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限
遲圩從懷裏掏出一塊小黑巾,小心翼翼的給聞瑕迩綁上止住血。
聞瑕迩低頭見遲圩動作一絲不茍,熟稔異常,說道:“還挺娴熟。”
遲圩皺眉道:“我以前有個弟弟,老是受傷。”
“弟弟?”聞瑕迩問道:“那他現在如何?”
“死了。”遲圩頭也沒擡的打好最後一個結,“在外面鬼混,死在外面了。”
聞瑕迩轉了一下手腕,目光平視前方的虛空,半晌,道:“遲圩,眼下他人為刀俎,我們為魚肉,你的性子該收斂些了。”
遲圩張嘴就想反駁,視線卻在觸及到他手上的傷口後,聳拉下了肩膀,“前輩,是我拖累你了……可是我就是看不慣那女人的嘴臉,她憑什麽這麽對你……”
在他心中,他恩師合該是威風凜凜,讓人只聞其名便退避三舍的,可如今遇到的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他們,他委實是咽不下這口惡氣。
“你這話顯得我看起來特別無能。”聞瑕迩道:“被一個女子玩弄于手掌之間。”
“絕無此事!”遲圩急急解釋道:“前輩您是天上地下第一人,無人可及你!您眼下只是暫時的……暫時龍游淺灘,等待良機,伺機而動!”
聞瑕迩半眯起眼若有所思的睨着遲圩,道:“你既然心裏這麽通透,接下來不用我說也該知道怎麽做了。”
遲圩困惑的啊了一聲,随後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猛地直起背,“前、前輩,真的啊?”他方才說的話只是憑着自己本心說的,但聞瑕迩心中究竟怎麽想的,他卻是一概不知。
“你真是……”聞瑕迩忍住想踹遲圩一腳的沖動,“蠢死了!”
遲圩嬉皮笑臉的笑了兩聲,權當罵他的話是贊賞,聞瑕迩有些無力的靠向後方的柱子,道:“記住了。”
“記住了記住了!”遲圩忙不疊的點頭,“您說的話我一定謹記于心,時刻不敢忘!”
聞瑕迩阖上眼點了點頭,似乎是真的累了。
遲圩見狀立刻收了笑,戒備的注視着四周,不放過絲毫的風吹草動,唯恐烏蘇趁他們休憩時又打什麽主意。
殿堂外的狂風驟雨還在加劇,電閃雷鳴,聲勢浩大的像是要将整片沙漠劈的支離破碎才肯罷休一般。
這樣的天氣一直持續到第二日的清晨,風雨才有了緩和的跡象。
聞瑕迩清醒後第一眼便看見遲圩兩手撐着自己的眼皮,睜着眼一動不動地盯住烏蘇走進的側門,也不知這樣的動作維持了多久。
聞瑕迩拍了拍遲圩的肩膀,“歇歇。”
“不,我不困。”遲圩眼眶裏布滿了血色的紅絲,念念有詞,“我還能再堅持幾天,我不困……”
聞瑕迩挑了一下眉,擡手打掉遲圩撐着眼皮的手,遲圩先是愣了一下,緊接着便砰然倒地,鼻尖立刻發出了平緩的呼吸,幾乎是閉眼就睡。
聞瑕迩從地上站起來,回身看向神像,此時有灰暗的陰光從殿外照射進來,映照在神像上卻不見分毫黯淡,神像周身反而愈發的瑩透純淨,淨白無瑕,仿佛自有一層無形的光,能破開黑暗,洗去污濁,淨化心靈。
這似乎是神明與生俱來的能力,即便身處無間煉獄,亦能泰然自若。
聞瑕迩揚唇似笑非笑的凝視着神像,半晌,呢喃道:“雕功再卓越,也不及你萬一……”
輕盈的腳步聲在偌大的殿堂內響起,宛若一條在水中穿行的蛇,掩藏着身形,叫獵物難以察覺到她的靠近。
聞瑕迩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神像上。
烏蘇跨着步子靠近,在他身旁停下,“愚昧無知之人信奉的東西,有什麽值得你入眼的?”語氣中的厭惡和恨意毫不藏掖。
“何時離開。”聞瑕迩平靜的問道。
烏蘇面上表情一變,笑睨着他,“這麽迫不及待的想和我回去了?”
聞瑕迩偏頭看向烏蘇,只見烏蘇從頭到腳已經換上了一套異族服飾,白衣紅裙,露出半截腰身,裙子兩側開着叉小腿若隐若現,頭發編成細小的辮子虛虛搭在身後,紅色的頭紗垂地,額間戴着一串流光溢彩的瑪瑙額墜,頸上腕上手指上乃至于腳腕子上,全都珠圍翠繞,光彩奪目,一身的珠光寶氣。
烏蘇觸及到他投來的審視視線,張開手臂在他面前轉了個圈,問道:“好看嗎?”
聞瑕迩冷淡的撇過頭,重複了一遍,“何時離開。”
烏蘇摸着臉頰一側掉下來的兩根細辮子,殿堂的門轟的一聲被打開,門外的細風夾着雨絲吹進了殿內,烏蘇道:“你想的話,現在就可以。”
遲圩被門響驚醒,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聞瑕迩打量了一眼殿外晦暗的天色,問道:“現在出去不會遇上風眼?”
“不會。”烏蘇右手往空中一招,鞭子便出現在了她的手中,“下一次風眼最快也是明日,我們只要在今日內趕回去就沒事了。”末了,她又補道:“真兒和小徒弟,先去車上等我,我有些事要處理。”
聞瑕迩向遲圩投去一個眼神,遲圩馬上跟在他後方一起走出了殿內。
白虎背面躺在濕潤的沙地裏,收着羽翼包裹住自己龐大的身體,似乎還在沉睡。
聞瑕迩和遲圩二人一上馬車,遲圩便即刻說道:“前輩,我們現在就跑吧。”
聞瑕迩搖了搖頭,掀開正對着殿堂那一邊的車簾,道:“還不到時候。”
“為什麽?”遲圩不解。
聞瑕迩解釋道:“第一,我們二人身上的毒未解,用不了靈力形同常人;第二,此處是沙漠,我們不熟悉地形,即便逃離了烏蘇也不見得能走出這片沙漠;還有第三,與我來說,是目前最重要的一點……”
他說到此忽然含笑看了一眼遲圩,“我最多還能活半個月。”
遲圩一怔,以為自己産生了幻聽,“前輩,你別開這種玩笑……”
聞瑕迩将目光繼續放在車窗外顯出的殿堂之上,沒再說話。
他昨日在看見烏蘇的真容後不僅當下痛如萬蟻噬心,一直安分守己長在他身上的咒印也跟瘋似的躁動起來,直到昨日半夜,從他鎖骨處開始一直爬滿了整個後背。這種怨氣滋生出的咒印,以聞瑕迩的了解,當咒印蔓延到他腳跟之時,就是他的生魂被雲顧真的怨氣蠶食啃盡,魂飛魄散之時。
遲圩嘴繃成了直線,想再詢問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目不轉睛的盯着聞瑕迩,惟恐一個眨眼對方便出了纰漏。
屹立在沙漠中的威嚴殿堂,轟的一聲巨響之後被夷為了平地,身下的馬車也被這陣仗波及到,猛顫了幾下。
烏蘇手握長鞭,自一堆沙土紛飛的廢墟中走出,面上是陰毒的笑,還帶着報複似的得逞。
她心情頗好的上了馬車,對着沉睡的白虎吩咐道:“回去。”
白虎便在下一刻張開了雙翼,睜開金色的豎瞳,抖落身上的沙石碎屑,咆哮一聲繞開坍塌的廢墟繼續前行。
烏蘇回到馬車內,見聞瑕迩坐在角落裏閉目養神,遲圩一雙眼睛恨不得長到對方身上,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師尊怎麽又睡着了?”
遲圩言簡意赅的回了兩個字,“養傷。”
烏蘇放下簾子掩去光亮,坐到了最外邊,支着臉在聞瑕迩身上來回的游移,半晌,道:“小徒弟,再盯着你師尊看我就把你丢出去。”
遲圩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着烏蘇,同樣壓低了聲音道:“我擔心恩師的傷勢你也要管?你這個人是不是管的太寬了些?”
“他是我的。”烏蘇道:“憑你怎麽想,把你的眼睛收好。”
遲圩實在覺得這人莫名其妙的很,但前幾次得了教訓又聽了他恩師的教誨,他也不是個傻的沒邊的,知道面前是一堵刀做的牆還要往前面去撞。遂按捺住了性子,憤憤的移開了眼。
烏蘇卷起一根細辮子在指腹上揉搓了幾下,道:“比昨日聽話,看來是你師尊把你教乖了......”
“別說話。”遲圩道:“別打擾我師尊休息。”
烏蘇指腹的動作一頓,虛虛的看向遲圩,“你這個小滑頭倒是個會見風使舵的,知道拿你師尊來壓我。”
她語畢,聞瑕迩的眉心便動了幾下,似乎有被吵醒的跡象。
遲圩見狀立刻說道:“你要是想把我師尊吵醒,你就盡管侃侃而談吧。”
語畢,雙手抱着肩靠在車身上,也學聞瑕迩的模樣閉着眼假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