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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斑駁 (1)

聞瑕迩的視線往茶案上掃了一眼,這一眼讓他的瞳孔不由自主的收縮了下,伸手便要去将桌上放着的信封給奪過來,卻被常遠道及時搶了過去。

常遠道一邊拆着信封,一邊笑看着他,道:“這反應看來是沒錯了……”

“給我!”聞瑕迩哪能坐以待斃的由着他拆開自己寫給君靈沉的情詩,起身去搶卻又被常遠道躲了過去。

“別急。”常遠道将信封裏的紙抽了出來又展開,瞥見聞瑕迩惱羞成怒的模樣,道:“文采還不錯。”

聞瑕迩急的紅了眼,搶奪信紙的過程中,因為動作太大不慎打碎了一個茶盞。

常遠道看着地上碎成幾片的碧玉茶盞心痛不已,“你這小弟子真是……”

聞瑕迩趁機一把将信從常遠道手裏搶了過來,常遠道也沒再和他争奪,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地上摔碎的茶盞上。

聞瑕迩拿着被他和常遠道搶奪變得發皺的紙張,快速的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後,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常遠道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片,唉聲嘆息道:“我的玉啊……”

“你說。”聞瑕迩把信收了起來,冷聲質問常遠道,“這封信怎麽會在你手中?”

常遠道從玉碎的哀痛裏緩了過來,聽見聞瑕迩的質問,回答道:“你這個小弟子怎麽忘性如此之大,不是你托人将這封信交給我的嗎?”

“胡說八道。”聞瑕迩說到這兒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咬牙道:“信上的內容你是不是都看過了……”

“你托人送給我的,我自然是要看的,免得辜負了你一番情意。”常遠道似回味般,念着信上的內容,“我心為石,君心為……”

“閉嘴!”聞瑕迩表情陰沉的打斷了常遠道。

常遠道笑了笑,說道:“你寫給我的情詩,難道我還不能念叨幾句?你這小弟子真是沒道理。”

“這不是寫給你的。”聞瑕迩道:“是誰把這封信交到你手上的?”

昨日他委托送信的弟子雖是随意找的,但那弟子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樣,看起來并非肆意散漫之輩,一定是中間出了什麽岔子這封信才到了常遠道手中。

常遠道帶着審視的目光在他臉上打量着,想是沒看出什麽破綻,沉吟須臾,道:“昨夜我去弟子堂授課,有一名弟子把這封信送到了我的手中,還說是一位叫思君的人送的,我看了這封信便知曉了。”

“昨日去弟子堂授課的人是你?!”

“自然是我。”常遠道從善如流,從聞瑕迩的話中似乎捕捉到了什麽,只見他微微眯起了眸子,神色一變,“……莫非,你要送情詩的人另有其人?”

聞瑕迩寒着臉沒答話,心中卻翻滾洶湧的厲害。

他用自己滿腔心緒寫出的詩,眼下不僅送錯了人還被人拆開看了,一想到這兒他就覺得昨夜那個浮想聯翩徹夜難眠的自己實在是蠢透了。

他自己犯蠢的樣子也還算次要的,畢竟那樣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最令他不是滋味的是他期待了一夜君靈沉的回應,眼下徹徹底底的落了空。

說不出的失落。

常遠道見聞瑕迩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心中已有了結論。

他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坐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飲下後,輕笑道:“那弟子将信直接便轉送給了我,想來定是依你囑托送給某位仙君而非旁人,眼下看來你要送情詩之人并不是我,那便只剩我那二位師弟了。”

聞瑕迩聞言神色如常,沉聲道:“常仙君言重了,是弟子思慮不周把信交托錯了才惹出這些誤會,望常仙君莫要怪罪。”

常遠道卻拿起茶盞輕搖了搖頭,“風月之事乃人之常情,豈有怪罪之理。我只是好奇你愛慕的是我師弟中的哪一位罷了……”

“是我二師弟恕心?還是我小師弟靈沉?”他詢問道。

聞瑕迩道:“都不是,只是一場誤會。”

常遠道看着他若有所思,也不知記起了什麽眼中忽然閃過一簇亮光,面上換上了一副了然的模樣。

他緩聲道:“我二師弟眼下正忙着門中事務,你若仰慕的是他便不會去弟子堂而是托人去追臾閣。前日去弟子堂授過課的只有我小師弟一人,恰巧你是昨日托人送去書信,答案……顯而易見。”

“常仙君。”聞瑕迩沉聲道:“這只是一場誤會,請常仙君适可而止。”

他說完便要轉身離開,後方卻突然響起常遠道淡淡的話語,“你若是傾慕缈音清君,我勸你還是趁早斷了這份念想。”

聞瑕迩腳下的步伐一頓,頭也不回的道:“常仙君此話何意?”

“并無其他的意思,只是見你年紀輕輕還是早日從中抽身的好。”常遠道頓了頓,“你與缈音清君是斷不會有結果的。”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僅是你,這世間仰慕他之人與他都是無果。”

聞瑕迩聞言沉默了許久後竟是冷笑了一聲,他回過身看着常遠道,“常仙師說這樣的話無非是想打消我對缈音清君的心思,何必編出其他的幌子來?事已至此我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我的确仰慕缈音清君,這封信也是寫給他的,可我心中所想之事與常仙師并無甚幹系,便不勞常仙師記挂了。”

“倒是個幹脆利落的性子。”常遠道站了起來,來到聞瑕迩面前與之平視,正色道:“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缈音清君與你是不會有善果的。”

他一再強調,殊不知這樣類似的話前世聞瑕迩聽過了不知多少次,他目前尚能自持,反諷道:“若僅憑着常仙君這一兩句話便讓我打了退堂鼓,那豈不是顯得我這份仰慕之情太過輕浮虛僞。”

常遠道聽後竟是沉默了,他雙手合十,拇指輕輕摩挲着另一只手指上戴着的玉扳指,他摩挲的動作極其緩慢,眼中的神色也翻了幾層波瀾,似是在思考什麽。

聞瑕迩冷眼看着常遠道這番神态,心知對方定是還要對他說些讓他斷了念想之類的話,做好了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的準備。

但他沒料到的是,常遠道的一句話卻直接将他心中的那點绮念碾的粉碎。

常遠道對他說:“他心中有人了。”

聞瑕迩眨了眨眼像是沒反應過來,半晌,輕聲道:“你……說什麽?”

常遠道看着他,眼中的憐憫一閃而過,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我師弟他心中有人了,你還是……”

“不可能!”聞瑕迩控制不住的握緊了拳頭,唇角扯出一個上揚的弧度,“他那樣的人怎會輕易喜歡上什麽人?你不過是為了讓我斷了對他的心思才故意這麽說的。”

話已至此,常遠道索性把話講個通透,攤手道:“我沒必要騙你,我師弟的确不會輕易喜歡上什麽人,但那人在他心中已經藏了許多年了。”

“你既仰慕他便應當知道,他是臨淮君家的嫡子,将來是要回去繼承家主之位的。臨淮君家有條不成文的祖訓,君家每任家主一生只能愛一人娶一人,便是死後也是要同那人合葬在一起的。”

常遠道頓了頓,見聞瑕迩神情已經不似方才那般冷靜,停了一會兒後才接着說,但聲音卻比此前小了一些,字裏行間也帶了些嘆息,“這條祖訓看似有些不靠譜,但君家綿延至今每任家主都做到了毫無例外。他一向是個克己守禮的,這條祖訓自不必說,更何況他那般清冷的性子世間皆知,要他此生再對別的人動心,怕是比登天還難……”

常遠道與聞瑕迩不過初見,大可随意說些話打發了他便好,但眼下卻說了這麽多掏心窩的話,其實是夾雜了些私心的。

他師弟君靈沉的确心中有人不假,但他卻知他師弟與那人再無可能。

君靈沉的性子雖然一向淡漠,但從前與他們師兄弟的關系還是十分融洽親厚的,可自從君靈沉心中藏了個與他絕無可能的人後,性情便變得更為孤僻冷淡,寡言少語。

二十年光陰,他們師兄弟會晤的次數屈指可數,有時候他們甚至不知道對方人在哪裏,只能靠着時常間斷的書信知曉對方的安危。

君靈沉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他們心知肚明,說不擔心是假的,可卻沒什麽用,終究是心結未解,再多的勸慰也宛如竹籃打水,無濟于事。

他會跟只見過一面的聞瑕迩說這些,乃是因為對方那句“若僅憑着常仙君這一兩句話便讓我打了退堂鼓,那豈不是顯得我這份仰慕之情太過輕浮虛僞”而動了心思。

修仙界傾慕君靈沉的癡男怨女衆多,但卻無一人敢主動靠近他,像聞瑕迩這樣主動寫情詩的倒是頭一個。

所以他想着,若是他将君靈沉與對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一起的原因說透徹,對方還會不會繼續持着那顆傾慕之心靠近君靈沉。

若會,他那師弟興許還有救;若不會,他也算讓對方及時懸崖勒馬,少吃些苦頭。

情愛二字,如飲鸩止渴,是害人的毒藥還是續命的良藥,終究只有自己嘗過才知曉,旁人始不得知。

聞瑕迩沒說話,抿緊了唇木然望着虛空中的一處,似是在出神。

常遠道見狀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話說的太過,讓對方一時間難以接受。

他撥了撥手上戴着的玉扳指,勸慰了一句,“你也別把我這些話太往心裏去,你還年輕,日後還會遇到……”

屋外的開門聲驟然響起,緊接着又是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常遠道擡頭循聲看去,見到屏風後走出來的人後愣了一瞬,“靈沉你怎麽來了?”

聞瑕迩聽到這句話後神情才有了一絲觸動,如夢初醒般轉過身,便看見君靈沉立在屏風旁,正直直的看着他。

君靈沉看見聞瑕迩臉上的神情後,眸中泛起了一片難以察覺的波瀾,他走到聞瑕迩面前,沉聲問道:“怎麽了?”

随着君靈沉的靠近,聞瑕迩不受控的往後退了一步,君靈沉見狀,眸色又暗沉了幾分。

聞瑕迩搖了搖頭,輕聲道:“沒事,沒事。”

君靈沉聞言似乎還想再問些什麽,卻被聞瑕迩突然出聲打斷,“弟子已至朝醞榭逗留多時,眼下缈音清君來了便不再打擾二位敘舊了,這就離開……”

他說完便快速的往來時的方向,也沒管身後二人的反應。

偌大的茶室,一下子便只剩下了君靈沉和常遠道二人。

君靈沉似乎想追出去,但聽見常遠道問他,“你認識那個叫思君的弟子?”

君靈沉點了點頭,随即反問道:“大師兄方才對他做了什麽?”

常遠道聞言一怔,抿了一口茶後心中已有了些計較,再擡眸時面上已換了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淡淡道:“也沒什麽大事,不過是那小弟子寫了首情詩給我被我當面給拒了。”

他放下茶杯,嘴間含了些笑意,“怎麽?難道你方才見他,他還哭了不成?”

君靈沉此刻淵深的眸中仿佛一潭幽冽的水,水面平靜,水底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煽動後搖搖欲墜,深不可測,好似下一刻就要破水而出。

常遠道以為自己看錯了,正待再細瞧幾眼卻發現君靈沉眼中什麽情緒都沒有,歸為了平靜,“靈沉你……”

君靈沉朝他輕颔首,随後一語未發的轉身離開了。

天幕暗沉,夜色仿佛一團化不開的濃墨,讓周遭的一切失了顏色,變得黯淡無比。

聞瑕迩走了。

除了給遲毓留下一封書信之外,其餘的什麽也沒留下,連帶着思君這個名字,沒驚動任何一個人,徹底消失在禹澤山宗門之中。

他本來就是要走的,只不過突然提上了路程而已。

下山的時候,他一語不發,就連一向喜歡和他親近的引路符也看出了他心情不佳,聳拉着四個符角飄在前面引路,不敢來觸碰他。

聞瑕迩低垂着頭跟着引路符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天際泛起了魚白,身上傳來被灼燒的刺痛感他才警醒過來,立刻開了傘遮擋住自己的身體。

聞瑕迩擡頭打量了一眼四周,他此刻正站在一片林間小道的分岔路口,右手邊是林蔭小道,左手邊是幹透的泥路,前方隐約還能炊煙。

他越看越覺得周遭的景象有些熟悉,把引路符從半空中提了過來,問它:“你要把我引去哪兒?”

引路符舒展了一下自己頭上的兩個角,蹭了蹭聞瑕迩的手,有點委屈的指了指左邊。

聞瑕迩沉默了一會兒,把引路符放回了空中,“你走吧,我跟着你走。”

引路符扭了扭身子在空中轉了幾個圈,看起來很是開心,慢悠悠的在前面引着路。

聞瑕迩跟在引路符後面走,越走越覺得熟悉,等到了一座村莊門口,見到入口旁用石頭立着的“木致村”三個字後才忽然記起,這是去往冥丘的路,難怪他會覺得異常熟悉。

引路符見他不走了,停在半空中巴巴的看着他,聞瑕迩伸手将他揣進了衣領裏,垂眸問:“你是不是想家了……”

引路符聞言又從他衣領裏竄了出來,身體緊貼在了他的脖子上,一絲縫隙都沒留。

聞瑕迩笑了笑,擡腳朝木致村裏走去,輕聲道:“我也想家了,我們回去吧。”

經過木致村後再往西行上百裏有一個骠水鎮,在骠水鎮上一個偏僻的旮旯角裏繪有一個傳送陣,那傳送陣連同了他在冥丘的房間,是他當初在外游歷時無意留下的,如今也不知還在不在。

他本來可以就地畫一個傳送陣直接回到冥丘,奈何這雲顧真的修為真的很一般,平時運個符畫個普通的陣還能勉強應付,可像是傳送陣這種極度耗損靈力的陣法,那就恨不得要他半條命了,所以他只好老老實實地把走捷徑的心思壓回去了。

本來他想在木致村買輛馬車坐坐的,結果給錢的時候才發現他身上帶的靈石連個車輪子都買不起,賣馬車的老板一臉看窮鬼似的看着他,就差開口讓他趕快走人了。

幾經波折之後,聞瑕迩最終還是把回到冥丘的期望交托在了自己兩只腿上。

從木致村到骠水鎮,沿途的風光還不錯,青山碧水,風輕雲淡,聞瑕迩沿着山路走走停停數十日才到達骠水鎮。

到達骠水鎮之後也沒耽誤,憑着記憶裏的方向,徑直往那傳送陣所在的位置走去。

在骠水鎮北邊一個偏僻的深巷子裏,堆積着許許多多的雜物,簸箕、掃帚、鬥笠各種各種的雜物都有。這些雜物上布滿了肉眼可見的塵土和蜘蛛網,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

聞瑕迩見此情景嫌惡的皺起了眉,從地上随處丢棄的雜物中撿了根勉強能用的根子,他拿起棍子對着面前的雜物翻了翻,堆積成山的雜物沒了支撐,稀稀拉拉的滑落了下來,弄得塵土飛揚,聞瑕迩只好捂住了口鼻繼續動作。

在他将鋪在底部的最後一層破爛草席挑開之後,果不其然的便看見了一個有些破損的傳送陣。

聞瑕迩也顧不得這漫天的灰塵了,蹲下身細細了打量了腳下的傳送陣幾眼,見此陣只有一些輕微破損,修補一下還能用之後松了口氣。否則他這十多日的山路就算白走了。

他花了片刻功夫将傳送陣修複好之後,臨走之際又将雜物堆積在了一起把傳送陣遮了個嚴嚴實實之後才離開。

遲圩今日在冥丘的後山又試了一個新陣法,這陣法據說兇殘無比,一旦成形,但凡進入的生物皆會被瞬間斃命,精血流進而死。他為了畫好這個陣法,前前後後的練習了大半個月這才敢親身上陣。

冥丘後山飛禽走獸甚多,所以他便在後山畫了這陣法用不慎走進這陣法的動物驗證這陣法的效用。

他大清早便收斂了氣息在樹上蹲守了,等到了晌午,下方的陣裏已經多了一頭野豬和兩只白兔的屍體了,白兔體格小倒還好,流出的血不算太多,只是那野豬體型龐大,流出的血都積成了一個血窪了,把兩只兔子的身體都快要淹沒了。

遲圩蹲在樹上看着陣裏那只死透了的野豬眼睛都發亮了,他雖然早已辟谷,但是對吃有一種特別的執念。

冥丘城荒廢了二十多年,早就不複當年的繁榮景象變成了一座空城,偌大的冥丘城中只有他一人,什麽吃的都沒有,他住在城裏只能靠着後山中的野味偶爾解解饞,但是時間長了,這山中的飛禽走獸都學精了,他時常十天半個月都捕不到一只。

今日借着試驗這新陣的功夫沒想到還能收獲這麽一頭野豬,遲圩咽了口口水饞的不行,也等不到日落了,現在就想把這頭野豬帶回去烤了。

結果他從樹上爬下來的時候動作有些太過急躁,腳下一滑四腳朝天的摔進了血坑裏,一身衣服從裏到外濕了個透徹,濃郁的血腥味嗆的他忍不住幹嘔了幾聲。

不過野味在前,他也沒多計較,扛起一頭野豬兩只兔子就打道回府了。

他住在昔日的冥丘少君聞旸家中,倒并不是沖着對方名頭才去住的,聞家的家邸雖雕欄玉砌,富麗堂皇,但早已落敗了二十多年。

當年冥丘城破之時,仙道衆人首當其沖的便是焚燒了聞家的家邸,将聞家所有的東西一搶而空,搶不走的便砸,留下一片狼藉。

所以如今聞家的家邸不過是一攤廢墟,骨梁房架雖在,卻只能從那燒焦的牆壁梁柱中才能看出昔日的顯耀榮光。

遲圩會選擇住在聞家,乃是因為對已逝的冥丘少君聞旸存了些特殊的情感,他也曾想過修繕聞家的家邸,但修繕的人一聽說是要到冥丘城給聞家修繕宅邸,無論他如何威逼利誘都不肯前來,時間長了,遲圩也只能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把野豬和野兔剃毛、剖內髒、洗淨、抹上佐料之後,在院中升了火将野豬和野兔架了起來。

火勢不大,烤的很慢,遲圩趁着這空隙,跑去屋內的浴池洗了個澡。

聞家整個家邸雖毀的差不多了,但他這些年也常在外走動,偶爾帶回些修補房舍的木材,自己動手修繕複原一番,雖然手藝比不上那些匠人,但好歹是比以前好了許多。

遲圩一邊搓洗自己一邊嘴裏還哼哼唧唧的哼着些不成調的曲子,正洗的盡興之時,只見浴池上的房梁出突然閃過一道赤紅色的光,他狐疑的擡頭看去,便見一個紅色的人影從房梁上掠了下來,落在浴池邊上。

“……采……采花大盜啊!!”遲圩捂着自己的胸膛大驚失色的往浴池後方退。

聞瑕迩打着傘站在浴池邊上,視線落在池中的人身上後,陰郁的眯了眯眼,“你倒是洗的舒服。”

遲圩這才注意到來人的長相,眼中的驚恐陡然劇增,随即也不知想到了什麽,那驚恐中又帶上了些別的情緒,“……前輩,前輩您是怎麽到這兒來的。”有了上次在對方手裏慘痛的教訓,遲圩這次很識時務的沒有大嚷大叫。

聞瑕迩聞言竟是笑了一聲,“這話,該我問你才是。”他的家邸怎麽會無端出現遲圩這號人,聞瑕迩十分在意。

“啊?”遲圩從浴池裏站了起來,看着是想從浴池裏起身,但似乎礙于有聞瑕迩在場,每個動作都極其緩慢。

聞瑕迩懶得看他,丢下一句,“穿好衣服滾出來。”便往外走了。

遲圩哪敢怠慢,忙手忙腳亂的穿好衣服後尾随着對方回到了院中。

一到院中便見到了烤至金黃的野豬和野兔,野味當前遲圩也顧不得許多了,沖到烤架面前給三只野味翻了個身,又刷上了一層蜂蜜,等它們烤到外酥裏嫩之時再下嘴。

聞瑕迩不擔心遲圩逃跑,他方才從屋內一直走至院內之時,發現周遭的建築雖已頹敗卻有被人修複的跡象,沿途的路雖說不上一層不染倒也算得上幹淨,整個院子充滿了人居住的氣息,而做這一切的人,除了眼下在不遠處烤豬烤兔的遲圩,他暫時想不出第二個人。

放置在衣袖間的赤符們在此刻忽然躁動了起來,聞瑕迩将赤符盡數取出抛向天空,讓它們四處飛尋,“回家了……”他輕聲道。

遲圩守在烤架旁,傻愣愣的看着他,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聞瑕迩看向停留在自己肩頭的大黑,側頭問道:“你不想跟它們一起去看一看?”

大黑沒說話,只搖了搖他那團模糊的身子,表示他不想。

聞瑕迩見狀也沒再勸他,收回視線落在了不遠處正盯着他的遲圩身上,他緩步上前,走到遲圩面前,道:“說吧。”

遲圩啊了一聲,“說什麽啊?”

“說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此。”聞瑕迩道。

遲圩吞了吞口水,順手把烤架上的野味翻了個面,“前輩,您、您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聞瑕迩還沒說話,大黑便對着遲圩張大了嘴長嘶了一聲。

遲圩猶記得自己當初被這醜東西咬的多慘,一看見它就覺得自己屁股隐隐作痛,苦不堪言。

聞瑕迩道:“我是什麽人,等你回答完我的問題之後我再考慮告訴你。”

蜂蜜裹着肉散發的濃郁香氣盈滿了院內,遲圩看了一眼烤的焦香裏嫩還在滴油的野味,又看了一眼聞瑕迩,提議道:“……前輩,要不先吃點東西?”

聞瑕迩見遲圩看着野味的模樣就差流口水了,也沒再步步緊逼。

眼下已近黃昏,他尋了個陰涼處收傘坐下,沒再管遲圩。

遲圩望着烤好的野豬食指大動,正要用刀割下先嘗一片試試味道時也不知憶起了什麽,匆匆忙忙的進了身後的屋子,再出來時手中已多了個白色的碟子,碟子上還殘留着些許水珠,看起來應該是剛清洗過。

遲圩用刀割下一大塊胸脯肉放在了碟子裏,自己沒忙着吃,反而将這碟肉送到了聞瑕迩的面前。

“……我自己烤的,前輩嘗個味?”遲圩局促的說道。

聞瑕迩垂眸看了一眼碟中的肉,眸中的厭惡一瞬間到了頂峰,但很快又消失無蹤。

他語氣不甚明了的說道:“我此生厭惡的東西有許多,烤過的豬肉便是其一。”

遲圩聞言嘴角抽了抽,默默的把端着碟子的手收了回去,正準備小心翼翼的回到原位,便聽聞瑕迩又來了句,“把你那兩只烤兔子拿過來。”

遲圩連聲說好,趕忙把那兩只烤兔子從架子上取了下來送到了聞瑕迩跟前。

聞瑕迩接了過來咬了一口覺得味道尚可,遲圩站在他面前眼巴巴的盯着他看了許久,忽然,突兀的喊了一聲,“聞前輩。”

聞瑕迩面色如常,繼續吃着烤兔子沒搭理遲圩。

遲圩見他這幅模樣,臉上卻突然湧現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喜悅,他對着聞瑕迩猛地跪了下來,“恩師在上!請受不孝徒兒遲圩一拜!”

聞瑕迩聞言眉心微蹙,卻沒阻止遲圩朝他跪拜,咽下一口兔肉後,不鹹不淡的道:“我什麽時候收了你這樣的徒弟我竟不知。”

遲圩一拜完畢後擡起了頭,眼睛竟是紅了一大圈,有些激動的開口道:“恩師您不記得了嗎……十年前我因逃難誤打誤撞進了冥丘城,又偶然在恩師家中發現了恩師藏在密室中的陣符典籍。我給恩師立了牌位祭拜,拜完之後恩師便同意收我入門學習陣法和符法了。”

聞瑕迩越聽越覺得遲圩是在信口胡謅,他都死了二十年了,十年前他是怎麽做到答應收遲圩為徒的他真的很難想象。

他默了一會兒,終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這裏……”他指了指遲圩的頭,“是不是有病?”

大黑在他肩頭也很配合的嘶了一聲,也覺得遲圩腦子有病。

遲圩一臉茫然的看着他,“我沒病啊……”

“沒病說什麽瘋話。”聞瑕迩不想聽他胡扯,“十年前我還是個死人,你又是怎麽做到讓我收你為徒的?”

遲圩聞言更是迷惑不已,“可我給恩師您祭拜的時候有詢問您,恩師若是願收我為徒讓我學習您所創的陣法符法便讓院外的樹枝動一下。”

他伸手指了指聞瑕迩身後的這棵樹,“就是它。”

“那它動了嗎?”聞瑕迩看也沒看身後的樹便問道。

“自然是動了!”遲圩說法此處表情變得興奮起來,“不僅動了,連樹葉都被抖下來了!”

“哦,是風吹的。”聞瑕迩淡道。

遲圩:“……”

“那日的風看來還有些大。”聞瑕迩又補了一句,“連葉子都吹落了。”

遲圩用無法置信的眼光看着他,聞瑕迩低頭咬了一口烤兔當沒看到,又撕下一個兔前腿喂了大黑。

大黑吃的很開心,把兔肉連着骨頭嚼的咔嚓作響,吃完後對聞瑕迩歪了歪身子,讨好似的嘶了一聲,聞瑕迩便把另一只烤兔全部送進了它口中。

“恩師!”遲圩忽然大喊了一聲,他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幾步抱着聞瑕迩的腿不管不顧的痛哭了出來,“我年幼時父母被正道所不容,一家十幾口人全被誅殺,我茍延殘喘的逃進了冥丘城進了聞家的家邸恩師您的密室才逃過了一劫。斬草除根,那些仇家知我躲進了冥丘城,在城中足足逗留了半年挨家挨戶的搜尋我的蹤跡,我那時尚未引氣入體,若不是靠着恩師您留在密室中的陣符典籍修行到了辟谷期我早就餓死在密室中了……”

聞瑕迩動了動腿居然沒抽動,皺眉道:“你先松手。”

遲圩依言松開,就着衣袖擦了幾把臉。大黑從聞瑕迩肩頭飛到遲圩身邊來回飛竄,像是在審視他一樣。

遲圩一見到大黑朝他靠近,吓的臉都白了,整個身體抖的跟篩子一樣,“恩、恩師……它想做什麽。”

聞瑕迩放下手中的烤兔問了句,“看出什麽來了?”

遲圩“啊”了一聲,戰戰兢兢的道:“什麽看出什麽……”

“沒和你說話。”聞瑕迩道。

遲圩蔫蔫的垂下了頭,眼角時不時的掃過在他身邊飛來飛去的大黑,生怕它一個發怒咬自己一口。

大黑審視了遲圩許久後,又飛回了聞瑕迩肩頭,在聞瑕迩身邊長嘶短嘶了一陣。

聞瑕迩解讀了大黑話裏的意思後,竟是挑了挑眉,似乎頗有些意外。

此時已是入夜時分,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院中唯一的照明物便是不遠處烤架下燃着的篝火。篝火的火勢燃的正旺,柴火被灼熱的發出滋滋的聲音,時不時有火星從中冒出來灑向四周,但眨眼又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無蹤。

“你先起來。”聞瑕迩道。

遲圩忙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派手足無措的模樣。

聞瑕迩道:“你說你幼時便到了冥丘城,那這麽多年你一直長居于此?”

遲圩點了點頭,但很快想起了什麽臉上的表情又變了變,“還請恩師不要怪罪,我家破人亡無處可去,只能留在恩師家邸才有安身之所。”

聞瑕迩沒說什麽,站起了身往一處長廊走去,遲圩緊跟其後。

聞瑕迩擡手撫上一根朱紅色的廊柱,問道:“這廊柱是你修繕的?”

當年冥丘城破,他家中被闖進來的仙道衆人一把大火燒的只剩下殘墟廢焦土,而這根柱子上的漆雖有些年頭了,但看着卻不像是火災之後該留下的。

遲圩道:“我承蒙恩師大恩無以報答,只能做些小事聊表感激之情。”他說到這兒有些窘迫的撓了撓臉,“……我手藝不好比不得那些正經匠人,所以修繕的不盡人意。”

聞瑕迩道:“你既是孤身一人,又是從何處得的錢財來修繕這屋子的?”

遲圩聞言剛想說話,聞瑕迩便接着道:“是不是你謄抄我密室中那些典籍拿出去販賣得來的?”

“恩師英明……”

聞瑕迩沉吟片刻,道:“恩師這稱呼還是不必了,左右我是沒收過徒弟的,你能闖進密室中習得那些陣法符法都是你的機緣。”

聞瑕迩身死之後,闖進聞家家邸想要得到他那些陣法符法的修士不計其數,但偏偏卻被當時偶然闖進的遲圩所找到,無心插柳柳成蔭,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這……”遲圩面露難色,“恩……聞前輩是在怪罪弟子将您的典籍謄抄販賣一事嗎?您上次在樹林中與我說的事我已經查過了,那都是些見利忘義之徒把典籍上的內容洩露出去的,一傳十十傳百便越傳越廣……我早就沒再賣過您的典籍了,如今還在售賣的不過是些贗品!”

贗品一事倒有幾分根據可依,否則當日在陰川之時遲毓也不會不知道施了生魂引之後自己會遭反噬而死。

左右當日他在林中揍過一頓遲圩出氣的,現在想來倒也不是太過生氣。

他便不打算再追究此事,思忖片刻後,問道:“宗祠還在嗎?”

遲圩猛點了點頭,“在的在的,我每月都會定期打掃,恩師……聞前輩和聞老前輩的牌位我都有好好供着的,只是……”遲圩欲言又止。

聞瑕迩颔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只是我到的時候宗祠已經……已經有些破敗了,我也不知聞前輩家中祖上有哪些人,所以如今宗祠裏只有聞老前輩和聞前輩您的牌位。”遲圩道。

大黑聞言張大了嘴發出了一聲刺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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