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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無字碑

夜涼如水,星辰黯淡。

禹澤山上起了霧,把本該有的霜月星燦全都遮擋了起來。

好在上山的沿途都燃着石燈,暖色的燭光照清了行路的方向,倒也不算伸手不見五指,只是與平時的夜色相比,暗些罷了。

聞瑕迩提着一把掃帚在禹澤山的山道上走了快兩個多時辰也沒尋到夙千臺,他将掃帚往地上一放,找了塊幹淨的石頭坐下。

坐下之後冷靜的推測了一番,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迷路了。

聞瑕迩扯了扯領口,夜風灌進來趕走了身上的熱意。

禹澤山上的亭臺樓榭少說也有幾百個,可他這一路上山竟是一個都沒見着。

偏頭打量了幾眼周圍的景色,發現四周的樹木草叢都以一種自然的形狀生長着,不但茂密還十分繁雜,不像有人經常打理過的模樣。

這一發現無疑是坐實了聞瑕迩心中的猜測,他不僅迷路了,還走到了禹澤山的荒僻之處。眼下別說人影了,就連一個鬼影都沒看着。

他在衣袖裏翻了一圈,沒找到引路的符咒,出門出的太急,符咒都沒帶全。聞瑕迩臉色很不好的從石頭上站了起來,轉身改道從山間小路走。

他下定決心今夜就算走遍禹澤山整個山頭也要找到夙千臺。

山間小路要比他之前走的路難走上許多,一腳深一腳淺不說,光線也相較之前更暗沉了。

不過等視線習慣之後也就适應了,只是不能如之前那樣靠着火光看清四面八方的景象,他有好幾次踩空差點被絆倒。

等走到一處地面相對平坦的竹林之時,衣服上已經被沿路尖銳的樹枝劃破了幾條口子,可眼下他已經顧不得這些了,只能繼續往前走。

又往竹林深處行了幾裏,忽見前方不遠處立着一塊石碑。

聞瑕迩一喜,忙走上前去看石碑上的字,待看清之後卻發現這碑竟是塊無字碑。

他心中剛燃起的一點希望之火立時被澆滅,原以為這塊碑是塊指路碑,再不濟也是塊地名碑,沒曾想這碑上竟一個字都沒有,他棄了大道改走小道,看來還是選錯了。

聞瑕迩煩悶的靠在了石碑上在心中嘆了口氣,忍不住胡思亂想,眼下君靈沉的住所明明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可嘆他卻怎麽都到不了。

即便身處同一方天地,見不到就是見不到。

緣淺如斯四個字,大抵說的就是他和君靈沉了。

就在他意冷煩悶之時,空寂的竹林中突兀的多出了一陣腳步聲,聞瑕迩循聲望去,遠遠地便看見一個提着燈籠的白色人影正向他的方向徐徐走來。

他警覺地從石碑上站直了身,迅速的躲到了石碑之後坐下,從袖中拿出一張隐蔽身形的符咒給自己貼上。

他是打暈劉大壯才上的山,若是此時被人撞見這件事肯定會露餡,所以他必須躲開禹澤山巡山的弟子,不能被發現落下話柄。

好在他提前準備了隐蔽身形的符咒,躲在石碑後只要不發出聲響,即便是有人從他面前走過也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聞瑕迩安心的靠在了石碑上,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着。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豎着耳朵去聽,腳步聲戛然而止。

燈籠裏映出的火光有一小半打在了他的腳上。

來人在石碑前停住了——

與他僅一碑之隔。

林中有微風在此時拂過,撥開了被雲霧遮擋了許久的霜月和星辰。竹林間灑滿了銀光,星月交輝,風清林朗。

來人站在石碑前許久卻沒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仿佛入定般。

聞瑕迩心想也不知誰手底下的弟子竟如此無聊,對着一塊無字碑都能觀摩多時,難道還能看出什麽花來不成?

不過這人似乎并沒有要離開的跡象,聞瑕迩百無聊賴的換了個姿勢準備阖眼休息一會兒,竹林間又多出了一道急切的腳步聲。

竟是又來了一個人。

那人的腳步聲也同樣在石碑的後方停駐,随後只聽一個少年的聲氣道:“小師叔,師祖等候多時了。”

片刻後,另一人輕聲回應:“嗯。”

這是個男子從鼻尖應出的音節,略有些低沉,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波瀾。

而聞瑕迩卻因這聲應答,睡意全散,僵直了身體。

他猛地從碑後站了起來,回身看去,“君……”

一陣疾風刮過,竹林間被吹的沙沙作響,所到之處落葉橫飛,殘葉遍地。

霜色的月光傾瀉如注,把周遭的景象映照的恍若白日。

而在那石碑前,卻早已空無一人。

“聽說了嗎,就在昨夜缈音清君回山了……”

大清早,一群外門弟子擠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說個不停。

聞瑕迩撐着傘從大門外走來,頭上沾着幾片竹葉,绛色的衣袍上被劃了幾道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徑直往房間裏走去,經過屋檐時被人叫住,“思君你去哪兒了,衣冠為何如此淩亂?”

聞瑕迩道:“沒什麽,就是走路的時候沒看清撞到了樹上。”

“這樣啊,那你以後走路可得小心一點。”

聞瑕迩點了點頭。

“君小師叔雖說是掌門最小的弟子,但修為卻是最拔尖的,若是有幸能拜在君小師叔的門下修行那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這位缈音清君從不收徒,你還是別妄想了哈哈哈……”

“話可不能這麽說,這人嘛總有自己的一兩個喜好,缈音清君想來也不例外,只要我能投其所好讨得他的歡心,做他的徒弟還不是小事一樁!”

“你這話倒是說的在理,不過我來禹澤山這麽久只知道成仙師喜音律,常仙師好玉器,至于這位君小師叔喜歡什麽倒還真的不大清楚。”

聞瑕迩收了傘,與衆人隔着幾丈距離頓住腳步,道:“他好花。”

“花?”衆人詫異的望向他,“什麽花?”

聞瑕迩低聲道:“驀尾花。”

衆人沉寂了幾息,突然大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有人對聞瑕迩說道:“思君,你才來禹澤山沒兩天可能不大清楚門中的事情,這位缈音清君喜歡什麽花都有可能,但獨獨不會喜歡驀尾花。”

聞瑕迩道:“你這話是何意?”

“外邊的人不知道我們還能不清楚嗎?缈音清君在二十多年前将整個修仙界的驀尾花全部移到了自己的夙千臺中,卻不是因為喜愛此花,而是因為他恨毒了在荒暨山一戰殒身于陰川之中的昔日冥丘少君聞旸啊!”

“世人皆知當初的冥丘少君聞瑕迩的弱點便是驀尾花,聞瑕迩那厮只要沾染上驀尾花的一點花粉便會疼痛不堪,夙千臺的驀尾花便是缈音清君以防有朝一日這魔頭奪舍卷土重來所做的準備。”

“沒錯,我也是這麽聽說的……”

聞瑕迩面色如常,握着傘的指節卻開始泛白。

良久後他轉身回房,語氣平穩的丢下幾個字:“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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