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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你知道什麽。”

那起碼得增兩條船。司官計算着開支,又指着其中一行道:“專刻寶字的金锞子三百副,這……”

“辦不到?”後匡贊哼一聲:“我可沒閑工夫在這裏跟你一樣一樣對,你要是有這麽多疑問,把你認為多的用紅筆勾子一勾,我拿回去跟官家交差,你看怎麽樣?”

“哎喲我的爺,千萬使不得!”司關苦着臉。他知道這位飛龍使拿皇帝的大帽子壓人,更知道這單子中有很多東西是他中飽私囊,但他不敢明說,唯有忍氣吞聲,跟後匡贊慢慢兒磨。然而幾盞茶的時光過去,幾乎沒任何進展,後匡贊口口聲聲“太後跟官家交代”,所作的讓步,非常有限。

司官無可奈何,只好道:“那麽,等我們堂官回來可好?這開支實在太大,小的不敢作主。”

後匡贊厲害得很:“哼,等你們堂官回來,再去度支部說一聲,然後就可以推責任了?你搞清楚,到底是軍黨大還是皇家大!”

“呔,好大架子!”門口傳來一聲。

汗流滿面的司官一看,“史指揮!”

怎麽又是他!後匡贊心裏懊悔,順風旗不該扯得太足,禮已行了下去:“飛龍使後匡贊,見過都指揮使。”

史弘肇不理他,昂首闊步進來,問司官道:“什麽軍黨啊皇家的,說的何事?”

司官想這話還是略過好,只答:“沒有,是太後與官家中元節游河,準備些東西。”

“是嗎?”史弘肇道:“我聽着像吵架啊?”

“不敢,只是在商量。”他既不能得罪史弘肇,也不能得罪後匡贊,因此支吾。

史弘肇道:“你手裏拿着什麽東西,送過來與我看!”

語氣嚴厲,司官有些頭痛,瞅後匡贊一眼,後匡贊是又氣、又恨、又着急,沖口而出:“史大人執掌宿衛,這開支用度之事,是不是由王大人處理更為妥當?”

“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閑事?”史弘肇冷笑。

被他一壓,後匡贊氣勢全無,只有不做聲。

“今天我拿你這耗子就拿定了!”史弘肇盯着他道:“把單子拿給我看!”

司官不敢再遲疑,将單子呈上,史弘肇接在手裏一看,臉上越繃越緊,雖未發怒,卻比發出怒聲更令人畏懼。

“拿筆來!”他說。

司官戰戰兢兢送上,史弘肇提了筆,照着單子一款一款地問他,哪些按例該給,哪些過奢,該給的畫個圈,不該給的,老實不客氣,一杠子把它勾銷。這樣親自處理完了,把筆一擲,扔給下面站着的後匡贊:“就是這個數!我告訴你,你們這些內使的名堂,別以為我不知道,狐假虎威沒一個好貨!下次再借事生非,被我撞見,小心你的腦袋!”

他揚長而去,留下後匡贊對着司官及一衆屬吏,不敢像之前一樣發牢騷說氣話,只鐵青着臉,連連冷笑,把史弘肇勾過的單子,拿了就走。

“官家,史都指揮使實在欺人太甚!”後匡贊裝得十分悲慘的回宮,“臣的差使實在沒法辦下去了!”

皇帝正在欣賞一顆新琢成的碧玺,周圍鑲嵌的銀工把中間一團墨綠襯得流光溢彩,他睇後匡贊一眼:“怎麽啦?”

後匡贊暗裏掐自己兩把,擠出幾滴眼淚,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當然不提自己做的手腳,着重強調了史弘肇的嚣張,“您看,好好一樁事兒,被他攪和得!簡直是目中無人騎在奴才們脖子上拉屎拉尿!太後她老人家好不容易提點兒要求,如今卻……官家,臣是為您辦事,您知道他怎麽說?他說讓我小心別惹到他,否則我的腦袋就不保!”

皇帝把碧玺放下:“他這樣說?”

“千真萬确,內府庫那班人都聽見了的,您不知道他說得多大聲!”

“簡直無法無天了!”皇帝怒道:“內廷的人,什麽時候輪到他來處置!”

這是犯忌諱的事。後匡贊就是抓住這點:“正是!臣還跟他說,咱們跟內庫府要點東西,不屬他管轄,結果他說他就是要管一管,官家,他也未免管得太寬了點兒!”

皇帝在案上重重拍了一掌。

“您說軍黨跋扈吧,可郭帥楊公他們都還好,就這個史指揮使,真正過分,時不時就來宮內逛,仿佛皇宮是他家內院似的——”

“放肆!”

“是!”後匡贊自知失言,可他要的正是這效果,給皇帝怒氣加柴添火,自言自語道:“難道就沒有名目能把都指揮使的氣焰壓一壓……”

“哼,”皇帝道:“你以為單獨處理了史弘肇就萬事大吉?他不過是其他三人的鋒。”

後匡贊琢磨着,“官家的意思……其實他是他們意思的表達?”

“不錯,一方扮黑臉,一方扮白臉。”皇帝嘴角竟然浮起一絲笑意,把後匡贊看得心驚肉跳,這麽多年來,頭一次發現自己竟半點猜不出陛下心裏頭到底在想什麽。

柴不敢加了,他沉默下來,殿內一片寂靜。

最終是皇帝重新起了話頭:“按體制,你是不是該升控鶴使了?”

提到這個,又是後匡贊心裏一根刺。依規矩,飛龍使三年已滿,就該遞補,可楊邠卻壓着……他不敢顯露他的委屈,旁敲側擊:“茶酒使也早該補了的。”

“朕記得前陣子看到折子,國舅李業也想換個鎮,但楊邠沒準。看來不止朕,太後也越來越不在他們眼裏了啊。”

後匡贊忍不住:“就是,不是走門路、而是本來就該遞補的,他們壓着不補,是何道理?不是讓人心生怨對麽?”

皇帝雙手抱胸往禦座上一靠,“很好,很好。”

後匡贊越發不解。

有人太過得意,就有人受氣。得罪的人太多,怒氣總要累積的,皇帝閉目,且擺着,慢慢兒來,總有一天要讓軍黨一夥知道厲害。

起羽與落羽淞羽正要出門,阿瓊來報:“大小姐,夫人有請。”

“這時候?”起羽道:“游船就要開始了。”

阿瓊道:“夫人說只講幾句話。”

“那好吧,也許又是要訓幾句出門注意。”起羽朝落羽淞羽道:“你們先等等,我馬上就來。”

“好。”

張夫人房中飄着一股桂花油的味道。

“娘,洗頭發啦?”起羽笑嘻嘻進去。

兩個小丫頭幫張夫人将頭發盤好,阿瓊接過手,示意她們下去,張夫人對着鏡子道:“今日發現了兩根白發。”

起羽與阿瓊對視一眼,阿瓊道:“剛才哪個幫您擇的?”

“阿瓊,這種事,你不必瞞我,也不必怪那些丫頭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的。”

起羽道:“哎呀娘,沒關系,我給你配點膏吃吃,再用首烏洗頭,保管白頭發消失不見!”

“好。”張夫人笑了,轉身,指指椅子,“坐。”

起羽卻心急,“娘要說什麽?”

張夫人偏偏雍容:“聽說有人專門接了你們去游船。”

“哦,這個,”起羽道:“你也知道,茶酒使派人過來說的嘛。”

“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

張夫人看看她微詫的模樣,嘆氣:“阿起,你也不小了,這三年來上頭所做的那些事,你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阿瓊識趣的将門關上,退下。

起羽的心情一下沉重,她不能不承認:“明白。”

“那你到底怎麽想的。”

“他比我小,又是皇帝,什麽人得不到?所以我一直以為他不過說說。而且想着太後一定不會同意,又有三年熱孝,娘,我對他,真的是半點意思也沒有。”

聽她這麽說,張夫人松口氣:“你是嫁過人的,原本該知道身份。”

一聽這話,起羽又覺得委屈,嫁過人又怎麽樣?

崇訓一直在她心裏,用不着他人來時時提醒。

張夫人道:“只是,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天子是萬乘之尊,他的意思不可違抗。這幾年來,娘看在眼裏,他遲遲不納妃嫔,每年對咱們家的恩賜……娘作為命婦進宮觐見太後的時候,太後雖不明說,但心裏是有怨言的,夾在太後與天子中間,誰都不會好過。如今他來邀你游船,所以娘不得不提點你,三年服闕既滿,你該快刀斬亂麻了。”

“那麽,娘覺得我該怎麽做?”

“趁事情還沒捅穿前,趕緊收場。”

起羽細細想去:“好,我避開。只是萬一宮裏的太監或內侍找上門——”

“這你不用管,我會跟你爹說,我們來應付。”

“謝謝娘。”

“那麽今天的游船也不必去了。”

“不行不行,今天我要去!”

“阿起!”

“娘,我不上他的船,我自個兒混在人群中去瞧瞧熱鬧還不成?”

“不見面?”

“不見。”

“好,你答應娘的事,娘相信你會做到。記住,只要不該見面就說什麽也不見面,下定了決心,才不會出岔子。”

穿過京城的河道有四條。在南的名蔡河,從東西穿過的叫汴河,東北稱五丈河,西北是金水河。從大梁又叫汴梁可知,汴河是四條河中最重要也是最大的,它從洛陽東邊的洛口分源,東流入京城,過泗州,入淮水,東南來的一切物資糧食,都有賴它來送入京城。

汴河上共有橋十三座,每到這種時候,東水門外的虹橋是極熱鬧的去處之一,皆因該橋氣勢恢弘,全用大木料淩空架構而無設橋柱,再飾以丹舟矍,跨在河上宛如飛虹,但凡演目蓮戲的、法師放焰口的、賣洗手花的,都來這裏搶檔位。

皇家游船原定酉時開始,不知怎麽拖到酉時三刻才漸漸成行。從東水門沿流往西,終點是西水門,一路經相國寺、陳橋等地,凡大船經過的地方,兩岸附近居民們早就準備好香燭、冥錢和荷花燈,這時張燈結彩的大船載着僧尼們,打擊各種法器高聲誦經,就像男女二重唱,梵唱聲中,無數插着蠟燭的荷花燈慢慢漂向遠方,很是壯觀。

“爺爺,紙在空中旋轉不散呢!”小孩子興奮的叫。

“這是鬼拿到錢了,多麽高興!”蒼老的聲音答。

“爺爺,爹爹收到了錢,又收到了我的荷花燈,就可以轉世投胎了嗎?”

“是啊,他脫離苦海了。”

“真的?”

“唔。”

“那——我們今年能搶到法師散下來的饅頭嗎?”

“走吧。”

“好耶!”

燈影浮動,波光粼粼,爺爺帶着孫子遠去。

起羽凝視自己親手做的兩盞荷花燈也越來越遠,水光燈影,她不知道他們死了之後到底收不收得到,可是,她冀盼她心中的人能知道生者對他們的祝福。

“姐,咱們去看目蓮戲吧,”淞羽意思意思的放了一盞後,同落羽過來,“我還從沒看過府外的目蓮戲到底是什麽樣子!”

落羽不是很贊同:“可是人這麽多——”

“走嘛走嘛,既然都出來了,不好好玩一玩怎麽行!”她們今天都沒有帶貼身丫鬟,而且出門前張夫人特意吩咐,不用穿得太好,就如平常普通百姓模樣即可。

她自是為起羽考慮,而淞羽以為這是極難得的經驗,所以一直興奮到現在——恐怕還要一直興奮下去。

起羽振作精神:“是,好玩的東西多着呢,走!”

佛教《盂蘭盆經》上說,目蓮之母在地獄中受苦,極餓而不得食,就算目蓮施展神法為她變出食物,進嘴也會即刻化成木炭,徒增更多苦難。于是佛對目蓮曰:莫如以百味供養十方僧衆,頤養功德。

搭起的臺架上表演着各種地獄景象和武打動作,每次法師們口中含火一噴,都會引起臺下衆人的拍掌高呼,此外還有富貴人家行善專門供給的饅頭糕餅,當祭完往生的親人後,也由法師們将食物向民衆抛撒,這時聚集的就以婦孺居多,因說無子的搶到就會懷孕,而小孩搶到的話,可以一生不受驚吓。

淞羽在人群中跟着起哄,落羽不勝負荷,拉着起羽道:“姐姐,前面不遠就是樊樓,咱們去那兒坐坐吧。”

起羽應好。

淞羽道:“再玩一會兒嘛。”

起羽道:“前陣樊樓剛開張,聽說每日誰最先到他們店裏的,就獎賞金旗一面,你不想去看看?”

這麽一說,淞羽便有了興趣,三姐妹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但見樊樓在每片瓦壟間都置了一盞蓮燈,仿如顆顆明珠,将樊樓的輪廓勾現了出來,特別與衆不同。

錦繡門楣,飛橋欄檻,三姐妹仰頭望着,淞羽感嘆:“好漂亮!”

話音未落,卻有一樣東西天外飛來,起羽拉着兩個妹妹一躲,那東西啪的掉下,正落在落羽腳邊。

“誰呀!”淞羽朝二樓吼。

不用問也知道,定是二樓人憑闌之時墜的,不管有心還是無意,幸好只是個荷包,要不砸到人怎麽辦?

落羽略一遲疑,彎腰将荷包撿起,也往上望去。

正見一人探出頭來,一張臉既冷且硬,淞羽有點後悔自己冒失,那人一臉的不耐在看到落羽後,倏然而變。

他一下子沖下樓來,“……蘿?”

“咦,你怎麽知道我姐姐閨字?”淞羽訝然,看他穿着打扮,身份不低,然則什麽時候認得四姐?

“阿蘿……你是阿蘿?”這人竟是一副癡狂的神态。

落羽不由往起羽身邊靠靠,一邊把荷包遞過去:“這位大人,東西是你的?”

男人目不轉睛看着她:“是,是——不,阿蘿,本來是你的東西啊,你親手縫了送給我的,你忘了?”

落羽更是蹙眉,心想哪來的瘋子,拉拉起羽暗示快走,男人目光一利,不知哪裏冒出來幾名侍衛,居然帶盔束甲像正規兵士,将她們圍住。

“誰讓你們出來的,滾!”男人呵斥,轉而對她們恢複笑臉:“幾位小姐受驚了。”

淞羽心裏發毛,敢拿兵卒喝來使去當下人用的,連她爹符老爺平日裏也做不到啊!

兩個人都沒了底,只好望向她們的大姊,起羽卻在看男人良久後,道:“你是——劉铢?”

劉铢顯然沒料到三姐妹中有人認識他,這下才真正看向起羽,起羽道:“我妹妹叫落羽,不是你的阿蘿。”

劉铢終于也認出她來:“符大小姐?”

起羽颔首,“遼國一別,不想居然有相聚之日。”

“是啊,當年還能剩一口氣活下來,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劉铢道:“來,既是故人,我請三位小姐到樓上坐。”

“不了,”起羽看他對落羽的目光不單純:“夜色深了,我們該走了,不然家裏要擔心。”

“大小姐這點面子都不給?”

口氣不小,起羽從剛才局勢,可猜測出他當了大官,只是弄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官?她笑一笑:“還是改日吧,改日一定奉陪。”

劉铢的視線又落回落羽身上。良久:“好,那就說定了。”

三姐妹同時松口氣,正待轉身,但見不遠有三頂轎子先後而至,當先一頂,扶着轎杠一左一右的,不是郭允明與後匡贊又是誰?

她倒抽一口冷氣,皇帝什麽時候上岸來了?怎麽會知道她在這兒?

落羽淞羽也瞪大眼,迎上去自然不可能,走另一頭是河岸,無路,起羽竭力鎮定,轉身,對劉铢道:“我改主意了,上樓。”

反變成劉铢猶豫:“這——”

他顯然也看到了那三頂轎子,觀他神态,起羽驀想,難道自己料錯了,一切都是巧合!

劉铢在等皇帝,而自己只是無意中撞上?

她按住忐忑的心,故意試探:“不是說請我們就宴的,錯過這次,那我剛才說的改日也就不算數了哦!”

眼看轎子越來越近,劉铢急着要去迎駕,一面又舍不得落羽,只好道:“那三位請先到樓上空間稍坐,待我處理完一些事,馬上就來!”

此舉正中起羽下懷,在侍衛帶領下,跟着往樓上走,落羽不安道:“姐,我們不會真要跟他一桌吧?”

“當然不。”

二樓有十餘間雅廂,侍衛領她們到後,自行退出,有小二過來招呼,淞羽應付着,起羽撩起闌幹前的紗簾,偷偷往下望。

頭一個下轎的果然是皇帝,劉铢帶着侍衛們恭敬的迎上前,皇帝面色不豫,沒多理他,只是打量了樊樓兩下,然後舉步往裏走。起羽在他驟然觀望的時候吓了一跳,深怕他看到自己,把簾一放,靜待片刻後才由掀開一點,看到第二頂轎子下來的人是蘇逢吉,第三人則是國舅李業。劉铢一一寒暄,拱着手都進來了。

“就是現在,趁他們談事,我們快走。”

她回頭對兩個妹妹道。

作者有話要說:

☆、廣正之變

從中元以後,起羽履行她的承諾,只要有皇帝的地方,她絕對不去,甚至一兩堂也暫時關門歇業。久而久之皇帝知道了,卻不甘心,一直找機會,後來居然派遣太監跟禦前侍衛輪番上門求見,張夫人見狀進了趟宮,不知找太後說了什麽,以後這種情況就少了,一個兩個月後,即使有,也是張夫人去說。

就這樣秋季堪過,到得十一月初,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初十日,寅時,天還未亮,各班按序如往常排朝,先是在大慶殿外山呼萬歲。這本是一個儀式,因為日常議朝的是紫宸殿,各大臣行禮完後可在外廊朝房稍歇,卻見飛龍使後匡贊早等在門口,向楊邠、史弘肇、王章道:“官家面谕,今日三位先一步召見,請吧!”

楊邠大為詫異,“莫非弄錯了吧,有什麽事一會兒自有奏對。”

王章卻不甚在意:“也許官家要單獨跟我們說什麽。”

史弘肇也道:“去就去呗,看看官家有何‘重要事’?”

他着重強調了“重要事”三字的聲調,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嘲諷的語氣。

衆臣包括蘇逢吉在內,都退在一邊,不敢議論。

楊邠想一想:“好,我們走。”

随着後匡贊一路迤逦而行,楊邠發現,沿途所遇的太監,以往無不含笑目迎,此時卻個個面凝秋霜。他心裏暗暗覺得不對勁,但還沒想明白,經過廣正殿東庑時,忽有甲士數十人馳出,氣勢洶洶,拔出腰刀,率先撲向史弘肇,史弘肇猝不及防,竟被砍倒。楊邠王章駭極,沒逃數步,一同送命。

連多呼兩聲都沒做到。

而這邊,衆大臣從寅初等到卯末,足足兩個時辰,發現還沒有升朝的消息,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怎麽回事?正說要請蘇逢吉一探究竟,及見後匡贊姍姍而來,宣召各人排班大慶殿,聽候诏書。衆人大愕:發生了什麽事必須排班在正殿?

及至站好,仍不見皇帝升座,而平素站在最前頭剛才說請去單獨議事的楊、史、王三人亦不見蹤影,正是惶惑,茶酒使郭允明捧诏而來,于丹陛前念曰:“楊邠、史弘肇、王章,同謀叛逆,欲危宗社,故病處斬,當與卿等同慶!”

衆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郭允明宣讀之後,宣布散朝。

軍黨的人被殺了?

軍黨的人被陛下處置了??

楊邠史弘肇王章死了???

衆人只覺汗濕重襟,大失常态,竟然你望我我望你半日無言。退出大殿到了朝房,還是一片沉默,都不敢散,馮道已經很少上朝,所以現在唯有瞅着蘇逢吉,巴望他出個主意。蘇逢吉讷讷了半天,有心想面聖問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又覺得天威難測,好半天才道:“既然官家沒有其他旨意,我們應當無事,先散了吧。”

然而宮城諸門卻皆為禁軍守住。衆人又是一陣恐慌,最怕的當然是株連到自己,所以誰都不敢多發一句牢騷,直到日上三竿,上頭才傳令,放大衆出宮。出得宮門,擡眼便見新近擢拔的一個殿前都點檢聶文進率隊前來,盔甲刀鋒皆紅,如兇神惡煞,方知就在這一個上午內,楊史王三家已經盡被屠戮,家産亦都被抄收了。

銀頂紅蓋的八擡大轎在宮門外接了主人,閻晉卿已知發生劇變,觀察王峻臉色,明了他在想事情,扶了轎杠,示意轎夫們比往常注意。

轎夫們颔首,使出渾身解數,愣是把轎子穩得放碗水上去,也抖不出半絲紋來。

正要拐進東門大街,轎板突然拍了兩下,閻晉卿叫停,打開簾子:“大人?”

“楊、史、王三家遇難,郭家必然也禍在眼前,”王峻露出半個臉,依舊是斜飛入鬓的眉,水墨畫一般風流的眼,看着無比婉轉,卻誰也不敢小觑:“你馬上去郭府,悄悄兒的,趁現在城門未關,叫他們趕緊走。”

“是!”

“回來。”

“大人還有吩咐?”

“下人們不必顧了。”

“屬下曉得。”他點點頭即去,王峻同時想到,平素依附軍黨的門閥衆多,只怕都逃不了,而遠在邺城的郭威,現在根本不了解京城發生了這樣大事,處在非常不利的地位。再往深處一想,軍黨核心,四人已死其三,餘下的一個手握重兵,必不甘俯首就縛,将來定有兩相對峙的一天。自己現在選擇通知郭府,等于選擇了今後的立場,如果郭氏大幸還好,若不然,則自己所為實乃冒大不韪,一旦往深處追究而脫不得關系,将……

這是一場豪賭。

他将朝中形勢、各大臣神态反複衡量,猛然想到,今上一擊即中!

清晨的這場劇變,是誰也沒有料到的,皇帝平日裏看着好生擺布,也許就是楊史王三人掉以輕心居然輕而易舉就被誅殺的原因。然而不可諱言,軍黨雖然跋扈,但卻沒有謀反之意,皇帝這麽急着鏟除他們,連家人都不肯放過——先帝托孤之臣,如此下場,未免讓人心寒。

意會到此,他斷然決定,非但盡力去救郭氏在京的婦孺,而且立馬要派人去邺城報信。

正思索間,迎面行來一隊人馬,看儀從之盛,便知來者身份不凡,而且看方向,赫然是上永裏。

“大人,要避嗎?”轎頭請示。

“去問問是哪位?”

對方勒馬,一番問訊後,轎頭回來:“是武德使李大人。”

王峻想一想,下了轎,走向銀馬雕鞍的李業:“國舅爺。”

平日裏他對人都是不冷不熱的,倒是李業,素來想方設法接近這位宣徽使,曾經在會仙樓接連擺下好幾天酒席當作恭迎,引起滿城議論,卻不得其門而入。今見他主動搭話,頓時大喜,跳下馬來,“使直大人。”

“國舅爺這是往哪兒去?”

“奉上谕,帶兵看守上永裏郭府。”

竟擔當如此重要的差使,只怕今日之變與他多少有關聯。王峻裝出不知所措的神氣:“今天可真是讓人緊張透了!官家雷霆手段,讓人始料未及。”

“哈哈,勞各位擔心了。”李業笑道:“不過使直大人盡管放心,官家要對付的只是那些個目中無人的刁豎,只要與他們無幹,足可高枕無憂!”

果然是知道內情的。王峻有心多談:“是,是,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楊、史、王三人,全無人臣事君之禮,固結黨援,其情可惡,早就該有今天!”

“國舅爺,”跟着他身旁的是劉铢,自謂事情才剛開頭有諸事等待料理,且也不宜當街大發議論,道:“我們該走了。”

“不急,不急。”難得這麽近看宣徽使,李業目光簡直粘在他臉上半絲也不肯移開。

劉铢心下鄙夷,道:“那麽,屬下先去把正事辦了。”

“好好好,你去辦。”李業一面朝王峻笑,一面擺手。

王峻表面上半點不介意,心裏卻急,閻晉卿來不來得及救人事小,萬一兩廂一個照面,那就是最壞的局面!

劉铢帶着人走了,李業看王峻不住往那邊看,不免關切地道:“使直大人,莫非有何不妥?”

“哦,沒有。”王峻克制住,扯回話題:“恭喜國舅爺要高升了!”

這也是試探之詞。沒想到李業絲毫不遮掩:“為兄飛黃騰達之日,必不會忘了使直大人你!”

一下就變成了“為兄”,王峻十分愉悅地:“是,仰仗國舅爺提拔。”

李業被那笑容迷了眼,就要來執他手,王峻不露聲色的退半步,李業一恍,随即借大笑來掩飾尴尬。

“大人,大人,不好了!”

閻晉卿揮馬疾趨過來,發現李業也在,一時愣住。

李業認得他,“客省使似乎——從上永裏來?”

“跟馮相要到了酒沒有?”王峻插問。

閻晉卿也很機警,經他一提醒,“馮相又喝醉了,”他一面想一面編,“他跟前那個叫非醍的說酒明明備好了的,可現找卻怎麽也找不着,莫不是被馮相混吃了!”

“唉,這個馮相!”王峻又氣又嘆。

“馮相好久不上朝,據說平日也很少見客,只貪杯中物,沒想到竟然舍得分給你。”李業道。

王峻解釋:“原是前陣子得了好酒,得他賞識,他說回贈罷了。”

“不知客省使有否看見劉府尹?”李業疑心未去。

“沒,沒有。”

怕他還要問而閻晉卿又不得不答,多說多錯,王峻當即佯怒道:“叫你辦點小事也不好,既然馮相沒醒,不會等他醒了問個清楚?這樣三番五次打擾人家,足使得人家說我宣徽府裏的人不會辦事!”

“屬下知錯。”

“還不快給我退下。”

“是。”閻晉卿掉頭就走。

“嗐,使直大人,何必為了下人生勞什子氣。”李業勸慰。

王峻急于要問閻晉卿情況,不再多跟李業糾纏,匆匆兩句後告辭,也不管李業呆在那裏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打道回府,才坐下,閻晉卿就跟了進來,“大人。”

“看來沒救到人。”王峻道。

“屬下到了郭府,先是求見郭夫人,結果說郭夫人與王夫人出去了。屬下想,既然夫人不在,只好轉問他家大公子,誰知等了小半會兒,大公子仍未出現,屬下知行蹤需隐秘,眼見巷子頭出現了兵,只怕不妙,所以不敢再等下去,先回來禀報大人。”

“還算見機。”王峻點頭:“你沒問問她去了哪兒,還有一位王夫人,哪位王夫人?”

“澶州節度使王殷的夫人。據門上講,她帶着尚在襁褓的小兒子與郭夫人出門上香了。”

“王殷?”王峻猛然道:“他家只怕也不妙,你趕快去找她們,勸郭夫人千萬別再回府,王夫人也不宜回了。”

“是。”閻晉卿點頭,又問:“那,兩位夫人安置在哪兒?”

“到賬上支銀子,如果能出城,先出城。如果不行——”王峻沉思着,“少不得要委屈她們。”

“是。”

“該怎麽辦你自己知道。如果事情中途被人認出,我保不了你。”

“屬下明白。”

果然如王峻所料,到得次日,缇騎四出,開始收捕楊史王之戚黨,并平時仆從。以聶文進為頭,凡認為有牽連的,闖進屋去,随到随殺。攤販不出,店面關門,街上無人敢行走,衆大臣唯恐連坐,禍從天降,待到日暮,才有人敢探頭,只見血腥之氣,飄聞十裏。

崇政殿西暖閣。

“官家,這件事要處理得快,一旦郭威得知其事,有了準備,形勢就難以應付了!”聶文進道:“打鐵趁熱,從此天下獨待君裁而已!”

獨待君裁四字極大的打動了皇帝的心,其實他內心尚有猶豫,劉铢奏請清剿郭府的折子他也壓着未發,這時李業亦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當斷則斷。”

皇帝看向宰相。

蘇逢吉一直沒有說話。對于廣正殿之變,他至今仍有如在夢中之感。中元之夜,他雖對李業及皇帝多有唆使,但君臣間何時私下定謀,何時動手策劃,他卻實未曾預議,昨日他還語蘇尚圭,事太匆匆。脖間仿佛冰冰涼,他再不敢輕看皇帝,道:“一切簡在帝心。”

從前他何曾如此恭敬過?

皇帝首次嘗到了大權在握的滋味,如今天下,方才是他劉家天下!

只要郭威一除……

他禁不住意氣風發,當即拟旨:着行營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和步兵都指揮使曹威,領着密诏,“請”郭帥上京;澶州既為邺城護衛,其節度王殷也是郭威心腹,特命離其最近的忠義節度使劉信——他也是皇帝的叔叔——即刻就近進行絞殺;再調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入京,确保京畿護衛。

拟完旨交給蘇尚圭去辦,接着詢問聶文進剿逆狀況如何,聶文進一一奏來:“三逆”黨羽如京使甄彥奇、內常侍辛從審、樞密副承旨郭颙、控鶴指揮使高進、三司都勾官柴訓等人,一個也沒漏網。總歸一句,凡是公認軍黨的,地獄有路,活命無門,黃泉路上正好作伴。

皇帝聽得,微微皺眉:“各大臣們是什麽反應?”

聶文進得意的答:“都閉門不敢出。”

皇帝道:“那也不必如此,總不至于将朕想成道路以目的暴君。原是三逆欺朕年幼,亂我國邦,和不相幹的沒有關系,應該讓他們不要害怕才是。”

蘇逢吉道:“陛下盡快恢複大朝,宣之于衆便可。”

皇帝颔首,忽道:“為表朕慰臣之心,朕決定親臨大臣之府宣朕主張,一來可免于太正式使他們緊張,二來也好與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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