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鑄錯
聞瑕迩曲起手指敲了敲門沿,出聲詢問門外之人,“這門壞了,可否勞駕外面的姑娘替我試試将這門從外打開?”
門外女子沉默片刻,帶着頗有些無奈的口吻道:“對不住。我修為不濟,家弟設下的陣實在解不了。”
聞瑕迩指尖一頓,聲氣又緩幾分,“敢問站在門外的可是君姐……君姑娘?”
“失禮了。”門外女子溫聲道:“我乃靈沉長姐,名喚思斂。”
話音方傳入屋內,聞瑕迩便覺袖間鼓動,大黑從中飄出,朦胧的身體緊貼着門身紋絲合縫。
君思斂的話語仍在屋外繼續,“公子是靈沉友人,我本該早些來看望公子,但家中事務纏身一直耽擱到今日方才有空閑脫身,實在是失禮。還望公子海涵。”
聞瑕迩疑惑的看向大黑,聽見君思斂的話後忙回道:“君姐姐客氣!我來君家叨擾多日卻未曾拜見過君姐姐,失禮的是我!希望君姐姐不要同我計較才是。”
君思斂聞言卻是輕笑了一聲,聞瑕迩一時猜不透心上人的這位長姐笑聲是何意,有些忐忑,“是我說錯什麽話了嗎?”
“并未說錯。”君思斂道:“只是不曾想過靈沉還能交上公子這般性情的朋友。”
這話讓聞瑕迩更為不解,聞名天下的缈音清君不知是多少修士趨之若鹜想要與之結交的對象,什麽樣性情的朋友交不到?
他思忖片刻,道:“……缈音清君合該是有許多朋友的?”
君思斂聲中含笑,“公子是家弟這些年來第一次帶回家中的朋友。”
話中深意令聞瑕迩不由得心生他念,這時門沿緊阖處突然憑空生出一個碗口寬的洞來,一碗冒着熱氣的漆黑藥湯便從那洞中飄了進來浮于半空,只聽君思斂道:“靈沉臨走前特意囑咐了我幾句解陣之語,沒想到竟是為此。”
君惘走了?
聞瑕迩心中一緊,“君惘他為何要走?何時走的?”
“他今日一早便離開臨淮啓程去淵海之地尋珠玑草了。”君思斂疑聲,“他走之前沒同你說嗎?”
“沒有,他什麽也沒同我說。”聞瑕迩霎時挫敗下來。
淵海之地其中風險他一清二楚,若是平日裏君靈沉去一趟也就罷了,可偏偏對方眼下背後的鞭傷還未好全。更何況淵海之地會将修者的修為壓制成常人,君靈沉沒有靈力護體,背上的傷豈不是會變得更嚴重?若是因此有個萬一他該如何自處?
思及此聞瑕迩便無法再坐以待斃,抽出幾道赤符貼于門上試圖破陣,卻見門身順時湧出星點白光,赤符立刻如同被吸走了精力一般蔫蔫的掉到了地上。
聞瑕迩不信邪待要再試,便見白光淡去,三行字浮于他眼前虛空:不得破陣,不準出房,每日喝藥。
聞瑕迩怔怔的望着這幾個字,一時竟不知該佩服君靈沉未蔔先知還是嘆他所有行動皆被對方料了個透徹。
“公子?”君思斂喚道。
聞瑕迩回神應聲,“君姐姐我在。”順手将那碗湯藥從半空取下端在手裏。
那碗口大的洞便開始閉合,大黑似想從這洞中鑽出去,動作卻慢一步一頭撞在了門沿上。
君思斂道:“公子莫要同家弟置氣,他不同你說去淵海之地一事恐是怕你擔憂。”
聞瑕迩摩挲着碗底,溫熱之意從指間蔓延到指腹,“可是……他為什麽又要用陣把我鎖在他房間裏?”
“此番将公子……留在房中,應該是怕公子醒後追去淵海之地這才出此下策罷。”君思斂語中夾歉,為君靈沉解釋道:“家弟性子與旁人不同,公子與他相交應該知曉一些。不過此事的确是靈沉做的不妥,但還望公子你莫要因為這件事同他置氣才好。”
“君姐姐我沒同他置氣,他性子很好的!”聞瑕迩忙不疊道:“君惘背後的傷沒好,他一個人去淵海之地我實在不放心。”
君思斂聞言輕舒一口氣,“你且寬心,淵海之地于他而言算不得什麽兇險之地,不出五日他便會帶着珠玑草回來。”
君靈沉那日背後血淋淋鞭傷交錯的景象仍記憶猶新,聞瑕迩根本無法寬心,“可君惘無緣無故的,為何要去取那什麽草?”
君思斂道:“公子手中湯藥之引,其中一味便是珠玑草。”
聞瑕迩垂眸看向碗中,氤氲熱氣撲面,難聞藥氣竄入他鼻尖。他沉吟道:“但這湯藥之中既已有珠玑草,為何君惘還要去淵海之地尋找?”
“公子這段時日所服湯藥中的珠玑草,乃是許多年前靈沉同一位舊友在淵海之地共同取得後送給我的。”君思斂娓娓道:“他此番前去淵海之地,只是為再贈還我一株。”
兜兜轉轉事因還是出在聞瑕迩自己身上,若不是他服了君思斂的珠玑草,君靈沉便不會為了贈還君思斂而孤身去淵海之地。
聞瑕迩端着碗的力道又緊幾分,心中動蕩,“多謝君姐姐将珠玑草贈給我做藥引。”
“這本就是靈沉送給我的,用來救他的朋友理所應當。我本也勸阻他不必再去淵海之地尋來贈還我,奈何卻勸不住。”君思斂道:“不過說起來,該是我向公子你道謝才對。”
屋外風輕雲淡,日光浮動。
聞瑕迩聞言心生不解,待要詢問,便見得一女子輪廓虛虛的印在了門簾之上,長身玉立,聘聘袅袅。
大黑貼着門身徑直而上,最終在君思斂的輪廓的下颌處停下。聞瑕迩見狀立刻騰出一只手将大黑從空中抱了回來,接着之前的話道:“君姐姐為何要向我道謝?”
君思斂道:“因為若不是公子,只怕靈沉是還不肯回君家的。”
聞瑕迩心中疑惑更甚,這話中之意豈不是暗指君靈沉已經許久未回過臨淮?可是君靈沉無緣無故的又為何不肯回臨淮自己家呢?
他道:“他為何不肯?”
聞瑕迩等了片刻,門外卻未傳來君思斂的應答,他又道:“是我唐突了,若是有不便告知之處君姐姐權當做沒聽到這句問話便好。”
音方落,只聽君思斂道:“并不是公子唐突,只是此中緣由的确有些不便與人說道。不過公子既是靈沉帶回家中的友人我同公子說了倒也無妨。”
君思斂說到此處之時,屋外有風起,聞瑕迩見得門上輪廓探出手理了理被風拂亂的發,姿勢卻是極雅。
大黑在他臂中掙紮,他摸了一把大黑的頭,安撫道:“別鬧。”
“靈沉二十年前因一事忤逆了家父,自此再也未回過君家。而家父也因這事閉了關,如今還未出關。”君思斂似有所感,“前幾日靈沉抱着昏迷不醒的你回到家中,我還恍惚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這樣的事情在父子之間不算少見,聞瑕迩父親還在世時他便也經常做過這樣的事,但就這樣一件父子之間的平常之事,放在君靈沉身上卻變得極為罕見了。
君靈沉和他不同。缈音清君克己守禮,道行出衆,世人皆贊一聲卓然君子。
這樣品行的人會忤逆父親已是驚世駭俗,竟還将父親氣到閉關,并且自己還因此一離家便是二十年,這般一意孤行的決絕作為,饒是自诩頑劣的聞瑕迩也有些瞠目。
“君姐姐,君惘不像是會忤逆父親的人,他當真這般做了嗎?”他心上人雖然平日寡言少語性子淡漠了些,但卻是絕對的溫柔善良,聞瑕迩實在有些不相信對方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他從前确實不會忤逆父親,但那件事似乎的确是靈沉鑄成了大錯。”二十年前的事已有些久遠,君思斂回憶着道:“具體是什麽錯我也不知,只記得當初知曉這樁事的人被禹澤山和我們君家的人出面示威,三緘其口才壓了下來。而靈沉在這之後也被他的二位師兄帶回了禹澤山,從此再沒回過臨淮。”
聞瑕迩聽罷眉心蹙起,他前世為了刁難君靈沉曾特意找人查了對方的錯處,後來遍尋兩道卻連君靈沉一絲錯處也未尋到,他還曾因此譏諷過對方不是人而是沽名釣譽的“聖人”,但後來發生的種種證明他心上人确是與聖人差不了多少。
試問這樣近乎完人的君靈沉又究竟能鑄成什麽樣的大錯,需要驚動禹澤山和臨淮君家出面才能壓下?
他心中疑慮重重,手上端着的藥湯溫熱已漸漸褪下來。
大黑從他臂中掙脫,飛到兩扇門的縫隙之間試圖擠出去,屋外又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人喚道:“大小姐。”
聞瑕迩緩過神來,門簾上又多了個人影。只見君思斂朝來人颔了颔首後,便朝他道:“家中有事尚未處理,公子見諒。明日我再來為公子送藥。”
“君姐姐不必理會我的。”聞瑕迩道:“姐姐事務繁忙,也不用勞煩姐姐親自來替我送藥的。”
“靈沉臨走之前特意囑托我要盯着公子喝完藥,所以接下來這幾日都由我送來。”君思斂笑聲,“還望公子許我幾分薄面,将每日的藥都喝下才好。”
聞瑕迩有些窘迫的收回自己印在門簾上端着碗的影子,“……必定喝完。”
君思斂聽得答複這才同前來的弟子一道離開。
聞瑕迩默默的端着那碗半涼的湯藥回到屋內坐下,他面前桌上擺放着一碟精致的芸豆糕,待要撚起幾塊吃下之時,碟身浮出一道青光,随後留下一行醒目的字:每日一塊。
聞瑕迩:“……”
這人怎麽隔了老遠也能将他脾性摸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