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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奏章擲到郭允明面前。 (1)

郭允明彎腰,戰戰兢兢從地上捧起,掃了一遍,遲疑。

“念啊!”皇帝将袖子一甩,指着蘇逢吉等人,“念給他們聽聽!”

郭允明只好逐字逐句讀來:“‘臣威言:臣發跡寒賤,遭際聖明,既富且貴,實過平生之望,唯思報國,敢有他圖!今奉诏令,忽令郭崇威等殺臣,即時俟死,而諸軍不肯行刑,逼臣赴闕,令臣請罪廷前,且言致有此事,必是陛下左右僭言耳!為伸臣心,三五日當即闕朝,陛下若以臣有欺天之罪,臣豈敢惜死。若實有僭言者,乞陛下縛送軍前,以快三軍之意,則臣雖死無恨矣!謹以君聞。’”

“聽聽,找朕‘讨說法’來了!”皇帝冷哼,朝劉铢罵道:“鸗脫必是已遭不測。當初誰說斬草除根?現在倒好,着了火燎了原,入清君側來了!”

劉铢謝罪,不過并不服氣,道:“官家,遲早是要一戰——”

“閉嘴!”

殿上通通無聲。

“還有郭崇威曹威,臨陣倒戈,不把他們的人頭送到朕面前,難解朕心頭之恨!”

“可是官家,”蘇逢吉道:“聽說郭氏已經過了黃河,您打算派誰迎戰?”

不提還好,一提皇帝恨恨:“滿朝文武,竟無一個可用之人!”

小黃門報:“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将軍觐見!”

“慕容叔叔?”皇帝轉怒為喜:“宣!”

“臣慕容彥超,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慕容彥超是先帝劉知遠同母異父的弟弟,他身形魁梧,胡茬剛猛得向外怒張,像要紮人似的。說起他個性張狂,在劉家還沒有稱帝之前,高行周都曾經被他欺負得吃馬糞,而劉家稱帝後,更是無人敢逆其須。

“慕容叔叔來了正好,”皇帝起身:“郭威起兵了!”

慕容彥超大搖大擺,一下走到武将前頭,環視諸衆:“這麽多人,就沒一個提出退敵之策?”

原開封尹侯益出列:“啓禀陛下,叛軍勢大,與其正面交鋒很難取勝,不過,”他話鋒一轉:“叛軍的家屬多在京城,臣建議閉城死守,然後讓其父母妻子登上城樓招降,這樣叛軍必不戰自亂。”

蘇逢吉點頭:“臣附議。”

其餘也都表示計妙。

“不行!”慕容彥超嗓門洪亮的打斷:“你們這是畏敵!堂堂漢室,豈有反賊打到了家門口而不出兵迎戰?”

皇帝年輕氣盛,正覺侯益所提跟他一國之君的身份不太匹配,聽了慕容彥超一講,大是合意,“不錯,朕若避他,顯得朕理虧,叔叔,便授你為殿前大将軍,聶文進、侯益左右龍骧,出城擊敵!”

十一月二十日,橫渡黃河後的郭威首先到達河上郡,一路城池見風迎降的他在這裏遇到了首次抵抗,不過該郡不是他對手,不過一日就投了降,郭威入城取出庫物,犒賞三軍,他也預防到京城可能會拿三軍家屬來做引誘,故此再次重申道:“官家為讒邪所惑,誅戮功臣,我此行實不得已。但以臣拒君,究屬非是,我日夜籌思,益增慚汗。你們的家屬多在京師,若争執一起,總讓你們為難,不如奉行前诏,我死亦無恨了!”

衆将齊應:“大帥放心,如今是國家負公,天理昭昭,大帥只管前行!”

“是,安邦雪怨,正在此時!”

王殷站在一旁,靈機一動,出語對衆将道:“如果真能進得京城,金銀財寶,諸位随意!”

這等于剽掠,全軍歡呼,郭威卻皺眉,望了王殷一眼,王殷低聲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就這一句,郭威知道王殷已經看透了他的心思。

郭威犒軍的消息傳到汴京,這時國舅李業也要求宰相來傾庫賜軍,以振軍心。蘇逢吉自然很不贊成,道:“現在民生凋敝,國庫也十分空虛,如果把錢全拿出來,就算能一時退敵,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了。”由是拒絕。

二十二日,“上訪團”到抵滑州,滑州節度使為太後另一個弟弟李洪義,居然乖乖開了城門,将郭威迎進城中。

滑州乃東京開封府防禦河北的一道最重要的防線,這座城池的不戰而降,将使郭威得以不受任何阻礙南進,皇帝得知後的惱怒可想而知,其時他正被太後叫去萬安宮,太後責怪他政變發動得太潦草,皇帝終于沒忍住,反唇相譏:“國事由朝廷作主,太後婦人,管甚麽朝事!”說完搶步趨出,甩袖而去。

太後怔然,左右上前安慰,太後揮退衆人,流下兩行清淚。

二十八日,郭威的大軍開到了封邱,距離汴梁不足百裏。

皇帝飛诏慕容彥超入宮,慕容彥超依舊是毫不在乎的模樣:“郭威小兒也,不足畏,陛下且看臣生擒老賊于馬前。”

皇帝半信半疑,但事情發展到現在,沒有其他辦法,只有硬着頭皮上。太後去封禪寺祈福,慕容彥超重返京城外七裏店,他前腳剛回,後腳皇帝親自前來犒軍,他帶來了蘇逢吉的兒子蘇吉利,說是放在慕容彥超底下鍛煉。兒子既在,蘇逢吉也就不得不舍國庫了,所以皇帝亦帶來了國庫中的錢,分賜各軍,十缗二十缗不等;他同時吸取教訓,對郭威手下留在京城的家屬絲毫不動,還派人勤加撫恤,讓他們給各自當兵的丈夫兄弟們寫信,勸其投降。

一直流連到日暮,忽有斥候來報:“禀大将軍,于劉子坡發現反賊蹤跡!”

皇帝聞言,又緊張又興奮,望向身旁慕容彥超,慕容彥超道:“再探!”

“是!”

“叔叔,是不是要打了?”

“哪有如此草莽!”慕容彥超大笑,一邊道:“不過,還請陛下啓跸回宮,以測安全!”

“好好,就不妨礙叔叔調兵遣将了。”皇帝雖然很想看打仗到底是怎麽回事,但他現在遠不像以前任性,知道事有輕重緩急,自己留在這兒反而成為累贅,于是依依不舍往劉子坡方向看了一眼,起駕。

邺軍與京軍在劉子坡碰頭,卻誰也沒動。如此相持兩日,皇帝按捺不住,從侯益奏報裏得知是逆賊軍容整肅,未易輕視;從慕容彥超奏報裏是十個郭威也不是他對手。他不知道具體情況到底如何,動了念頭再次勞軍,太後匆匆趕來,勸道:“郭威乃當年從龍之臣,依公論,對我大漢社稷功勞非凡;依私論,你姐姐當年嫁給他的義子,是親家。如今他遠道而來,如非死亡切身,何至如此!官家天下至重,但教守住城池,飛诏慰谕,他必自有解說,可從即從,不可從再與之理論。那時君臣名分,尚可保全,切莫輕出臨兵!”

皇帝不以為然:“仗還未打,太後就怎麽說起喪氣話來,好像朕一定打不過他似的。”

太後道:“兒呀,娘是擔心你呀。”

她的稱呼讓皇帝一時動情,緩了臉色道:“娘,您應當知道權柄的滋味?”

他不等太後答話,繼續道:“嘗過的人,都不會舍得放下。”

“可是——”

“朕退一步,敵人就會逼進兩步。娘你為什麽不想想,朕既輕易誅除三悍,說不定老天爺真的在朕這一邊,若能一起把郭威除掉,當為平生一大快事耳!”

“可是——”

“好了,朕心意已決,太後不必多說。茶酒使,起駕!”

究竟慈母無威,只好眼睜睜由他去,李業在殿前迎駕,太後快走幾步叫住他,“一定要大須留意官家行止!”

李業答:“太後放心。”

邺軍還是毫無動靜。

慕容彥超将皇帝引上高地,指着遠處一列列軍營道:“彼處就是賊軍。”

但見環陳屯逼,旗幟飄揚,就中有一最大的帥旗,上面隐約露一郭字。

皇帝抑不住一股豪興,“為何還不交戰?”

慕容彥超不無傲慢的道:“自是我軍齊整,他們懼了。”

“哦?”皇帝更為興奮:“如此說來,叔叔定是胸有成竹?”

慕容彥超道:“正是。他郭雀兒不來便好,只要敢來,臣實不必與戰,但一加呵斥,賊衆自然散歸!”

“好!”皇帝拊掌:“叔叔若能擒敵,萬裏江山,孤當與卿同享!”

“謝陛下。”

皇帝又逗留到太陽落山,他四處轉悠,忽然想起一件事,對後匡贊耳語數句,後匡贊點頭,等到郭允明第五次勸駕回宮的時候,後匡贊回來了,很得意的神情,附在皇帝耳邊說了幾個字,皇帝馬上結束了他漫無目的的轉悠,“走。”

自從郭威大軍到達封邱的消息開始風傳,延真觀裏的道士就開始陸陸續續逃走了,而等到京城擺出迎戰的姿态,兩軍對壘,更是把臨陣方圓十裏的住家百姓都吓得連夜收拾細軟走奔,延真觀也不例外,僅餘下做飯還有畫符咒的幾個老道士,當然起羽沒走。

這天五人合夥吃完晚飯,十一月底的天氣,天寒地凍,誰也不肯去洗碗,你推我诿着呢,忽然聽到遠處隐隐有馬蹄聲響,大夥一愣,莫非是官兵?

當即五個人即散開了三個,餘下起羽跟另外一個婆子,兩人拉開觀門縫隙往外瞧,十來匹馬轉眼間到了近前,嘶昂一聲,人立而住。

端的好馬!

後面的人趕上,去拉最前面那匹白馬的嚼環,馬上人下得地來,起羽看清,竟是——皇帝!

他穿一件青色湖絲的夾袍,套珊瑚紫緞絨肩,系明黃綢子的腰帶,長方蟠龍碧玉。婆子看得眼直:“好個俊俏的官人。”

後匡贊為前導,引着皇帝走來,起羽擡步欲躲,轉念道,他既然能找到這裏來,避也是白避。

索性大方開了門,冷月下窕窕而立。

皇帝眼睛一亮,伸手阻止了後面尾随而來的侍衛,只帶郭允明後匡贊二人,步伐加快。

婆子看到明黃色,吃一驚,後匡贊已将她拗到一邊去了。

郭允明自動離三步遠。

皇帝與起羽對視,誰也沒有開口。

久久,“好久不見。”

話一出口,兩人都覺得生疏而別扭,都是一笑。起羽側側身:“要不要進來坐?”

皇帝巴不得,起羽突然想到碗筷還沒收,竄前一步,但皇帝已經看見了,沿着桌子走一圈,起羽找來一只大茶盤,快手快腳把東西收走,用抹布把桌擦了,又添柴燒水,撿幹淨茶盞沏上,端到他面前,說聲“都是些葉末兒,官家莫嫌棄”,方算忙完。

皇帝無聲地看她做完這一切,末了揭盅慢慢吃口茶,忍住那難以下咽的苦澀:“就為了逃避朕,甘願受這些苦?”

起羽一怔。

“你看看那些吃的,你吃得慣?”

“……”

“還有,現在這麽冷,這裏竟然連個炭盆也不燒。我記得,符大夫的一兩堂裏,年年這個時候,早燃起了全京城最好的銀灰炭。”

起羽要開口,想到什麽,又吞了回去。

“我來是要告訴你,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做了女道士,根本不重要;哪怕你一點也不喜歡我,那也沒關系。我只知道——”

“你不必往下說了。”起羽打斷:“再說,恕我送客。”

他的眼眯了起來,有一刻,起羽以為他要發怒。

然而他卻伸手揉了揉額頭,下一瞬已經換了戲谑的口氣:“這才是我認識的符大小姐!怎麽,天不怕地不怕的符大小姐,如今也有怕我的一天?我該感到榮幸嗎?”

還是笑讓人輕松點。起羽道:“你是皇帝,當然都怕你。”

“那你關心我嗎?”

“阿?”

“如果你只是怕我,那麽你和其他人一樣。我希望你是與衆不同的,你不該怕我。”

那要她關心他?他……确認他真的喜歡她嗎?他真正明白喜歡的概念嗎?

三年來,起羽篤定他是不明白的;可是看他此刻如此堅持的語氣,他剛才未竟被自己慌忙打斷的表白——她忽然有些自嘲,是自己,一直都敞不開胸懷。

她知道他只有當三年皇帝的命,她知道他最終打不贏郭威,所以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花費太多精力在他身上。他對她的好感她視若無睹,他對她的關心她愛理不理……人的付出都是冀望獲得回報的,有句話叫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當年她在洛陽竭力挽回柴榮,淋雨跟蹤死纏爛打統統用遍,也不過維持了幾個月的時間,最後以自認為的成全來放手,而這個姓劉名承祐的皇帝,卻堅持了三年。

并不是說她一定要回報這份感情,可是,至少,她應當尊重這份感情。

于是她開始使勁回想,回想他最後是怎麽亡的,她怎樣才能幫到他?

“阿起,你在想什麽?”皇帝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兒,關切的問。

她突然想到關鍵一點,一下抓住他手臂:“守城的!汴梁如今守城的是誰?”

“劉铢啊。”皇帝的維持着手臂盡量不動。

“不行,你趕緊換個人,是誰都可以,就不能是他。”

“為什麽?”

“這……你不是叫我關心你,汴梁多重要啊,只要你守住汴梁牢牢不動,郭威就拿你沒辦法,所以得派個信心的人管着啊!”

“劉铢就是我信心的人。”

“他不是。”

“阿起,你怎麽了?”

“你就不能換個人麽?”

“阿起,”皇帝語重心長道:“局勢混亂,朕能信任的人有限,何況劉铢是朕誅楊史王時的有功之臣,他必不會負朕。”

他用“朕”而不用“我”,起羽知道沒什麽好說了,不由深深嘆氣。

皇帝又來安慰她:“怎麽,你對劉铢有意見?”

“誅三逆就誅三逆,可為什麽還要連及他們的家人,屠盡滅族?聽說就是他上折谏言的,是吧?”

皇帝苦笑,頭一次承認:“這件事,是朕處置得草率了。”

“你在一兩堂也該看到,救活一個人是多麽難,可是要死一個人,就是你們一句話,又多麽容易。”

“所以你要朕撤他的職。”

“倒也不全是這個——”起羽揮揮手,“既然這個要求你不答應,那麽你答應我另外一個要求。”

“哦?”

“今晚進城後,再也不要出城。”

皇帝失笑:“阿起,你還是趕我。”

“我不是趕你!”起羽氣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莫非皇帝陛下沒聽說過?”

“可是你在這裏,我怎麽舍得不出城——”

“我答應你,”起羽飛速道:“如果郭威成擒,這次平安的過去了,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皇帝的表情仿佛被從天而降的大餅砸中,“你……你說什麽?”

“沒聽清楚就算了!”

“不不不,你說,你說——”皇帝一下子變成結巴,“阿起,你說——”

“但你一定要先答應我的要求才行。”

“我答應我答應,你說什麽我都答應。阿起你再說一遍嘛!”

“什麽都答應?說得好聽。”

“我真的都答應,只要你再說一遍!”

“不說了。”

皇帝深怕她反悔,忙道:“可是我聽見了。”

起羽佯裝道:“你該走了吧?”

“哪有那麽早。”

“可是我們做道士的休息得早。”

皇帝委屈的摸摸鼻子:“阿起~~~”

“請。”

皇帝企圖拖時間:“阿起,其實先帝在時,是為咱們議過親的。”

倒把起羽逗笑了:“不可能!”

“真的,蘇相告訴我的,說當時你自己還在呢!”

“他亂說吧?”

“你聽我說,前朝東平王叛亂,那時我父皇還是鎮義侯,他也剛入我們府不久,然後你突然到我們府裏來——”

“等等等等,我知道了!”

“你想起來了?”

起羽捂住嘴,劉知遠當時說過這麽一句:

你這樣的女娃子少見得很,當初我就知道,只可惜承訓已經娶妻,我還有一子,名承祐,将來結為親家如何?

天,蘇逢吉記性也太好了吧!而且為了讨君歡心居然這也可以挖出來,真是……

她板起臉:“現在你總該知道我确實比你大了吧,當時你還不知道在哪裏擦鼻涕呢!”

皇帝啞然,接着失笑,不過看起羽的樣子,知道不宜再逗她了,揚聲:“茶酒使,擺駕。”

郭允明應聲推開門。

“應符大小姐之命,朕走了。”皇帝朝起羽睐睐眼。

“去!”

“好好好,”皇帝答應着,看她穿得不多:“外頭冷,進去吧。”

“不,”起羽道:“我還是送送你。”

皇帝自然樂在心裏,總覺得滿腔喜悅,滿腹好話,卻苦于半點表達不出來。

很快到了他們拴馬的地方,随行的侍衛們都立直了身子在那裏等着,她便道:“我可只送到這兒了。別忘了,答應我的,千萬別再任意出城。”

“我知道。”他答。

她笑笑,斂衽為禮,很快的轉身進去,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忽忽若有所失,愣了好一會,突然毫不考慮的大聲喊:“回來!”

起羽聞聲回頭,她早走過了門檻,只是不好當着的他的面關門而已。這時他趕幾步回去,她問:“什麽事?”

“你也答應我的,等這一切結束後——”

“好好好,我知道,”起羽不忍看他殷切而期盼的神色,“我說話算數。”

他像個孩子似的笑了,嘴唇翹起,趁她沒防備,飛地低下頭,在她額前親了一下。

“喂!”起羽推他。

周圍侍衛齊齊上前。

“不要緊不要緊!”他一掃多日來的焦慮陰霾,毫不管被她推得趔趄,朝侍衛們大笑擺手:“走,我們回去!”

他這樣快活。

起羽看似生氣而粗魯的把門“砰”一聲當他的面阖攏,卻在背轉時,無力的蹲下,蓋住眼睛。

這該死的命運。

作者有話要說:

☆、七裏店上

“我此來欲清君側,非敢與天子為仇。諸軍聽着,若南軍未曾來攻,汝等休得輕動!”郭威巡視各營,如此說道。

“是!”

應諾剛完,突聞對方營內,鼓聲一震,排栅嘩啦啦打開,但見慕容彥超引一隊輕騎,躍馬前來。

郭崇威是前鋒,當即請令出迎,郭威允諾,同時派李重進從旁協助。

雙方憋了十來日,兩下相交,都是勁卒健旅,将對将,兵對兵,慕容彥超一杆如同關公的長刀耍得栩栩生風,郭崇威與曹威與他鬥了十來合,不分勝負。

這邊看臺上易了裝的皇帝看得十分過瘾,暗暗期盼今日一舉成功,永除禍患。

另一邊看臺上的郭威則沉吟片刻,道:“常恩。”

“末将在。”

“你去幫郭将軍一把。”

“是!”

“王殷。”

“屬下在。”

“你帶領一隊,悄悄的,橫地裏去沖慕容彥超之軍,将他攔為兩截,分頭消滅!”

“是!”

不得不說,以單人個力而論,慕容彥超可謂猛将。當常恩加進去四人纏鬥在一處時,頗有三英戰呂布的的豪邁激昂。然而戰場不是一個人的戰場,是千萬人的戰場,當将帥更不是只憑武力,更靠謀略。王殷成功的率隊從側旁沖了進來,鐵騎縱橫,勁氣直達,京軍猝不及防,驟然被擾,當下人仰馬翻,眼見前後就要斷開,慕容彥超一見,哇哇大叫,翻身去救。郭、曹、常三人豈容他輕易走脫,一個架住他長刀,一個刺他上盤,一個卻去擊他馬腿。前兩下慕容彥超輕松應付過,卻萬沒料到還有斷馬腿的陰招,撲喇一聲,馬身挫倒,三人大喜,齊齊來捉。好個慕容彥超!他邊罵了聲“媽拉個巴子”,邊矮頭躲過郭崇威直取他盔纓的長矛,反手一奪,郭崇威用力,非但沒奪回長矛,一個倒栽蔥,反而被他猛地給捋下馬來了!

曹威大驚:“郭兄!”

他深怕慕容彥超要殺郭崇威,但慕容彥超只是奪馬,他魚躍而起,常恩還要攔,他長刀橫掃過去,常恩只有退開。

慕容彥超沖得出來,左右旁顧,再欲督戰,卻發現己方已經潰不成軍,而對方馬騎裹攏益多。他自恐陷入團團包圍,不如速走,乃怒馬突出,卻不向自己軍營方向跑,而是往兖州退去。

皇帝在看臺被這瞬息萬變的形勢看得目瞪口呆。

而餘下協同慕容彥超出戰的人,如侯益聶文進等,一來本身是強奉皇帝之命出戰,二來仰仗的全是慕容彥超,如今見他大敗而退,整個士氣皆被奪走,紛紛潰散。

“官家,官家!”

皇帝還處于失神的狀态中,郭允明後匡贊正無奈,盔甲棱棱,國舅李業跑了上來:“官家,咱們趕緊回城!”

“敗了,敗了……”

“敗了不要緊,汴梁城高池闊,守他個一年兩載不成問題,咱們回去再慢慢兒商議,阿?”李業攙着他。

皇帝這才振作了點兒:“叔叔呢,他跑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提到慕容彥超,李業想起之前受他的許多閑氣,沒好話:“口氣大得跟放屁似的,關鍵時刻見真章,跑得鳥都不見!”

皇帝想着總不至于,但這個時候全靠舅舅,因此不敢反駁,又問:“蘇相呢,他此次随朕一起來的。”

他是為了看他的兒子。

“唉!”提到這個,李業道:“死了!”

皇帝大驚:“死了,誰死了?”

“蘇吉利。”

皇帝道:“……他真上了戰場?”他只是為了讓蘇逢吉拿錢出來而随意布置的啊!

李業搖頭,惋嘆:“本以為放在慕容彥超手底下萬無一失,豈知慕容初次就大敗,而這位蘇公子又不識戰場險惡,以為好玩,竟換了小兵的衣混着跟了去,蘇相一到就找他,找了許久沒找着,等弄清楚情況後,已經來不及了。”

皇帝抖着嘴唇:“确定死了嗎?”

李業道:“拖了最後一口氣伏在馬上回來的,也許冥冥中知道他的老父在這裏……沒來得及說上半句話,就在蘇相懷裏咽了氣。”

皇帝掩面。

“此刻不是傷心的時候,官家,快走吧。”

馬車已經備好,皇帝匆匆上了車,轱辘飛轉,争分奪秒,實在怕郭威大軍追上來。

幸好,或許亂兵雲擾反而阻住了邺軍腳步,大約一個時辰,遠遠望見了汴梁北向大門——玄化門。

城門緊閉。

這是當然的,開封府尹劉铢早下令全城戒嚴,李業示意車馬停下,到城下叩關:“皇帝陛下回城,速速開門迎接!”

無人回應。

“怎麽回事?”李業指使左右:“給我叫!”

左右得令,下馬,去拍城門:“陛下回宮,陛下回宮!”

“哪裏來的流民!”終于有一個校尉出現在城頭。

李業大喜:“陛下回宮,趕緊開門!”

哪知校尉不理不睬:“我們大人說了,劉子坡戰敗,杜絕關禁,不能放任何可疑人進城!”

“你個瞎了眼的王八蛋!混蛋王八羔子!”李業破口大罵:“叫劉铢給我滾出來,官家在此,汝等敢口出狂言,看本國舅不将你正法!”

那校尉一溜煙不見。

“舅舅,”皇帝掀起車簾:“等了半刻鐘了,怎麽回事?”

李業待要分辨,又想此刻實在不宜再加重皇帝不安,遂道:“沒事,那些奴才們不長眼,被我罵了一通,馬上就來開門了。”

皇帝點點頭。

“這開封府尹到底在搞什麽鬼,”聶文進牽缰過來:“竟然将我們拒之——”

李業把手一攔:“他出來了!”

劉铢出現在牆頭。

李業揚聲:“劉铢,陛下在此,快快開門!”

劉铢打量他們一眼,沒作聲。

“劉铢,你聾了嗎?”

“既是陛下,如何沒有兵馬!”劉铢厲聲道。

李業一愣,回顧皇帝一眼,皇帝眼裏也是一片驚疑不定,李業定定神,轉頭回來,再要說話,驟聞弓弦聲響,竟是直朝他射來!

“國舅小心!”聶文進一個躍身,将他撲到馬下,這才堪堪避過。

李業摸摸脖子還在,反應過來暴跳如雷:“劉铢,你敢!”

回應他的是城牆上亂箭齊發,上前護駕的禦前侍衛們紛紛倒地。

皇帝心驚膽裂,做夢也想不到劉铢會玩這手,眼見己方只有被斃的份,當即道:“趕快走,趕快走!”

李業也沒威風可耍了,抓過一匹馬,揚鞭逃命。

入夜。

寂靜的外郊,忽地塵土大起,人聲馬聲,雜沓而來。

“追上來了嗎?”

“好像沒人了。”

“哦,朕看大家都很乏了,要不,先歇息一下吧?”

“是,容臣探探附近是否有人家。”

“去吧。”

人馬混雜的隊列漸漸慢下來了,然而馬車裏卻再也沒有傳出其他聲音。郭允明不放心,鬥着膽子問:“官家,要不要喝點水?”

後匡贊跟着道:“是呀,官家,餓了罷?”

重簾低垂。

郭、後二人對視一眼,惴惴不安,幸而李業重返:“官家,前面有個村落,今晚咱們就先在那兒休息吧。”

“……準。”

“是。”

士兵們湊成三人五人一團竊竊私語,殘垣斷壁,滿眼荒涼——這就是皇帝下車後看到的景象,他問道:“這是哪裏?”

李業報以苦笑:“說是村子,其實是個荒村,想來總是受了兵燹之苦,不過空房子倒很多,收拾收拾出來也能将就一晚。”

皇帝沉默下去。

天氣冷,又沒有月亮,上自皇帝,下自禦衛親兵,就有的幹糧湊合了一頓,草草設榻,親兵們累得馬上鼾如雷起,而将官們想到明天不知何處,再樂觀的人也難免抑郁憂懼,強自合眼,兼之遠處傳來狗哭狼嗥,把心都擠得發酸了。

皇帝一直睡不着,獨擁寒衾,望着一盞豆大的油燈火焰出神。他在想他是怎麽一下子把楊史王三人除了的,又怎麽淪落到現在這種處境。

他自問不曾虧待劉铢,可是他卻反眼無情,真是人心可怕!

自然而然聯想起阿起讓他答應她的那個要求,早知如此……唉,悔之晚矣。

正這樣惘惘然萬般無奈時,忽聽得狗叫,叫得極其獰厲,然後又是長號着奔遠了,仿佛被人打跑了似的,他整個心驀地裏提了起來,側耳靜聽,仿佛是有人聲,便喚:“飛龍使!”

出現的卻是郭允明,他像從哪裏急匆匆跑來:“陛下。”

“飛龍使呢?”

“他、他去看情況去了。”

“什麽情況?”

“也沒甚麽。”

“胡說!”皇帝掀被起身:“告訴朕發生了什麽事!”

郭允明道:“官家還是歇息吧——”

“服侍朕更衣!”

郭允明見他要自己出去看的樣子,只有據實以報:“是殿前都點檢,他,他——”

“他怎麽了?”

“他帶着他的人走了!”

“聶、文、進!”皇帝一個字一個字咬出口:“朕一手提拔他,他如此回報朕!”

“官家千萬別動氣,”一句話不曾完,外面火光閃爍,此情此景下,皇帝頭腦裏浮起的第一個詞是兵變,滿腔的憤怒全數變成驚心,竟而躊躇,郭允明壯壯膽子,将門一開,湧進來一群人,塗油火把明晃晃照耀着,看得清楚帶頭的是李業,他才放下心來:“國舅爺!”

皇帝松口氣:“舅舅是來護駕的吧,朕沒事——”

“臣并非護駕,”李業道:“臣恨自己無力,保護不了官家,故來請辭。”

皇帝如遭雷擊:“舅、舅舅,你……說什麽?”

“臣去了,官家請多珍重。”李業抱一抱拳,提腳就走,皇帝顧不得儀态,一把拉住他:“舅舅,舅舅,你是朕的親舅舅啊!你也要抛下朕?”

“正因為念着甥舅之情,所以特來告官家一聲,官家好有個準備。”李業将袖子猛力一甩,皇帝被他攆得一個踉跄,郭允明急忙扶住他。

滿室人如來時般飛速離去。

屋扉洞開,外邊一片漆黑。

“朕是做夢!”皇帝忽然一下子扯住郭允明的衣襟:“朕是在做夢對不對?剛才的一切都是一個夢!”

“官家……”

皇帝奮力推開他,跑出門,郭允明連忙跟上,但見皇帝将本應有人憩息的地方一個一個查過去,面如死灰。

全都空了。

“還有誰,還有誰——”皇帝喃喃,正好抓住一人,“飛龍使?你跑哪裏去了——”

他的話音在視線落到後匡贊試圖掩在身背的包袱後頓住。

“哈哈,你也要走,你也要走!”皇帝猛地大笑,郭允明真怕他發狂,撫慰道:“官家——”

皇帝側身,一把抽出他腰間佩刀,然後,狠狠捅進後匡贊心窩。

後匡贊始料不及,倒地。

皇帝又毫不留情的将刀拔出,血箭噴湧,射到他尊貴的臉上。

“官家!”蘇逢吉目睹了這一切,從他的住宿處趕來。

郭允明這才回神,咽口唾沫,戰戰兢兢呈上帕子:“官、官家,您擦、擦一擦。”

“都散了,”皇帝望着空中,“朕不知道,朕該怎麽辦,接下來該上哪兒去?”

蘇逢吉望着他血污的臉,嘆息。

“說來說去,都該怪朕自己,朕太不成熟了。”皇帝徐徐道:“如果成熟,不該漏了郭威在外頭;如果成熟,不該把所有籌碼放在慕容彥超一個人身上;如果成熟,不該識人不明将整個京畿交給劉铢這樣的人;如果成熟,不至于衆叛親離……”

烏雲遮月。

風冷得刺到骨子裏。

郭、蘇二人寂寂無言,陪他們的君王站着,良久,蘇逢吉才道:“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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