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宿
聞瑕迩頓住腳步心虛的轉過了身,道:“天色太晚了,我也該回外門了,便不在此處叨擾仙君清修了。”
君靈沉手中提着一雙白靴,披散着一頭濕潤的烏發,發梢還滴着水,霜白的衣肩被打濕了一大片。此刻隔着幾步距離,神色不明的看着聞瑕迩。
聞瑕迩看見對方手中提着的白靴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便湧出了幾分有些不大對味的情緒。
他喜歡的人還是和從前一樣,即便是對待一個來歷不明貿然闖進他殿中的人,仍舊不吝啬的施以援手。
他走到君靈沉面前,指着那雙白靴問:“仙君這是給我的嗎?”
君靈沉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白靴往地上一扔,一語不發的掉頭就往屋內走。
聞瑕迩愣了一下,撿起地上的白靴就跟在君靈沉的身後走,亦步亦趨。君靈沉腳下的步伐加快,他也只好跟着加快,君靈沉突然停了下來,他也停了下來。
君靈沉側過身看他,聞瑕迩立刻道:“大門在前面,這裏出不去。”言下之意便是他不是有意跟在君靈沉身後的。
君靈沉聞言,忽然一把抓住聞瑕迩的肩膀将人往屋內帶。
聞瑕迩睜大了眼,詫異的看向君靈沉,“仙君這是要做什麽……”
君靈沉不語,拖着他就往屋內的床榻而去。
聞瑕迩眼下就是個少年人的身形,偏偏還是沒幾兩肉的那種,比君靈沉足足矮了半個頭,此刻被君靈沉這麽抓着毫無反抗之力,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對方将他丢到了床榻上,把被子往他身上一蓋。
君靈沉立在床邊,俯視着他道:“禹澤山子時禁嚴,擅闖山中者一律按門規處置。”
聞瑕迩眨了眨眼哦了一聲,看了眼窗外說道:“眼下離子時還有些時辰,我現在下山應該還來得……”
屋內的蠟燭突然撲騰了幾下,滅了。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明顯是有人刻意而為。
聞瑕迩緊張的喉頭上下滾了滾,摸不準君靈沉此舉是什麽意思,想了想有些躊躇的道:“仙君,我衣服還是濕的……”
話音方落,聞瑕迩便感覺緊貼在自己皮膚上的濕潤感霎時消失無蹤,他摸了摸自己的外衫,幹了。
君靈沉似乎沒有半分打算向他解釋的意思,立在床側沒站一會兒便往外走了,離開之前還順手将床簾給放了下來。
聞瑕迩抱着靴子躺在床上心情很忐忑,小心翼翼的翻了個身隔着床簾往外面望了望,映入眼簾的卻只有一片漆黑。
他方才在庭院裏翻牆出去的時候被君靈沉抓了個正着,對方眼下雖沒什麽動靜,但肯定已對他有了警惕。
不過當時他是方寸大亂一時情急才會想出翻牆而出的法子,現在冷靜下來想想,他如果一味的躲開君靈沉,好像才更讓對方生疑。
理清頭緒後,聞瑕迩便打定主意先在君靈沉的住所先度過一宿,反正他現在這幅樣子沒自信能在君靈沉眼皮子底下跑下山,索性安安心心的不再給自己找麻煩。
而且他現在躺的可是君靈沉的床,說不定這次睡了就再也沒有下次了,聞瑕迩趕緊裹緊身上的被子使勁蹭了蹭,埋頭在被子上用力的嗅了一口——
全是君靈沉身上的寒梅香,舒服,滿足。
他露出一個餍足的笑,抱着雙靴子,睡了。
第二日聞瑕迩醒來的時候,君靈沉似乎已經不在屋內了。
他掀開被子下床榻時,發現自己昨夜受傷的右腳大拇指已經被人包紮了起來。
聞瑕迩伸手摸了摸,原本心中在見了對方一面後就離開禹澤山的念頭,瞬間動搖了起來。
他的君君還是這麽溫柔善良,雖然昨晚稍微有點粗暴,但本質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聞瑕迩心中一片觸動,忍不住去想,對方對待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都尚且如此,那他……是不是可以稍稍妄想一下?
如果換一個身份重新接近對方,那他的那點妄想會不會有成真的可能?
一想到這兒,聞瑕迩便覺得自己心中那股子壓抑許久的情愫仿佛活了過來,在他胸膛翻湧不停。
他深吸了幾口氣平複下自己的心情,從懷中拿出自己捂了一晚上還有餘溫的白靴穿上,在地上試着走了幾步感受了一下。
嗯,有點大。
聞瑕迩把白靴脫下,拿在手中仔細的觀摩了一陣後最終還是揣到了懷裏,畢竟是心上人送的東西,怎麽能随随便便的穿出來讓別人看見?
“你在做什麽。”君靈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聞瑕迩有些慌亂的從床榻邊站起,“缈……渺音清君你還在啊。”
君靈沉此刻已绾上了發束上了玉冠,衣冠齊楚,不似昨夜那般衣衫輕薄發絲微亂。又恢複了以往清清冷冷一絲不茍的冷面仙君模樣。
這樣的君靈沉好看的讓聞瑕迩移不開眼,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對方看了許久,連君靈沉把他懷裏揣着的一雙白靴拿走了也沒反應過來。
君靈沉提着那雙被壓的有些扁的白靴,淡淡的掃了聞瑕迩一眼。
聞瑕迩霎時反應過來,便要從君靈沉手中去奪,“缈音清君這是作甚?送出去的東西哪裏還有收回的道理。”
君靈沉捉住聞瑕迩的手,将提白靴的手往後一背,道:“我何時說過要将這雙靴子送與你?”
聞瑕迩道:“我昨夜沒穿鞋,你見了便将這雙靴子拿了出來,不是送給我還能是送給誰的。”
君靈沉道:“可我卻記得我将這雙靴子丢在了院中。”
聞瑕迩抿了抿唇,側着身體繞開君靈沉,将身子往對方藏在背後的那雙靴子旁去探,“既是缈音清君你丢的,那這雙靴子便不是你的了,誰撿到就是誰的,現在被我撿到了就該是我的……”
君靈沉捉着他手腕的力氣極大,有了昨夜的經歷,聞瑕迩便不敢輕易去掙脫,省的到時候遭罪的又是他自己。但那雙靴子他勢在必得,說什麽也不能讓君靈沉拿回去。
君靈沉握着聞瑕迩的手與之僵持了許久後,道:“歪理。”
說罷竟是放開了聞瑕迩,聞瑕迩的手一得了自由便立刻去奪君靈沉手中的白靴,君靈沉也沒再多作阻撓,輕易地就讓他得了手。
聞瑕迩背對着君靈沉,以防對方再來同他搶奪,忍痛将靴子穿在了腳上。而後又轉過身去朝君靈沉恭恭敬敬的道:“昨夜多謝缈音清君收留一宿,今日時辰尚早,便不在此叨擾仙君了,弟子這便離開。”
君靈沉垂眸看他,既不允準也不阻止,不知是在想着什麽。
外頭天光大好,隔着一扇窗戶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感受到溫暖的氣息。
但這對聞瑕迩來說可不是什麽好事,他摸了摸常放在腰間的竹骨傘,這一摸竟摸了個空。
聞瑕迩暗自嘆息,沒有那把他畫了陣的傘,白日他便一步也出不了房門,只好又腆着臉問道:“缈音清君可有見到一把绛色的竹骨傘?”
君靈沉道:“燒了。”
聞瑕迩瞪大了眼,不可思議的看向君靈沉,“燒了?!”
君靈沉微微垂睫,道:“陰邪之物,留不得。”
聞瑕迩聞言心裏咯噔了一下,那把竹骨傘本是他在路邊攤上随意買的一把,并不存在陰邪一說。只是他将那把傘買回來之後進行了改造,在傘面上畫上了遮光的陣法,這陣法傳于魔道,用這陣的人也多數是魔修。
而如今他半人半鬼,身上有着雲顧真的怨氣和他生魂殘留的陰氣,畫完遮光的陣法後,那竹骨傘上難免會沾上些許陰邪之氣。
只是他打着那把竹骨傘在禹澤山招搖撞市了許久,便是成恕心也是見過的,卻沒一人察覺到那竹骨傘有何不妥,君靈沉不過昨夜匆匆一見,便能道破那傘上的陰邪之氣,這實在讓聞瑕迩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聞瑕迩忍不住深想,莫非……君靈沉已經知曉他的身份了?
不可能,他很快又否定了這個念頭。
按照君靈沉前世對待他的态度,若是真的知道他的身份,怎麽可能還會堂而皇之地與他共處一室,還讓自己睡在他的榻上。
對方能看穿那竹骨傘上的陰邪之氣,想來應該是這些年修為大漲了許多,有些修士悟道到了一定境界,一眼看透邪魔之氣也是有的。
聞瑕迩思前想後,心中稍安,開口道:“那缈音清君屋內可還有其他的傘能借弟子一用?實不相瞞,弟子身子骨有些特殊,不易見光。”傘沒了再找一把就是,而遮光的符陣于他來說更是信手拈來。
君靈沉道:“若是見了光,你會如何?”
“我不能見光。”聞瑕迩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淺笑,“若是見了光,我可能……就不能站在這兒了。”
君靈沉眼中情緒微動,沉默了幾息,道:“跟我來。”
聞瑕迩跟在君靈沉的身後,走到了一個隔間。
隔間幹淨整潔,一側的書架上錯落有致的擺放着許多典籍,聞瑕迩經過時随手摸了一把,均是一塵不染,猶如新物。
君靈沉走到一個博古架前,從頂端取下一把傘,遞到聞瑕迩面前。
這是把淨面的綢傘,傘面紅似海棠,豔麗無比。與一向着清冷孤高霜色衣袍的缈音清君,有些格格不入。
聞瑕迩伸手摸了摸傘身,便感覺一股溫潤的靈氣從掌下傳來,他驚訝的道:“這是靈器?”
君靈沉颔首道:“用來遮光,應是可以的。”
聞瑕迩接過傘打開,撐着道:“這傘看起來有些貴重,缈音清君當真要送給我嗎?要不這傘先借給我,待我買了新傘再将這把還回來。”
君靈沉盯着聞瑕迩看了許久,沉聲道:“我留着無用。”
聞瑕迩又捏了捏傘柄,這傘做工精致和他在路邊攤上買的那把簡直不能同日而語。思慮片刻道:“那便謝過缈音清君了,這傘弟子很喜歡,這便收下了。”
君靈沉沒有答話,聞瑕迩自覺對方将傘都送給他了心情應該還不錯,便又順口将自己要下山的事提了一提,“缈音清君,弟子可否下山回外門了?”
不是他不想跟君靈沉待在一起,只是他昨夜偷溜到夙千臺,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在外門雖是個閑散人士,但好歹也是一大活人,就這麽平白無故消失的話難免引人猜疑。
況且他現在名義上是遲毓那小崽子的哥哥,和遲毓息息相關,要是因為他牽連了遲毓那小崽子不能順利拜入禹澤山內門,那就真是他的過錯了。
所以他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待在夙千臺,等他把外門的事處理好不會牽扯到遲毓之後,再找個機會摸回君靈沉身邊才是穩妥之策。
君靈沉卻道:“你不用再回外門了。”
“為什麽?”聞瑕迩不解。
君靈沉道:“我已經和外門的人講過了,你今後便留在夙千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