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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不釋

聞瑕迩快速的将貼在烏蘇額上的馭魂符收了起來,兩指輕點對方眼簾消去血跡,下一刻,烏蘇身體驀地一顫,睜開了雙眼。

聞瑕迩面無波瀾的瞧着烏蘇,只見對方的視線恍惚一瞬後,又陡然恢複清明。烏蘇皺起眉,用審視的目光在他面上打量,半晌,問道:“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聞瑕迩道:“自然是看你想看的。”

烏蘇道:“我的确是看到了我想看的。”她眉心舒展開來,“可我卻覺得我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

聞瑕迩指節微曲,伸出兩指在案沿上漫不經心地敲了一敲,“既覺是假的,不如再窺一遍,方保心安。”

烏蘇的視線随着他敲打案沿的動作移動,半晌,揚唇微微一笑,“不必了。”她擡眸看向聞瑕迩,柔聲道:“若再窺一次,指不定我還能不能再從裏面出來。”

聞瑕迩微微眯眸,烏蘇翻身下榻,順手捎起掉落在角落的鈴铛遞到他的跟前,“物歸原主。”

聞瑕迩垂了垂眼簾,看向面前的鈴铛,并未言語。

烏蘇輕晃鈴身,清悅之聲驟然而起,說道:“圖翎親手雕刻的物什,從來都不是送給我的……不過是我從他手中硬搶過來的罷了。”

“原主既是圖翎,這鈴铛也該歸還給圖翎才是。”聞瑕迩接過鈴铛握于掌心,仰頭看向烏蘇,意有所指的道:“不過如今這原主,又在何處。”

烏蘇揚手,指腹劃過殷紅的唇,神态魅惑,“興許就在這座殿裏看着我們呢……”她駐足在原地轉了一圈,眸光掃過殿內每一個角落,幽聲道:“看着他最喜歡的人和最恨的人坐在一處,看着他們成親,看着他們祭拜天地……圖翎,他可還能安心去輪回轉世?哈哈哈……”

她的笑如同一條嗜血的蛇在亮出淬毒的獠牙後,一口一口吸食盡人體內的血液,教人四肢百骸,遍體生寒。

聞瑕迩置若罔聞,細細端詳了一會兒手中的鈴铛後,翻身下榻,徑直往殿外走去,烏蘇卻忽然擋在他的身前,阻隔了前路。

烏蘇仰視着他,問道:“對圖翎,你就沒有什麽話想說嗎?”

聞瑕迩道:“無話可說。”

烏蘇嗤笑一聲,“圖翎對你的這番真心實意,看來是竹籃打水了。”

聞瑕迩譏諷道:“不過是你樂見其成的,如今惺惺作态是想做給誰看?若是做給我看的,大可不必。”

烏蘇聞言愣了愣,唇角的弧度随即加深,“你說得對。看的人已經不在了,我又何必自讨沒趣?”

她伸手欲撫上聞瑕迩的衣領,道:“這三日你就住在這殿中,哪裏都別去了......”

聞瑕迩側身躲開,睨着烏蘇,道:“囚禁我?”

烏蘇笑了笑,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囚禁這詞實在太嚴重了些,不過是大婚之期将至,我怕你外出在城中遇到危險。”

她說罷也未去看聞瑕迩的反應,旋身便往殿外走去,臨走時,囑咐道:“好好休息。”行走間手指似有若無的擦過腰間裝着煙壺的錦囊,施然離去。

一隊佩刀士兵駐守在大殿門口,待烏蘇離去後,便一人拉過一扇門,轟的一聲關上。

聞瑕迩對烏蘇此舉倒也沒表現出分毫不滿,手支着臉斜倚回了榻上,垂着眼簾,目光落于地面,似乎陷入了沉思。

三日轉眼已過了兩日,聞瑕迩一直被關在殿中,足不出戶,而烏蘇這兩日卻一方常态的不見半點蹤影,仿佛銷聲匿跡了一般。聞瑕迩心知對方是為了明日的萬顱坑在做最後的準備,他這兩日待在殿中也算圖了個清靜。

入夜時分,月淡星黯。

緊閉的殿門驀地開啓,只見一幹侍女捧着成親的事物有條不紊的魚貫而入,聞瑕迩擡眸懶懶的看了一眼,心中冷笑。

不過是一個施術屠殺骨師國百姓的幌子,這烏蘇假戲真做,還真當自己是要和雲顧真成親了。

一個躬着腰的侍女,雙手捧着一個盤子遞到他面前。聞瑕迩順勢一看,發現竟是一件大紅色的男子喜袍,當即便皺起了眉,正要出聲屏退這侍女,侍女卻仰起了半張臉,朝他眨了眨眼。

聞瑕迩不動聲色的揮手遣散殿內一幹人,只留下了面前端着喜袍的侍女。

殿門緩緩合上,侍女直起了背将手上端着的盤子往旁邊一丢,說道:“前輩,我可算是混出來找你了!”

“小點聲。”聞瑕迩道:“外面全是侍衛。”

遲圩嘿嘿低笑了兩聲,撈起冗長的裙擺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旁邊。

聞瑕迩問道:“圖雅呢?”

遲圩道:“她在殿裏睡覺,我給了她防身用的符,大黑也在旁邊守着她,普通人傷不到她。”

聞瑕迩點了點頭,說道:“你既然來找我了,有些事我便跟你透個底。”

遲圩立刻坐直了身子,“前輩您說。”

聞瑕迩沉聲道:“明日夜裏,烏蘇會假借與雲顧真成親之名在祭壇舉辦結親儀式,不過結親是假,打開萬顱坑放出怨魂招來惡靈,屠殺城中百姓才是真。”

“惡靈?”遲圩不解道:“屠殺城中百姓我是知曉了,但為何要招來惡靈?”

遲圩還不知道烏蘇的身份,聞瑕迩便解釋道:“烏蘇是鳴煞谷的人,此番會對骨師國的百姓趕盡殺絕都是為了報滅族之仇,她還想借萬顱坑的怨氣引來曾經喪生在骨師國內的鳴煞谷餘孽的亡魂,再利用雲顧真身上的塗微紫印煉化城中的死怨之氣,助長修為,最後——”

他頓了頓,“最後,向君靈沉複仇。”

遲圩聽完這一番前因後果後,驚愕的瞪直了眼,片刻後才緩過神來,“這毒婦,心也太黑了點吧……”為了報仇,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還想去找我師娘報仇,做她的春秋大夢去吧,我今夜便去結果了她!讓這毒婦去陰曹地府裏做夢去!”說罷便掄起袖子要往殿外沖,一副氣勢洶洶,不取烏蘇項上人頭不罷休的模樣。

聞瑕迩伸出腳尖踩在了遲圩滑落的裙擺處,遲圩被踩住猛地後退了幾步,穩住身形後問道:“前輩您這是做什麽?”

聞瑕迩道:“烏蘇殺不得。”

“為何?”

聞瑕迩又道:“殺了她,城外的戕生結界會消失,萬顱坑的怨魂會跑出來蠶食人的性命。你我雖能逃脫,但骨師國上下乃至于整個北荒的人卻避不開這禍事。”

遲圩聞言,眉頭緊擰,沉默片刻後,問道:“前輩,您想救骨師國和北荒的人?”

“怎麽?”聞瑕迩道:“你不想救了?”

遲圩搖了搖頭,欲言又止,“不是不想救,只是……”骨師國的人和北荒的人縱然無辜,他在看見那些面黃肌瘦的小孩後也的确是生了想救他們的念頭,可眼下他恩師卻将城內的兇險盡數告知了他,救出骨師國內人的可能微乎其微,利弊權衡之下,再讓他去豁出性命救一城根本活不下來的人,他實在有些做不到了。

聞瑕迩見遲圩面上表情,便已猜到對方心中所想,只是拍了拍遲圩的肩,倒也未說什麽。

遲圩感受到肩上的觸碰,眉心蹙的更緊,又問了一遍:“前輩,您真的想救他們?即便丢了性命也要救?”

聞瑕迩聽得此問竟是笑了,他道:“遲圩,我從來都不是什麽聖人。”

“那您為何還要救這些人?”遲圩心中疑惑更甚。

聞瑕迩放長了眸光望進虛空中,緩聲道:“不過是因為這些人的信仰,與我不謀而合罷了……”

在一片死亡和絕望籠罩其下的國家裏,仍有人在信仰着那位神明,日夜虔誠的祈禱着神明能夠前來救贖他們,這種執着又頑固的執念,僅這一點,便讓他無法釋手。

或者說,信仰着君靈沉的人,聞瑕迩無法釋手。

遲圩愣愣的望着他,須臾後,似有些落寞的嘆息了一聲,“前輩,您既然已經想好了,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就告訴我吧,我會盡力做好的……”

聞瑕迩收回視線,道:“你小子怎麽變得這麽快?”

遲圩徐徐道:“您是我的恩師,您說什麽就是什麽,做徒弟的哪敢違抗師命啊。”

“恩師?”聞瑕迩挑了挑眉,“我何時說過收你為徒了?違抗師命這些話,在我這裏可說不通。”

遲圩垂下了頭,頭上插着的侍女式樣的珠釵猛地顫了顫,悶聲道:“我這不就是随口一說嗎,我想當您的徒弟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還不準我把心裏話說出來了嘛……”

聞瑕迩像是見遲圩這幅蔫蔫的模樣好玩的緊,生出了逗弄的興致,說道:“想當我弟子的修士,從北荒可以排到冥丘城裏去。”

他伸出手又拍了拍遲圩的肩膀,故作安慰道:“所以你還是回修仙界去好好修行吧,等什麽時候修煉大成了,再來我面前提做我徒弟的事。”

遲圩聞言一愣,猛地擡起了頭,“前輩,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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