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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秋千

聞瑕迩捂着嘴打了個哈欠,說什麽呢?他不過是随口扯了個幌子想把君靈沉留下來,這會兒真讓他說他還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他盯着君靈沉的臉看了許久,見對方呼吸平穩,似乎已然陷入了熟睡,便掀開蓋在自己身上的一個被角,動作輕緩的把君靈沉未着寸縷的上身和他蓋在一床被子裏。

君靈沉長睫微翕,卻仍舊阖着眼,“不說了?”

聞瑕迩想了想,問道:“你疼不疼?”

君靈沉忽然向他伸出手,閉着眼,手掌卻分毫不差的蓋住了他的右耳,指腹在他耳尖處輕輕摩挲,“不疼。”

聞瑕迩被摸得又打了個哈欠,睡意更濃。但心中清楚得很,君靈沉那一背的斑駁鞭傷,怎麽可能會不疼?

“君惘。”他悄無聲息地往君靈沉的方向靠近一點,“我該怎麽做才能幫到你?”

君靈沉摩挲他耳尖的手一頓,片刻後,說道:“睡覺。”

聞瑕迩直到睡過去的前一刻都沒弄明白怎麽“睡覺”才能幫到君靈沉,他只能又悄悄的将自己的身體往對方身邊靠了靠,聽話的沉沉睡去。

他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日的晌午,清醒時卻仍舊迷迷糊糊睡意難散,想來君靈沉說他近日會變得嗜睡所言非虛。

君靈沉不在房中,昨晚被君靈沉丢在地上的紅色喜袍和帶血白衫也不見蹤影,他便從玉蟬中拿出自己的一套衣裳重新換上後,這才從床榻上慢悠悠的爬起來,開始打量自己身處的這間房。

這間房的陳設和君靈沉在禹澤山時居住的夙千臺相比差不了許多,慣是素雅清幽之風,如君靈沉這個人一樣。

聞瑕迩穿過一道隔間來到外室,見窗外天光大好,便起了走出房間的心思。

他從複生起這段時日以來,因為身上陰怨之氣的關系,一直未能像個常人一樣行走在日光之下。如今費了好大功夫方才消除了身上的咒印,他一定得好好的陽光下走幾圈。

聞瑕迩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扉上,豈料房門卻忽然被外面的人打開,君靈沉的臉從門後露了出來。

他往屋內退後半步,給君靈沉讓出通道,“君惘你去哪兒了啊?”

君靈沉跨步進房,“同長姐談了些事。”

君靈沉有個叫“君思斂”的異母姐姐聞瑕迩是知道的,只是不曾見過,于是他思忖片刻後便說道:“我來虛無缥缈間做客,還未拜訪過你的家人,君家主和君姐姐現在可還得空?我能去拜訪他們嗎?”

他雖是被君靈沉迷迷糊糊的帶來君家,但此刻既然已經醒了,無論是因着禮數和他的一點私心,他都該去拜會一下君靈沉的家裏人。

君靈沉沉吟道:“父親閉關多年還未出關,長姐眼下也應當抽不開身。”

聞瑕迩聞言有些失望的哦了聲,“那我改日再去拜訪君姐姐吧。”

君靈沉颔首,眸光向他掃來,“你方才是想出門?”

聞瑕迩道:“是啊,我看見外面日頭特別好,想出去逛逛。”他又捂着嘴打了個哈欠,“不然待在房中,我又要睡覺了......”

這睡意說來就來,委實一點征兆都不給他留。

君靈沉略微擡首看了一眼屋外的景象,說道:“我帶你去。”

聞瑕迩立刻搖頭道:“不行,你背上的傷還沒好,該留在房間休養。”他說完頓了頓,又接着道:“我不出去逛了,我就留在房中照看你,你想做什麽又有不便的就喊我幫你做。”

君靈沉似乎對自己背上的傷并不在意,腳已經踱步到房門口,伸手将兩扇門扉推的更開,朝他道:“傷不在腿上,無妨。”

聞瑕迩面帶狐疑的在君靈沉背上掃了一圈,随後又将視線落到對方的兩只腿上,用他兩只肉眼看委實看不出什麽端倪來。

但有了昨夜的經歷,他知曉君靈沉在忍痛方面極為得心應手,若不是昨夜他看見了君靈沉那滿是血污的後背,指不定就真被對方給哄過去了。

聞瑕迩斟酌再三,還是搖了搖頭,“君惘我不出去了,你也不去了好不好?”

他走到君靈沉身邊,半掩上一扇門扉,遮住傾瀉而入的陽光,說道:“你就在房間裏休息,我陪着你。”

君靈沉半邊身體隐在門扉的夾隙中,一半是日光,一半是陰影,有一剎那的面容讓他看不太真切,只聽得君靈沉說道:“再過幾日便是雨季,太陽不易處。”

“沒關系。”聞瑕迩道:“等以後也是一樣的。”

君靈沉默然少頃,忽的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帶出了屋中,“不等。”

聞瑕迩踉跄幾步才跟上君靈沉的步伐,正欲出聲阻止,君靈沉卻已經将他帶到了一方陽光之下。

溫暖,除了這二字之外他不知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

與浸在陰川裏的濕寒和鬼怨之氣纏身時的陰冷截然不同,溫暖的讓他感覺自己此刻好似要融化在這天地間。

聞瑕迩眯了眯眸,喟嘆道:“好舒服啊……”

君靈沉道:“你身上的咒印才消,應該多曬太陽,祛除體內殘留的陰氣。”

聞瑕迩露出餍足的笑,“好,我會多曬的。”

正說話間,一行年紀不大的少年弟子從前方朝他們走來,這些弟子均穿着白青雙色的寬袖衣衫,身後背着柄劍,面上的表情極為老成嚴肅。

只見他們井然有序的走到君靈沉身前,齊齊拱手作揖道:“少家主。”

君靈沉聞言眉心微蹙,未答話。其中一名弟子見狀,擡起頭來解釋道:“是大小姐的吩咐。”

君靈沉道:“不必。”

那弟子神色霎時變得窘迫,其餘一衆弟子也是面面相窺,老成的模樣維持不住了,有些手足無措。

聞瑕迩在一旁沒聽得太明白這裏面的彎繞,想出聲緩和氣氛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眼珠轉了一圈,忽然瞥到這些弟子身後背着的東西,趕忙咦聲道:“你們背上背的都是什麽啊?”

這些弟子們身後不僅背着劍,還背了一個小竹簍。弟子們聽得他問,便将目光齊齊向他投來。聞瑕迩愣了下,心道這反應也太迅捷了些,随即說道:“我見你們都背着一樣的竹簍,裏面應當裝着東西吧?我有些好奇,這才脫口問了,大家不要見怪。”

方才被君靈沉噎聲的那位弟子最先從窘迫中反應過來,只見他取下背後的竹簍朝聞瑕迩面前一遞,說道:“近日來海邊潮起潮退,有許多魚蝦螺貝被沖上岸,我們大家便一起去拾撿了回來。”

聞瑕迩低頭一看,見那竹簍裏果不其然的裝滿了許多海産,個個模樣晶瑩剔透的暈着一層水澤,還有幾條小魚在彈尾。

他擡起頭,笑着說道:“這些魚蝦們這樣裝在竹簍裏,看起來也不像是要帶回去飼養,莫不是要弄去廚房燒了吃掉?”臨淮的海産說起來他還沒吃過,看着這些魚蝦,倒是讓他覺得有點饞。

那弟子聞言愣了一愣,有些懵的看向他,“公子,我們修道之人辟谷之後一般都不吃東西的......”

聞瑕迩心想不吃還撿這麽多回來,難不成是拿去喂鳥啊?

君靈沉突然出聲道:“這些是他們帶回去喂青鳥的。”

還真是喂鳥的,聞瑕迩略有些挫敗的望向君靈沉,“什麽鳥啊,還要吃魚蝦?”平常的鳥不都吃蟲子就好了嗎?

君靈沉道:“青鳥。”

聞瑕迩心思微動,試探着問道:“......是傳說中的靈鳥,青鳥嗎?”

“差不多。”君靈沉頓了頓,“不過繁衍到如今,靈力已不及書中記載的那般。”

聞瑕迩眼睛一亮,如今修仙界早已不是千年前靈氣旺盛,神魔混着走的盛況,鳳凰一脈也因為靈力的枯竭早就滅族了,他也僅是在書中看見過,未能見過實物。而這青鳥據說是鳳凰的前身,想來模樣差不了多少,若是能夠看看這青鳥不就等于見到活的鳳凰了嗎?

聞瑕迩來了興致,裝過頭看向那抱着竹簍的弟子,狀似謙和的說道:“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青鳥,十分好奇。鬥膽想借小兄弟的青鳥一觀,不知可還方便?”

他自覺語氣十分得體,吐字也頗為懇切,誰料這小弟子聽罷竟然唰的一下漲紅了臉,張嘴“你”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話來,反手就要夠背在自己身後的劍,怒火中燒的模樣像是要一劍戳死他一樣。

不過他的劍還沒來得及拔出,就被君靈沉出聲制止了,“他不是虛無缥缈間的弟子,不懂其中含義。”

聞瑕迩雖不知道是自己方才說的那句話出了差錯,但聽君靈沉話中暗意,便也明白肯定是自己說錯了,忙說道:“對不住,我初來乍到。若有什麽冒犯的地方還請別和我計較。”

那弟子癟着嘴,一副委屈極了的模樣,抱着一簍子魚蝦對君靈沉行了一個禮,道:“弟子,弟子……還望少家主能恕弟子失儀之過。”

君靈沉颔首,說道:“回去吧。”

一衆弟子得了聲,這才齊齊退下。

等人走幹淨後,聞瑕迩狐疑的朝君靈沉問道:“我方才哪句話說的不對,那個小弟子為何一副要砍死我的模樣?”

君靈沉眼神淡淡的望向他,少頃,說道:“這裏規矩很多。”

聞瑕迩挑眉,“所以?”

君靈沉道:“慎言。”

聞瑕迩道:“難道比禹澤山的規矩還多?”

君靈沉輕描淡寫道:“多出百倍。”

聞瑕迩眉心跳了跳,說道:“可我方才只是想看一看那個小弟子的青鳥,你們君家的規矩難道已經嚴苛到連鳥也不讓旁人看的嗎?”

君靈沉默了半晌,道:“君家每個弟子只有一只青鳥。”

“嗯——”聞瑕迩拖長了尾音,“所以很珍貴?”

君靈沉點頭。

聞瑕迩又道:“既然君家的人都有,那缈音清君你一定也有對不對?他們的鳥不給我看,你的鳥一定會給我看的對吧?”

君靈沉道:“看不了。”

聞瑕迩追問:“為何?”

君靈沉別過頭,身後未束起的發在這時滑落至他肩頭,遮住了他的側容,“死了。”

聞瑕迩微微一怔,旋即意識到自己似乎提到了不該提的事,忙道:“抱歉君惘,我不該纏着你提這件事的。”

他方才不過是想一觀那小弟子的青鳥,對方就氣的要對他刀劍相向,而君靈沉也說這青鳥很珍貴。可君靈沉的青鳥卻已經不在了,這背後一定是發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他這樣口無遮攔的提及實在莽撞了些。

他伸手把君靈沉垂落下來的發絲勾回了背後,有些內疚的道:“我不看鳥了,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君靈沉垂眸望他,問道:“你想去哪裏。”

聞瑕迩前思後想,還是搖了搖頭,“我沒來過你家,你帶我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君靈沉颔首道:“好。”

君靈沉帶着他穿過一條長廊,行到長廊盡頭後又轉向一座庭院,那庭院恰對着正門,他和君靈沉一路走出正門,沒往前行多久便見到一塊隐在稀薄雲霧中的高大石碑。經過那塊石碑時他特意仰頭打量了一眼,只見那石碑上鐵畫銀鈎的寫着五個大字,“虛無缥缈間”,霧氣缭缭,煙波繞繞,的确獨有一份空靈虛幻之意,好似身入虛幻蜃影一般。

他走到君靈沉身旁,忍不住贊嘆道:“君惘,你家比禹澤山還像缥缈仙境。”

君靈沉道:“這一段路常年都被雲霧蓋住,日光照不進來。”

君靈沉口中的路便是他們此刻所走的這條,四下皆彌漫着薄薄的雲霧,周遭的花草樹木皆被擋的有些模糊。

聞瑕迩緊跟君靈沉,又問:“那在這條路上豈不是很容易迷路?”

君靈沉道:“家中弟子自幼長于此不會迷路,若有客到訪會派弟子到山下相迎。”

“原來如此。”聞瑕迩點了點頭,旋即憶起石碑上刻着的字,便随口又問了一句:“缈音清君的‘缈’可是取自虛無缥缈間的‘缈’?”

君靈沉頓了頓,說道:“道號是師尊親自封授。”

聞瑕迩眼珠轉了一圈,“所以寓意便是你既是禹澤山的缈音清君,亦是虛無缥缈間的君公子?是這個意思嗎?”

君靈沉拂了拂衣袖,淡聲道:“到了。”

聞瑕迩順着君靈沉的目光看去,只見一片海域呈現在他眼中,燦金色的日光下,湛藍的海水鍍上了一層細膩的金紗,卷起陣陣細白浪花,拍向岸邊,發出不徐不緩的悠揚聲響。

聞瑕迩目不轉睛的望着這片海域,嘆道:“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海,我們冥丘沒有海的……”

君靈沉側目,不鹹不淡的睨了他一眼。

聞瑕迩瞬間會意,“淵海之地的海不能叫海,那就是一片死海!”連條活魚都沒有的海怎麽能叫做海?

君靈沉沒在海這個問題上揪着他不放,帶着他拐了一個彎往海邊的另一處行進,他問道:“我們不去海邊嗎?”

君靈沉道:“看久了膩。”

聞瑕迩唔了一聲,君靈沉聽見他唔聲,說道:“有別的東西帶你玩。”

心思被戳穿,聞瑕迩也不覺窘迫,反倒對君靈沉口中帶他玩的東西來了興趣,“什麽東西啊?”

君靈沉停下腳步,側身對他說道:“這個東西。”

他沿着君靈沉讓出的那條小道望去,見一棵參天古樹下,吊着一架秋千,這秋千似乎在這樹下挂了些年頭,靠坐的位置被地下生出的藤條花草遮擋了大半,君靈沉走上前,秋千上輕輕一抹,整架秋千霎時煥然若新。

君靈沉回頭看他,“過來。”

聞瑕迩挑眉,口中嘟囔道:“我都多大了,怎麽還能坐這個……”但腳下的步子卻半分遲疑都無,三兩步便走到了秋千旁。

君靈沉似乎聽見了他的嘟囔,問他:“不想坐?”

聞瑕迩咳了一聲沒答話,抓着秋千的繩子坐下,說道:“這個秋千能蕩多遠?”

君靈沉沉吟片刻,答道:“可以看清海面。”

“這麽遠啊!”聞瑕迩坐着秋千躍躍欲試,“推吧推吧,我準備好了。”

便見君靈沉手放上椅身,欲要催動靈力,聞瑕迩連忙道:“君惘我們一起坐吧。”他騰出一半的位置,拍了拍,“來坐。”

君靈沉默了片刻,十分出人意料的順從了他的提議坐上了秋千,讓他稍稍一愣,“我以為你不會蕩秋千……”

君靈沉淡道:“這是我的秋千。”

話音方落,秋千便倏的蕩起,聞瑕迩還沉浸在君靈沉那句“這是我的秋千”中,身形未坐穩晃了一下,險些從半空中掉下去,千鈞一發之際,君靈沉伸手環住他的腰把他往身後的椅背一帶,這才得以幸免。

君靈沉囑咐道:“別亂動,看前面。”

聞瑕迩點點頭,聽話的向前方看去。

秋千有靈力的加持,來回蕩的速度很快。這時秋千已經蕩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穿過叢林疊嶂的林間,一躍而出,聞瑕迩望見了一片一望無際的海域。

風聲在他周身旋繞不去,海域在他腳下無聲流動,發絲蕩開,衣袍吹得浮動,他俯瞰着整片海域,将周遭景色盡數攬于他的眼中,心底霎時迸發出難言的暢快淋漓之感。

他心神有些激蕩,抓緊繩子歪頭向一旁的君靈沉望去,愕然發現君靈沉的眼神并未落在前方令人心頭蕩漾的景色上,反而目不斜視的看着他。于是他問道:“你怎麽不看下面?”

秋千越蕩到高處,風勢便愈加兇猛,他的話音散在風中,也不知君靈沉聽沒聽見。只見得君靈沉微微移開視線,啓唇低語了句什麽,聞瑕迩眯了眯眸,沒能聽清,遂仰聲問道:“君惘你方才說什麽了?”

君靈沉向他俯身,附耳問他:“喜歡嗎。”

“喜歡!”聞瑕迩勾唇笑道:“君惘我喜歡你的秋千!”他說完又怕君靈沉沒聽見,也學對方傾身,朝君靈沉附耳道:“特別喜歡,你的秋千特別好。你家也特別漂亮,我特別喜歡。”

他說完這一長串話後便迅速遠離了君靈沉,撰着繩子的力道又緊了幾分,耳尖上的溫度也開始發熱,便是迎面而來的風一時也帶不走他耳尖溫度。

君靈沉聞言,垂眸看了他一眼,少頃才移開目光,從鼻尖輕輕嗯了一聲。

聞瑕迩敏銳的從風聲中捕捉到了君靈沉的這句應聲,當下便覺耳尖燙的更加厲害,垂首用閑着的手用力的揉搓了一把耳尖,卻怎麽也降不下這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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