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笛容
君靈沉目視前方,腳下步伐平緩依舊,他道:“把佛珠給我。”
這句問話的功夫,聞瑕迩已走到椅前坐下,君靈沉停在他身前頓了一下,便要往對面的椅位而去,他适時出聲,“佛珠不要了?”
君靈沉朝他伸出手,聞瑕迩想了想,便将那串佛珠摸出來放進君靈沉手中,随後睨了一眼他左手邊的椅位,“坐啊。”
君靈沉沒動,聞瑕迩抱肩往椅後一靠,眼中含笑,“不喜歡你就放屏障擋着我啊,眼不見心不煩。”
“是出了何事嗎?”朗翊和朗禪二人自後方而來,朗翊看向君靈沉,“若是有怠慢之處還請二位見諒。”
君靈沉拂袖,朝朗翊颔首,背過身于對面的椅位坐下。
朗翊走上主位,朗禪落座于聞瑕迩左手邊,低聲道:“你方才莫不是又以言語激缈音清君了?”
“沒有。”聞瑕迩哂笑,“我像是那樣的人嗎?”
朗禪道:“但願。”
聞瑕迩不以為意的哼了一聲,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撐着臉頰,明目張膽的掃視着坐在對面的君靈沉,眼神頗有些意味深長。
應天長宮弟子奉茶之後,朗翊客套的說了一番場面話後,便開門見山,道:“缈音清君與聞公子今日同時登門,不知是所為何事?”
“并無甚要事。”聞瑕迩率先出聲,“只是來與二公子一敘。因着這私事驚動朗宮主,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朗翊擺了擺手,“會友一事實乃人之常情,聞公子言重了。”
聞瑕迩聞言笑了一笑,未再說話。朗翊遂将目光移到君靈沉身上,只聽得君靈沉道:“我前來,只為一件事。”
聞瑕迩眉尾一揚,收起散漫姿态。
君靈沉将那串佛珠從手中亮出,定在虛空後浮于朗翊身前,他道:“這串佛珠,可是應天長宮之物。”
朗翊從虛空中取下佛珠握在手裏細細端詳,少頃,仰首道:“确我應天長宮信物,宮中每一位弟子腕上都有這串紫檀木佛珠,修行時以作平心靜氣之效。”
聞瑕迩往朗禪的方向靠了靠,低聲道:“我記得你手上好像也戴了一串,是也不是?”
朗禪颔首稱是,卷起左手半截衣袖露出一串紫檀佛珠手串來,“應天長宮弟子都有的。”
聞瑕迩瞟了一眼佛珠後便端正身形,又接着将目光放到君靈沉與朗翊這二人身上
君靈沉道:“這段時日修仙界中出了一樁蠱毒禍事,應天長宮應知曉。”
朗翊略作思忖,“知曉,我應天長宮司管的司野之境便出現了許多被荼毒的百姓。不過這件事一直由二弟在辦,前些時日聽說已經解決了此樁異端。”他看向朗禪,溫聲道:“可是還有什麽事未來得及處理妥當?”
朗禪起身,“藏匿于水村中的母蠱前些時日已被斬殺,毒源已除,司野近來也再未出現過百姓被咬傷中毒之事。”
君靈沉将一只瓷瓶淩空放于朗翊眼前,“母蠱不止一只。司野之境雖無蠱毒,但其他地方仍有殘餘的中毒之人。”
朗翊拿過那只瓷瓶,似有不解,“缈音清君,此為何物?”
“一只母蠱的屍體。”君靈沉聲音仍淡,“同朗宮主手上握着的佛珠一起,在煉蠱之人的身上找到。”
主位上的朗翊面色霎時一沉,朗禪聽罷亦是皺起了眉。偌大殿內霎時靜了下來,衆人屏聲靜氣,無人敢輕易出聲。
聞瑕迩眼神在殿內衆人面上打量一番後,似喟嘆道:“說來也巧,那條藏匿在水村的母蠱離冥丘境內不過三十餘裏。此事若是被有心之人知曉後捕風捉影,只怕在這蠱毒禍世一事,冥丘便要被推上風口浪尖……”
他這話一出,應天長宮一衆如何還能聽不明白?這冥丘少君哪裏是來會友人的,分明是借着會友人的幌子同缈音清君一處來質問他們應天長宮蠱毒一事的!
朗禪回身瞥了聞瑕迩一眼,聞瑕迩張嘴做了個“對不住”的口型。
朗翊将裝着母蠱的瓷瓶和佛珠齊握在手中,站起身朝君靈沉和聞瑕迩二人拱手道:“我應天長宮立足與修仙界,向來行的正坐得端,此事當中必定有誤會。”
說罷向朗禪遞去一個眼神,朗禪沉吟片刻,說道:“司野境內也曾遭到蠱毒作亂,水村之時為追查毒源,我亦帶着宮中弟子與禹澤山一同斬殺過毒人。缈音清君理應知曉。應天長宮斷不會做出這等惡事來。”
朗翊接過話,“這佛珠即便是從煉蠱之人身上尋到,也不能意味我應天長宮便牽涉其中,不定是有人想禍水東引,混淆視聽所做的障眼之法罷了。”
聞瑕迩早已料到君靈沉前來應天長宮對峙會面臨眼下境況,君靈沉手中并未握有切實的證據,朗家一衆只要矢口否認此事與他們有關,僅憑一串佛珠實難定罪。他抱着肩坐在椅上,也不搭腔,且看君靈沉如何應對。
豈料君靈沉語氣仍淡,卻擲地有聲的抛下兩個字:“證據。”
聞瑕迩聽得這二字後,挑了一下眉。
朗翊道:“什麽證據?”
君靈沉從座椅上站起後,看向朗翊,“蠱毒一事與應天長宮無關的證據。”
朗翊面色瞬間更沉,“僅憑一串佛珠,缈音清君此舉是否太牽強了些。”
話音方落,衆人便見君靈沉的衣袖無風自動,一張畫像從那袖中飛出,落于殿內衆人眼前。
“這是煉蠱之人的畫像。”君靈沉道。
聞瑕迩往那浮在半空的畫像上定睛一瞧,卻見是位面目與常人無異的男子,和草屋中見到的滿面瘡痍的人完全是兩個人。他思緒飛轉,憶起昨夜禹澤山弟子替那煉蠱之人的屍體不停施着普度梵心術的景象,心道莫非這普度梵心術不僅能超度亡魂,還能讓人的相貌複原不成?
不及他細想,朗翊拿下那張畫像看過之後,不知是驚還是氣的,肩膀發顫起來,“去……”他撰着畫像,宣紙被抓的咝咝作響,“把人給我帶過來!”
聞瑕迩心中咯噔一下,煉蠱之人已死,這是要帶何人上來?憑着這張畫像莫非這應天長宮中還能找出第二個同樣模樣的煉蠱之人不成?
朗翊身側的兩名弟子見到那畫像後也具是一驚,得了吩咐,忙應聲離開殿內。
朗禪坐回原位,面色略顯凝重。
這般境況,聞瑕迩十分識趣的沒有出聲詢問,安靜的等着離開的弟子将人帶過來。
片刻之後,三人步入殿中,其中兩名是被朗翊派去的弟子,聞瑕迩便在另一名身上掃視一番,暫時未發現端倪。
朗翊見人已帶到,立即屏退四下弟子,關上殿門。朗翊似是氣急,走到那弟子面前将那串佛珠連同畫像用力砸在對方身上,“笛容!你今日若是敢有一句虛言,我立刻了結你性命以絕後患!”
名喚笛容的弟子愣了愣,将佛珠和畫像一并從地上撿起,待看清後臉色驀地一變。
朗翊目光如刀,“說話。”
笛容眼視畫像,手中緊捏着佛珠,半晌後撲通一聲朝朗翊跪下。
朗翊猛地往後退開半步,厲聲道:“你這是作何?”
笛容阖眼,片刻又睜開來,啞聲道:“弟子無話可說。”
朗翊聞言猶如五雷轟頂一般僵在原地,張着嘴良久也未吐出半個字。
聞瑕迩倏的起身,走至笛容身旁,從頭到腳審視笛容一遍,道:“朗宮主什麽話還未問,你便說無話可說,不覺太過迫切了嗎。”
笛容表情黯淡,“紫檀佛珠,已足夠說明一切。”
“笑話。”聞瑕迩道:“你們整個應天長宮弟子的佛珠都如出一轍,你手中握着的這串除了色澤暗些黑些與旁人的并無不同。”
笛容默了片刻,突然把手中戴着的佛珠串取下,兩串佛珠并攏合在一處,從煉蠱之人手上取下的那串竟浮現出紫色的微光,少頃,串上的佛珠變得一塵不染,光澤如新。
笛容道:“這是我義弟笛同的佛珠。我二人共同拜入應天長宮修道,一同在佛珠上加持無塵咒,只要兩串佛珠碰到一處,無塵咒便會自起,拂去珠上塵埃。”
他将佛珠放于畫像上,“這畫上之人,便是我義弟笛同。”
“你可知笛同做了何事?”朗禪走至笛容跟前,面含愠色,“你便如此跪下?”
笛容緩聲道:“煉制子母蠱毒,以母蠱控制子蠱進入常人體內,為禍四方。”
聞瑕迩道:“你是從何得知?”
笛容微微垂首,“因為這些事都是我在暗中指使他去做的。”
“……笛容!”朗翊驀地上前一把撰住笛容的衣領,不可置信,“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笛容擡首,面無波瀾的看着朗翊,“是我做的。是我指使笛同去做的。”
“你胡扯!”朗翊目眦欲裂,撰着笛容衣領的力道不住加大。笛容被衣領收緊的力道梏的臉色漲紅,呼吸粗重,卻是一句求饒的話也未說。
“朗宮主。”聞瑕迩道:“事情還未查清,就這麽處決了他,不大好吧。”
朗翊這才幡然松手,笛容半身倒地,片刻又直起身,仍舊平靜的跪着。
聞瑕迩越過朗翊将那只裝着母蠱的瓷瓶拿起,旋即又走回笛容身前,把母蠱的屍體倒在地上,問笛容,“這是何物?”
笛容答:“母蠱的屍體。”
聞瑕迩又問:“母蠱何處來?”
笛容道:“于萬毒之蟲中煉制而來。”
“如何煉制?”聞瑕迩逐字逐句,“火烤?水漫?還是投入爐中,埋入土中?任其自生自滅最後得出活着的一只來?”
笛容并未立刻作答,過了一會兒後說道:“煉蠱的人笛同,不是我。”
聞瑕迩眯了眯眸,暗聲道:“可你說笛同是受你指使才煉的蠱。”
笛容擡頭看他,道:“笛同會煉蠱,我不會。”
聞瑕迩道:“應天長宮竟是擅長蠱毒之術的世家,我還是頭一次知曉。”
沉默許久的君靈沉忽的緩步行了過來,身形與聞瑕迩正面相對,眸光落于笛容臉上,“原因。”
笛容抿緊嘴,君靈沉重複一遍,“你做下這件事的原因,是什麽。”
笛容久久未應,朗禪皺眉道:“笛容,将原因講出來。”
笛容聞言躬下腰,朝朗翊叩頭,道:“弟子犯下不可饒恕之過,自請前去地牢,受盡穿骨割肉之刑,再以死謝罪。”
朗翊扶額,道:“你為何要行下這樁惡事?”
笛容又叩了一記響頭,“弟子犯下不可饒恕之過,自請前去地牢,受盡穿骨割肉之刑,以死謝罪……”
“笛容!”朗翊厲聲,“我叫你講出原因!”
笛容叩聲一聲更比一聲響,不斷的重複同一句話,暗紅的鮮血從他的磕破的額頭流出,染紅了地面。
任憑朗翊和朗禪如何追問,笛容始終叩頭重複着一句話,場面變作僵局。最終朗翊出聲,喚殿外弟子将笛容押入地牢看管,等候審問後,這場僵局才打破。
朗翊眉目間難掩疲色,卻是勉強支撐着朝聞瑕迩和君靈沉道:“缈音清君和聞公子若不嫌,暫且在應天長宮住下,子母蠱一事……我一定會給二位一個交待。”
聞瑕迩笑了一笑,應下了。君靈沉聞言卻道:“應天長宮的交待,該給因此事殒命的無辜之人。”
朗翊神情凝重的道:“應天長宮必定如此。”
君靈沉颔首,往殿外走了。聞瑕迩在原地思忖片刻,見朗翊和朗禪二人仍舊處在一片沉重的氛圍中,便道了聲“告辭”,後腳跟着君靈沉一塊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