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奇怪
朗行闊步行徑主殿,經過殿門時,守在殿門兩側的弟子向他拱手作揖,其中一人道:“恭迎師兄回宮。”
朗行點了點頭,将背在身後的劍取下放到他手中,問道:“宮主可在殿中?”
弟子雙手接過劍,悉心收好,“宮主已在殿內等候師兄多時。”
朗行理了理自己的衣襟,這才步入殿內。
殿中陳設清雅素淨,青幔竹簾,彌漫着一股淡淡的竹木淡香,殿內最醒目處裱着一副字帖,那貼上行雲流水卻只寫了一個字——禪。
那副裱字下此刻正站了個男子,墨黑寬衫,雲袖加身,眉眼俊朗,只用一根黑玉簪半束着發,晃眼一看,倒頗有幾分佛骨禪心之氣。
朗行走到這人身後單膝跪下,拱手道:“弟子拜見宮主。”
朗禪收回端詳頭頂“禪”字的目光,從容轉身,面色淺漠。只見他微微俯身,手掌從袖中探出,露出手腕處戴着的檀木佛珠,扶起朗行手臂,“此行辛苦。”
朗行起身,目光有些黯然,說道:“弟子不辛苦,只是這次出行冶樓未能打探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朗禪笑道:“無妨。”
朗行一向以朗禪的吩咐馬首是瞻,此番去到冶樓不僅未能探聽到一些風聲,反倒還因為一個瘋子的搗亂害他賠了三千靈石,不僅搞砸了朗禪交給他的囑托,還丢了應天長宮的面子,他胸中一時又是憤憤又是氣惱。
朗禪端詳他神色一會兒便看出了端倪,問道:“可是這次去冶樓出了什麽茬子?”
“沒有!”朗行立刻道:“這次雖未探查出什麽有用的事,但絕沒有出茬子!”
他從小在朗禪身邊長大,一向崇敬對方的緊,惟恐自己一舉一動令朗禪對他失望,是以即便出了茬子,只要是他自己能解決的,絕不會讓對方知曉半分。
朗禪道:“我放心你辦事,只是若遇上棘手的麻煩,還是要盡早禀報才好。”
朗行神色窘迫,張嘴半晌,猛地憶起一件事,“宮主,我在青穆尋阮矢時無意和小魔頭碰了面。原本我和阮矢二人就要将他擒下的,但他暗中畫了傳送陣,還是讓他逃跑了。”
朗禪走到後方一張書案前,朗行見狀忙到一旁開始研墨,朗禪道:“阮煙死後,阮家正是焦頭爛額之時。阮矢不在墨南,怎麽在青穆?”
提起這件事,朗行就有些生氣,他和阮矢是舊交,眼下正逢阮家一衆争奪莊主之位一事,阮矢卻跟個無事人一樣到處游手好閑,孟浪不已,這莊主之位肯定是落不到對方身上了。
他将這些話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朗禪聽罷執起一支紫豪蘸了蘸墨,意有所指的道:“是個心思缜密之人。”
朗行放好硯臺,困惑道:“宮主是在說阮矢嗎?”
朗禪但笑不語,執筆在宣紙上書寫,緩聲道:“墨南和青穆交界處的一個小城裏出了樁異事,城中大半百姓一夜之間消失。你今日才歸,本不該讓你前去探查之事,但眼下乃多事之秋,若應天長宮不出面查清這樁事,興許無人會去淌這趟渾水。”
朗行揚聲道:“宮主不必多慮,弟子願前往此地查清這樁事的來龍去脈。如是邪魔作祟,弟子必當手刃邪魔,揚我應天長宮之名!”
朗禪落下最後一筆後攤開了手,示意朗行接過。朗行接過後定睛一看,只見上面寫着四個大字:激濁揚清。
臨淮居海而立,臨近東面的海上有一座山嶼。
這山四面環海,靈氣彌漫,常年隐在一片水澤雲霧之間,時而消失,時而隐現,如海市蜃樓一般教人難以窺其蹤影,探其蹤跡。久而久之,這山便因此虛幻之景得名,喚“虛無缥缈間”。
臨淮君家,便隐世于此。
聞瑕迩迷糊的感覺自己被人抱着來回走動,意識沉的厲害,耳畔間丁點聲音都聽不見,惟有觸覺還算清明。這樣渾噩的狀态持續的許久,直到有什麽溫熱的東西灌入他的喉間,他方才找回幾分|身體的自主權。
他勉力掀開眼簾,視線渙散了許久才彙攏。
“醒了?”
背後傳出熟悉的聲音,聞瑕迩微微側目,發覺他和君靈沉共倚在一張床榻上,君靈沉背抵着床沿,而他背靠在君靈沉懷中。
聞瑕迩嗯聲應答,欲要從君靈沉懷中起身,誰料他才剛擡起一只手指,背後的人便倏的發力,把他按倒在床榻上。
他渾身無力,身體貼在床榻上便綿的更加厲害,只能偏過頭看向身後人,“君惘?”
君靈沉面無表情,一手貼在他後頸間,壓着聲音道:“別動。”
音方落,聞瑕迩便感覺君靈沉的手順着他裸露的後頸間探入了他的衣領,摸到了他的肌膚。
微涼的觸感讓他渾身一僵,“君,君惘?”
君靈沉垂首未語,手掌在他那塊肌膚上停留幾息,忽的勾住他的後領,将他的外衫連同裏衣一齊扯了下來!
衣衫迅速被扯落至腰間,後背暴露在空氣中,四周的涼意迅速附上他背部。
聞瑕迩肩頭瑟縮了一下,想給自己拉好衣服,君靈沉又驀地撰住他兩只手臂将他從床榻上拉了起來,順勢将他身體翻了個面,讓他正對君靈沉。
這一番動作之後,聞瑕迩的衣衫已經盡數滑落到了床榻上,只剩下兩只手腕還固執的勾着袖袍,不讓衣衫從自己身上完全脫離。
他茫然的望向君靈沉,“做什麽要脫我衣服?”
君靈沉目光沉沉,視線肆無忌憚,從他裸露的脖頸開始一寸寸的往下,像是在審視什麽。
聞瑕迩被君靈沉這樣巡視的眼神看的有些慌,扭動着手腕想從對方掌中掙脫,“君惘,你到底想做什麽?”
君靈沉眸光一滞,旋即擡首凝視他,道:“咒印消失了。”
聞瑕迩愣了愣,後知後覺的點頭道:“雲顧真的怨消失了,我身上的咒印自然也跟着消失……唔?”
在他說話時,君靈沉擡起他的下颌,指腹在他唇上來回摩挲,好似在擦拭什麽東西。而随着對方擦拭的動作,聞瑕迩感覺自己唇上的力道越來越重,讓他疼的蹙眉,“君惘……”
他執起未被君靈沉摁住的那只手抓住對方在他唇角摩挲的手指,含糊道:“好疼啊,你做什麽啊?”
君靈沉暗聲道:“擦掉。”
聞瑕迩垂眸看向君靈沉在他唇上擦拭的手指,摩挲間似有什麽紅色的東西一晃而過,像血卻又不是血。他眯了眯眸想要看的更清楚些,手腕間挂着的衣衫卻被人猛地拉下丢到了地上。
君靈沉終于放過了他的唇,勾起一旁的錦被蓋到他身上後,便垂着眼簾一語不發。
聞瑕迩呆呆的看着那件被君靈沉丢到地上的紅衣,唇上火燎燎的疼,“你好奇怪。”
他拉着身上的被子,低聲道:“君惘,你今日好奇怪。”
君靈沉默了片刻,掀開眼簾眸光明滅的瞧着他,少頃,啞聲道:“我從來便是如此,你怕了我嗎。”
“我不怕你!”聞瑕迩向君靈沉傾身,仰起首道:“我……我反正就是不怕你,我只是覺得你今日有些奇怪。”
君靈沉眼睫阖動,啓唇許久也未吐出半個字。
這時,聞瑕迩才察覺到對方的面容有些不對。君靈沉此刻的唇色透出一種病态的白,兩鬓間的墨發濕濕的貼在頰上,他愣了一下,猛然回憶起來他昏迷前的事,忙道:“你背上的鞭傷怎麽樣了?”
君靈沉身形微動,看模樣是想從床榻上起身,“無事。”
聞瑕迩自然不信,君靈沉是個寡言的性子,即便有事也定不會同他講,所以他一定要親眼見過後才能放心。
“不準走!”他從裹着的被子裏探出兩只手抓住君靈沉的胳臂,難得強硬,道:“我要看你背上的傷!”
君靈沉側身下榻的動作一頓,“不必。”
聞瑕迩趁勢挪到了君靈沉的身後,看清君靈沉後背上的情況後,霎時失聲。
霜白色的衣衫被染得血跡斑斑,辨不得原樣,他緊撰住君靈沉欲從他手中抽出的胳臂,嘶聲道:“……這就是你的無事?”
君靈沉背身仍舊挺直,不見半點躬曲,就這麽看着好似真如他自己說的那般“無事”。
“躺下。”聞瑕迩抱住君靈沉沒受鞭傷波及的肩膀往床榻上倒,可君靈沉并配合他,他拉了君靈沉半晌也不曾挪動對方身形一分。
“你就不能聽我一次嗎。”聞瑕迩道:“你受了這麽重的傷你還想去哪裏?”
他既心疼君靈沉的傷,又氣惱對方的傷是因他而起,而眼下卻連讓君靈沉躺下歇着都做不到,“我身上沒力氣,你不要甩開我。”
君靈沉聞言默然片刻,忽然擡手指着不遠處的桌道:“藥在那裏。”
聞瑕迩忙掀開自己身上裹着的被子跑下床榻去拿。藥盤上放置的東西齊全,聞瑕迩拿起藥盤便往回趕。
君靈沉已經上了榻,側身對着他。
他把藥盤放到一旁,在君靈沉身後盤膝坐下,“我要脫你衣服了。”
君靈沉道:“我自己來。”
聞瑕迩點頭後又立刻搖頭,“你看不見背後,衣服和傷口黏在一起,不小心的話會扯的很疼。”他雙臂環過君靈沉的腰,挑開對方前襟的系帶,“還是我來吧。”
君靈沉頓了頓,“好。”
聞瑕迩脫下君靈沉的外衫後,君靈沉身上便只剩下一件貼身的裏衣。
他小心翼翼的勾住君靈沉的衣領一點一點的往下拉,每拉一寸,染着血的猙獰傷口便露出來一寸,直到他完全拉下對方的裏衣,看見那雜亂斑駁的傷口幾乎占滿了君靈沉的整個背,連呼吸都快消失了。
聞瑕迩注視着對方後背上的傷口許久,才拿起放在藥盤上放置的帕子,替君靈沉擦拭身上的血跡,擦過後,上藥,包紮,其間一語未發。
君靈沉側目朝他看過來,他收拾着藥盤裏的東西,問道:“除了背上,其他地方還有傷嗎?腿上?”
君靈沉道:“沒有。”
聞瑕迩哦了一聲,“腿給我看看。”
君靈沉微微一愣,随即偏過了頭,道:“腿上沒有傷。”
“我今日才見識到缈音清君也是會騙人的。”有了方才被君靈沉唬的經歷,聞瑕迩選擇相信自己的雙眼,他虛虛的拽住君靈沉兩只胳臂,目光落到對方腿上,“你自己撩還是我幫你。”
君靈沉似乎有些抗拒,起身就要下榻走,他這反應落到聞瑕迩眼中便是心虛,哪能由着君靈沉任性。于是聞瑕迩便挪身擋到君靈沉面前阻斷去路,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雙手齊齊卷起了對方的褲腿。
随後,他便愣住了。
君靈沉身形一僵,猛地伸手放下自己的褲腿,遮住那段暴露在他視野中的肌膚。
不過,仍舊晚了一步,聞瑕迩還是看見了。
君靈沉的兩雙腿從腳踝開始,一直到小腿腹下方的位置,滿是深淺不一的傷痕。聞瑕迩雖只無意瞟了一眼,卻敢肯定這傷痕不是刀劍所至,因為太過密麻交錯,就像是被什麽東西撕咬啃噬過留下來的痕跡一樣。
雖然他極不想承認,但君靈沉腿上的這些傷痕便是讓他看來都覺得心驚肉跳的緊。
他當下心思百轉,君靈沉是如何受的傷?又有誰能将君靈沉傷到此種境地?為何受了傷還要留下傷痕?是君靈沉忘記抹去還是傷重到難以抹去?
他擡眸向君靈沉看去,卻發覺對方薄唇緊抿,眉心微蹙,便意識到方才自己逾矩了,當即收回神思,“對不起君惘,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強撐着腿上有鞭傷不告訴我,所以我才......”
君靈沉未答話,聞瑕迩只好腆着臉繼續道歉,“君惘對不起,我真的只是擔心你的傷,你別生我氣。”
君靈沉仍是不說話,他料想對方多半是真的動了怒,沉吟片刻,把藥盤遞到君靈沉身前,道:“我出去,你自己上藥成不成?別因為和我生氣不上藥好不好?”
說完,這回便換他下榻要走了,誰料腳還未擡出,身後的君靈沉忽的道:“不用。”
聞瑕迩一喜,“你不生我氣了?”
君靈沉道:“不生。”
聞瑕迩坐回君靈沉身邊,卻突然覺得頭有些發暈,他摁了摁額角強支起精神,欲要說話,可張口便打了個哈欠,他困了。
君靈沉掀開從他身上滑落的錦被,露出一個角,道:“你生魂受了傷,這段時日會有些嗜睡。”
聞瑕迩揉了揉眼睛,“可我有話想跟你說,睡了就......哈,你就走了。”
他又拍了拍臉頰,可仍是覺得越來越困,君靈沉把他的頭放倒在枕頭上,“睡覺。”
許是睡意真的上頭,他竟然握住了君靈沉的一根手指,鬼使神差的道:“我想你陪我睡。”
話已出口,想收回都收不了。
君靈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我身上血氣重。”
聞瑕迩睜圓眼,意料之外的沒遭到君靈沉的一口回絕,他不假思索的硬着頭皮繼續往下接:“沒關系,我有話想和你說。”
君靈沉卻是話鋒一轉,問他:“聞旸,你可知這是何處?”
聞瑕迩如實答:“不知道。”
君靈沉阖上眼,眉目之間隐現出聞瑕迩看不懂的情緒,良久道:“這裏是臨淮。”他睜開眸凝視躺在床榻上的聞瑕迩,“你還敢說這樣的話嗎。”
聞瑕迩蹙眉道:“臨淮不就是你家嗎,我為何不敢說這樣的話?”
床榻上挂着的帷幕無聲滑落,遮擋住床榻上二人的身影。
君靈沉側身睡到了他的身側,阖上雙眸,看模樣像是比他還困。
君靈沉問他:“你想同我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