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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紅雲

正在他出神之際,忽覺唇上一涼。

他擡頭一看,見銅鏡中的自己雙唇上被人抹了層紅色的唇脂,而一旁的侍女正手捧着一盒口脂,神情呆滞的看着他。

聞瑕迩眉心一皺,擡起手背就要拭去唇上的朱紅,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搭在了他的後肩。

“擦什麽,多好看。”烏蘇着一身紅豔羅裙,微弓着腰站在他身後,透過銅鏡映出的景象凝視着他,紅唇輕啓,道:“北荒的習俗,成親時男子也須抹上唇脂。寓意紅顏永駐,年華長繼。”

聞瑕迩道:“我從不是北荒人。”

說罷擡手拭唇,烏蘇卻倏的用力按住他的肩頭,手臂擡到一半停駐在半空。烏蘇道:“入鄉随俗,還是随俗的好。”

烏蘇直起身,雙手合十輕拍,随着她的掌音,從殿外突然丢進了兩個人,一大一小摔倒在殿中,竟是遲圩和圖雅。

遲圩和圖雅二人的雙手均被麻繩束縛于背後,遲圩一個打挺從地上坐了起來,又去用肩膀勾圖雅将人帶着坐起。

聞瑕迩站起身揮退擋在他身側的侍女,在烏蘇面上審視,烏蘇笑意盈盈的道:“不過是你我二人大喜之日,需要一些人見證罷了。”

她步履輕盈的走到遲圩和圖雅二人之間,掃了一眼遲圩,“這是你的徒弟。”又伸出手在圖雅顫抖不安的肩膀上輕撫了一下,“這是圖翎的妹妹。”

她旋過身睨着聞瑕迩,柔聲道:“有他們二人見證,可謂是極好的……”

遲圩眼下能被帶着去到祭壇省去了他向烏蘇開口的麻煩,他聞言未語,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後,見已近黃昏,陡然伸出手拿起銅鏡一旁的頭冠,替自己帶上。

烏蘇默然的看着他,須臾,朝殿中侍女微勾了勾手,侍女們木然的開始動作,兩人執着一件寬袖的大紅紗衣為她穿上,一人撚起一張薄如蟬翼的面紗替她戴于面間,僅留出一雙眼。

殿內所有的門同一時刻被盡數開啓,愈行愈遠的淺薄餘晖透出星點進來,但很快,又褪去。

殿外融入夜色後卻仍舊一片燈火通明,恍若白日,紅豔的綢布自殿門之處鋪開,不斷的往燭光明澈的前方延伸,一眼望不到頭。

脖頸間系着一只紅緞鈴铛的白厄虎蹲坐在殿門口,睨着金色的豎瞳朝聞瑕迩投來一個不鹹不淡的目光。

聞瑕迩頓了頓,擡步便朝白厄虎的方向走去,白厄虎見他到來,收起寬大的翅膀,躬下了身。聞瑕迩扶着白厄虎的脖子翻身而上,白厄虎低嘯了一聲,舒展有力的四肢,不徐不緩的沿着紅幕深處而去。

臨行前,聞瑕迩微微側目,似有若無的掃了遲圩一眼,遲圩心領神會,帶着圖雅擡腳緊跟他其後。

烏蘇上了一臺四面通透的紅色紗轎,在後方與白厄虎不緊不慢的跟着一段距離。

黑夜中的溯風驟起,砂礫沙沙作響,鋪就的如血海雲幕一般冗長豔色的地面,一虎一轎在上面行徑,不似去往結親處的道路,倒像是通往無間阿鼻的大門。

祭壇之上,紅雲密布,火光明滅。

祭壇石階處,數以千計被鎖鏈束縛着手腳的骨師國百姓,此刻正被神情呆滞的士兵們,用刀架着往祭壇上步伐虛浮的不斷攀登。

祭壇之下,萬顱坑裏的死怨幽魂蠢蠢欲動,纏繞成一團的粘膩頭發瘋狂浮動,發青的眼珠上下轉動,張合着嘴不斷發出躁動的桀桀之聲。

白厄虎行到祭壇下方後突然停了下來,它側過頭冷漠的斜了聞瑕迩一眼,忽的張開了收攏的羽翼煽動起來,卷起四周的風沙,撲面而來。

聞瑕迩微微俯身,捉緊了白厄虎脖頸間的茸毛,下一刻白厄虎便四掌離地,馭着他徑直飛上了高臺。

白厄虎穩當的落在祭壇上,合攏翅膀時,平地刮起一陣疾風,吹的祭壇上的喜紗簾布呼呼作響。

聞瑕迩翻身而下,視線一一掃過被士兵分別看守在祭壇四個角落上的骨師國人身上,片刻後收了回來,看向身旁的白厄虎,沉聲問道:“你是不是沒被控制?”

這頭生着雙翼的白厄虎一看便不是俗物,與它接觸時,發現它尚通人性,不似平常的猛虎野性難馴,反倒平和溫順的緊。起初他還以為是烏蘇也如控制王宮中人一般控制住了這頭白厄虎,可方才近距離見到這白厄虎的眼睛,發現它眼中通透明亮,光澤熠熠,不見半分呆愣枯槁之色,故此有所一問。

白厄虎聞言,懶懶的舔舐了一下前掌,似乎并不想應答他。

但聞瑕迩卻已篤定這頭虎聽懂了他的話,俯下身勾着它毛茸茸的頭,注視着它的眼睛問:“你認不認識雲顧真,或者圖翎?”

白厄虎舔着前掌的動作倏的一停,它咧着嘴突然伸長了舌頭在聞瑕迩的臉頰上舔了舔,聞瑕迩愣了愣,白厄虎伸着兩只前掌往他身上一撲,他被撲的往後倒退幾步險些摔到,“喂喂!你冷靜點!”

白厄虎龇牙低嘯,猛地埋頭在他腰際用力一拱,聞瑕迩猝不及防被拱的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他立刻從地上站起來,一只玉蟬忽然丢進了他懷中,他拿起玉蟬擡頭一看,見那白厄虎兩只前掌抱着一個紅色的東西,正在地上歡快的滾來滾去。

他定睛一看,發現白厄虎抱着的東西竟是君靈沉送給他的小紅傘!

這頭老虎把他的小紅傘從他的玉蟬裏摸出來了!

聞瑕迩擡腳就要前去将小紅傘搶回來,那白厄虎卻像早有防備一般,叼起小紅傘揮着翅膀就往雲頭上飛去了,臨走前還眯着豎瞳看了他一眼,表情極為得意。

聞瑕迩氣的抽出一道赤符便要往白厄虎身上打去,豈料符紙才從袖中抽出半截,一臺紗轎便從石階下方徐徐顯出身形,抽赤符的手又收了回去。

紗轎落地,侍女掀開紗簾,烏蘇從中緩步走出。她一出現,聞瑕迩便陡然感覺周遭的氛圍變得有些不太對,他環視祭壇一圈,發現四個角落中的骨師國百姓都将頭埋得恨不得要鑽進地縫中去,手腳上戴着的鎖鏈不斷顫抖發出泠泠之聲,情緒波動不安,似乎已經害怕到了極點。

遲圩和圖雅被兩個士兵用刀架着脖子分別按在了一把椅子上坐下,坐的方位正直面對着祭壇正中的烏蘇和聞瑕迩二人。

遲圩靠在椅背上,小聲的朝圖雅說道:“待會我們動手的時候,你就找個地方好好藏起來,我不喊你你就別出來。”

圖雅聞言側過頭要去看遲圩,遲圩道:“別看我,你聽着就好。”

圖雅小聲道:“好,我知道了。”

祭壇四角插着的火把在風中撲閃,忽明忽滅,紅紗豔幕在夜色裏翻飛浮動,張牙舞爪,模樣猙獰。

聞瑕迩不動聲色的垂眸打量烏蘇,問道:“不知王妃還想做到何種地步?”

烏蘇眼波流轉的凝視着他,片刻後,兩指輕撚摘下面紗,啓着紅唇道:“我是真的喜歡你,雲顧真。”

聞瑕迩面無波瀾的執起一手背于身後,還待聽着對方的下文,烏蘇卻突然撲進了他懷中,放在身後的手腕被一只陰冷的手握住,聞瑕迩眼神一暗,“你想做什麽?”

烏蘇埋頭在他懷裏深深的嗅了一口,随即擡頭,笑若鬼魅的瞧着他,道:“可惜,你再也聽不見了……”

聞瑕迩眉心一蹙,迅速的以袖掩鼻一腳踹向烏蘇便往後方退開,紫色的煙霧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從烏蘇張合的嘴中湧了出來,他摘下頭上的冠往地上用力一摔,悶聲喊道:“遲圩!”

遲圩聞言雙手猛地向外一扯,束縛着他手腕的繩子霎時斷成了幾節,紛飛四散,他從椅子上倏然而起飛至半空,打出兩道定身符分別貼至挾持着他和圖雅的兩個士兵身上,低頭朝圖雅喊道:“快去躲起來!”

話音方落,圖雅手腕上綁着的繩子也随之散落,她聞言忙不疊的點頭,迅速遠離了戰局。

遲圩運出幾道驚雷符,大喝一聲:“前輩我來助你!”

語畢,驚雷符便以雷霆萬鈞之勢飛快的向烏蘇湧去,聞瑕迩掠身連連後退,直到退出了那片紫色煙霧的領域,才停駐腳。又見遲圩已向烏蘇祭出驚雷符,便也抽出幾道驚雷符向烏蘇的方向打去。

兩方雷電夾擊,烏蘇被困其中進退兩難,只見她抽出腰間的長鞭,揚手一揮,将兩方的符咒纏繞成了一團困于鞭中,雷電交加,立時迸發出灼眼的火花,兩股雷電互相僵持,須臾後只聽轟的一聲,在虛空中爆裂開來。

而烏蘇卻仍舊握着鞭,毫發無損的站在原地。

遲圩隐忍怒氣多時,天時地利人和均已占據,此時不罵更待何時?于是他浮在半空指着烏蘇咒罵道:“他奶奶個熊,你遲圩大爺我長這麽大頭一次見到你這麽歹毒的毒婦!你惡貫滿盈罪無可赦,遲早臉上生瘡腳底長疱,全身活活潰爛到死,死後掉進陰坑被泡的發脹,再用刀淩遲将你割成一萬塊丢到死人堆裏去喂狗!”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眉心一擰繼續罵:“你的心是生瘡的,肉是臭的,你就是死了也沒有狗願意吃你身上一塊肉!它們見着你只會繞道,把你踢進亂葬崗裏等你屍體化膿變成一具爛骨頭時,它們才會思慮要不要把你的骨頭啃一口,解解饞!”

聞瑕迩暗自畫陣的手一頓,心道遲圩這小子這段時日憋的久了,罵人的功夫竟然還日漸精進。

烏蘇握鞭的手驟然收緊,仰起頭笑意森然的看向遲圩,說道:“我倒想看看你肚子裏裝的到底是什麽,才能說出這麽惡心人的話來……”她揚鞭朝半空中狠厲一揮,鞭風毒辣,十成十的一記殺招,顯然是被激怒了。

遲圩冷哼一聲:“想看看你爺爺我的肚子,等你什麽時候變成一堆發臭的爛骨頭再說吧!”他打出數十道爆裂符向烏蘇的面門而去,一個晃身,和烏蘇的鞭子擦身而過。

烏蘇腳尖輕點,身形如魅的躲開了爆裂符的攻擊,腕間還不忘揮舞着鞭子和上空的遲圩周旋。她揮鞭的速度極快,不見鞭身只見其影,遲圩被她的鞭風拖住了手腳,一時未能從中脫身,竟漸漸落于下風。

烏蘇抿嘴冷笑,揮鞭速度愈來愈快,只見遲圩在鞭影之中身形忽的一滞,她眼中殺機畢露,陡然回手,鞭風直取遲圩頭顱!

電光火石之間,祭壇周遭突然赤光大盛,烏蘇眯眼收鞭動作一頓,突然發現自己的四肢仿佛被什麽東西禁锢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遲圩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從半空中施然落地,走到烏蘇面前嘲諷道:“你揮鞭啊,你方才不是揮的挺順暢的嗎,如今怎麽不揮了!”

烏蘇面色陰寒的盯着遲圩,遲圩被她盯的怒火中燒,呵斥道:“你看什麽看,你這眼神讓我看了惡心的恨不得連前十幾年吃過的飯全都吐出來,你怎麽就長的這麽惡心磕碜人呢?!”

烏蘇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長的磕碜?!”

遲圩呸了一聲,“你遲圩大爺我生平見到最醜的人就是你了!一幅狗嘴裏啃出來的模樣還想當我師娘,你平時都不照鏡子的嗎?啊?!”

烏蘇妖冶的面容變得猙獰,咬牙半晌也吐不出一個字,看樣子是被遲圩氣的不輕。

“遲圩。”聞瑕迩自束縛着烏蘇的陣後走來,道:“你先去解開骨師國人身上的鐵鏈,再畫好傳送陣,然後……”他視線陡然落到烏蘇的身上,目光意味深長。

遲圩心領神會,罵罵咧咧的走到祭壇一邊,對着那些抱頭顫抖的百姓身上輕揮衣袖,束縛着他們的鎖鏈便哐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們察覺到自己的四肢前所未有的輕松,試探着緩緩擡起頭。

躲藏了許久的圖雅突然竄了出來,跑至遲圩身邊,遲圩摸了摸她的頭,看着面前神情局促,恍惚不安的骨師國人說道:“你是他們的公主,由你來和他們解釋。哥哥還要去解另一邊人身上的鎖鏈。”

圖雅偷偷看了一眼被聞瑕迩困在陣中的烏蘇後,神情嚴肅的點了點頭,“我會好好解釋的。”

遲圩滿意的收回了放在圖雅頭上的手,轉身又去向另一角落。

聞瑕迩眸光冷凝的注視着烏蘇,少頃,問道:“你何時知曉的?”

烏蘇此刻又變回了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樣,答道:“你幻化的假象雖真,但假象終歸是假象,永遠做不得真。”

聞瑕迩眉梢微挑,“你既早已知曉,又何必弄這麽一遭?”他眼角掃過這祭壇周遭的密布紅雲,冷聲道:“多此一舉。”

“我想做便做了。”烏蘇道:“了卻心中一樁夙願,又怎能叫多此一舉?”

她眼珠轉了一圈,看見遲圩正一一解放着骨師國人,嘴角弧度愈深,“你們此舉,才是多此一舉。”

“你什麽意思?”聞瑕迩問道。

烏蘇收回視線,緩聲道:“都是要死的人,救與不救又有何區別?”她挑眸,視線陰冷的落回聞瑕迩面上,“還是你們當真以為,做的了這骨師國的救世主?”

聞瑕迩聞言忽覺喉頭處湧上一口腥甜,他捂着胸口往後倒退數步,口中忽然吐出一口暗紅的血。他擡眸迅速朝遲圩的方向看去,卻見對方轟然倒地,同他一樣噴出了一灘血跡留在了地面。

聞瑕迩體內盈潤的靈力霎時間被抽的幹幹淨淨,他皺起眉看向一臉似笑非笑的烏蘇,寒聲吐出兩個字:“煙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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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端午阖家安康,掐着點的祝福WvW

缈音清君不出意外下章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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