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蕭瑟
聞瑕迩拾起一只珠釵放在夜明珠前照了照,沒發現什麽端倪,遂将其放下,轉身繼續往殿內深處走去。
走了這麽一會兒,他發現這宮殿從外面看着雖然十分破敗,但內裏的陳設擺放卻無一不透露着華貴精致,即便被蒙上了厚重的塵,也遮蓋不住其原本的光彩。
眼下身處骨師國王宮內,聞瑕迩估摸着這應當是哪個王族貴女的寝殿,正這麽想着,就走到了一方書案之前。
他用夜明珠在書案上晃了一圈,案上擺着一塊幹涸的硯臺,硯臺裏擱着一只筆身被腐蝕的發黑毛筆,似乎是殿內的主人寫字寫到一半還未來得及收撿。他又接着往旁邊看,又看見了一沓寫着東西的宣紙,宣紙被人擺放的整整齊齊,聞瑕迩伸手取了最上面的一張拿到眼前一看,幾個鬼畫桃符,潦潦草草的形體,是他看不懂的骨師國文字。
聞瑕迩沒有在這幾個文字上踟躇,繼續翻看後面的,寫着骨師國文字的一概被他略過,連着翻了十幾張到底,終于找到了一張他大約能看明白的,卻不是文字,而是一張畫。
他拿起這張畫定睛一瞧,發現上面畫着一朵祥雲和一只系着珠子的鈴铛,鈴铛畫的很細致,連鈴身上的曼陀羅花紋都畫出來了,但祥雲卻被刻意畫的歪七扭八,兩者繪于同一張紙上,卻仿佛不是出至同一個人之手。
聞瑕迩凝眸看了一會兒後,将書案上寫着東西的紙一并收起來揣進懷裏,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可遲圩卻看得懂,帶回去讓對方瞧瞧興許能發現什麽意想不到的東西。就在他收撿好最後一張紙後,殿外突兀的響起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
聞瑕迩立刻彎下了身子躲在了書案後面,把夜明珠往袖中一藏,掩去光輝。
他眼下這躲藏的位置正好斜對着殿門,冷白的月光從大開的殿門裏投了進來,只見半個朦胧的影子映在了殿門的地板上,辨不清是男是女,但見他伫立在門口沒有反應。
大約是這宮殿被荒廢了許久,此刻見到殿門大敞,讓來人一時有些驚愕。聞瑕迩正這麽想着,一陣啜泣之聲便從殿外幽幽傳進了他的耳中。
那站在殿門口的人,竟是哭了起來。
這哭聲壓抑且凄暗,在這頹敗幽寂的殿中響起,凄凄慘慘,斷斷續續,讓人只覺頭皮發麻,不寒而栗。
得虧聞瑕迩與怨鬼戾魄這些東西常常打交道,眼下這番景象尚無法撼動他。那人哭了一陣後忽然在殿門口坐了下來,地上的影子霎時縮了回去,離開的腳步聲并沒有響起,接踵而來的反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聲音。
聞瑕迩凝神聽了聽,發現這人說的東西和遲圩講的那些骨師國語言如出一轍,他一時半會兒也聽不出個所以然,索性閉目休憩不再費神去聽。
那人還站在殿門口滔滔不絕的講,也不知講了多久,聞瑕迩睡意都有些上頭,正欲無聲的換個舒服姿勢,那人便有了動靜。
他立刻睜開了眼,視線落到殿門處,一只腳伸了進來,露出半截金色的鞋面,聞瑕迩原以為這人是要步入殿中,正思索着該如何避開對方,豈料下一刻,那人竟伸長了手臂,忽的将殿中大門用力關上,嚴絲合縫的把殿內僅有的一點月光都給鎖在了殿外。
聞瑕迩望着剎那之間陷入黑寂的殿中,竟一時沒能緩過神來。
他貓着身子躲在書案下許久,等到殿外再聽不見丁點聲響,他才掏出袖中的夜明珠走了出來。
這次聞瑕迩沒繼續在殿中停留摸索,而是徑直往殿門口走去,他推開殿門,低頭往門檻處瞧了瞧,發現了一雙有着黃沙輪廓的腳印,顯然是方才離開之人留下的。
他擡腳便将那腳印碾去,随後輕聲帶上了殿門,往來時的方向而去。
然今夜對于他聞瑕迩來說,似乎注定是個不眠夜。
烏蘇換了一身緋紅的衣袍,此刻正站在曼陀羅花田裏,幾乎要與這些豔紅的花枝融為一體。
烏蘇從花田中轉過身來,滿臉笑意的看着他,“真兒回來了。”
聞瑕迩睨了烏蘇一眼便收回了視線,一語不發的往屋內走去,烏蘇卻在此時突然從花田中一躍而出,落到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烏蘇關切道:“你深夜不歸,我十分擔心。”
聞瑕迩道:“左右都逃不過王妃的耳目。”
烏蘇笑容一滞,“你喊我什麽?”
“怎的?王妃如今也聽不懂我說話了?”聞瑕迩冷眼瞧着烏蘇,“我以為只有我聽不懂,原來王妃也同我一樣。”
烏蘇唇角的弧度淡了下去,她伸出手想要抓住聞瑕迩,卻被聞瑕迩閃身躲了過去,“王妃自重。”
烏蘇落了空,卻沒有将手從半空中收回,她道:“真兒,你還是在怨我嗎?”
聞瑕迩道:“我不過一介雲游散修,有何資格埋怨王妃。”
他語畢,便要甩手走人,烏蘇卻突然從背後猛地抱住了他。聞瑕迩眉心一跳,“滾開。”
他反手就要掙脫烏蘇,體內的餘毒卻趕着這個時候發作,聞瑕迩只覺四肢一軟,瞬間沒了力氣。
烏蘇的頭埋在他背後,只聽她道:“不要叫我王妃,在你面前我從不是什麽王妃。”
聞瑕迩被這麽個女人無端抱住,怒火中燒的緊,“這裏是王宮,你是一國王妃,自重。”
烏蘇道:“那是你們異族人的講究,我們北荒之人從不講究這個,喜歡便是喜歡,不必遮遮掩掩。”
面對這樣厚顏的女子,聞瑕迩從沒有像此刻這般希望遲圩在他旁邊,即便不能用武力與其抗衡,至少罵她幾句以解心頭之怒也是好的。
但歸根究底遲圩還在屋內睡的死沉,鼾聲如雷,一覺能睡到天亮,所以聞瑕迩只能自己與其抗衡,他道:“既不必遮掩,那我也實話實說,我不喜歡你,撒開你的手,我要回屋睡覺了。”
烏蘇頭埋在他背後的力道又重了幾分,“你不過是我置氣說些氣話來氣我罷了......普天之下你除了喜歡我,還能喜歡誰?”
聞瑕迩道:“我喜歡誰也不會喜歡你。”
“看吧,你都說不出來。”烏蘇輕聲笑道:“你就是在說氣話,想氣我對不對?你是喜歡我的,一直都......”
“我是斷袖。”聞瑕迩打斷了烏蘇。
烏蘇聽後,倏的伸手把他的身子轉了過來,目含憐憫的看着他,道:“真兒,你怎可為了與我置氣就這般诋毀自己?我會心疼的。”
聞瑕迩阖眼深吸了口氣,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冷然,“你已是一國王妃,我孑然一身,殊途,亦不同歸。”
末了又補上一句:“斷袖,甚好。”
烏蘇沉默片刻後,突然笑了起來,“雲顧真,你難道忘了我将你帶回骨師國之前對你講過的話嗎?”
聞瑕迩唇繃直線,未語。
“你若是忘了,我今夜便再同你說一遍。”烏蘇眼光流轉的凝視着他,逐字逐句的道:“雲顧真,我要你和我成親。”
聞瑕迩道:“若我不同意呢?”
烏蘇抿唇,眼神陡然一變,如一條冰冷的毒蛇一般在他的臉上來回打量,“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她伸手握住聞瑕迩的手臂,像是蛇身死死的纏繞住獵物,直至将獵物纏到失去生息,再也不能掙紮半分。
她柔聲道:“五日後,我們便大婚。”
身後的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遲圩揉着惺忪的睡眼從殿內探出半個身體,待看清眼前景象之後,驀地睜大了眼,“這……師尊和師娘這是?月下幽會?”
聞瑕迩偏過頭,冷冷的瞥了遲圩一眼。
烏蘇卻笑道:“怎的小徒弟,我們吵醒你了?”
接受到聞瑕迩投來的視線,遲圩的睡意立刻一掃而空,“就是覺得殿外有動靜,不放心便來瞧上一眼。”他說完便裝模作樣的打了個哈欠,“師尊您怎麽出來和師娘在一處也不同弟子講一聲,害弟子好找啊……”
烏蘇觀了一眼聞瑕迩的神色,十分坦然的松開了手,聞瑕迩甩袖徑直回了殿內,與遲圩擦肩而過之時擦了一下對方的肩膀,遲圩後退了幾步險些沒站住腳。
遲圩撓着臉不解道:“怎的火氣這般大?”
烏蘇含笑道:“不過還是在同我賭氣罷了。”
“那師娘您把我師尊氣的可不輕啊,我師尊平素是多麽和顏悅色的一個人啊......”遲圩嘆道:“怎麽一遇上師娘就老是怒氣沖天的呢?”
※※※※※※※※※※※※※※※※※※※※
總算寫完了……睡了睡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