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水盡
萬蟻噬心的灼骨之痛,持續了許久方才褪去。
聞瑕迩仰着脖子粗喘,少頃,拉下了褲腿,從地上緩慢站起,他面色蒼白,瞳孔渙散,鬓發之間已是一片濕潤。
他轉身将背後的木屜全部拉開,搜尋着解藥的蹤跡。烏蘇給他們下的毒乃是能抑制住體內靈力,迫使他們除了正常的行動外無法再動用其他力量的毒藥,他雖對毒藥不甚精通,但也知曉一般用于解這種毒藥的解藥,應當不是口服的丹藥,而是用于嗅食煙壺一類的東西。
再加上他和遲圩中毒時,均是因為烏蘇将口中吐出的毒霧吸入體內這才中招,是以他便更加篤定了這一猜測。
然而他将殿內翻天覆地的找了一遍,也未能尋到類似的解藥。離烏蘇從沉眠中清醒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聞瑕迩眼角不經意瞥到躺在卧榻上的烏蘇,腦中忽然靈光乍現,他快步上前走到榻邊,伸手在烏蘇的腰際摸索了一番,突然頓了頓,從烏蘇腰上挂着的那只囊袋裏取出了一只金色的小巧煙壺。
是解藥還是毒藥,一試便知。
聞瑕迩拔開壺口放在鼻尖輕輕一嗅,一股難聞的藥味便迅速的席卷進了他的鼻息之間,他蹙着眉立刻将煙壺拿的遠了些,而就在下一刻,幹涸已久的丹田處便突然盈潤了起來。
體內滞固多時的靈力迅速的湧上了他的四肢百骸,如萬木回春般,滋潤着他的身體。
聞瑕迩舒了口氣,看來他的運氣還算不錯。
他抽出一道赤符打向虛空中,大黑的身影立刻從中竄了出來,大黑被關在赤符裏多時,眼下好不容易被放出來重見天日,興奮的有些不能自持,繞着宮殿上蹿下跳,嘴裏還不斷發出嘶嘶的聲音。
聞瑕迩向大黑招了招手,“過來,有事要你幫忙。”
大黑扭了扭身子,不緊不慢的飄了過來,到了聞瑕迩跟前小聲的嘶了嘶,似乎在埋怨聞瑕迩只有在要它幫忙時才将它放出來。
聞瑕迩笑了笑,道:“這次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你要是不幫忙我可能就要重新滾回陰川裏和那些孤魂野鬼們做伴了。”他說完又啧了一聲,摸着下颌道:“興許這次我連陰川也去不得了……”
大黑聞言,猛地張大嘴發出了暴烈的嘶叫,身上模糊的黑影漲大了一圈,像是憤怒至極。
聞瑕迩安撫的拍了拍它的身體,道:“我開玩笑的哈哈,你幫我個忙,把這件東西送到遲圩手上,打開讓他聞。”他把煙壺往大黑懷裏丢去,大黑立刻合嘴咬住,他問道:“你應該還記得遲圩身上的氣息吧?”
大黑嘶了一聲,聞瑕迩點了點頭,“快去吧,別被人發現了。”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遲圩解過毒後,你再把煙壺送回來。”
大黑得了囑咐,也不扭捏,擺着身子在空中穿行,揚長而去。
聞瑕迩見狀這才收回了目光,轉而看向榻上的烏蘇。
烏蘇的眼皮猛顫,看樣子離蘇醒不遠了,聞瑕迩便又抽出一道赤符定在虛空,撚起靈力在符上飛速的劃動,符身泛起點點紅光,他兩指掐住符角往烏蘇額頭上一貼,烏蘇便倏的睜開了眼,只是那眼中神采不似平常,反而呆滞無神的緊。
這便是聞瑕迩的馭魂符了。
他前世在符術上也算得上有所大成了,在控心攝魂一事上也算的上尚可。只是每每用這符術,便需要耗費大量的心神和靈力,他嫌麻煩的緊,所以用的甚少。
聞瑕迩簡明扼要,直接發問:“你為何要做萬顱坑?你是想要招來什麽惡魂?”
祭壇下埋着萬人頭顱的洞,聞瑕迩見過之後便知曉了那是什麽東西。
萬顱坑一種極其陰毒的邪術,在人活着時生生砍掉人的頭顱,使人死後怨氣橫生,纏繞在頭顱上久久不去,之後又将這些怨念深重異常的頭顱盡數埋在一個坑裏,再設下結界,讓這些頭顱的怨氣得不到發洩,只能積存在洞內。
堆積的頭顱越多,怨氣便越深,等洞中頭顱的數量達到上萬時,結界的力量便再也壓制不住洞內的怨氣,彼時數萬的人怨念驟然爆發,它們會引來方圓百裏最兇惡的陰魂,在施術者的控制之下一起啃噬盡周遭所有的活人。
烏蘇木然答道:“為了報仇,招出城中慘死族人的亡魂。”
聞瑕迩聽後眉心微蹙,又問道:“你是鳴煞谷的人?”
烏蘇對君靈沉怨念極深,毀了骨師國內所有的缈音清君神殿,起初聞瑕迩還不解,但在今日得到了兩條消息之後他便有了些揣度。
鳴煞谷的修士擅用毒和控心攝魂之術,烏蘇亦是如此,可僅憑這一點不足以說明對方是鳴煞谷之人。但圖翎的信箋中有一條,是這麽寫的:“原來他和她有相同的遭遇,難怪他們在一起時總有說不完的話。”
這裏的“他”指的是雲顧真,雲顧真是什麽樣的遭遇?幼時雲家上下慘遭滅門,惟有雲顧真一人死裏逃生,活了下來。另一個“她”能有什麽樣的遭遇才能和雲顧真相同?
鳴煞谷作惡多端,一門上下被君靈沉盡數斬于劍下,烏蘇便是鳴煞谷內惟一存活的那個,所以她因此怨恨君靈沉,對君靈沉的神殿也毀之而快。
烏蘇道:“是。”
得到了意想之中的回答,聞瑕迩并無半分驚喜,他道:“你想找君靈沉報仇?”
烏蘇道:“是。”
聞瑕迩:“那你沒這個機會了。”他嗤道:“解開城中的結界。”
萬顱坑的術法一旦開啓就無法停止,為今之計只有讓骨師國的百姓盡快逃出去才是上策。
烏蘇道:“解不開。”她頓了頓,又道:“骨師國的人都要死,只有他們死了,結界才會打開。”
“胡說八道。”聞瑕迩斥道,随即又像是意識了什麽,眉心一跳,“你用的是戕生結界?!”
烏蘇道:“是。”
聞瑕迩聽後,只覺頭又疼上了幾分。
戕生結界一旦開啓,被關在結界內的人全都死盡之後才會自動解除,霸道的令人發指。除此之外,惟一的方法便是結界外有高于施術者的修士,強行破開結界。
但聞瑕迩對此完全不抱希望,骨師國一個邊陲小國,怕是等到他們在城裏邊化成屍骨了,也不見得有修士能路過其中。
這烏蘇,當真是一條活路都不肯給骨師國的人留。
他垂頭思忖,烏蘇是殺不得的,烏蘇一死,戕生結界雖然會失效,但萬顱坑卻會不受施術者設下結界的壓制,洞內的怨靈會提前跑出來,他和遲圩身為修士固然可以抽身離開,但骨師國內的一衆百姓,卻毫無反抗之力,淪為這些怨靈的食物。
即便他現在出去放走了這些百姓,萬顱坑的怨靈之後沒了戕生結界的束縛,還是會往有活人的地方聚集,到時候只怕整個北荒都要變成它們肆虐的戰場。
這些怨靈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留的。
聞瑕迩略作沉吟,又問:“你打算何時解開萬顱坑的結界,屠殺城中百姓?”
烏蘇道:“三日之後。”
聞瑕迩道:“那你将雲顧真帶來骨師國,意欲何為?”
烏蘇道:“雲顧真身上有圖翎的塗微紫印,可以煉化萬顱坑的死怨之氣,助長修為。”
聞瑕眼眸微眯,諷道:“你還真是喜歡雲顧真喜歡的緊。”
烏蘇木讷道:“我喜歡他。”
聞瑕迩冷笑一聲,不再言語。
大黑拖着霧霧缭缭的身體從殿外飛湧而來,一下子竄至他的肩頭坐定。聞瑕迩摸了摸大黑的頭,大黑便張開了嘴,吐出一個金色的煙壺。
他把煙壺又放回了烏蘇的錦囊中,腦中思緒轉過千回,終是下了決策。
“大黑。”聞瑕迩喊了一聲,“你回到遲圩身邊去吧。”
大黑歪了歪頭,似乎對他的這番話頗為不解。聞瑕迩道:“那小子弱得很,身邊還有個小姑娘,有你在身邊保護他們我才放心。”
大黑停駐在他肩頭不動,聞瑕迩又道:“我現在靈力已經恢複了,不必擔心我。”大黑嘶了一聲,在他肩頭蹭了蹭,聞瑕迩見狀,笑道:“等把這次的事情處理完,我就帶你去大吃一頓。”
大黑這才滿意的離開了他的肩頭,飄向半空,施然離去。
聞瑕迩沉下了臉,視線落在烏蘇神情呆滞的臉上。這出戲,他暫時不能抽身,還要繼續唱下去。
正待再從烏蘇口中詢問關于雲顧真和圖翎一事,烏蘇的眼睛卻猛地眨了起來,聞瑕迩暗道不好,他如今修為不及以前,馭魂符的時間大大縮短,烏蘇,怕是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