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斑駁 (2)
嘶叫,似乎有些憤怒,聞瑕迩擡手摸了摸它的嘴,以示安撫,道:“無妨。”
說着他便要往宗祠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時又頓住腳步,回身問遲圩,“可有酒?”
“有的有的!”遲圩轉身便進了右側的一間屋子裏,很快拿出了一壇酒一盞油燈,送到了聞瑕迩手中。
聞瑕迩一一接過,末了眼神往院中的篝火掃了一眼,說道:“你的豬烤焦了。”
遲圩站在原地愣了愣,鼻頭忽然竄進一股子燒焦的氣息,他大叫了一聲,連忙朝着烤架子的方向飛奔了過去,口中還嚷嚷着:“我的豬!”
前方是一眼看不到盡頭的漆黑長廊,腳下踩着的木階,每走一步便發出一聲“咯吱”的聲音,透露着一種年久失修的破敗感。
黑寂的夜中,伸手不見五指,唯有手中燃着的一盞油燈帶着微弱的明亮,讓這夜顯得不是格外的幽黑漫長。
大黑坐在聞瑕迩肩頭一動不動,也不說話,默默的注視着聞瑕迩走出長廊進了一座類似于廟宇的屋子,明明眼下漆黑無比,聞瑕迩卻能暢通無阻,摸清了屋子裏燭臺的位置,将熄滅的白燭用手上的油燈一一點亮。
昏暗的屋內霎時明亮了起來,将周遭的景象映照的異常清晰,随後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拜訪在高臺之上的兩個靈位。
大黑猛地從聞瑕迩肩頭竄到了高臺之上,對着放在臺下一階的靈位來來回回的纏繞,時不時發出急躁的嘶叫。
聞瑕迩上前定睛瞧了那靈位幾眼,便了然于心,朝大黑道:“我還活着,你和一個靈位較什麽真。”
大黑聞言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一口将那塊靈位吞下,三兩下便嚼的幹幹淨淨吞下了肚。
聞瑕迩見狀哭笑不得,“好了,我知道你生氣,不過眼下你先去幫我在門口守着,別讓人闖進來。”
大黑叫了一聲,扭了扭身子聽話的飛到了屋外,出門之際還順道将房門給帶上了。
大門一關,聞瑕迩臉上的笑意瞬間褪了一半。
偌大的高臺之上,只有一個靈位放在上面,空空蕩蕩的,透出一種寂寥又頹敗的氣息。
聞瑕迩走上前将手中的酒放在了案臺之上,焚了三根香插在了香爐之中,擡頭看見那牌位上用金邊刻着的名字後,喊了一聲,“爹,我回家來看您了。”
空寂的屋內,偶有燭油炸出的輕微聲響,除此之外,安靜無虞。
聞瑕迩坐在了地上的蒲團之上,拿起酒倒了一碗放在了案臺之上,自己則抱起酒壇飲了一口。
他喝的有些急,壇中的酒液還來不及吞咽便滴落在了他的衣領之上,绛紅色的衣衫上留下了一灘深紅的水跡。
“您在世時一直說我年紀小不懂事,盼着我能快些長大。”聞瑕迩放下酒壇抱在懷裏,臉頰眼角都染上了些紅意。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粲然的笑,“您看,我現在是不是長大了?雖然換了一副皮囊,但我終歸是長大了,只是脾性仍舊頑劣不堪,也不知我現在這幅樣子讓您瞧見,您是會誇我還是數落我……”
他又飲了一口酒,擦了擦嘴繼續說道:“娘走的時候我沒能見上她最後一面,爹您走的時候……我也沒能陪在你身邊,您和娘在天上可有埋怨過孩兒?”
“若是埋怨……”聞瑕迩說到此低笑了幾聲,“若是埋怨的話,今夜便托夢給我,好好數落我一頓吧。”
燭光虛晃了一下,一陣飄渺的夜風從窗戶縫裏吹了進來,給屋內徒增了幾分涼意。
聞瑕迩飲盡酒壇中最後一口酒後,把酒壇子往地上一丢,酒壇順着地面一直滾落進了屋子裏燭光照不到的深處,伴随着咕嚕咕嚕的聲響消失無蹤。
聞瑕迩倚靠在案臺上,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酒意,偏一雙眸子亮的出奇,虛虛的看着半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酒意上頭,腦子已經開始有些不清醒了。
他醉倒在地上,翻身睜大了眼盯着屋頂上的房梁,直到醉意和睡意齊齊湧上頭,他方才突然記起,在冥丘城破的前兩年為什麽他毫無覺察,乃是因為當時他只顧着如何消損君靈沉的顏面,對旁的事一概漠不關心。
如今憶起他當時的所作所為,也怪不得直到現今君靈沉仍舊厭惡他,不過是因為他曾經做過的那些事的确無法讓人心生歡喜罷了。
那時他還是一個不知憂愁的少年人,仗着一身還算過得去的修為和父親的名號,成天肆無忌憚,恣意妄為,而與他在幾次對決中讓他顏面盡損的君靈沉,便成了他屢次針對的人。
他自與君靈沉結怨以後,便常常出沒在君靈沉出現的場合裏,別的沒做,就專門和對方對着幹。
比如在一場大乘佛法裏,若是君靈沉對講佛法的高僧提出的言論表示贊同,他便會第一個跳出來辨這大乘佛法是如何如何的不如密宗佛法,理直氣壯地辨完之後還會問上君靈沉一句,“不知缈音清君覺得我這番見解如何?還請不吝賜教。”
然而最後的結局便是将一場佛法攪亂,擾得聽大乘佛法的衆人不歡而散。
又比如在一場由君靈沉當判官的論劍賽事裏,聞瑕迩一個陣符雙修偏要去橫插一腳,還将所有參賽的劍修盡數擊敗,落荒而逃,最後徒留他一人站在臺上來一句,“劍修也不過爾爾嘛。”
搞得一場論劍賽事所參賽的劍修全部丢盡了顏面,他還要走到君靈沉面前說上一句,“缈音清君是不是得把這次論‘劍’賽事的頭籌摘給我?”
這樣的事跡不勝枚舉,一雙手都數不過來,總之是怎麽能讓君靈沉下不來臺沒了面子,聞瑕迩便怎麽做。
道上的風言風語流傳的速度本就極快,時間一長,衆人變都能看出來,魔道冥丘的那位少君聞瑕迩和仙道禹澤山的那位缈音清君君靈沉不對付,這冥丘少君的做派都快直接嚣張到了缈音清君的臉門上了!
也虧得缈音清君性子冷淡,知禮守律不同小輩計較,每每對上這冥丘少君尚能冷靜自持,游刃有餘,要換做他們是怎麽都忍受不了的。
一日,聞瑕迩和朗禪又小聚了一番,順道得知了風聲,說君靈沉要獨自前往淵海尋找一種名喚“珠玑”的靈草。
聞瑕迩一聽這消息便動了心思,他想着若是自己能率先去往淵海找得那叫珠玑的草将其占為己有,君靈沉勢必會找上門向他讨要,到時候由他任索任求,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誰知朗禪聽了他的想法後,竟然反對他去,“那淵海之地是個與世隔絕的孤島,還有半神黎疆看守,據傳裏面兇險異常,你還是莫要為了跟缈音清君置氣意氣用事。”
聞瑕迩聞言興致更高,“那淵海之地真有你說的這般兇險?那我便更要去闖上一番了。”
他向來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別人越說什麽地方去不得,他便越想要去試一番。
朗禪眉峰聚攏,沉聲道:“你若是執意要去我是勸不動你的,只是你必須得将此事告訴聞魔主,若是他同意了我便不再多說。”
“我爹?”聞瑕迩沒好氣的道:“我都一個多月沒見過他了,都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他哪裏還會管我這些事。”
他爹之前還囑咐過讓他不要招惹君靈沉,可最近他這一樁樁一件件和君靈沉作對的事仙魔兩道早就傳盡了,也沒見他爹回冥丘數落他一番,想來是不想管他這檔子事。
朗禪聽了聞瑕迩的話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阿旸不如你就留在應天長宮,聞魔主既不在冥丘,你留在應天長宮我也好和你有個照應。”
“平白無故的我要你照應什麽?”聞瑕迩莫名其妙的看了朗禪一樣,“我爹不在冥丘難道我就不回冥丘了嗎?朗青洵你今日莫不是沒睡醒?”
朗禪眼中閃過一簇難以察覺的光亮,但很快便隐去,垂下眼簾沒再說話。
聞瑕迩見他這幅沉默的模樣倒是突然記起了什麽,語氣緩和了幾分,說道:“我就這性子你也不是頭一天才知道。我知朗宮主去世你心中難受,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勸慰你……”
他伸手拍了拍朗禪的肩膀,“你親生的兄弟雖不與你親近,但你還有我。我們雖是朋友,但我在心中早已把你當做了兄弟,你有什麽酸楚難處只管跟我說便是。”
朗禪聞言竟是笑了一聲,半晌他道:“阿旸,朗宮主已去世一個多月了,你現在說些寬慰我的話難道不覺得有些晚?”
聞瑕迩略有些尴尬的收回了自己放在對方肩頭的手,嘟囔了一聲,“我這不是看你臉色不好嗎?我說到我父親便勾着你想起你的父親,我就怕你難過才說這些的。”
朗禪道:“我不難過。”他擡眸直視聞瑕迩,眼中的情緒是聞瑕迩此前從未見過的。
聞瑕迩愣了一瞬才突然意識到朗禪眼中的情緒他并非從未見過,那是他與朗禪初見時對方在屠盡狼群時的眼神,寒光森然,麻木不仁。
只是他在與對方熟識之後,朗禪便從未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他,聞瑕迩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正待再細看幾眼,朗禪眼中的情緒已恢複成了以往平靜的模樣,
“怎麽了?你這麽盯着我看做什麽?”朗禪出聲道。
聞瑕迩唔了一聲,收回了視線,“沒什麽,只是你方才說你不難過我有些不相信罷了。”
朗禪和他父親朗咎的父子關系淡薄他是知曉一些的,好像是因為朗禪生母的事情導致他們父子關系不睦。
他知曉的不多,朗禪也從未在他面前提起過父母的事,但從朗咎去世這件事上朗禪的反應來看,他們的父子關系似乎不單只是不睦,而更像寡淡的跟陌生人一樣。
“那我說我難過,你便相信?”朗禪道。
聞瑕迩眉尾一揚,道:“父親去世,做兒子的哪有不難過的道理?我為何不信。”
朗禪笑着道:“普天之下,也只有阿旸你相信我會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