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入樓
聞瑕迩跨上臺階收了傘,敲了敲緊閉的樓門,片刻後,門吱呀一聲從後方露出一條縫來,一個小厮打扮的人站在門後,一臉萎靡不振的朝他們道:“申時開門,諸位來早了。”
聞瑕迩從袖中摸出那塊過路公子送給他的玉牌,在小厮面前量了量。小厮定睛瞧了一眼,立刻挺直了身板将兩扇大門拉開,恭敬的立在門的一側,春風滿面的笑着道:“三位上賓裏面請。”
聞瑕迩點了點頭,同君靈沉一起走了進去,遲圩原本還在門口觀望,此刻見他二人已行止樓中,也只得讪讪的跟了進去。
穿過幾層臺階,小厮一路将他們引領至最上層的廂房,進房入座之後,為他們三人分別沏好茶,道:“眼下時辰尚早,樓中許多公子還尚在休憩之中,三位上賓瞧着眼生,不知是想召樓中哪位公子來侍奉?我這邊去請。”
遲圩一口熱茶哽在喉嚨裏一時上不去也下不去,一臉苦大仇深的看着那小厮不說話。
那小厮被他的眼神盯的背心發毛,問道:“這位公子,可是小的有什麽說的不是?”
遲圩半晌從嘴縫中擠出幾個字,“……茶不錯。”
那小厮聞言舒了一口氣,忙又給遲圩續了一杯,“那就請公子多用幾杯。”
遲圩沉默的抿着茶,視線落到聞瑕迩和君靈沉二人夾縫的虛空之中,眼神飄忽,一副神游九霄的放空模樣。
聞瑕迩摸出一塊靈石遞到那小厮面前,道:“煩請将一夜露荷中主事的人請來一趟。”
那小厮頓了頓,面不改色的接過靈石,“公子稍等。”
待那小厮出了房門之後,聞瑕迩朝君靈沉和遲圩道:“待會兒進了冶樓,先不急找到那個人,我想先去問一問雲顧真的事。”
君靈沉颔首,半晌問道:“你還記得入樓要做些什麽嗎?”
聞瑕迩抿了一口茶,道:“還記得。”
三人坐在廂房中,等了片刻便聽房門忽然被敲響,聞瑕迩放下茶盞,應道:“請進。”
一名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挺着個大肚,臉上堆滿笑意的走了進來,他先是向聞瑕迩三人擡手作了個揖,繼而問道:“不知三位公子尋鄙人所為何事?可是本樓的招待有什麽不周的地方?”
聞瑕迩掃了一圈四周,最終将目光落到了君靈沉的頭頂上,他頓了一下,遂又看向遲圩,說道:“遲圩,把你頭上的簪子取下來給我。”
遲圩神情時而恍惚時而凝重,像是陷入了沉思一般,聽見聞瑕迩的話後,下意識的就将自己頭上束發的烏木簪順手取了下來遞到了對方的手中。
聞瑕迩接過簪子,随即取出一只未被啓用過的瓷杯倒扣在桌上,他望着一旁的主管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道:“我音律一般,見笑了。”
語畢,他便持簪敲響了瓷杯,杯身碰撞出清脆的鳴響,随着他手起簪落,一段行雲流水的小調很快便從他敲擊的聲響中湧了出來,待一曲完畢後,他方才停下手。
一旁立着的管事表情已變得正色起來,只聽他凜聲道:“月弄長空星引風——”
聞瑕迩将手中的烏木簪朝虛空中随手一擲,劃出一道筆直的線,簪子便不偏不倚的插回到了遲圩的發髻上。
他看向那管事,淡聲應道:“魚龍擱淺一席中。”
那管事聞言又恭敬的朝他們三人拱手作揖,随即袖擺輕拂,三張白色的面具下一刻便出現在了三人的桌前,“三位公子請。”
聞瑕迩戴好面具站起了身,君靈沉也走到了管事的後方,僅剩下遲圩一人傻愣愣的看着面前多出來的一張面具毫無反應。
聞瑕迩斜了遲圩一眼,道:“你是準備留在這裏等奉客的公子醒過來?”
遲圩這才恍然大悟,忙戴上了面具跟了過去,連連搖頭道:“前輩我絕無此意……”
那管事領他三人至廂房門口,推開房門後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道:“三位公子,入樓之後自有人接引,鄙人只能送三位到此處了。”
聞瑕迩颔首道了聲謝,與君靈沉并肩走出房門,遲圩緊随他們其後,聞瑕迩剛走至廂房前的廊沿處還沒來得及細看周圍,耳邊便傳來了遲圩的一聲驚呼。
這座樓的格局乃是以四角圍圓,中心餘空建造的,他們此刻所處樓的最頂層,右側靠牆壁的是一排排并列的廂房,而左側則是用赤金雕花木圍出的一條圓形護欄,遲圩不知何時已趕超他們在前,眼下正半個身子倚在護欄上,低頭目不轉睛的打量着下方的景象。
聞瑕迩緩步走到護欄前,垂眸朝下方看去,只見樓下的大堂之處密密麻麻的坐滿了人,有三兩成群一桌的,也有十幾個圍在一桌的,此刻正相互高談論闊各抒己見,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根本聽不清是誰在談論些什麽。
這場景看着像極了在凡塵市集裏三五成群厮混在茶館酒肆裏胡侃談天的平常景象,但細看又略有不同,因為這裏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毫無例外的戴着和他們臉上相同的面具,僅此一點差異,便透露出這樓和樓中人的不尋常。
與他們初進一夜露荷時看見的場景截然不同,遲圩指着下方密集的人頭,朝聞瑕迩道:“恩師,我們這是掉進什麽魔窟了嗎!怎麽出個門這樓就變成這樣了?!”
“這位朋友定是初次光臨我冶樓……”一道空靈的聲音在長廊處陡然回響。
聞瑕迩三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名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正從廊下轉角處徐徐向他們走來,他走到聞瑕迩三人跟前,道:“三位安好。”他問完好後又向着遲圩解釋道:“此處便是冶樓,小友方才進入的樓不過是我樓為求自保所施下的欲蓋彌彰之術。”
遲圩似有所悟的點了點頭,道:“那這麽說外面的象姑館是用來騙人的了?”
那人笑了笑,道:“是,也不是。”
遲圩習慣性的撓了撓臉,觸手才想起來自己臉上還戴着一張面具,遂讪讪的放下了。
那人問道:“敢問三位前來冶樓,所為何事?”
聞瑕迩又摸出幾塊靈石送了出去,道:“心中有一惑,想請歸樓解之。”
那人動作熟稔的将靈石收進了自己的衣袖中,笑道:“拿人錢財,為人解惑,此乃我冶樓安身立命之本,三位請——”
聞瑕迩三人一路下樓,又在穿過一間廂房後,被對方領至一處僻靜的長廊處,長廊很深,等他們停下來時,耳邊已經聽不到樓下大堂其他人侃侃而談的聲音。
對方将他們引進了一間靜室,這間靜室裏十分空蕩,除了牆壁的正中,四四方方的挂着一個寫着“靜”字的牌匾之外,什麽東西都沒有。
那人走上前,在挂着牌匾的牆面上敲了幾下,“有客訪。”
他話音方落,那牌匾上的“靜”字便細微的動了一動,下一刻,便見一個漆黑的人影從那“靜”字裏走到了他們面前,用一種悠長蒼老的語調開口道:“問事五百,問人一千,問事還問人,兩千五。”
遲圩額角的青筋控制不住的跳了跳,“你這是坐地起價,黑樓!”
引他們進來的人聞言偏過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随後道了句“三位慢問”便施然退了出去。
被遲圩說成坐地起價的人臉上也戴着黑色面具,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只聽他道:“我名叫黑樓,坐地起價是我的本性,承蒙誇贊。”
“哇你怎麽臉皮比我還厚,你還要不要臉了?!”遲圩顯然是被黑樓的本性震驚到了,朝聞瑕迩道:“前輩,這樣明目張膽坑錢的樓我們不打聽了!”
聞瑕迩拍了遲圩肩膀一掌,“再嚷把你丢出去。”
遲圩瞬間蔫了,垂着頭往後連退了幾步,聞瑕迩見狀睨了遲圩一眼,道:“跟個靈體較什麽真。”
“什麽……靈體?”遲圩猛地擡起頭,卻見聞瑕迩已将身上攜帶着的一袋靈石全部交到了黑樓手中。
聞瑕迩道:“問人也問事。”
黑樓掂量了一下掌中的靈石,道:“不夠。”
聞瑕迩眯眼道:“差多少?”
黑樓伸出手指比了個“一”。
聞瑕迩頭也沒回的朝身後的遲圩擡了擡手,剛要說話,掌中的重量便立刻沉了起來,他收回手,見掌中多出了一袋裝的圓鼓鼓的靈石袋子,暗道遲圩這小子還挺上道,便聽見有人在他耳畔間低聲問了句:“還要嗎?”
聞瑕迩偏頭看去,君靈沉提着兩袋同樣裝的圓鼓鼓的靈石,給他遞了過來。
聞瑕迩張嘴的動作快過了思考,“我還不起。”
君靈沉垂眸,把兩袋靈石放進了他的手中,道:“不要你還。”
聞瑕迩眨了眨眼,一時竟不知該怎麽接話。
遲圩在後方看見這一幕,激動的肩膀顫了幾顫,正欲從中推波助瀾一把,黑樓便伸手從聞瑕迩掌間奪過一袋靈石,倒出半袋放進自己的袖中,不耐煩的道:“你們人族就是瞻前顧後拖拉的很,做事一點兒都不利落……”
他倒完靈石又将剩餘的半袋放回了聞瑕迩的懷中,語氣緩和了幾分,“問吧,收了你的錢我會盡量回答你的問題的。”
遲圩道:“盡量?黑心錢都收了,你必須給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黑樓哼了一聲,“看心情。”
遲圩氣的咬牙切齒,眼看着就要破口大罵,聞瑕迩出聲道:“雲顧真。”
黑樓背身在虛空中拂了拂袖,一道銀白色的光幕從虛空中陡然生出,只見黑樓把手伸進那片光幕之中摸索了一番,再出來時,手中便多出了一封玉碟。
黑樓把玉碟遞到聞瑕迩面前,“半柱香時間看完。”
聞瑕迩點了點頭,打開玉碟埋頭看了起來。
雲顧真死時未及弱冠,玉碟上記載他生平之事也不過堪堪十幾頁筆墨,是以聞瑕迩未花上半柱香便将玉碟上的內容看完了,不過他怕自己看的太快有所遺漏,便又從頭看了一遍。
上面所述內容與他從遲毓口中聽得的無甚差別,年幼時雲家滅族,只剩下他一人幾經輾轉,四處流浪。
不過這中間有一處記載讓聞瑕迩十分在意,上面說雲顧真在十六歲那年孤身一人去到了北荒,在北荒發生了什麽事沒有寫出,只說兩年後他又回到了修仙界,而修為同時也精進了數倍,晉升之快達到了常人修煉難以睥睨的境界。
雲顧真天賦固然不錯,但卻絕非什麽驚世奇才,若非遇到了什麽罕見的機緣,以他自身之力修煉超出常人實難讓人信服,所以這是一個讓聞瑕迩感到奇怪的地方。
“半柱香時間到了。”黑樓語畢,聞瑕迩手中拿着的玉碟便跟生了靈智一樣,準确無誤的飛進了黑樓的手中。
黑樓把玉碟放進了那片銀白色的光幕之中,拂袖揮手,光幕随之隐滅,靜室又恢複如初。
安靜了一會兒的遲圩出聲詢問道:“前輩你看完了嗎?沒看完我去給你搶回來……”
黑樓對着遲圩冷冷的哼了一聲,遲圩不甘示弱,鼻孔朝天的也對着黑樓哼了一聲。
聞瑕迩雙手環肩,目光沉沉,似乎還在回憶方才玉碟上的內容,君靈沉問他:“有什麽發現。”
聞瑕迩摸了摸下颌,道:“有一處地方我有些在意。”
君靈沉道:“哪一處?”
聞瑕迩頓了頓,小聲道:“待會兒到了僻靜處我再同你講。”
君靈沉從鼻尖輕輕應了一聲,“你還要向黑樓問什麽?”
聞瑕迩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反問道:“你有執着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