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夙千臺
今日是休沐日,弟子堂的弟子們不用去堂中聽學,遲毓便特意向管事的人告了假。
按弟子堂的規矩來說,即便是休沐日弟子們也只能各自待在自己的房中溫習前日的功課,不得出門。
但由于遲毓來弟子堂的這段時間裏,學東西學的快不說還比別人刻苦,聰穎懂禮又很聽話,深得老師們的喜歡。并且遲毓告假的理由是去外門看望自己重病的哥哥,如此合情合理的要求,管事的人便開了特例準了遲毓的假。
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了開來,遲毓從門後露出半截身子,朝着躺在床榻上不知是醒還是睡的人小聲的喊了一聲,“小迩哥哥。”
聞瑕迩翻了個身從床榻上盤腿坐了起來,看見門口站着的遲毓有些驚訝,“你怎麽過來了?”
遲毓笑嘻嘻的走到聞瑕迩面前,“小迩哥哥你不來找我,我就只能來找你了。”
“弟子堂不是不準你們跑出來。”聞瑕迩敲了一下遲毓的額頭,“你難道偷跑出來了?”
遲毓摸了摸自己被彈到的地方,辯解道:“才沒有,我和掌事伯伯告了假說要來看看你,他就允準了。”
“看來你在弟子堂混的不錯啊,那我放心了。”
遲毓盯着聞瑕迩看了一會兒,問:“小迩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聞瑕迩也沒打算隐瞞遲毓,“你既然已經成功拜入禹澤山了,我也該下山去辦自己的事了。”
“可是我還沒參加弟子堂的考核!萬一我……”遲毓欲言又止,“萬一我沒通過怎麽辦。”
聞瑕迩笑道:“可我怎麽聽人說你到弟子堂不過幾日,便被授課的老師們争相誇贊,說你刻苦好學。若像你這樣的都通過不了三月後的考核,怕是也沒幾個人能通得過了。”
“我……”遲毓低下了頭,“可小迩哥哥你還沒見過自己的相好啊。”
聞瑕迩神情一頓,挑眉道:“你怎麽就知道我沒跟我相好見面?”
遲毓道:“缈音清君昨夜才回山,小迩哥哥又不能輕易進到內門,所以我猜想你肯定還沒見過缈音清君。”
聞瑕迩驚了,“你怎麽知道我相好是……君靈沉的?”他不記得有向遲毓提起過這件事。
“我聽見了。”遲毓默默地擡起頭,“你在客棧晚上睡覺的時候說夢話,一直在喊靈沉,君惘還有君君……把缈音清君的字和名都叫了個遍。”
聞瑕迩聞言耳尖處迅速的爬上了一抹暗紅,神情少見的慌亂了起來,“你小孩子家家的不該聽的別聽!”
遲毓道:“我也不想聽的,是小迩哥哥你喊的太大聲了。”
聞瑕迩紅着臉理直氣壯的道:“我就是喊了也證明不了什麽!”
遲毓幽幽道:“明日教我們音律的老師會請缈音清君來給我們授課。”
“那、那又如何!”聞瑕迩迅速撇過頭,“和我有什麽幹系。”
遲毓哦了一聲,“缈音清君此刻應在夙千臺與成仙師和常仙師敘舊。”
聞瑕迩身形一怔,沒說話。
“小迩哥哥難道真的不想在離開之前去見缈音清君一面嗎?”遲毓問。
聞瑕迩見遲毓一本正經的問他,心中突然變得有些不是滋味。
哪裏是他不想去見君靈沉,分明是對方不想見到他才對。
……
是夜。
聞瑕迩帶齊了各式符陣和遲毓交給他的禹澤山地圖後,悄無聲息的上了山。
他昨夜迷路誤打誤撞到了一個荒僻之處,今夜有了禹澤山的地圖,聞瑕迩不信自己還能走錯。
他沿着地圖上所畫的位置一路上山,行了約摸半個時辰,果不其然便看見一座被流水環繞的樓閣。
此時已是入夜,那樓閣卻仍隐在一片稀薄的雲霧之中,借着周遭的數盞石燈,聞瑕迩才朦胧的看清那樓閣的牌匾處的字——
夙千臺。
聞瑕迩深吸了口氣,壓下了心中湧起的波濤洶湧,從容不迫的脫下了自己的鞋藏在了旁邊的岩石背後,又拿出一張隐蔽符貼在了身上,不慌不忙的往夙千臺的入口處走了去。
樓閣前淡紫色的花圃在夜色中顯得尤為安靜,花簇被風吹動搖顫着身體,像極了一片流動的紫色雲幕。
聞瑕迩路過驀尾花田時用衣袖蒙住了臉加快了腳步,逃也似的遠離。
他自出生起便與這驀尾花是天敵,只需一點花粉便能讓他渾身無力,體內疼的像火燒。
聞瑕迩這怪毛病是打娘胎裏帶出來的,據說是因為他的生魂與驀尾花所散落的花粉相斥,兩者一接觸就會在他的體內互相抗衡,産生的後遺症便是讓他刺痛不已,靈力渙散。
他父親在世時也曾為他探尋過各界的名醫,最終得到的答複卻都是藥石無靈。
他年幼時對其十分不在意,所以在驀尾花身上栽了許多次很吃了些苦頭,年紀稍大一點後才長了記性。
夙千臺的大門是半掩着的,露出的空隙剛好夠一個人穿過。
聞瑕迩提起衣擺,動作輕緩的走了進去。
屋中的光線有些暗,他蹑手蹑腳的邊往前走邊打量着屋內的環境,掃視了一圈也沒見到半個人影,胸中那點剛燃起的火苗瞬間小了一圈。
水流潺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中忽然響起,聽起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入了水中,撥動水流。
聞瑕迩站在原地停了停,循着水聲的方向而去。
他穿過一扇門後,又走到了室外,視野豁然開朗。
院中的一側築有一個白玉池,此刻正水氣氤氲,熱霧蒸騰,他與那白玉池隔的不遠,借着月色影影綽綽的能看見那池中有一抹人影。
聞瑕迩心頭瞬時湧上一股熱意,整個人變得緊張起來。他已經想好了,在離開禹澤山之前見上君靈沉一面,見了之後他就立刻下山。
他小心翼翼的往那人影靠近,動作遲緩,如履薄冰。
這是個男子的背影,身形修長,腰間的線條流暢唯美,如墨般的發披在身前,露出半截淨白如玉的背,殘留的水珠從他的肩頭處滑落,順着背部滴入池中發出輕泠的聲響。
這是個美人,聞瑕迩有些恍惚的想。
他走到對方身後動作僵硬的在池邊慢慢的半蹲了下來,右手停在對方的脖頸後方滞留了半晌,終是沒敢碰上去。
他張了張嘴,吐出兩個氣音,落在眼前人看不見的地方。
似有所感般,水池中的人身形一頓,幾縷發絲從胸前垂落至肩頭。
與此同時只聽铮的一聲清響,被人擱置在池邊的劍倏的一下自劍鞘中飛出,迅速的朝聞瑕迩刺來。
聞瑕迩愣了愣,在劍即将刺向他時往池邊的方向傾了傾身才堪堪躲過一擊。
他認得此劍,這是君靈沉的佩劍留闕,只是無緣無故的為何會突然攻擊他?這讓他十分不解。
留闕來勢洶洶的第二擊近在咫尺,來不及多做思慮,他待從池邊起身躲開,手臂卻在此時被人突然桎梏住,身體瞬間失了平衡,整個人一下子跌進了池裏——
池中爆發出一陣巨大的聲響,水花四濺,淋濕了岸邊。
聞瑕迩嗆了幾口水後才站穩,捂着嗓子幹咳了幾聲,一身绛色衣衫已濕的徹底,發梢也開始不停的滾着水珠。
待他緩過神來,頭頂上方忽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聲音,“你是何人?”
聞瑕迩僵直了身體,動作緩慢的擡起頭。
月色下,只見一名赤着半身的男子立于池中,面容俊美,眉間清冷,肩頭披了一件霜色的外衫,将那一頭如潑墨般的發給掩了下去。
他神情漠然,看不出什麽情緒,唯有那一雙眼睛淵深的仿若一腔幽洌的水,深邃無比,像是要将望着他的人淹沒一般。
聞瑕迩望着這樣的君靈沉一時有些失神,只知道傻愣愣的看着對方,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就在他出神之時,君靈沉抓着他的手臂又沉聲問了一遍:“……你是何人?”
聞瑕迩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剛要說話,方才攻擊他的留闕此刻又再一次朝他刺來。
那劍身上的殺意,便是隔着數丈聞瑕迩也能感受的一清二楚,他動了動自己的身體想要躲開這飛劍的攻擊,卻發現自己的手被君靈沉抓的死緊怎麽都抽不出來。
聞瑕迩有些急了,“”你先放……”
君靈沉的眸色不知為何突然變得黑沉不已,讓他話說到一半便不由自主的噤了聲。
君靈沉垂眸看着他,稍顯暗淡的左眼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往外滋生。
就在留闕即将刺向聞瑕迩的前一刻,君靈沉抓着聞瑕迩的身體從池中躍了出來,劍再一次撲了個空,卻不像之前那樣繼續緊追着聞瑕迩不放,而是聽起來像是有些委屈的長鳴了幾聲後,鑽回了劍鞘之中。
聞瑕迩趁機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臂,結果一動就被君靈沉抓的更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不太妙,忙開口為自己解釋道:“仙君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我是才入門的弟子誤打誤撞到了此處,若是擾了仙君的清修還請仙君不要和我多計較,我這就離開。”
他說完便做出一副要往外走的姿态來,但君靈沉卻沒有絲毫要放開他手的跡象,這讓他犯了難。
君靈沉一反常态的将視線一直膠着在他身上卻一語不發,這讓他忍不住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已經認出他來了。
可轉念一想又怎麽可能呢?
他如今已經改頭換面,除了尚有一絲生魂是他自己的,其餘的都是他從別人身上得來的。
初次見面,便是前世與他最親近之人都不見得能将他認出來,更何況是一直不怎麽待見他的君靈沉呢?
聞瑕迩在心中自嘲的想着,随即動了動被君靈沉握着手,道:“仙君這是何意?是要與我這個剛入門的弟子計較嗎?”
君靈沉眉心微動,抓着聞瑕迩的手一松,聞瑕迩快速的将自己的手抽回來放在背後,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被君靈沉抓的泛紅的地方。
君靈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你是誰的弟子。”
聞瑕迩道:“我是外門的,還沒拜進內門仙師們的座下。”
君靈沉不說話了,目光順着聞瑕迩滴水的衣衫來到了聞瑕迩的腳下。
聞瑕迩跟着對方的目光也來到了自己的下方,赤、裸的腳上不知何時沾滿了黝黑的泥印,右腳的大拇指上還殘留着被什麽堅硬的東西戳破留下的暗紅的血跡,此刻看起來又髒又狼狽。
聞瑕迩尴尬的往回縮了縮腳趾,胡編道:“在山上迷路時鞋被樹枝挂破了穿不了了,只好把鞋丢了……”
君靈沉擡眸看着他,“你就站在這裏別動。”
“什麽?”聞瑕迩不明所以。
君靈沉又囑咐了一遍,“別動。”
聞瑕迩不大明白對方是個什麽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君靈沉垂下了眼簾,掩住了眸中的的色彩,轉身往屋內走去。
聞瑕迩老老實實的站在原地,看起來倒真像在安靜等着的模樣,不過等君靈沉的身影一進到屋內,他立刻拔腿就往後跑。
結果剛跑到庭院的牆角,還沒來得及翻牆而出,身後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