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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得償

圖翎一連好幾日未現身,雲顧真仍被青光束縛在屋檐下,起先還能平靜處之,可越到後面,似乎是未能及時見到圖翎的緣故,周身的怨氣又暴漲許多,若非破不開白衣男子設下的青光幕影,想來定是要在這幻境中大鬧一番。

他這些時日變得有些嗜睡,常坐在院中與白衣男子同出一處閑談打發時光,迫着白衣男子與他講白衣男子的事。

對方雖寡言,可但凡他想知曉的卻也盡數告知,只是他多次總在與對方的交談間昏昏睡去,一睡便是好幾個時辰,叫也難叫醒。

還有一次,他和白衣男子在長廊下閑庭悠步,前一刻他還在與對方說着話,下一刻便兩眼一閉倒頭昏睡,直到第二日方才蘇醒。

大抵不是什麽好兆頭,他睡意沉沉的想。

正這麽想着,耳邊便傳來了一聲喚:“聞旸。”

他當即心神略回,眼簾幾欲掀開,卻察覺那睡意無孔不入,仿佛深入骨髓一般桎梏着他,令他頭重腳輕,只想昏昏欲睡。

一只微涼的手撫上了他的額間,溫潤清涼之意霎時從額心散開,湧入他的四肢百骸。沉重的睡意一掃而盡,他睜開眸,額間不知何時冒出的冷汗正順着他的臉頰兩側滾落至脖頸。

他有些迷惘的看着眼前人,“哥哥。”

白衣男子以袖拭去他頰上的冷汗,目光淵深,“你不可再睡了。”

他垂眸,察覺自己微蜷的雙手潤澤無比,入手卻是一片寒涼刺骨。白衣男子抓起他一只手握在掌間,感受到那股寒意後,重複一遍:“你不能再睡了。”

“嗯。”他應答道:“我盡量。”

白衣男子眉心微蹙,未再言語,執起他另一只手一同握于掌中,直将他兩只手都捂回溫後才松開手。

說來也奇怪,他雙手冷汗浸濕,寒的透徹,白衣男子手掌的溫度亦算不得溫熱,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涼。可經對方這一捂,非但沒把他的手捂的更冰,反而還捂出了幾分熱意來。

兩塊冰捂在一處,莫非還能互相融化,融出熱氣來不成?

他胸中一通胡思,也未把這疑問問出,搓了搓手後,把自己的兩只手攏入袖中藏住,不被睡意所擾,難得清明片刻。

他出聲道:“圖翎已多日未現身,哥哥,我們還要在院中守株待兔嗎?”

白衣男子眼神順着大開的木窗向外看過去,沉吟道:“該是來了。”

話音方落,便聽得院外前門傳進叩門聲響。

他立刻從椅上坐起,道:“哥哥,我去開門。”

白衣男子颔首,與他一同出去。

叩門聲仍在繼續,有條不紊的間斷響起,雖有催促之意,但并不惹人心生不耐。

他打開門栓,拉開門扉,一個士兵打扮模樣的人正在門前,見他開門,先是恭敬的行了個禮,随後用着一口磕絆的話講道:“雲、雲公子,殿殿,殿下,有……請。”

雖然磕絆,但好歹也算讓人聽懂了。他與白衣男子對視一眼,不見有異後,便點頭應下。

士兵見他應下,忙側身讓開一條道來,擡臂指向門前停着的一架華貴馬車,說道:“請。”

他掃視那馬車一眼,沒說什麽,徑身走入,白衣男子緊随他身後,一起進了馬車。

馬鞭輕揚,一聲咴叫之後,四個車轱辘便滾動起來,馬車揚長離去。

他掀開車簾往外探瞧一眼,放下簾子,說道:“像是去往王宮的路。”

白衣男子道:“圖翎想同雲顧真在王宮見面。”

“為何要挑在王宮見面?”他道:“難道是因為烏蘇和國主結親之事已經人盡皆知了?還是別的?”

白衣男子道:“也許只是一時興起,并未有何緣由。”

他吶吶的收聲,“好吧。”

馬車一路行過長街,駛入王宮中,又在王宮穿行一陣,在一座宮殿大門前停了下來。

他和白衣男子一同下了馬車,伴在一旁的士兵替他恭敬的打開宮殿大門,仍舊磕絆道:“請,雲雲、公子,請進。”

他踱步進入宮殿,還未及打量這宮院中景象,便被眼前的事物吸去了目光。

大片的曼陀羅花綻放在花圃之中,綠枝上覆着花,花朵袅娜,紅焰似火,在翠綠的映襯下,尤顯得格外豔麗。

花圃叢中站着一個華衣男子,此刻正拿着半個葫蘆做的瓢,卷起衣袖,給這叢嬌花悉心的澆撒着水,紅豔的花瓣上沾了水珠,立時變得更加嬌豔欲滴,惹人側目。

似是察覺到有人來訪,華衣男子停了手中動作,擱下葫蘆瓢放回裝水的木桶中,轉過身來瞧他,待看清他的模樣後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這麽快就來了。”

他走到花圃前,說道:“坐馬車比趕路要快。”

圖翎拿起一塊幹帕擦手,聞言擦拭動作一頓,“傻瓜,坐馬車當然要比走路要快的多。”說罷又放下帕,将兩袖卷回原樣,問道:“知不知曉我今日讓你來王宮是做什麽的?”

他默了默,如實答道:“不知。”

圖翎繞開擡腳繞開花圃行到他面前,話鋒一轉,“這幾日我沒來找你,也不見你來尋我。”

他不假思索道:“尋過,那日就尋過。”

“哪日?”圖翎忙追問。

他想了想,将帶在身上的那只啞鈴铛摸了出來,遞到圖翎面前,欲直接挑明,“我有話要跟你說。”

圖翎接過那只鈴铛握在手裏輕輕摩挲,問道:“怎麽不響了?”

他只好将話又吞回去,答道:“那日從屋頂摔下來摔壞了。”

圖翎未應聲,摩挲鈴身上那條豁縫許久,道:“我有東西給你。”

他皺眉,心想怎麽又要給東西。圖翎便已收回那只鈴铛,從懷中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錦盒想要遞給他,可又見他面上神情,換了一只手改遞為掐,“我送你東西,你還不樂意,還有天理嗎?”

他料想對方多半又是要掐他的臉,正欲躲開,圖翎向他臉頰伸來的手便猛地收了回去。

圖翎別開臉,遮住神情,雙手拿着錦盒遞到他面前,“我知你是修士,但修為也就馬馬虎虎吧……這盒子裏的東西能助長你的修為,待你回到修仙界去,至少不會受人欺淩。”

他垂首看那只錦盒,須臾,道:“沒人欺淩我。”

圖翎輕哼一聲,嘀咕道:“能欺淩你的人只有我。”

他阖眼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派靜色,“圖翎,我不是雲顧真。”

“大白日說什麽胡話。”圖翎想把那錦盒硬塞入他懷中,“你不是雲顧真還能是誰?”

他擡首,目視圖翎,平聲道:“你的雲顧真,早就死了。”

圖翎遞錦盒的手一愣,随即擰眉困惑的瞧向他,“你在說什……”

“你費盡心思招來的,是一個根本不識得你的人。”他打斷圖翎,道:“你該從這夢裏清醒了。”

錦盒無聲落地,一只流光溢彩的通體紫印從盒中滾落至他腳邊,他瞥了一眼,俯身撿起紫印放進盒中,遞回圖翎面前,“雲顧真想見……”

他話未說完,便猛地被圖翎扯進懷裏,他微睜眼,“圖翎你做什麽?”

圖翎用力的抱住他,壓着聲音道:“你分明知曉我的心思,卻還用這樣的理由搪塞我!雲顧真,你也忒無情了些。”

他試着掙了掙,竟然沒能掙脫,求助的望向身旁的白衣男子,“哥哥,幫我!”

白衣男子此刻面色冷的駭人,他亦被對方身上散發的寒意給吓住,只見白衣男子探手便向圖翎手臂襲去,豈料對方的手卻毫無征兆的從圖翎手臂中穿了過去!

他愣愣的望着白衣男子,陡然意識到圖翎不僅看不見雲顧真,也看不見對方!眼下這狀況怕是只能靠他自己了。

“你要哥哥幫你什麽?”圖翎擡頭瞧他,面上隐有怒火蠢動,“你這個小混蛋!說出來,看哥哥到底能不能幫你。”

他忙道:“我知曉你對雲顧真的心思,可我的确不是雲顧真!雲顧真如今在你們常住的庭院中,只不過你現在看不見他!”

“繼續編。”圖翎曬道:“我看你能編到幾時。”說着還要把他的身體往懷裏摁。

他思緒百轉,佁然不動,忽的脫口道:“你已經死了!”

圖翎動作一頓,他又忙補道:“圖翎你早就死了你忘了嗎?!你和雲顧真都死了,如今你看到的,不過是你為了見雲顧真造下的幻境罷了!”

話音方落,圖翎還未作何反應,他便突然感覺體內翻江倒海,寒冰鑿心,側頭一股鮮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他當即頭暈耳鳴,眼前發黑。

圖翎似是被他這番動靜吓着了,怔怔的松了力道,“顧真,你怎麽了?”

他趁勢從對方手中一掙,晃身退到了白衣男子身側,對方伸手摟着他,問:“哪裏不适?”

他抽息着應答:“就是胸口疼,疼的厲害。”他說完又控制不住的湧出一口血來,染紅了對方霜白的衣衫。

白衣男子收緊力道,把他按在懷中,“我們回去,去找雲顧真。”

他被喉頭上湧的血嗆的咳嗽,搖頭道:“來不及了……”

圖翎欲要上前來攬他,他出聲制止:“別過來,我真不是你的雲顧真。”

圖翎望着他,眼中失神道:“……你若不是,那他又該在何處?”

這句話一出,他便知圖翎該醒了大半,正欲出聲解釋,頭頂上空突的引來了一片陰影,黑雲壓城,風卷沙起,下一刻,電閃雷鳴,生生将天空劈開了半條裂痕。

圖翎聽得這聲驚雷,恍若頓悟般,面容扭曲,身形開始變得模糊,深重的陰氣從他的體內冒出,厲聲道:“雲顧真,雲顧真在哪兒?!”

“雲顧真如今是化身為怨,此刻正在庭院中……”他喘息着解釋道:“但正因為他是怨,你為他造的出幻境便容不下他。你們二人在這幻境中永遠也無法見到。”

圖翎恨聲道:“既然在此處我見不到他,我便毀了這無用幻境!出去後再尋他!”

你已經是個死人了,不過憑着點陰氣殘念活着,出去了也不定能見到雲顧真!這話在他腹中滾過還未及出口,便見圖翎身形一閃,竟是從天空上被雷震開的那條裂縫中消失了!

打造幻境的人已然消失,霎時間地震屋搖,狂風大作,四周一切景象猶如鏡面一般,開始支離破碎。

白衣男子從臂彎裏環住他令他不被這陣震動波及,“我帶你出去。”

他愣了一下,旋即搖頭道:“我不出去,哥哥出去!”

白衣男子蹙眉,道:“別任性。”

他說話間喉中嗆進了一口寒風,寒風入體,頓時冷的五髒六腑遍體生寒,比起此前鑿心之冷竟不遑多讓。他打了個寒顫,顫聲道:“哥哥出去。我左右是要死的,就死在這幻境中也是一樣的。”

雲顧真的怨已經鼎盛到空前絕後的地步,他連連嘔血,那血的顏色都已經開始變得發黑,他深知自己已是無力回天了。

“住口。”白衣男子寒聲道:“解開雲顧真怨的方法已經找出,你不會死的。”

他被對方冰冷的語氣震懾片刻,而後便能遏制不住的感到委屈,“我不出去!出去我就看不到哥哥了,我不出去!”

白衣男子聞言一怔,但旋即又恢複如常,摟着他便直奔天空上的裂痕而去。他又氣又急,不斷的在對方懷中掙紮,“外邊沒有你,我不去,我不去!”

“這裏邊也沒有我。”白衣男子環住他掙紮的雙臂,将他的頭摁進懷中,“我在外邊等你。”

他掙紮方休止,欲擡頭看對方,卻被桎梏在懷中動彈不得。周遭盡是鬼哭狼嚎的風聲雷鳴,震得整個幻境都在顫抖,嘶吼。他卻充耳不聞,小心翼翼的探出未沾上血的兩個手指,撰住對方的一片衣角,小聲道:“不準騙我……”

話音落下,兩道身影盡數隐于張牙舞爪的裂痕之中,消失不見。

聞瑕迩做了個夢。

夢中畫面百轉千回,卻仍舊歷歷在目,恍若他親身歷劫一般。可那些景象在他腦海中晃過一遍之後,他卻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被他忘卻。

是什麽呢?他又回想一遍,把那些經歷捋順過後,卻連自己“忘卻”這件事,也悄無聲息的忘的幹淨。

日頭當空照,遲圩盤膝坐在沙地裏,本就急躁的情緒被這頭頂毒辣的日頭照的更加煩躁。

他目光緊盯着那半空中紅傘下罩着的二人,眼也不敢多眨。

聞前輩三魂七魄突然被拖進一道幻境之中,險些一命嗚呼,千鈞一發之際,幸而缈音清君及時魂魄離體後腳随聞前輩進得那幻境裏邊,這才暫時穩住了聞前輩的性命。

但魂魄離體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缈音清君在離去前便叮囑過他,若是半盞茶功夫之後他們二人還未能魂歸身軀,便只得用魔修招魂的手段強行将他二人招回。

遲圩雖習得些招魂的術法,但卻也知道這招魂術法有利有弊,有些雖能成功招回魂魄,但事後會在回魂者身上留下後遺症,輕則修為跌落,重則傷及魂魄變成癡傻之人。

是以,不到萬不得已之時,遲圩十分不想在這二人身上用。

但眼下時間已耗費了大半,所剩不多,但這二人卻還是未有醒過來的跡象。他急的抓耳撓腮,頭頂上窩着的大黑也坐不住了,又開始繞着那傘下的二人不停打轉。

他越等越急,随手掐住躺在他旁邊白厄虎的毛就是一頓□□,“都是你這頭蠢虎,玩什麽不好非要玩傘,搶什麽不好非要搶聞前輩的傘!蠢虎!”

白厄虎頗通人性,自知理虧也不敢反抗,被捏的痛的就嗷嗷的叫兩聲,倒也不閃不躲,由着遲圩捏。

遲圩見它這幅理虧樣,越捏越不得勁,哼聲收回手。這時,大黑忽然嘶叫出聲,他猛地側頭看去,只見那傘下二人的身形微動,他忙喊道:“前輩,缈音清君!”

聞瑕迩眼還未睜,口中卻先嘔出一口黑血,遲圩大驚失色忙不疊的上前要查探對方情況,便見對方驟然睜開雙目,此前眼中猩紅依舊未退。

“我受夠你了——”聞瑕迩吐出口中殘血,手掌緊拽心口,嘶聲道:“圖翎宮殿前枯萎的曼陀羅花田裏,埋着他的屍骨。你給我趕緊去,再敢折騰我吐出一口血,你叔叔我就帶着你一起下陰川去做游魂野鬼好了!”

他說罷猛地咳嗽一陣,幾不可見的淺淡黑氣從他心口的位置緩慢冒出,慢慢在虛空之中凝聚出一個霧狀的男子身形來。

聞瑕迩擡眸看了那男子一眼,終是消了氣焰,沉聲道:“聞旸,謝你舍軀之恩。”

雲顧真眉目青澀,聽得他這句話,面上竟是露出一個有些腼腆的笑來,“叔叔,叔叔珍重。侄兒,這便去了。”

他點頭,“且去罷。”

虛空中的青衣身形,逐漸隐去。

遲圩見到這番景象,愣愣的看着他,“前輩,方才,方才那是雲顧真?”

聞瑕迩掩袖咳嗽不停,眉眼之間顯出病色。一雙手扶住他肩頭替他穩住身形,他仰首見是君靈沉,倏然憶起對方為護他挨了烏蘇十幾道鞭,“給我看,你後背的……”他話未說完,便覺眼前一陣發黑,旋即頭一偏,猛地倒進了君靈沉懷中。

荒廢的宮殿院落前,砌有一方石板圍成的花圃。花圃四四方方,裏面未種花草,只埋有一些深淺不一的泥土,看那泥土色澤偏深,隐約還透露出一些濕潤之感。

說來也怪,北荒這樣的地界風沙連綿,日頭毒辣,便是有人精心打理的花圃泥土也時常幹涸,而這塊土地身處荒殿無人打理,土中又什麽都未植,竟能持着這番潤澤之感,實在怪哉,怪哉。

雲顧真從虛空落下走進殿門,行至花圃前站定。

他垂首望着花圃中的這方天地須臾,蹲下身,欲要徒手挖開這些擋在他眼前的東西,手卻毫無預料的從中穿了過去,尋了個空。

他望着自己這只沒有實體,仿佛立刻就要消散的手,有些發怔,“我……”

這時,宮殿中忽然刮起了一陣風,鈴铛清脆悅耳的響聲,貫徹整個宮殿,久久不散。

雲顧真愣神,垂落的視線中驀地多出一截墨青色的衣角,他倏的擡頭,只見一人正立在眼前,垂眸凝視他。

仍舊是那五官深邃,英氣逼人的長相,只是那雙眼睛中少了從前常戲谑他時透出的笑意,戾氣深重。

雲顧真站起身,同樣凝視那人。

他們視線交融,仿佛沉澱着萬千情愫,卻誰也不肯先說出一個字。

須臾後,雲顧真啓了唇,緩聲道:“我有一個心儀的姑娘,平生最悔之事便是生前沒能将心中的情意道給那姑娘聽。”

圖翎眉間洩出幾絲陰氣,他道:“若是你想同我講這個,還是不講為好。”

雲顧真笑出了聲,但那笑中卻夾雜着不可言說的苦澀,“那個姑娘,第一次見面時救了我。我猶記得他當時穿的一條羅裙卻露出了半截腿,想着這是哪家的姑娘竟能如此不拘一格。後來等我到了骨師國,那姑娘便一直常伴我身側,他雖然偶爾喜歡戲弄我,卻是真心實意的待我好。有一次他醉了酒,偏要問我為什麽要對另一個人好,我哄他說那是因為另一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待她好,其實是想讓他向我坦白,他卻跟個傻瓜一樣真的相信了。”

他說到此處,有些哽咽,“他是我此生遇見最好的姑娘,我想把他娶回家,與他長相厮守,白頭偕老。可最後,我卻讓他因我傷了心,丢了命……”

一只怨本該是沒有淚的,但雲顧真卻覺得自己此刻被熱淚沾濕了臉,沉重的讓他垂着頭,再不敢看對方一眼。

“你說錯了。”圖翎伸手擡起他的臉,面上終于露出燦笑,“你喜歡的不是那個姑娘,是我。”

雲顧真咽聲道:“圖翎,我對不住你。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圖翎嘆了一聲,将他拉入懷中,“既然是你的錯,便該由你來償還給我。”

他抓着圖翎的胳臂,“我該怎麽還,把命抵給你嗎?”

“傻子,你已經死了。”圖翎哂笑,目光卻溫柔的出奇,“還記得你離開骨師國那日,我問你還會不會回來北荒,你是怎麽答複我的嗎?”

雲顧真擡起頭,眼神恍惚,“我,我忘了。”

圖翎兇狠的在他臉上掐了一把,“那就用之後一輩子的時日記起來吧!”

雲顧真懵懂的應聲,圖翎順勢用力在他唇上親了一口,含糊道:“說好了是一輩子,少一日都不行……”

二人交疊在一處的身影,在漫天的燦金日光下,逐漸淡去,随即只聽得一聲清響,他們消失的地方多出了兩只鈴铛。

一只通體發黑,一只雖豁了口卻光潔如新。

那日雲顧真離開骨師國時,圖翎送他至城外,斟酌許久,終于在對方離開之前,問出了那句話。

圖翎問雲顧真:“你還會來北荒嗎?”

雲顧真頓住腳步,緊握住藏在自己袖中的那只摔的豁了口的鈴铛,淡聲道:“也許會。”

圖翎笑着道:“那我在北荒等你。等你再來時,我告訴你一件事。”

雲顧真微微一愣,點頭道:“好。”

圖翎目送着雲顧真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黃沙之中,然後開始了他此生最漫長的等待,一直到他死去。

他被埋在花圃中,屍骨未寒,魂魄不散,卻仍舊在原地駐足,放不下,離不去。

幸而,最後他等到了,那個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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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師國篇終了,長舒一口氣,癱了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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