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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逃兵

聞瑕迩和君靈沉二人在海邊直待到落日黃昏,方才調轉往回。

聞瑕迩走在君靈沉一旁,眼神在君靈沉身上無聲流轉。君靈沉眼視前方,走出一段青石路後,忽的側目朝他看來,他心下一慌,面上卻是分外從容的移開視線,随口提了一句,“我們方才也該去海邊拾撿魚蝦的,白日我看見那個小弟子拾的魚都亮晶晶的。”

君靈沉道:“那是喂青鳥的。”

聞瑕迩啧聲,又前行幾步後突然停了下來,“君惘。”他深思道:“我們是不是弄丢了一個人。”

遲圩臉蒙面巾,疾行上山,一身黑衣幾乎要融進夜色裏。

只見前方不遠處不徐不緩的走來兩個人影,身着霜衫,手持燈籠,身後背着蘭息劍,赫然是禹澤山巡夜的弟子。

遲圩縱身一躍悄無聲息的跳上了一旁的樹上,擋住自己的身形,待下方那兩名弟子路過時,他驟然出手,兩道定身符直直的朝那二人背後打去。那二人一時沒有防備,被他定了個正着,手中的白紙燈籠從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須臾便被火舌燃成了灰燼。

“有人闖山……唔!”

遲圩從樹上跳下,及時補了道禁聲符在那大喊的弟子身上封住了他的話,另一名弟子見狀也要高呼,遲圩惡聲惡氣的道:“你敢喊我就把你旁邊的人一棍子打暈從山頂丢到山下,摔成肉泥!”

那弟子張合的嘴一頓,繼而憤然道:“你可知這裏是什麽地方?也能由着你來撒野?”

遲圩冷哼道:“不就是禹澤山嗎?你遲……大爺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弟子怒視遲圩,突然高喊道:“有人闖山了!快來人!有人……唔!”

“你瘋了?!”遲圩連符都來不及抽出手,上前一把捂住那弟子的嘴,“你不管你旁邊人的性命了?”

那弟子悶聲道:“禹澤山弟子,絕不向任何人妥協……”

另一名弟子雖說不出話,但眼神裏透出的凜然決絕卻是與他如出一轍。

遲圩咒罵了一聲,他不過是放句狠話威脅威脅這兩個弟子,沒想到這兩人卻如此固執刻板,實在是失策。他思前想後一番,硬的不行來軟的,遂放緩了語氣,說道:“方才不過是跟兩位開個玩笑,莫要見怪,莫要見怪。”

弟子道:“沒見過你這般開玩笑的,偷襲我們,讓我們無意中遭了道。”

“瞧你這話說得,怎麽能叫偷襲?”遲圩哥倆好似的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就是大晚上的見你們二人巡夜辛苦,想跟你們打聲招呼。”

那弟子狐疑的打量着他,顯然是不相信他這套說辭。遲圩笑呵呵道:“巡夜這份差事必須得萬無一失,我也不好再拘着二位在此處和我閑聊了。我就想問問,弟子堂往哪邊走啊?”

聞瑕迩盤膝坐在一方榻上,一手端着杯熱茶,一手拿着三兩張信箋,目光在信箋上滑動。片刻後,他從信箋上擡起頭,看向君靈沉,揚了揚手中的信箋,說道:“遲圩看見了這封信?”

君靈沉抿了口茶,道:“無意中被他看見了。”

“遲圩,遲毓……”聞瑕迩喃聲道。

君靈沉道:“這封信是遲毓寫給你的。”

“我知曉。”聞瑕迩将信箋折好放進了信封中,朝君靈沉露出一個笑,“多謝缈音清君不遠萬裏為我送來此信,聞旸無以謝之,便以茶代酒以表謝意了。”說罷便一口飲盡了杯中的茶水,茶一湧入舌尖,便苦的他打了個激靈。

“這是什麽茶?”他皺眉道:“怎麽這麽苦?”

“不是茶。”君靈沉又續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聞瑕迩方才的注意都在信上,此刻竟才發覺,君靈沉給他倒的“茶”是從另外一個小壺裏倒出來的。他看着那“茶湯”烏幽幽的色澤,說道:“這是藥吧?”

君靈沉颔首,并未否認。

聞瑕迩當即眉心皺的更緊,“我又沒生病又沒受傷。”他把藥推了回去,“我不想喝。”話一出口,來勢洶洶的睡意便倏的湧上了頭,聞瑕迩連哈欠都不及打,便感覺自己兩眼一阖快要睡死過去了。

君靈沉及時傾身,隔着案幾扶住了他肩膀,拿起案上的藥一股腦的灌入他喉中,他方才從那睡意中緩過勁來,悠悠轉醒。

君靈沉坐回原位,将那壺藥推到他面前,沉聲道:“每日,一壺。”

聞瑕迩沉默半晌,忽然把那壺中還剩下大半的藥分成幾杯,分別倒入杯中。等他将一壺藥倒完時,案幾上的茶杯已經擺的滿滿當當。他望着這些茶杯,認命般說道:“我想吃甜的。”

又擡眸望君靈沉,“我可能會被苦死。”

君靈沉走下榻,轉身去了另一間隔間,片刻後又走了回來,将一疊方方正正的油紙包遞到了他面前。聞瑕迩接過油紙包,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芸豆香,迫不及待的拆開綁在上面的細繩,正要撚起一塊吃,便聽君靈沉道:“你要喝半年的藥。”

聞瑕迩動作一僵,神情恍惚,“什、什麽?”

君靈沉看向他手中的芸豆糕,道:“只有一份。”

聞瑕迩霎時只覺五雷轟頂,神魂出竅,好半晌都沒能緩過神來。

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叩門聲,“少家主。”

君靈沉拂袖,兩扇門無聲開合。

一名弟子從門外跨步走進,拱手道:“大小姐派我來給少家主送藥。”他邊說邊從袖中摸出兩個玉瓷瓶放到一旁。

君靈沉掃視那兩瓶藥,“替我謝過長姐。”

弟子點頭應下,但似乎未有離去之意,君靈沉便問他:“還有何事?”

那弟子欲言又止,躊躇道:“方才有客到訪,大小姐在接待。但是大小姐……”他小心翼翼的擡起頭打量君靈沉,“他們想見少家主……”

“他受了傷,不宜前去待客。”聞瑕迩詢問小弟子,“君姐姐沒同那些客人講嗎?”

弟子連連搖頭,解釋道:“并不是沒同客人們講!只是……只是大小姐身份不便。”

聞瑕迩當下思緒一轉,便猜出了這弟子話中的暗指。君靈沉的姐姐君思斂雖是君家的長女,但卻是妾室所出,便是所謂的庶女。這年頭竟還有仍在拿嫡庶之分做文章的人,思及此,便讓聞瑕迩有些嗤之以鼻。不過這畢竟是君靈沉的家事,他一個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麽,只能默默的在一邊聽着。

誰曾想君靈沉卻忽的說道:“轟出去。”

聞瑕迩聞言一愣,那小弟子聞言亦是一愣。

君靈沉冷聲道:“全都轟出虛無缥缈間。”

聞瑕迩雙眼亮晶晶的看向君靈沉,心道他心上人可真有氣勢。那小弟子卻被這話中的冷意吓的抖了幾抖,磕絆道:“……可是他們好像是來說親的。”

“說親?”聞瑕迩愣了一下,從榻上猛地跳了起來,“說什麽親?!”

弟子又是一陣搖頭,将一副不可說的模樣表現到了極致。

聞瑕迩只覺胸口有一股風涼嗖嗖的刮過,心間霎時涼了一片。

君靈沉聞言稍作沉吟,突然側頭看向他,說道:“不準倒藥。”

聞瑕迩唇抿直線,不知自己此刻是何種神情,“……你要去啊。”

君靈沉颔首,吩咐那小弟子,“看着他喝完。”

弟子忙不疊的點頭,“弟子明白。”

君靈沉這才緩步離去。

聞瑕迩看着君靈沉愈行愈遠的身影,幾度啓唇,卻仍舊一個字都未能吐出。直到那抹霜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弟子踱步來到他面前,提醒道:“公子再不喝藥,藥就要涼透了。”

聞瑕迩垂眸,前一刻還熱氣騰騰的藥,眼下已逐漸變得冰涼。他淡聲道:“是啊,涼透了。”

語畢,擡手執起茶杯,一杯一杯的飲盡。

弟子見他喝藥動作喝的太猛,勸道:“公子你慢些喝吧。”

聞瑕迩趁着喝完一杯的空隙,手背拭唇,道:“喝慢了,就徹底涼透了。”

弟子聽得雲裏霧裏,“這又不是酒……喝這般快公子不覺苦嗎?”

聞瑕迩不語,低首喝藥。

弟子見勸不過,便悻悻的歇了聲,站在一邊老老實實地看着聞瑕迩把一桌的藥喝完。

“喝完了。”聞瑕迩放下最後的空盞,朝弟子說道:“你可以回去睡覺了。”

弟子點點頭,應聲離開。

兩扇門一合上,聞瑕迩便倏的後倒在了榻上,面上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

他的心上人正在和別人說親,他除了敢在獨自一人時作出一副悵然若失,黯然失落的模樣外,什麽也做不了。

如同一個在戰場上落荒而逃,節節退敗的逃兵,除了逃匿躲藏,茍且住自己的性命外,什麽都做不了。

他在君靈沉面前,從來都是逃兵。

那藏在心底見不得人的心思,一旦破土而出見了光,便是他和君靈沉決絕的一日。

而他在君靈沉面前能落到現今這般處境,也怪不得任何人。

不過全都是他一手一手将自己推到眼下的境地,生生掐斷了他對君靈沉這段本就不該生出的孽緣。

待有一日因這段情愫把他自己逼到退無可退之時,想來便是他再次跌入萬丈懸崖,摔的粉碎之際。

聞瑕迩心思百轉,雙手枕在腦後,目不轉睛的望着上方,少頃長舒了口氣。

因着那一壺藥的功勞,本該沉沉睡去的他此刻卻異常清醒。

連帶着他前世那段極不願回憶起的往事,也在腦海中變得異常清晰,久久揮之不去。

喜歡上一個人是從何時開始他已經忘了,只是待回過神來時才驀地發覺,筆下寫出的字,全是同一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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