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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許托

聞瑕迩淡笑不語,從榻上站起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提筆落字,動作一氣呵成。

他垂眸望着紙上的字許久,朝遲圩招了招手,“遲圩,你過來。”

遲圩拎起裙擺小跑了過來,到他跟前,“前輩?”

聞瑕迩側過身,亮出紙上的文字,遲圩往前探頭一看,“聞朓?”他疑惑地問道:“這是誰的名字?”

聞瑕迩道:“是我弟弟的名字。”

遲圩驚道:“前輩,您還有弟弟啊?”

聞瑕迩颔首,兩手撚起紙沿,遞給遲圩,“我想托你幫我做件事。”

遲圩伸手鄭重的接了過來,“前輩您請講,不論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我都會為您去做的!”

聞瑕迩笑了笑,“赴湯蹈火倒是不至于,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大事。”他沉下聲,繼而道:“我希望你回冥丘之後,去冥丘後山立一座衣冠冢,再在聞家宗祠裏添上一塊靈位。”

遲圩指節的力道驟然收緊,平整的紙面上隐現出幾條發皺的紋路,“前輩我聽不懂,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聞瑕迩目光落到寫着“聞朓”二字的紙上,緩聲道:“我弟弟前些日子殒身于墨南,所以我想勞煩你回冥丘後替他處理這些身後事。”

他弟弟雲杳頂着雲氏的姓在雲家受盡冷眼十餘年,後又遇上那般狼心狗肺的惡子,一生苦楚不盡,命途多舛,如今臨到身死之後,靈位之上方才能重新冠回“聞朓”這個名字。

聞朓,月兆眺。

隐在夜色最深處的明月。

聞瑕迩擡手輕輕摩挲過這兩字,“遲圩,勞煩你了。”

遲圩鄭重的點了點頭,一絲不茍的将手中的紙折疊好收起,做完這一切後卻突然一頓,“前輩,這件事我的确能幫您做,可……小聞前輩的事,難道不該您親自去做才是最好的嗎?”他雖然極為樂意替對方效勞,可他和死去的聞朓非親非故,由他來處理這些身後事,的确有些不合禮數了些。

“無妨。”聞瑕迩緩聲道:“我這個兄長已虧欠他良多,等見面後一并再還也不遲。”

遲圩聞言眉頭微蹙,心中驟然生出煩躁不安之感,正待繼續追問,對方卻已再次提起筆,在紙上揮寫起來。

聞瑕迩邊寫,邊頭也未擡的說道:“遲圩,還有一件事。”

遲圩道:“前輩您講。”

“回到修仙界後,如你能和君靈沉見上面,想請你替我帶句話給他。”聞瑕迩揮筆的動作停住。

遲圩心中躁動愈來愈盛,他揉了一把臉強壓下這種感覺,問道:“您想讓我帶什麽話給缈音清君?”

聞瑕迩未語,少頃,擱下筆,說道:“我想讓你告訴他,我心慕……”他忽然頓住,徒手将書案上寫着幾行小字的白紙揉成了一團後握于掌中。

他擡頭望向遲圩,笑道:“我想讓你轉告他,就說我聞旸祝缈音清君早日得償夙願,和心儀之人雙宿雙栖,舉案齊眉。”

遲圩愣愣的看着他,吞吐的道:“前輩您,您在說什麽啊……”

聞瑕迩唇抿直線,書案一側的燭光透過微紅的薄布印在他的臉頰上,卻始終印不清他此刻面上的神情,恍若陷進一團黯淡之中,模糊一片。

他微微側身,将整張臉盡數埋于燭火照不進的陰影中,片刻,暗聲道:“算了,什麽話也別帶了。我見不得他和別人在一處。”

遲圩張嘴,表□□言又止,“前輩您到底為什麽要說這些?這些話我聽起來實在是太像在交代……”

“你別想太多。”聞瑕迩回過身面朝遲圩,道:“我不過是突然想起來,囑咐你幾句罷了。”

遲圩面露猶疑的點了點頭,心中疑慮卻仍未消散,張嘴還要再追問,聞瑕迩卻先一步岔開了話頭,他道:“遲圩,明日夜裏的儀式上,我會想法子讓烏蘇也将你捎去祭壇候着,你到了之後切記不要輕舉妄動,聽我指示。”

遲圩道:“我明白前輩。”

聞瑕迩接着道:“骨師國還有一些活着的百姓被烏蘇關押在祭壇下方的牢獄裏,明日她一定會将這些百姓放出來,打開萬顱坑的結界放出死怨厲鬼召出城內鳴煞谷的惡魂去啃噬這些百姓,我們二人要在她打開結界之前合力制住她。”

他說到這裏停了停,擡眼看向遲圩,道:“我如今身上陰氣重的很,若手上沾了殺孽就會變成不人不鬼的模樣。所以我只能幫你一起制住她,最後除掉她的殺招還是得由你來。”

遲圩拍了拍胸脯,一臉嫉惡如仇的說道:“那個毒婦,殺她一百次都難解我心頭之恨!”

“那就好。”聞瑕迩道:“我還怕你到時候下不了手。”

遲圩哼聲道:“對待烏蘇那個毒婦,我有什麽下不了手的,我現在就想送她去見閻羅王去。”

聞瑕迩僅有的顧慮已除,便不再糾結此處,繼續往下說道:“殺了她後,戕生結界和萬顱坑的結界會立刻消失,屆時我會先去鎮住萬顱坑裏的死怨幽魂,你就趁機畫出傳送陣,帶着這些百姓暫時遠離城中。”

他眯眼笑道:“整個骨師國上下如今也不過幾千口餘人,我相信以你的靈力,應該能夠畫出傳送這麽多人一起離開的陣。”

遲圩幹笑了幾聲,“我,我應該可以的,前輩您放心……”

傳送陣傳送的人越多,耗費的靈力就越多,一口氣傳送骨師國內的幾千人,遲圩估計自己傳送過去後就得靈力枯竭,當場昏迷。

計劃大致已和遲圩說了一通,怕對方記不得個中細節,聞瑕迩便又詢問道,“還有哪些不清楚的地方?”

遲圩轉着眼珠回想了一圈,搖了搖頭,“沒有了前輩,只是我們到時候以什麽作為行動暗號?”

聞瑕迩低頭思忖,眼角忽然瞥到一旁喜袍上放置的鑲着紅珠的金紋冠,道:“屆時我摔了頭冠後,你便動手。”

遲圩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不僅看到了那只頭冠,還看到了一屋名貴珍奇的物件,點頭道:“成,前輩你到時候摔冠,又有聲響我又能看見……”他邊說邊掏出玉蟬,圍着那一片金光閃閃的物什,抓起來就往玉蟬裏丢。

聞瑕迩看遲圩越拿越起勁,越丢越順手,說道:“曾經有一次,我也像你這樣過,不過後來——”

“前輩後來怎麽了?”遲圩墊着手上沉甸甸的金項圈,咧着嘴笑道。

聞瑕迩含笑道:“後來,我就差點死了。”

遲圩面上的笑一僵,“前輩您可別吓我,嘿嘿……”

聞瑕迩道:“你看我像吓人的樣子嗎?”

遲圩聞言,只覺手上的金項圈突然沉的硌手,正欲将其放回原位,眉頭倏的一擰,“不行!烏蘇這毒婦折騰了我好幾次,我不把她的東西搬一點走,我咽不下這口氣!”他說完就把金項圈又丢進了蟬裏,繼而在剩下的東西中掃視一圈後,挑了一個最大最圓的金盤子當作收尾,心滿意足的收回了玉蟬。

聞瑕迩有些看不下去遲圩這幅鑽進錢眼裏的財迷樣了,出聲趕人:“你趕快回去吧,別讓人發現蹤跡了。明日夜裏見機行事。”

遲圩笑的合不攏嘴,“成,前輩那我就先走了,明日我們祭壇見。”

聞瑕迩颔首,目送遲圩離去,不成想對方臨出門時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問他:“前輩,我明日夜裏把骨師國的人都用傳送陣送走了之後,您一個人在骨師國怎麽辦?”

聞瑕迩從容道:“等我把萬顱坑裏的死怨幽魂們平了之後,就來找你。”

遲圩哦了一聲,又問:“那您平那些死怨幽魂需要花費幾個時辰啊?用不用我把骨師國的百姓傳走之後再回來幫您?”

“不必。”聞瑕迩道:“我一個人綽綽有餘,你留在我邊上也幫不上忙,不如去照顧那一城的老弱婦孺。”

遲圩摸了摸手中被他剛擦的油光水滑的玉蟬,說道:“那您需要幾個時辰?等時辰過了之後,我再回來找您,和您一起回修仙界,去冥丘為小聞前輩辦身後事……”

聞瑕迩聽後默了一會兒,才道:“一個晚上。”他目視遲圩,“等後日太陽再升起的時候,你再來骨師國裏找我。”

遲圩點了點頭,無聲的把玉蟬收回了懷中,“那您一定要記得,別忘了。”

聞瑕迩道:“好。”

遲圩這才打開了窗戶,掠身而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的王宮中。

聞瑕迩抱肩斜倚在窗沿上望着天空中的皎月繁星,直到風卷雲起,掩去清月輝光點星明亮,才合上了窗,回到殿內吹熄蠟燭睡下。

第三日,殿內仍不見烏蘇的蹤影。惟有一幹侍女井然有序的進殿,安靜的替他換上喜袍,束上珠冠。

聞瑕迩望着銅鏡裏那張眼下被襯的格外喜氣華貴的臉,心頭泛出些頗不大對味的情緒來。

他平日裏雖喜歡穿绛色紅色一類的衣袍,但活了兩輩子,這喜袍還是頭一次穿。

不對,嚴謹來講,也算不得頭一次。

前次有一回幫了應天長宮的朗婼和她的情郎一把,他也穿過一次,不過穿的卻是女子的喜袍,目的也不是為了成親,而是為了讓雲家丢盡臉面為他父親雪恥,順便也弄壞了君靈沉的名聲。

不過君靈沉的名聲似乎也并沒有因為那次的事情而造成什麽驚天動地的損害,這件事到最後是不了了之還是如何了,他已經記不得了,如今還能回憶起來的,只有那夜他将人從婚堂劫走之後,在竹林間針鋒相對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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