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信仰
此刻天色已晚,城內漆黑一片,寒風乍起,細沙刮的人迷了眼。
十幾個手舉火把腰佩彎刀的士兵,從前方的深巷中走了出來,将一條巷子霎時照的光火通明,恍若白晝。
遲圩啧了一聲,憤道:“這些人一直都在跟着我們?”
聞瑕迩未語,囑咐遲圩照顧好那小孩後,便起身往士兵的方向走去,火光灼眼,他眯了眯眸适應了一陣。領頭的士兵見他行來,神情倏的變得驚懼,手中的火把連連撲閃,似是見到毒蛇猛獸一般汗如雨下,失了方寸。
這個人怕他。
聞瑕迩意識到這一點後眸光又在後方的士兵面上轉了一圈,均是驚恐不安,戰戰兢兢,有的甚至在觸及到他的眼神後往後退了幾退,如避蛇蠍。
領頭的士兵張嘴,持着怪異的語調艱難的吐出兩個字:“覃……灰……”
聞瑕迩面不改色,那士兵見狀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覃……灰……”邊說邊伸手指了指東邊王宮的方向。
聞瑕迩方才明了這士兵口中的“覃灰”原是說的“請回”二字,問道:“你會說和我一樣的話?”
那士兵聞言神情一滞,腰上的彎刀抖動發出清響,他仍舊重複“覃灰”兩字,聞瑕迩便知道這士兵大約是得了烏蘇的吩咐來尋他回王宮,是以只教了他說“請回”。
聞瑕迩道:“遲圩,過來吧。”
遲圩虛虛的拖着那孩子往前走,不料拖到一半時忽感手臂一沉,他低頭一瞧,竟是那孩子哭的暈了過去。
“前輩!”遲圩拎着小孩兩只胳臂,朝聞瑕迩喊道:“他暈過去了!”
聞瑕迩走到那小孩面前,伸出兩指探了探對方的鼻息,道:“應該只是力竭,昏睡過去了。”
遲圩道:“那我們怎麽辦?就把他丢在這裏嗎?”
這小孩額頭上磕出的傷血流不止,若是将他丢在此處,就算死了也未可知。
聞瑕迩斟酌片刻,向那領頭的士兵招了招手。那士兵立時吓的将手中的火把掉在了地上,火焰撲閃幾下後熄滅了。
聞瑕迩眉微挑,彎腰一把抱起小孩的腰身,“把他帶回王宮。”
遲圩點頭,拎起小孩兩只小腿,和聞瑕迩合力将人抱了起來。
待與士兵擦肩而過之時,聞瑕迩頓住了腳步,伸手一把拽住士兵的肩膀,遞給了遲圩一個眼神。遲圩心照不宣,兩人一個輕抛把懷裏的小孩丢到了士兵的懷中。
那士兵突然被聞瑕迩拽住衣服驚的瞪大了眼,卻還是下意識的接住了向他懷裏抛來的人,他嘴唇打顫的低頭看向懷裏的孩子,表情滞固了一瞬,疑惑的看向聞瑕迩。
聞瑕迩眼珠轉了一圈,先是伸手指了指那孩童額頭上的上,又将遲圩給他綁着掌心傷口的帕子取了下來,做出要給那孩童傷口綁上的動作,最後又指了指東邊的王宮。
他自覺這一套手勢下來,是個蠢笨到沒邊的也該看懂了,誰料這士兵見後卻仍舊一臉茫然的望着他。
“就是讓你把他抱回去啊!”遲圩看不過眼吼了一句。
那士兵被他一吼抱着那孩童的手臂又開始抖動了起來,站在他傍邊的士兵忽然伸長了手臂将那小孩抱了過來,低聲對着那士兵耳語了幾句。
聞瑕迩向遲圩投去一個目光,遲圩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心安,聞瑕迩颔首。
在身後一行士兵的跟随下,聞瑕迩和遲圩又回到了那座黃金殿中,烏蘇出人意料的沒在殿內,只有一個小侍女,他認出這是之前在烏蘇身邊跟着的那個小姑娘。
聞瑕迩走到那侍女跟前,伸手指了指後邊抱着小孩的士兵,士兵率先一步抱着小孩走了過來,聞瑕迩示意他将人放在床上,士兵放好後,對着那侍女說了幾句話。
侍女仰着脖子打量了一眼床上昏迷着的小孩,随即點了點頭,朝聞瑕迩拜了一拜後轉身走去了側殿。那士兵見狀也向聞瑕迩施了一禮,聞瑕迩無聲的做了個“斌退”的手勢,士兵便退了出去。
遲圩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後,又轉手遞給了聞瑕迩一杯,說道:“前輩,我腦子裏有些亂。”
聞瑕迩抿了一口茶,道:“待會兒同你講。”
話音放落,侍女便端着一盤子藥瓶走了過來,到了床前開始為那小孩包紮傷口。
侍女包紮完後便退了出來,在聞瑕迩和遲圩身旁站定,聽候差遣。
遲圩問她:“你站在這兒幹嘛?”
侍女頓了頓,伸手取過茶壺替他們二人續了茶。遲圩皺眉道:“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
侍女眨了眨眼,朝遲圩抿唇一笑,遲圩驀地別過了眼,沒再說話。
殿外風沙連綿,成片的曼陀羅被吹打的沙沙作響,花心枝葉扭曲,似一把拉滿弦的厲弓,處在彎折的邊緣。
聞瑕迩拂手示意侍女退下,侍女點頭行禮,踏着恭謹的小步退出了殿外,關上了殿門。
遲圩起身去把殿內的窗戶全都關了起來,往回走時仍有些不放心,隔着門窗一直觀察着殿外的動靜,見既無人影也無聲張,這才微微心安。
“前輩。”遲圩坐回原位,問道:“我們現在處境安全嗎?”
聞瑕迩模棱兩可的回了兩個字:“湊合。”
遲圩拿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後,說道:“反正我是相信您的,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他說完,又問道:“我們在城裏遇到的事,您眼下能跟我講講嗎?”他撓着頭發絲,“我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什麽這裏會有師娘的神觀,還有您說這兒是北荒骨師國,我從前都聞所未聞......”
“嗯。”聞瑕迩道:“容我想想該從哪一處跟你講。”
遲圩驀地坐直身體,嚴陣以待的看着他。聞瑕迩摩挲着手上的茶杯,問道:“君靈沉在修仙界成名的事跡你聽說過嗎?”
遲圩聞言眉心跳了跳,手掌扣緊桌沿,表情有些不自然,“聽說過一些......他好像在十四歲的時候一個人斬殺了兇獸螭吻,揚名九州。”
聞瑕迩點了點頭,“還聽說過別的嗎?”
遲圩表情又變得難看了幾分,“......前輩您真要聽嗎?”
“為何不聽?”聞瑕迩挑眸看向遲圩,他心上人的事跡便是聽上百遍千遍他也是聽不厭的。
遲圩掰着手指摳了摳桌沿,語氣不大好的道:“別的我不知道,但這些年修仙界傳的最廣的,便是缈音清君二十年前......”他說到此處頓了一下,瞟了聞瑕迩一眼,見對方臉上并無異色,才接着說道:“......二十年前以身飼魔,終在荒暨山一戰時,與應天長宮朗禪聯手手刃......将其打落至陰川河底,神魂永滅。”
聞瑕迩摩挲杯身的手指一頓,眼簾半掩,遮去了眸光,“還有呢?”
遲圩搖頭道:“沒了......”
聞瑕迩點了點頭,擡頭望向遲圩,“那我再跟你講一件。”
遲圩喉結滾了滾,“您講。”
聞瑕迩手支着臉頰,沉默片刻後,緩聲道:“君靈沉十八歲那年,孤身一人游歷至北荒。彼時北荒正處兵荒馬亂之時,兩個邊陲小國開戰,雙方勢均力敵,打的不可開交,一時輸贏難分,兩國均血流成河,死傷慘重。”
“所以是缈音清君出面阻止了這場戰争?”遲圩插話問道。
“沒有。”聞瑕迩道:“萬物皆有定數,修仙之人不得插手凡塵俗世之事,這也是修者的定數。”
遲圩思忖一會兒,道:“那就是這場戰争之後,又出了什麽讓缈音清君不得不出手的事?”
聞瑕迩轉了轉手中的茶杯,眼神有一瞬間的飄忽,“差不多。在這兩國疆域的交界處,有一個門派名喚鳴煞谷,這是個修魔的門派,善用毒和控心攝魂之術。鳴煞谷趁着兩國交戰正是內耗空虛之際,出動了門人,闖入兩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等兩國得知噩耗之時,城池已被鳴煞谷的人占領,不得出路。”
遲圩道:“既是如此,這兩國國主都該停戰回城剿滅鳴煞谷,奪回城池才是!”
聞瑕迩睨了遲圩一眼,“我方才不是講了嗎,兩國勢均力敵,交戰時都元氣大傷,死傷慘重,哪裏還有能力奪回城池。”
“更何況鳴煞谷一衆門人皆是修士,兩國的士兵肉體凡胎,如何與之抗衡?”
“那難道他們就什麽都沒做嗎?”遲圩問道。
“當然不是。”聞瑕迩道:“北荒人信仰神明,遂将寄托全系于神明之上,每日祈天拜神,希望神明能聽到他們的苦楚,來拯救他們的國家。”
遲圩聽到此處愣了一愣,緩過神來,問道:“前輩......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聞瑕迩道:“你想的哪樣?”
遲圩摳着桌子邊緣的力道變大了幾分,骨節咯吱作響,“......那些北荒人等來的神明,是不是缈音清君。”
聞瑕迩唇邊緩緩笑開,“除他之外,還能有誰?”
鳴煞谷一門上下暴戾恣睢,不僅掠盡城中財物,還以殺人為樂,每日屠殺老弱婦孺,不過幾日光景城內已然血海漫天,屍骨如山,成為人間煉獄。
君靈沉一路進城,自血海屍山走過,留闕劍鋒指地,将鳴煞谷惡孽盡數斬于劍下。後于城中停留三日,廣施普度梵心術,城池上空戮殺之氣散盡,城中亡魂怨魄方才得以輪回轉世。
自此,頭束玉冠,手持長劍,神情冷然的白衣男子,便成為了北荒衆人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