回複平靜的目光,不知該說些什麽。
“太後是否要觀舞?”皇帝問。
“她們怎麽進來的?”太後問。
兩人同時發問,又是同時一停。
晉陽王妃發現不對勁了,瞅瞅太後,又瞅瞅皇帝:“對呀,這符家女不是宮內的人?”
皇帝咳一咳:“是泰寧節度使符彥卿之女,他家這位四小姐據說十部樂皆通,所以召了來。”
“哎呀十足是個美人!”晉陽王妃朝太後遞個眼色,太後接是接收到了,卻沒有多餘表示,晉陽王妃心想,怎麽回事,之前談得好好的,如此機會卻要放過?
她看皇帝似乎有心,不如再走一步,說不定成全好事,嫣然道:“官家,隔得遠,不如叫她們到近前來回話吧。”
“是,”皇帝道:“正說要賞的。”
他擡一擡手,郭允明道:“近前叩恩!”
于是後匡贊引着二人緩緩上了玉陛。
晉陽王妃驚訝的看着那個符大小姐明顯不良于行的右腿,她之前為四小姐所炫目,以至于根本沒來得及打量一直在前面的符大小姐。啧啧,可惜,她想,若論容貌,這位符大小姐也還是不錯的,只是比起她妹妹來就差了點,再加上那腿……
不過看她頭上梳髻,應該是嫁人了,也不知嫁的哪戶人家,官家把她一塊兒召進來幹什麽?難道是怕四小姐一個人尴尬?她暗笑,如今的年輕人啊……太後實在多慮了。
她邊想邊朝皇帝跟太後看去,卻大吃一驚。
那兩個人注視的,竟然不是恍若天仙的四小姐,而是——而是她以為毫不重要的符大小姐!
怎麽回事?
太後也還罷了,官家又是怎麽回事?!
她按捺不住心中所想,剛要開口,太後說話了:“官家,關西寇亂,正是需要陛下決斷之時,怎能日日沉溺歌舞。”
晉陽王妃訝到了極點,這這這……
“不是有郭帥和史指揮使在處理了麽?”皇帝高興的神色消散,冷哼一聲:“昨天早朝上一班大臣還在歌頌他們調度有方呢。”
“将帥踴躍用命,自然是好的,”太後語重心長的模樣:“然而三司提出的軍饷問題,官家該有個打算。”
皇帝沒接話。
“以往軍饷,都是各鎮自籌,然而若謀長久,非得朝廷有力不可。”
皇帝道:“依太後意思,該怎麽打算?”
太後道:“起碼,京裏的開銷得省。”
“說來說去,太後不過是不想朕打賞兩個下人!”皇帝憤然了:“是不是史弘肇又跟您說了什麽?”
京中開銷主要是內廷,說內廷要省,等于要求宮裏用度撙節。除了上次後匡贊回來報的那件史弘肇捋他面子的事,皇帝還不止一次聽說內廷府庫朝度支部要東西要錢,王章難得有痛痛快快撥付的時候。堂堂一國之君,半點自主也沒有!
“好了,好了,”晉陽王妃連忙插進來打圓場:“好好的說要看歌舞,突然談那些軍國大事作甚麽。四小姐,既然你是符老将軍之女,又是此等花容月貌,想必家裏提親的人不少吧?”
落羽赧然,起羽代答:“回晉陽王妃,家裏為了她呀,門檻都不知換了幾條了!”
“唷!”晉陽王妃掩嘴葫蘆:“那——可有看中的?”
起羽看看落羽,“這得她自己說。”
“姐!”落羽嬌嗔。
晉陽王妃笑聲再也掩不住:“這樣好,這樣好,不如我替我們官家——”
“不行!”
她被斷然阻止。
晉陽王妃愕然,看向皇帝,不明白。他特意把她召進宮來獻舞,又是賞又是引見的,難道不是——?
“太後,朕想——我想——”
皇帝忽現忸怩之态,自稱也變了,不顧晉陽王妃的驚異目光,起身,走到起羽面前,面向母親道:“她雖然成過親,可如今居孀,她十分有趣,又是大夫會救人,我想——兒子想請娘——”
“不行。”
他被斷然阻止。
晉陽王妃的下巴掉到地上。
皇帝愕然,急道:“兒子是真心的——”
他不說還好,一說太後更是大怒,拂袖而起,朝起羽道:“很好,很好,當日是我女兒,今日又輪到我兒子!”
落羽及旁邊的郭允明後匡贊都被風雲變化的局勢搞得兩股戰栗,大氣不敢出,唯起羽直視太後:“如果我沒記錯,當日我答應了太後的請求,也說到做到。太後如今說這話,我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好氣勢!
晉陽王妃發現自己完全錯了。誰說符大小姐不起眼,她現在,豈是符四小姐可比?她站在那裏,簡直無人可膺其鋒!
果然她們兩個認識。皇帝卻想着,只是情形似乎不妙。
“我什麽意思,符大小姐心裏明白。”太後顫道:“我的嫄兒,我的嫄兒……”
起羽道:“芙寧公主早逝,我很遺憾。”
“你,你……”太後指着她,終于什麽也沒說,只轉過頭沖皇帝道:“你想要世間哪個女子都沒關系,但是這個,我萬萬不許!”
“娘!”
他每次這麽稱呼的時候,太後都會軟下心腸。然而這次她面目冷峻:
“擺駕回宮!”
作者有話要說:
☆、将相不和
倏忽三年匆匆而過,其間郭威主征伐,楊邠掌機要,史弘肇典宿衛,王章總財賦,四大臣同寅協恭,國內粗安。惟國家大事,盡在四大臣掌握,宰相蘇逢吉反若贅瘤,每次遷補官吏,楊邠謂虛糜國用,屢加裁抑,遂至兩邊生隙,互相猜忌。
“聽說沒有,史指揮使這次又殺人啦!人頭就挂在西市,那個血淋淋吶!”
一兩堂內,候診的人不少,因為還沒輪到自己,你一言我一語聊天聊得很是熱鬧。
“嗤,都指揮使殺的人多了去了,他在京裏巡察,橫加誅夷的事還少麽。”接話的人聲音有點啞。
“這次不一樣,這次聽說是泰寧節度使的熟人,特意到京城來想補個軍職的。
“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将軍?”
“對對對,就是他!”
“嘩,這下有好戲看了,彥超将軍可是一頭猛虎!”
第三個人插言道:“彥超将軍很厲害?”
“都說了那是一頭猛虎!不過嘛,最了不得的是,他是今上的……算了算了,老兄你不知道就別管那麽多。”最先扯起話頭的人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第三個人好奇得要死,看來還涉及到皇室秘辛,他咂咂唇,故意道:“可我看,就算他來頭再大也不見得敢跟史指揮使鬥。”
“那是你沒見過彥超将軍。”啞聲音的人答,然後問最先扯起話頭的人:“對了,你說這次被殺的是他的熟人,莫非那熟人沒告訴都指揮使他的來歷?”
“能有不說?他去找史指揮使給通融通融,按說這算個多大事呢,嘿!沒想到史指揮使辦事忒講原則,誰走後門都不放行,而且宣告為了杜絕這種不良風氣的再次發生,竟直接把那人給殺了,懸首西市,以儆效尤。”
聽的人咋舌。這也太不講情面了。
“嗐,如今誰不知道,朝中分為兩黨,一個軍黨,一個文黨,軍黨既有軍權,又有政權,連皇帝都得乖乖聽他們擺布!”
忽然屏風內氣勢洶洶出來一個人,他環顧衆人一眼:“亂議朝政,你們還想要命不要!”
衆人他穿戴十分講究,長得也很體面,不知道他什麽來頭,一時噤聲。
這時符大夫也走了出來,懷抱一個乳缽,握個石錘,把乳缽朝藥櫃上一放,朝阿玱道:“給再加點水乳來。”
阿玱照做,符大夫一圈一圈慢慢研得極細,衆人看着,那個啞聲音的人道:“符大夫,難怪咱們等這麽久,你還親自磨藥哪?”
符大夫道:“有道是神仙難識丸散,這些散藥我都靠自己磨。”
“原是,統是些紅啊白啊的末子,哪個認得出到底是什麽東西。”
又一人連連點頭:“符大夫的散方那可絕對管用,上次我們家就用過,這次又配來了!”
“能不好用?”屏風後再轉出一個華服少年,剛才那氣勢洶洶穿戴講究的人趕忙迎了上去:“主子,您怎麽出來了?”
華服少年擺擺手,不用他服侍,徑自對符大夫道:“裏面又是加珍珠,又是加麝香,又是加冰片,全都是貴重藥,想不好用都難。”
“所以本店出名的貴是有道理的。”符大夫笑笑,“好了,磨好了,我給你畫吧。”
衆人才發現少年捂住了一邊腮幫。
“真要畫?”少年看看缽裏磨出的偏黑色的粘液。
符大夫懶得廢話,摁住他坐下,執起一根毛筆,在他生痄腮的部位賞了一個烏黑的大圓餅子,口中不停:“阿玱,餘下的找個小罐裝起來,給後大人帶回去,每天早晚記得換一遍。”
“是。”
“主子,”門外又有一名俊仆進來,捧着個匣子:“東西拿到了。”
“給符大夫吧。”
“這回又是什麽?”符大夫似乎習以為常,等着少年自己說。
果然,少年示意俊仆将匣子打開,衆人注目,小巧玲珑,溫潤沁光,好一只通透的玉瓶!
“送你金釵錦服之類的都不喜歡,唯有瓷器倒是常常見你玩耍,所以這次特意吩咐了挑來的。”華服少年道。
大家怔住,不是玉瓶,是瓷瓶?
若真如此,竟将衆人眼睛都瞞了過去,可見此瓶絕非凡品。
“你這是當藥費麽?”符大夫笑。
“當然不,藥費另外算。”
聽他這麽說,那穿着體面的仆人連忙從懷裏掏出一錠十足成色的大元寶,阿玱卻反常的不肯收:“我們大小姐說了,你們要是送了東西,就不能再收銀子。”
一個堅持要給、一個堅定拒絕的當兒,華服少年開口:“阿起,你這樣,太見外了。”
對于一兩堂竟然有拒收銀子的怪事,衆人本來就覺得不可思議;如今見那華服少年竟然直呼符大夫的名字,不由更加好奇,個個都瞪大眼睛看好戲。
符大夫道:“我看病,你出錢,一視同仁,何來見外。”
“一視同仁?”少年面色數變。
“是的。”
“阿起,你明明知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對你——”
“公堂不講私事。阿玱,送客。”符大夫往屏風後面走,提高聲音:“下一個是誰?”
輪號的衆人沒反應,她又叫了一遍,大家才如夢初醒,一個中年人答:“我,是我!”
“進來。”
“是。”
“阿起!”華服少年神态極端不好的站在堂裏:“我告訴你,我忍了這三年,如今國孝已過,誰也阻止不了我!”
他重重一哼,徑自出門,兩名俊仆連忙跟上,一個把馬車叫到前面來,看熱鬧的發現那是一輛極其華麗的後檔車,兩人等華服少年上了車,一個跨轅,一個側坐,絲鞭揚處,絕塵而去,惹得路人無不側目。
待他們離去,等候的衆人又開始竊竊私語,将京城子弟估個遍,就是猜不透那華服少年是誰?
“官家請息怒。”小心翼翼的随侍皇帝進了福寧殿,後匡贊揣度着開口:“您知道,那位是那樣的性情,三年來軟磨硬泡了這麽久,事道臨頭,官家怎麽反而沉不住氣了?”
“正是,”郭允明接道:“符大小姐說公堂不講私事,看樣子并不是拒絕,人家畢竟是女的,大庭廣衆之下難免不好意思。”
“朕怎麽會真對她生氣,”皇帝召來宮女換衣,“在馬車上朕的氣早就消了。”
哦?後郭二人看皇帝臉色,可明明還是陰沉的樣子啊。
“朕氣的是那些人談論的事情,”皇帝模仿着:“‘一個軍黨,一個文黨,軍黨既有軍權,又有政權,連皇帝都得乖乖聽他們擺布!’”
後郭二人撲通跪倒,宮女們也吓得停住手。
“繼續。”皇帝瞪她們一眼,道:“連宮外人都知道,朕在這個位子上,不過是任他們擺布的傀儡!”
“官家!”郭允明道:“您千萬不能這麽想,更不該說!郭帥他們只是——”
“只是什麽?”皇帝冷笑,“每次大臣們來奏軍機,說是奏,每次朕要說話,楊邠總要搶先一句‘官家不需開口,凡事有臣做主就可以了。’他當他是誰?口口聲聲稱臣,心裏有半點把朕這個天子放在眼裏嗎?”
“官家!”郭允明唯有磕頭。
後匡贊道:“還有太後!太後總是站在官家這一邊的。”
皇帝露出煩躁的表情:“她就只會幫着他們說朕這裏不好,那裏該改。對,還有阿起這件事,三年來她始終不松口,如今國服将除,看她還怎麽說。”
後匡贊順着他:“是啊,三年來官家一個妃子都不納,我看萬安宮那邊總會明白的。”
郭允明卻一直覺得這件事不妥,宮裏頭誰人不知太後最擔心的就是國嗣,官家擺明了跟她作對,實在……
“啓禀陛下,”小黃門在門外躬身:“樞密處有急報,請管家起駕崇政殿。”
“瞧瞧,對朕呼來喝去的。”皇帝哼。
郭允明問小黃門:“可知是什麽事?”
“郭蘇二公都到了,像是有大事。”小黃門一派不高不低的聲音。
“如此,官家還是起駕吧。”郭允明勸:“軍國大事,陛下既然有意親政,就該勤曉。”
皇帝哂道:“最怕不是軍國大事,而是蘇相又跟史指揮使吵成一團,煩人。”
“這種時候不是常政之時,”郭允明分析:“足見是件突發之事。況且郭帥在,想來決不平常。”
這話入了皇帝的耳,颔首:“走,看看去。”
到了崇政殿西暖閣,左以蘇逢吉為首,以下是宣徽使王峻、內閣承旨蘇尚圭及新擢開封尹劉铢;右以郭威為首,依次為樞密使楊邠、都指揮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
“參見陛下。”八人行禮。
“平身。”皇帝在禦座前坐下:“衆愛卿這時候來,有何大事?”
“啓禀陛下,”楊邠拱手出列:“樞密處剛剛得到的消息,遼兵入寇!”
“哦?”皇帝的神色嚴肅起來。
“據說耶律阮半年前一統各部,将遼太後幽拘于木根山,此番勵兵秣馬,已經橫行河北,邊防諸鎮俱奏無力防守!”
蘇逢吉道:“我記得三年之前,亦曾有關西紛亂之事,當時說要好好屯兵邊疆的,怎麽,樞密使大人,敢情說的都是空話?”
他看似對着楊邠而言,但在場之人都聽得出來,其實是針對郭威。三年之前,郭威正因此事遭他攻诘,卻轉禍為福,不但沒被派出去,反而入了樞密,如今邊防危急,算起來樞密責任最大。
史弘肇最聽不得他這種不陰不陽的調調,馬上反駁:“遼患不是一天兩天,自唐以來誰解決過?蘇相——”
“夠了!”皇帝發威:“朕不是來聽你們推诿責任的!”
他從未曾如此疾言厲色,倒把素來忽略禦前的史弘肇一下震住。
蘇逢吉看兩眼皇帝,也住了嘴。
郭威咳一咳,“不錯,史将軍,吾等前來,就是要商讨怎麽處理這件事,為官家分憂,只顧吵鬧,有何益處。”
“是。”史弘肇低聲,憤憤瞪蘇逢吉一眼,氣焰收了回去。
相反,蘇逢吉則精神大振,他察覺官家與往日不同,值得琢磨。
楊邠道:“臣等商量,此次遼人卷土重來,聲勢不小,唯有請郭帥出鎮邺都,督率各道備遼,方有把握。”
皇帝道:“郭帥親去?”
“是的,”郭威點頭:“但望犁庭掃xue,迅奏膚功。”
“好,好個犁庭掃xue,迅奏膚功!”蘇逢吉拊掌,“既然郭帥親鎮大名,那朝中之事,豈敢再有勞。”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莫非老天開眼,看他這三年來受盡鳥氣,不單皇帝開始轉變,而且如此輕松就可以将軍黨中的幹将踢出朝廷?蘇逢吉想着。
“非也,”王章道:“郭帥雖出鎮,仍可兼領樞密。”
蘇逢吉一聽:“斷無此理!郭帥既然出鎮,則為地方大員,從來沒聽說地方官員有兼樞密使的,沒有這種先例。再說,從古至今,只有京畿控制地方,而讓地方幹涉京畿,絕對不行!”
史弘肇忍不住了:“使筆的就是迂腐!現在河北形勢緊張,藩鎮們各自為政,只有郭帥身兼樞密,才能鎮得住局勢,使諸軍畏服。不然大家都不聽節制調度,仗打不好,國家危矣,還有你們站在這裏的地方?”
蘇逢吉抗聲:“國家規矩如此,有例不可滅,無例不可興,規矩自有形成規矩的道理。今日一旦開頭,以後就難以形成法度了!”
史弘肇不屑地:“事貴從權四個字蘇相沒聽說過?一班文臣,怎曉得疆場機變哩!”
“你你你……”蘇逢吉不甘心,如果郭威不但保留了樞密使的職位,還平白得了邺都這個大軍鎮,同時又有節制河北各路兵馬的權利,那豈不是重蹈三年前覆轍,軍黨豈不是更加無法無天?他對王峻道:“宣徽使,你博通中外,找幾個例子給他們聽聽,什麽叫‘用內制外,方得為順’!”
“不必!”不等王峻開口,史弘肇已經截斷,只對皇帝道:“請官家下旨!”
皇帝心裏盤算着。文黨太弱了,如果他想當漁夫看鹬蚌相争,最好把郭威趕出中央;然而,軍黨勢力又太大,他現在還不是他們對手,而且現在國家有用于郭威,要是把他調到邺都,相當于給他降職,人家嘴裏沒說什麽,但真要撤了他樞密使的職位,他就不一定肯去了。
欲取先予。他暗念這四個字,道:“郭威聽旨!”
“臣在。”
“邊關緊急,現授汝為天雄軍節度使,出任邺都留守,凡河北各道,兵甲錢谷,見汝文書,不得違誤。同時,汝樞密使之職,保持不變。”
“臣領旨謝恩!”
“陛下聖明!”史弘肇山呼,特意瞅面如土色的蘇逢吉一眼。哼哼,跟我們鬥?遠的咧!
是夕楊邠為郭威送行,列邀權貴,車馬盈門。廳中擺了好幾大桌,最正中的是一張大方桌,系着大紅平金桌圍,漢朝的頭頭腦腦們幾乎都到了,一一在引從下入座。
花廳廊下,置了一班“粗細十番”——簫管弦琴等等十種,又因是送行,在這十樣樂器之外,特意加了大鼓大鑼,但聽铙钹一聲,衆音并起,打了一套“将軍令”。于是在這金鼓齊鳴的熱鬧聲中,大家開始敬酒。
“郭帥,祝此去馬到功成,再立新功。”作為主人的楊邠首先相慶。
“多謝。”郭威哈哈,一飲而盡。
王章接上:“郭帥幹一杯,早奏凱歌!”
“好,承你吉言。”
“郭帥到河北就甩開膀子幹!”第三個是史弘肇,“咱們都支持你,誰也別想使壞!”
蘇逢吉位置恰在他旁邊,聽他這麽一說,滿臉尴尬,但也沒有辦法,起身敬酒:“郭帥一路順風。”
“謝謝。”郭威幹了,望他倆一眼,道:“大家都是肱股大臣,午間廷議,說出來的話俱是為國家着想,誰都沒有私心,不要往心裏去。弘肇,你敬蘇相一杯。”
“阿?”
郭威朝他使個眼色。于是史弘肇不甘不願的斟滿一杯,朝蘇逢吉道:“蘇相,郭帥說了,廷議是各争異同,不該惹蘇相不快,我為此賠罪。”說畢一飲而盡。
蘇逢吉只好答:“指揮使言重,彼此都為國事,何足介意。”
郭威滿意的點頭。
接下來大家各敬一樽,才行歸座,吃吃喝喝了一陣,楊邠提議道:“喝酒要氣氛,郭帥,你覺得呢?”
郭威道:“外面不是敲敲打打挺熱鬧的?”
楊邠道:“那是他們樂呵他們的,咱們席上光吃吃,不如劃拳怎麽樣?”
郭威素來與他們随便,道:“随你主人安排。”
王章聽了:“劃拳得有小姑娘敬酒,不然沒意思!”
楊邠道:“我府中丫頭們叫來就是。”
王章道:“不行不行,這是送行,找些婦人們來,不吉利!”
“那——行個酒令?”楊邠問。
史弘肇搖頭:“什麽酒令哇,文绉绉酸死人的我可不來!”
是啊,半桌都是武将粗人。楊邠想想,猜枚設覆投壺似乎都不太妥,正好瞧到蘇逢吉:“蘇相,你是宰相,必然知道許多花樣兒!”
蘇逢吉倒是想了幾個,提出來卻總難以通過,倒是随王峻一起來的閻晉卿想到個主意,彎腰跟王峻說了幾句,王峻點頭,道:“各位,客省使有個粗細鹹宜的法子。”
“哦?”大家看來。
凡這桌上坐的人地位都比他高了不知多少級,個個皆是舉足輕重的人物,閻晉卿一方面感激王峻給他這個表現的機會,一方面又抑制不住緊張,清清嗓子,道:“屬下提出的這個酒令,叫‘拍七’。”
“拍七?”史弘肇問。
“是。”閻晉卿便詳細解釋起來,所謂拍七,即從令官起,從一往下開始挨個報數,遇到“七”不能張嘴,得拍一下桌子,“明七”拍桌面,“暗七”拍桌底。
史弘肇問:“什麽叫‘明七’,什麽又叫‘暗七’?”
閻晉卿道:“明擺着有個七,叫明七;如果是七的倍數,譬如十四、二十一,就是暗七。”
“哦我懂了,這個不難。”史弘肇點頭。
既然連最難搞的史弘肇都沒問題,其他人自然贊成,都推郭威當令官,郭威笑着沒有推辭,不過道:“我做令官沒問題,規矩要照我的辦。”
“當然,”大家都笑:“酒令如軍令,郭帥只管說!”
“第一要接得快,猶豫就得罰酒。”
“可以。”
“第二,罰完之後重新起令,順數、逆數或者接着數、從頭數,臨時再定。”
“等等等等,”史弘肇插道:“什麽順數逆數?”
郭威可不給他解釋那麽多:“玩過幾輪你就知道了。來,從我起,順數,一!”
明七好說,暗七就有點難人,一輪下去,通常是記得明七的不記得暗七,記得暗七的不記得拍桌底,統統罰酒,加上郭威有意加大難度,順數逆數無一準則,罰倒了不少人,其中又以史弘肇為最。
閻晉卿有心巴結他,自請站在他旁邊提醒,但你也拍,我也拍,史弘肇于此道實屬生手,終是忙亂,即令閻晉卿在旁邊指劃,仍不免罰了三杯。像這個新一輪下來,本來過了他,到蘇逢吉,好不容易沒罰酒,剛放下心,結果蘇逢吉接到王峻,王峻下面的蘇尚圭卻罰了一杯,郭威道:“逆數。”于是返還回來,王峻念二十六,蘇逢吉剛要張口二十七,立馬反應,拍了下桌面,史弘肇看他居然跳過了,沒意思,喊“二十八”,閻晉卿阻都阻不及。
“弘肇啊弘肇,”他上手王章拍他肩膀:“又要罰酒!”
“怎麽了?”問出口才反應過來,二十七、二十八,一個明,一個暗,他應該拍桌底才是!
真是防不勝防!都怪蘇逢吉,自己光記着看他好戲,結果卻讓他看了自己一場好戲。
正悶悶倒杯,蘇逢吉在旁邊不冷不熱地說了句:“身旁有閻姓人,還怕被人罰酒嗎?”
語音未絕,忽然嘩啦一聲,杯盤亂響,原來史弘肇拍桌而起,蘇逢吉原是拿閻晉卿來諷刺他,卻不料他突然發這麽大火,也趕忙起身,史弘肇一拳揮來:“我妻豈容你來取笑?”
“喂喂喂!”王章忙夾在中間阻止:“弘肇你冷靜點!”
楊邠也離席過來,蘇逢吉抓住他:“楊公,怎麽回事?”
楊邠搖頭:“一言難盡,史夫人姓閻,出身不太好,所以弘肇很忌諱別人提起這個事,可能他誤會你說他夫人了。”
蘇逢吉急急澄清:“我絕無此意!”
可史弘肇卻是灌得多了,幹脆借酒撒瘋,根本不聽他解釋,居然噌地把佩劍拔了出來,蘇逢吉心想這難道是設計好了的,不然郭威怎麽一言不發?他們要借機殺了我?愈覺不妙,宰相官威也顧不得,撒退就跑,出門找到馬狂奔而去。留下這邊在一衆有頭有臉的臣屬目瞪口呆中,楊邠死死攔住史弘肇:“蘇相是當朝宰相,怎麽能說拔劍就拔劍?你眼裏還有沒有皇上?還有沒有國法?”
作者有話要說:
☆、七月中元
郭威出征三月,捷報頻傳,朝廷一片賀喜之聲。不多時到了七月,俗話說肉山酒海慶中元,雖是鬼節,但熱鬧好玩的節目不少,加上喪服已滿,皇帝決定好好玩他一次。
讓郭允明去報太後,請太後一起游河——原有放荷花燈的舊俗——太後想着改善改善母子關系,點頭應允,于是少不得鋪張,後匡贊抓住這個機會,求皇帝賞了這個差使,開出長長一張單子,去找內廷府庫要東西。
單子打開來一看,把府庫司官吓了一大跳,“我的飛龍使大人,”他苦着臉說,“這差使叫我們怎麽當。”
“怎麽,”後匡贊斜睨着眼:“都是官家跟太後中元節要用的。”
“金犀玉帶、油燈、蠟燭、荷碗、香燭、冥錢這些都沒問題,彩船我們也會準備得妥妥當當,還要邀僧尼做法事?”
“這是太後她老人家的意思,為先帝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