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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親近聯系,蘇相以為如何?”

蘇逢吉現在是順毛摸馬,想一想也算籠絡人心,點頭:“官家所言甚是。只是禦駕親臨乃天大榮耀,不知哪家有此畢生之幸。”

皇帝露出長久以來的第一個笑容:“潘樓街,符府。”

皇帝臨幸大臣府邸的消息一傳開,像在死水裏投進了一枚石子,京城各家又紛紛觀望議論起來。而作為漩渦中心的符府,則更是大大着忙,負責內裏的張夫人召集女兒們做幫手一面将房宅裏裏外外該刷新的刷新,該換窗紙的換窗紙,選樂班,備筵席,花草樹木陳設擺置無一不要照顧到,以至于身體較弱的落羽差點累倒;而負責外接的符老爺帶着兒子們一面具折謝恩,一面親自邀請按名次當日該來的各大臣,又要聯系內廷禮儀府及三司,準備接駕扈從的儀注……總之是裏裏外外,忙得不可開交。

轉眼到了預訂的十一月十五日。

這日一大清早,宣德門外的禦街早早被打掃得幹幹淨淨,朱漆杈子也收了起來,內廷府、開封府、馬軍步軍統領衙門,紛紛派出官兵差役于禦街至潘樓一段警跸,每隔五六步就是一人,驅遣閑人,嚴聲肅容,靜待皇帝駕到。

即便皇帝早已言明儀從特簡,但如今天威空前高漲,各部皆不敢怠慢,領侍衛內大臣、禦前大臣、銮儀衛和內府官員前引後導,圍着那乘明黃大轎,硬是擺滿了一條禦街,出了宣德門從容往東,東華門街、寶箓宮一塊原最是熱鬧。大臣和侍衛們一撥一撥兒到抵符府,等明黃大轎出現的時候,諸臣已經站班伺候。文為首是蘇逢吉,武本來輪不到符老爺,但因為他今天是主人身份,所以也就忝為首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中,大家一起在紅氈條上跪下,皇帝并不下辇,而是直接過門,蘇逢吉和符老爺随即起身,一直随侍在側,直達二廳,這才是設下禦座的地方。

然而皇帝吩咐只行便禮,免去繁缛,與衆臣說了好一番寬慰的話後,符老爺道:“筵席設在東堂,請官家移駕。”

皇帝道:“現在赴宴還早,可有其他消遣?”

“有有有!”符老爺應:“有歌舞及百戲。”

“那麽,先看看。”

歌舞擺了出來,看了一陣,皇帝借席更衣,到了僻靜處,問剛剛回來的後匡贊:“人在哪裏?”

後匡贊告罪:“臣無能,內院進不去,沒能找到。”

“進不去不會叫人替你進?”皇帝罵。

“臣試過了,可符家家規甚嚴,都不辦。”

他為人再靈活不過,如果他也辦不妥,那麽想來符家是早有應對。如今的皇帝不比以前,他馬上想到了一個人,張夫人。

回到東堂,他對符老爺道:“今次操辦得十分好,想來少不了貴府夫人的功勞。何不一同叫出,朕有賞。”

符老爺不疑有他,行禮謝恩,吩咐阿玕:“去請夫人。”

張夫人沒敢耽擱太久,稍事修整就來了,一邊請罪:“臣婦接駕匆匆,望陛下恕罪。”

“無妨。”皇帝起身,竟欲親手去扶,把個周圍衆臣吓了大跳,張夫人也是無從料到,一下子擡起頭。

皇帝猶帶笑容:“既要成為親家,此禮當受。”

作者有話要說:

☆、諸子被屠

同樣是十五日的這天,澶州的王殷與邺城的郭威,王殷比郭威早了數個時辰,分別收到來自汴梁的王峻的蠟丸。

王殷融後讀之,大驚,問來者:“京中之事當真?”

使者答:“我們大人說,如果小的有幸先一步趕到,一定囑使君早做準備,否則旦等朝使出現,就來不及了。”

王殷拱手:“請轉告宣徽使,如殷餘生,盡出其賜!”

他趕緊遣副手陳光穗轉報邺都,一面加緊準備,而就在陳光穗到達之前,郭威已經得到蠟丸,正是驚疑不定,聽了陳光穗彙報,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官家竟然做出這種事!”他重重坐到交背椅上,捏着蠟丸,半晌不出聲。

郭榮、李重進、張永德三人立在他跟前,對這驚雷般的消息也是各自情緒翻湧,想說點什麽,不知從何說起。

郭威首先想到的是,留在京城的妻子兒子怎麽樣了?接着又想到,朝廷接下來對自己是什麽措施?

這兩點蠟丸裏都沒有提到,因為王峻送的是第一手的信息,只來得及告訴他發生劇變。

然而看對楊邠史弘肇及王章斬盡殺絕的處理,任誰也不敢有好的聯想。

當務之急是探知進一步的消息,他正要叫人,門外報:“行營馬軍都指揮使郭崇威、步兵都指揮使曹威奉旨到!”

奉旨!

房內四人俱是一震,李重進下意識道:“舅父,不可!”

不可接見他們,還是不可聽旨?

郭威覺得他将面臨他人生最重要的一道檻,跨過去,也許幸有後福;跨不過去,就是萬丈深淵。

他颔首,對李重進道:“你先去拖住他們,就跟他們說,一路風塵,理應好好接待。”

“明白,舅父放心!”李重進領命而去。

将蠟丸及秘書緩緩燒毀,他道:“如果皇帝還存着幾分情義,保我家人不死,那麽,我便随他——”

張永德急道:“不知郭崇威及曹威二位知道不知道?”他的妻兒也在京中啊!

“如今,他們也不可信了。”

“義父,”郭榮出聲:“我看,可以請常大将軍出面。”

郭威被提醒:“常恩?”

“是。”郭榮答:“常恩與郭曹二位情分格外不同,正好此次他任監軍,如能拉攏,則郭曹兩人不足懼。”

“有理。只是,”他沉吟道:“別人我自信可以控制,然而常恩,于他沒有大恩德,亦非舊部,何則讓他甘冒如此大風險?”

無非動之以情,拴之以利。照郭威所說,情字難講,那麽可有共同利益?郭榮靜靜想着,極沉穆地道:“義父,您做過的最壞的打算是什麽。”

張永德聞言,不由朝他望來。

郭威也似有所震動,始道:“無非上诏立刻要我的命。”

郭榮搖頭:“不可能。”

張永德也說不會。

有腦子的都知道,以郭威在軍中威信,這樣做絕對會引起嘩變。

郭榮道:“最大的可能是,诏書上根本不提京中之事,只說讓義父進京。以今上手段,進京之後,義父想想,會面臨什麽呢?”

張永德沖口而出:“進京就是送死!”

“然而進京是死,不進京又不可能,就算我們能暫時穩住郭曹二人,卻終非長久之策。”郭榮看得很遠。

郭威嘆氣:“我說了,只要家人還在——留得青山在——”

“是的,絕不能交出去的,是青山。”

兵權。

郭威懂他這個義子的意思了。瞬間,他望向他,進一步求證。

面前的青年,額頭寬廣,眼神黑沉,鬓如刀裁。

他一直知道他是自己的得力幫手,然而曾幾何時,他已成長可俯瞰天際的雄鷹。

及至郭崇威與曹威二人宣旨,确是“請郭帥回京議事”,然而郭威向常恩做足了功課,常恩逼問郭曹二将,京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郭崇威與曹威無奈,只好托出實情,消息一公布,郭威的部将們當即你一言我一語罵開了,紛紛勸道:“大帥您坐鎮邺都,久為京中那幫小人所忌怕,一旦回京,豈不成了自送虎xue?千萬不能回去!”

郭威本是用此消息來探衆人反應,頗為滿意,佯嘆道:“天子幼沖,此必左右群小所為。楊樞密、史指揮使、王司使三公,平日雖略脫形跡,然便再有罪,不過弄權而已,何至夷族!”

“是啊,想當年大家擁着先帝打天下,效命犬馬,如今說殺就殺,以後誰還敢跟着幹!”

小皇帝太不懂事了!

這是大家想說而未能宣諸于口的想法,剛要問大帥怎麽做,帳外李重進拎進來一個人:“啓禀大帥,抓到一名形跡可疑之人!”

那人被扔趴到地上,簌簌發抖,卻又強自把束冠扶了扶,“我、我乃當今禦前樞密副承旨鸗脫,你、你們敢放肆!”

“還敢在這裏亂嚷!”張永德一腳踢過去。鸗脫身形瘦小,一下就被踢得倒地不起。

“可以了永德。”郭威阻止他,起身下案,倒是溫言問那鸗脫:“你說你是樞密副承旨?”

“不錯。”鸗脫抹抹流血的嘴角。

“這話我卻不信。”郭威道:“樞密副承旨,何以會到這兒來?”

“自然是——”鸗脫眼珠一轉,瞅到郭崇威曹威二将,揚聲:“你們還不來保護本官?”

郭崇威與曹威面面相觑:“我們不認識你啊?”

“你們是不是來傳旨?”

“不錯。”

“本官也是,而且是奉命來監視你二人的。”

“阿?”

郭威插道:“有何憑證?”

“就憑——”他彎腰,像是要去脫靴,猛然卻頓住了,手往上移,從腰間解下一塊玉符來:“你們看這個,當知是內廷腰佩。”

郭崇威接過,“不錯。”

“那好,我有話要單獨跟你們倆說。”

“可是——”郭崇威猶豫的看向郭威,畢竟是在人家地盤上。

“既然真是樞密副承旨,剛才怠慢了,不知者不怪,承旨早把玉符拿出來就好了嘛!”郭威哈哈笑:“榮兒!”

“兒子在。”

“承旨這一身得好好洗洗,你知道,內廷行走的人是最注重潔淨的。洗好了,單獨撥出一間房間來,讓承旨跟郭曹二位指揮使盡情談,想談什麽談什麽!”

“是。”郭榮心領神會,親自去扶了鸗脫起來:“承旨大人,請。”

晚膳後。

“郭少将到!”

“進來。”

郭榮一身黑衣,走進點滿蠟燭的房中。

郭威正站在一張地圖前,頭也不擡:“招了?”

“招了。如義父所料,密诏就在他靴底夾層。”

“熬到第幾重?”

“不多,第二項使上去,他就受不住了。”

郭威哼笑,從郭榮手中取過一卷明黃色的黃絹。

火漆完好無損。他凝目,毫不猶豫的拆開,展閱,面色愈來愈冷。

“果然是要殺我!”最終,他将黃絹一摔,綢絹輕飄飄無根的落在桌角:“小皇帝打的好盤算,他讓鸗脫當他的眼睛,如我不從,就出示此诏讓郭崇威曹威格殺勿論!”

郭榮沒有出聲。

“君不仁,逼得臣不得不義。”郭威恨聲道:“我自問沒有地方對不起皇帝,若是老皇在,也該說是他兒子不對!”

“那麽義父——”郭榮住口,他發覺自己不必說了,很多事,心知肚明,沒必要說出嘴。因此轉而問:“兒子建議,除了義父之名外,不如在诏上加上常監軍及數位将軍的名字。”

這實在有煽動之妙!郭威再一次對這個義子另眼相看,“妙,妙!”

事不宜遲,就在當夜,郭威召集三軍将校,包括常恩郭崇威曹威,齊聚一堂,将密诏轉給他們看,一邊沉痛的道:“我和楊、史諸公,追随先帝,披荊斬棘,奪取天下。先帝升遐,受托孤重任,竭盡所能,廢寝忘餐,輔佐幼主,才令國家無事。而今三公枉死,又有那個鸗脫奉密诏而來,取我及監軍首級。故人既去,我又怎忍獨生,你們可以奉诏将我的人頭砍去,或許能不連累大家!”

“大帥何出此言!”看到诏上有自己的名字,三軍頭頭們怒了,“大帥是國家基石,功名素著,豈可輕言生死!”

“是呀,事以至此,尚有何說!”

“對,大帥不能束手待斃,只要您發句話,咱們跟着出生入死,在所不辭!”

郭榮看時機醞釀得差不多,道:“不錯,徒死無益,義父,不如順從衆議,驅兵南下,向陛下‘請罪’,請陛下主持公道!”

“對!”衆人驟覺這實在是個好提議,轟然附和:“是,我等願随大帥入朝‘請罪’!”

郭威面現難色,望向郭崇威曹威二人。

常恩了解他的顧慮,這個時候,誰不說話都行,但這兩個算是朝廷來的人必須得表态。因自己的名字竟也一起出現在密诏中,他早按不住了,沖郭草二人咆哮:“嘴皮子被針縫住了?”

郭崇威咳一咳,曹威是比較會說的,因道:“是是,想來此事絕非聖上本意,末将願随公入朝,面自洗雪,蕩滌那些唆使之輩,廓清朝廷。郭帥為人,我等再清楚不過,豈可為一紙诏書所殺?”

郭威這才道:“曹将軍說得是,若威受一诏所殺,豈非徒負惡名。”

郭崇威連忙接話:“正是此意。”

由是調兵遣将,以郭榮為牙內都指揮使,留守邺都;郭崇威充前驅;常恩與李重進領左右兩軍統領;其餘各有布置之時,外面報:“澶州節度王殷率衆求見!”

郭威訝道:“他怎麽來了?”

常恩道:“可巧,天助大帥也!”

然而卻是一陣哭聲傳來,但見王殷一路搶上前,淚流滿臉:“大帥!最新消息,府上……全部遇難了!公子們、還有夫人,全都……”

郭威“呀!”的一聲,往後倒去。

“大帥!”

“義父!”

“舅父!”

“郭公!”

帥旗飄揚。

驿站邊,大軍齊整,兩人獨出其外。

“……義父,一路保重。”

“……”

“義父……”

“孩子,你該改口,叫我爹了。”

天地俱恸。

“人生啊,并不是說活過了一次之後,如果再重來一次時,就可以知道怎麽讓自己過得更好。連岳,你認為是不是。”

“——重來?”

“我當然會盡量避免做上輩子做錯過的事,但誰能告訴我,當我改做別的決定時,會得到更好的結果,或者,能不犯新的過錯?”

“……”

“我還是同樣的我,該發生的事還是要發生,而我卻覺得更迷茫了……”

“少夫人,”立在陰影裏的男子道:“人死不能複生。”

“袂青跟着史指揮使一起死了;郭氏夫人也重返郭府不願獨生……她們明明都可以不死,你說,如果能讓她們重新做一遍選擇,是否依舊決然蹈死?”

她沒問出口的是崇訓。然事關紫上令前後兩個主人,連岳如心有靈犀般,一下默然。

起羽沒有問紫上令的新任歸屬是誰,她望着月上東山,延真觀裏一片寧靜,白日練習走禹步和做法事的道士們,這時都安歇了。

那日皇帝親自開口求婚,符老爺吓得不輕,虧張夫人機警,冒出一句:“小女自喪夫後,萬念俱灰,如今已經挂名在城外延真觀修習。”

她不能說起羽去了哪裏哪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起羽逃得再遠,皇帝也一樣可以把她找出來。幹脆一了百了,直接說她出家了算。

天子求親,已經讓衆大臣下巴掉了一地;而被求親的那位居然跑去做女道士,更是讓衆大臣好久忘把下巴撿回來。

當夜禦駕走後,張夫人做的第一件事即想辦法趕緊讓起羽來延真觀,然而為防亂黨逃竄,京畿早已被劉铢下令戒嚴,沒辦法,起羽只好喚出連岳,撤散她娘給她派的衆人,連蕊微都沒帶,翻了城牆。

“黨進不會有事吧?”

京城不比外地,出了內牆,外牆根上每若幹步有一座小平房,名為“堆子”,駐衛的兵丁,俗稱“堆兒兵”。起羽和連岳不知道,落地時差點被突然冒出的“堆兒兵”逮住,幸而各平房總歸一堆,必有一個官來管理,或者兵馬司副指揮使,或者是步兵統領的把總,皆稱頭兒,頭兒要“巡城”,要審形跡可疑的人,而那晚的頭兒正是黨進。

在這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環境下,他舉手就把他們放了。

連岳道:“他沒事。”

起羽喜道:“你去看過?”

連岳唔了一聲。

起羽如卸重負,月灑光輝,興致大好,從腰間解下竹酒筒:“值得喝一杯!”

連岳自然不會陪酒,她拔開蓋子,卻先對月為敬,往地上灑了半樽,道:“此杯酹袂青與郭府夫人。”

第二杯,“酹楊光遠。”

第三杯,“……崇訓。”

三杯喝完,竹筒見了底——這是阿玱跟蕊微對她的限量——起羽對着筒底猛湊眼,确認一滴也沒了,喃喃:“酒也不讓喝——真無聊啊,一兩堂不行開,整天還得呆在這裏做樣子,對了,慈幼局現在怎麽樣?”

三年前蘇吉利一人就讓起羽鹹魚翻身還清了銀子,加上起羽對有錢人從不手軟,所以一兩堂大有盈餘,然後讓所有知情人瞠爆眼珠的,某天某人忽然決定,匿名開一個善堂。

某人想起後世文天祥曾題“慈幼”二字,便把善堂起名慈幼局。她規定:貧家子女太多,無法養活,可以寫明生年月日及時辰,抱到局子裏,專門雇有奶媽撫養這些棄兒;沒有子女的,亦可到慈幼局去收養。連岳提出了他一直壓在心底的一個疑問:“少夫人為何這樣做。”

“呃?”

連岳想起公子,他們這些人,也是孤兒,公子就是收養他們的人,被他們視為恩人。然而公子總是說,他對他們,并沒有恩。

我的命運改變不了,而你們,是被我拖進來的。

公子如是說。

“我的命運改變不了,”他一驚,看向公子命他生死保護的人,“不過,總可以試着讓他人過得好一些。”說話的人仰望蒼穹,望着她的側顏,那瞬,他再一次明白,為什麽公子獨獨中意她。

那人似乎覺得說的矯情,又拍拍胸脯道:“嗐,其實我是手裏留不住財的人,你知道,有一個銅板都要灑光的嘛!”

作者有話要說:

☆、橫渡黃河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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