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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牌匾

聞瑕迩和遲圩二人體內餘毒未解,跑不得也跳不得,即便想隐藏身形也是有心無力,聞瑕迩遂領着遲圩正大光明的走了大道,步伐徐徐,不似探查,倒像是閑游散步而來。

遲圩一路上都心驚膽顫,惟恐撞上半路折轉的烏蘇,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們沿着來時的路走出了王宮,既不見烏蘇,遇到把守王宮的士兵後也不見阻攔,反而對他們敬畏有加,自發的給他們開了道。

遲圩跟在聞瑕迩身邊小聲的問了一句:“是不是他們都知曉了前輩您會成為下一任國主,所以都不敢攔您了?”

聞瑕迩随口回了句,“也許吧。”

遲圩還是不放心的往背後瞟了瞟,“那個女人會不會派人在後面一路跟蹤我們啊?”

“她要派人跟,我們也甩不掉。”聞瑕迩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離天黑還有一會兒,“別再分神,我們有事要做。”

遲圩聞言這才收了心,不再被彎彎繞繞的臆想幹擾。

聞瑕迩和遲圩行徑在沙石堆砌的路板上,風沙連綿,冷風驟起,刮的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遲圩望着前方不遠處被風吹的稀爛不斷打滾的紙燈籠,擰眉道:“方才坐轎子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王族出行,平民需要回避,現在看來是我想岔了。”

鱗次栉比的屋舍,寬窄不一的街道,無論是哪一處,都見不到半點有人的跡象。

聞瑕迩道:“我方才在一個沙堡之上見到過一個異族小童,不過他一和我對上眼,就跑的沒了蹤影。”

“是哪一座沙堡?”遲圩問道:“前輩我們要不要尋那個孩子抓來問一問?”

“問什麽?”

遲圩一時語噎,“問……問他認不認識雲顧真?”

聞瑕迩睨了睨遲圩,半晌,道:“我來城裏是想确定一件事。”

遲圩問:“什麽事?”

聞瑕迩旋身掃了一番四周,暫時沒發現自己想見到的東西,“先随處看看,有沒有寺廟觀堂一類的建築。”末了又道:“也可能是廢墟。”

遲圩雖心中有疑,但他相信對方不會無緣無故的提出這樣的要求,遂點了點頭沒多詢問。

二人随意的挑了一條巷子往深處走着,沒走多久便到了盡頭,只好調轉方向又往另一條路上去了。這條路倒是比之前的深上許多,二人愈行愈遠,眼見着天色将暗,竟還是沒走到頭。

正在此時,前方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聞瑕迩立刻擡手示意遲圩止步,分別閃身進了左右兩側的牆角,掩藏了身形。

那窸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聞瑕迩這方隐約瞟見一個小孩的身影往遲圩背靠着那堵牆的方向而去,他朝遲圩比了個“跟上”的手勢後,兩人便跟了上去。

那小孩一路疾跑,很快就沒了蹤影,以聞瑕迩和遲圩目前的狀況根本趕不上,只能依稀借着巷子中隐約可見的腳步聲,分辨那小孩跑走的方向。

得虧這條巷子是一條沒有岔路的直巷,對方的腳步聲雖離他們甚遠,但好在沒跟丢。聞瑕迩和遲圩一直前行沒有止步,前方的腳步聲卻在此時戛然而止,遲圩脫口道:“被他發現了?”

“不像。”聞瑕迩腳下步子沒停,思忖片刻道:“應該是到了。”

他和遲圩的腳步可以稱得上是虛浮無力,而且他們刻意壓低了聲音,兩個人加起來的腳步聲也不過堪堪蠅蚊之響,更何況他們離那孩童尚有一段不小的距離,不該被發現的。

和聞瑕迩所料的不差,他們又走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後,眼前視野豁然開朗。只見一塊廣闊的平地之上,有一座坍塌的屋舍,距離太遠天光又有些暗,聞瑕迩看不大真切那屋舍原身是個什麽建築,只見他們一路尾随至此處的孩童,此刻正跪在地上,對着那灘廢墟一連叩了許多個頭。

那孩童磕頭嗑的極為用力,每一次磕頭都重重的砸在地上,聞瑕迩從中隐約聽見了幾陣壓抑的啜泣之聲,似是對方在哭泣。

聞瑕迩眸中的光亮驀地明滅了一瞬,突然從遮擋着他身形的牆壁後走了出來,往那孩童的方向走去。那孩童似乎半分也未察覺到有人在向他靠近,一心磕頭,直到聞瑕迩走到他後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後,他才猛然驚覺。

聞瑕迩一眼便瞧見這孩童額頭上的血肉模糊,血水混着淚水沾滿了對方大半張臉,他蹙了蹙眉正欲說話,這孩童便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尖叫着往後方跑去,可沒跑出幾步便被走在聞瑕迩後方的遲圩撞了個正着,也不知聯想到什麽,即刻被吓的腿軟跌坐在了地上。

他睜着驚恐的眼,看了看遲圩,又看了看後方的聞瑕迩,前後夾擊,他瞬間泣不成聲,一個勁的顫抖着身體,死死地抱着頭不敢再看,就像是看見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來取其性命奪其魂魄的惡鬼,讓他再也尋不到半點生還的希望。

遲圩也被這陣仗吓到了,立刻彎腰拎起這小孩的後領,虛虛的用力往聞瑕迩身邊拖去,期間這小孩竟是一次反抗都沒有過,由着遲圩拖動,乖順的教人心驚。

聞瑕迩看着這小孩抖如篩糠的身體,對遲圩道:“你先安撫他,讓他別哭了。”

遲圩點了點頭,操着一口聞瑕迩聽不懂的天書,蹲在那小孩身旁噼裏啪啦的講了起來。

聞瑕迩則走到了廢墟之前,先是掃了眼周邊屋角殘瓦的輪廓,心中便有了些計較,而後又低下了頭,在坍塌的前沿處開始尋找些什麽。

他眼尖,很快就在一片黃沙的掩埋中發現了一個黑色的角,與他想找的東西不謀而合。聞瑕迩徑直走了過去,俯身伸手将那片黃沙拍開,一塊摔成了兩段的牌匾便從中露了出來。

他定睛瞧了瞧牌匾上寫着的文字,發覺自己看不懂,便轉身向遲圩喊道:“遲圩,你過來。”

遲圩正哄那小孩哄的抓耳撓腮也不見對方有好轉的跡象,又恰好聽到聞瑕迩的呼喊,只好又故技重施,仍舊拖着那小孩的後領,有氣無力的往廢墟堆前脫,等拖到聞瑕迩面前,他額上已經起了一層薄汗,累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前輩你喊我做什麽?”

聞瑕迩指着那牌匾上猶如鬼畫桃符的幾個字,問道:“這上面是不是寫着‘缈音清君殿’?”

遲圩仰起脖子看了看,驚訝的咦了一聲,“前輩,你能看懂這上面的字啊?”

心中的猜測在此刻得到了證實,聞瑕迩望着那張牌匾,忽然低笑了幾聲。

遲圩也盯着那張牌匾,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什麽,“……這個缈音清君,是我師娘的那個缈音清君嗎?”

聞瑕迩笑道:“這世間除了君惘,還有誰敢自封‘缈音清君’這四個字。”

他語畢,擡眸看向在愈沉的黑夜中無盡的風沙,繼而道:“我知道我們眼下身處何處了。”

遲圩還沒從上一則消息中反應過來,直聽的一愣一愣的,“我們身處何處?”

“北荒。”聞瑕迩道:“骨師國。”

遲圩咽了口口水,正欲詢問其間緣由,被他捏着後領的孩童就有了動靜,擡起頭動作極小的掙紮了一下,遲圩立刻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連忙埋下了頭,又繼續啜泣了起來。

這小孩的啜泣之聲雖小,但其中的哀切卻聽得人不由得跟着顫動心間,一同哀傷。遲圩亦是如此,他神情苦惱的看向聞瑕迩,道:“前輩,我哄了他許久,可就是不見好。”

聞瑕迩走到小孩面前,望見對方因死死抱着頭而被血水糊滿的衣袖,沉默半晌,道:“遲圩,你告訴他,我們是神的使者。”

遲圩愣了一下,想要問話,卻見他面上厲色,神色間不見半點說笑的意味,便轉過頭對着小孩完整的轉述了一遍。

豈料這小孩聞言,竟是驀地止住了哭泣,随即緩慢的擡起了頭,在聞瑕迩和遲圩二人身上來回的望了一眼後,張嘴用極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聞瑕迩自是聽不懂的,便将目光移到遲圩身上,等着對方為他解釋。

遲圩本來還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此刻卻在聽到小孩的話後,神情一變。他解釋道:“前輩,這小孩問我們是不是缈音清君派來的神使。”

“你回答‘是’。”聞瑕迩道。

遲圩點頭,又對着小孩說了一遍,那小孩聽後先是跟個木頭人一樣定住了許久,随後翻身而起對着他們二人撲通一聲跪下,使勁磕頭,口中還一直念念有詞。

“別讓他叩了,把他扶起來。”聞瑕迩蹙眉道:“他嘴裏在念叨什麽?”

遲圩伸出手臂把小孩一把抱進了懷裏,面色變得有些凝重,“他說‘救命’。”

聞瑕迩道:“救命?救誰的命?他的?”

被遲圩抱住的小孩忽然開始掙紮,看模樣是想接着繼續磕頭,遲圩一個人竟有些按不住,聞瑕迩見狀也蹲下來摁住了小孩的肩膀,兩個人同時使了些力氣,才将人給按住了。

遲圩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說道:“他一直說‘救命’,‘救救我們’,別的就沒有了。”

“那你問他,是誰想要他們的命。”聞瑕迩道。

遲圩颔首,正欲說話,突聞巷子中傳來了一陣漸行漸進的齊整腳步聲。

聞瑕迩手指碰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遲圩心領神會,被他們二人圍在中間的小孩似乎也明白了他動作的含義,緊閉了嘴沒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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