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畫像
因着聞瑕迩從前在家中之時,常被罰禁閉于屋子不得出戶,是以如今君靈沉将他關在君家他便每日懶懶散散的過着打發時間。除了見不到君靈沉心中挂念的緊之外,倒也不覺難熬。
君思斂仍舊每日親自為他送來湯藥,君家事務不多之時會站在門外廊中同他說說話。聞瑕迩也在這幾日同君思斂的交談之中了解到這位心上人長姐,是位溫和親善的女子,和君靈沉清冷的性子相去甚遠,與之相處起來極為融洽。
這日君思斂替他送完湯藥後,臨走前說了句:“屋中煩悶,靈沉屋中典籍頗多,公子不必拘禮,大可翻閱消磨時光。”
被關在君靈沉屋中的這幾日聞瑕迩除了動了幾次君靈沉書桌上的筆墨用來畫符來玩外,屋中其他的一概未碰。實則早已有些膩煩,但又因顧忌着這是君靈沉的房間不敢太過肆意,是以君思斂此刻這句話無疑是及時雨,解了他心中顧慮。
大黑還扒拉着門縫不肯下來,連日來常常如此。聞瑕迩一把将大黑從門上攬了回來,“你就算是貼在那縫裏也出不去,這才幾日怎麽就變笨了?前些夜裏說我不是說的挺透徹嗎?”
大黑沿着他臂膀飛到他左肩處坐下,沒搭理他的話,極其安靜。
聞瑕迩沒大在意,帶着大黑直往君靈沉房中存放典籍的地方走去。
一整面牆有條不紊的擺放着許多典籍,聞瑕迩走到架前停下,随手挑了一本典籍拿起翻了翻,發現書中記載的是關于劍道修行的心法,他一個陣符雙修看的極不順暢,翻看一會兒便再也沒翻閱下去的心思。
遂将這本放下,又一連翻了了數本卻皆是些他提不起興致的論道經綸,聞瑕迩無趣的将這些統統放回原位,伸長手臂直探最頂端一格,心想許能翻出些有趣的玩意,奈何他忘了如今自己眼下這幅身體的身量同從前相比矮了好幾寸,頂上的典籍沒能拿到,反倒是将半壁牆的架子拉扯的一晃,半壁典籍簌簌落下,劈頭蓋臉的砸了他一身。
大黑反應靈敏逃過一劫,浮在半空嘶了一聲,嘲諷之意尤為明顯。
聞瑕迩拿開落在頭上的典籍放進書堆裏,對着上空的大黑笑了一笑,“乖,我們今日有事可做了。”
大黑擺了擺身體往架格頂端飛去,用二人之間所隔的距離拒絕了聞瑕迩的提議。聞瑕迩從書堆中站起,上前要将大黑從半空拽回來,大黑便已快一步不慌不亂的坐到那頂端上方,朦胧輪廓還有幾分優哉游哉的意味。
不過大黑還未能在這方位置坐穩片刻,身後便傳來轟隆一聲,驚得大黑立刻從原位飛回聞瑕迩頭頂。
聞瑕迩目不轉睛的盯着眼前這面完好無損的牆從中向外兩側延伸出一個兩人可同行而過的入口。他越過格架走到入口前,見得裏面漆黑一片,吶吶道:“原來君惘房間裏也有密室……”
他擡腳便要進去,也不知憶起什麽又突然停下。
聞瑕迩問大黑:“我就這麽進去,好嗎?”
大黑整個身形癱倒在他頭頂,慢條斯理的做了應答。聞瑕迩聞言一臉義正言辭,“什麽叫我想看?是你誤打誤撞碰到機關的。”
大黑渾身上下顫了一顫,不置可否。
聞瑕迩摸了摸下颌,從容步入密室,“我房中的密室放的都是陣修和符修的修行典籍,君惘的密室合該是放的些關于劍修修行的東西……”
随着他的話音,幾張落火符從他袖間鑽出飛在他跟前照明探路,昏暗的密室霎時變得明亮。
偌大的密室只有一張放着筆墨的書案再無他物,一眼看盡,空蕩異常。
他走到那張書案前停下,垂首看見案上的筆墨未收,旁邊還放着一張半攤開的畫卷。聞瑕迩斟酌片刻後,将眼前的落火符四散去角落,伸手将那副畫卷從案上拿起攤開,只見泛黃的畫紙上淺淺的勾勒着一個男子的輪廓,面容未及描繪,看不出這畫中之人是誰。
“伯墨,這像誰?”聞瑕迩拿着畫卷問大黑,“是君惘畫的自己嗎?”
大黑探出身子往畫上瞧了瞧,搖了搖頭。
若說這畫上之人是君靈沉,聞瑕迩又覺得少了幾分對方身上那股清冷疏離之氣。他又盯着這輪廓細看一會兒,實在看不出什麽端倪便将這畫卷放回原處,起身時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一旁擱置的筆,這支筆在書案上滾了幾圈後掉下了書案。
周遭極靜,筆落地面啪的一聲,有些刺耳。同一時刻,四下虛空突然湧出一陣奪目白芒,聞瑕迩不适的眯了眯眸,從這片光芒不斷捕捉到“唰唰”的聲響,就好似許多畫軸在此刻被同時打開來。
白芒逐漸變淡,成百上千幅畫卷從中隐現出來,這些畫浮于虛空,原本空曠的密室此刻皆被這些畫覆滿,入目之處皆是畫卷,景象壯觀異常。
大黑從聞瑕迩頭頂飄下,飛身鑽入層層疊疊的畫海之中。
聞瑕迩在原地駐足片刻,擡手拿起一幅離自己最近的畫放到眼前,上面繪着一人,雙手環肩,姿态懶散,面容處卻仍舊一片空白。
他放下這幅畫,行入畫海中來回尋視,發現這些畫上的面容處皆是空白一片,但所繪之人的舉手投足卻是異常靈動傳神,聞瑕迩在這畫海中一連翻看幾十餘幅,心中已得結論。
這些畫上畫的都是同一人。
不是君靈沉,而像是一個時而意氣風發,時而恣意懶散的少年。
大黑在畫海中晃悠一陣後飛了回來,聞瑕迩蹙着眉一一掃視這些畫,道:“常遠道曾和我說,君惘有一個喜歡的人。”他看向大黑,“這些畫上畫着的人,是不是君惘喜歡的人?”
這既是君靈沉的密室,密室中的這些畫理應出自君靈沉之手。而這些畫像上無一例外的畫着同一個人,除了是君靈沉心悅的那人之外,聞瑕迩想不到其他。
大黑陷入沉默,身形貼着畫像上的人停住,旋即一邊搖頭一邊嘶聲。
聞瑕迩眉心又鎖幾分,“你說的這些話我一個字都沒聽明白。”
他心中藏着氣,這段時日和君靈沉相處下來,他多多少少能感受到君靈沉對他的态度并不像前世那般厭惡,但不厭惡卻并不意味着喜歡。
常遠道口中君靈沉的心悅之人一直是他心裏的一根刺,雖然眼下那人并未出現在他和君靈沉的跟前,但看到今日這密室之中畫像多如海的景象,想要拔掉這根刺恐怕不是一朝一夕。
聞瑕迩緊抿着唇,瞥見大黑還在幾幅畫像中來回游移,似乎觀賞的極為認真。他生氣的将大黑一把抱了回來,“不準再看!畫上都沒有臉,難道還比我長得好看嗎?”
大黑默默的看他一眼,張嘴吐出嘶音。
“我能看出來畫上畫的是男子!君惘心悅的人是個男子,缈音清君斷袖了!”聞瑕迩擡手撥開身前重重畫像往外走,大黑聞言又回應他一聲。他聽罷抱着大黑的力道又重了重,“我有什麽好歡喜的,君靈沉又不是為我畫的像為我斷的袖,我一點都不歡喜!”
一張畫像擋在出口處,聞瑕迩惱着臉繞着這張畫像走,這畫像卻跟開了靈智一樣纏上來。聞瑕迩心中剛生出将這畫撕了一了百了的念頭,餘光卻無意瞥見這畫像上的一處細節,将他心頭之火霎時澆滅大半。
他拿下這張畫走到密室外明亮之地,日光透過泛黃的畫紙,畫中景象變得澄澈清晰。
長身而立的少年郎青絲浮蕩,通身上下再無旁物,惟有發上一根細長的簪束着發,他只這般靜靜的立于畫中,但那驕縱不羁的氣勢卻仿佛透過畫紙隐現于眼前。
聞瑕迩眼神緊盯畫中之人頭上那根簪,少頃恍惚道:“這根簪,是不是我的鎏火……”
他探出指尖覆上那簪,火紋之狀刻畫的精細無比。
這支簪,是他的鎏火無疑。
聞瑕迩喉結上下輕滑,立在原地怔怔出神。
大黑撥開他指尖,将那根簪又從畫像中露出來,難得又陷入沉默。
聞瑕迩突然将畫卷起收進袖間,大步流星的來到房門處,将赤符布滿門身,試圖破陣。
屋內白赤之光交相纏繞,風聲大作。聞瑕迩背上起了一層薄汗,馭符破陣動作卻并未停下,只見門身之上現出數道金色符文,不斷将他的赤符吞沒,光影明滅,屋中布施之陣霎時彈出一道淩冽之氣,逼的聞瑕迩身形後退數步,破陣之勢節節退敗,赤符紛紛掉落在地。
聞瑕迩待要再試,大黑及時出聲制止住他。
聞瑕迩置若罔聞,他此刻只想趕快見到君靈沉,問他那畫像中人究竟是誰?為何會戴着他的鎏火?為何又要将他的鎏火畫在那畫像中?
他冷靜不下,馭符的動作都有些不穩。又是數道符齊攻陣心,屋內風聲疾疾,急促腳步聲在屋外響起。
君思斂站在門外,看見四下景象心中便已明了,忙道:“公子傷勢未愈不可強行破陣!”
聞瑕迩聽見君思斂的聲音,應答道:“君姐姐,我今日一定要從這屋中出來的,你離遠些我怕傷着你!”
君思斂勸阻不得只好屏退身後弟子,陪着聞瑕迩一起破開施加在屋內的陣法。聞瑕迩察覺到屋外之人的助力,“多謝。”
君思斂道:“我早該陪同公子将這陣法破開的,如今出手希望為時不晚。”
“不晚。”聞瑕迩道:“有君家姐姐幫忙,這陣須臾功夫便能破開。”
随着他話音落下,房中四下倏的響起一陣空靈之音,兩扇門扉應聲而開,道道疾風從屋中湧出,吹得君思斂衣袂飛舞。
聞瑕迩大步跨出屋中,險些和門外之人迎面撞上,往後退開半步這才穩住。他雖與君思斂已攀談過數日,但具是隔着門扉,像如今這般見到對方面容還是頭一次。
君思斂裏着青衣外罩白衫,與君家其他弟子一樣着青白二色,面容清麗,氣質溫和,随雲鬓上僅點綴着一只蘭花瑩珠簪,通身上下的世家小姐之風卻并未被這簡單遮掩住。不過她雖是君靈沉長姐,但或許是他姐弟二人不是同出一母的關系,單從外貌上來看君思斂與君靈沉并無幾分相似。
聞瑕迩見到君思斂後胸中動蕩情緒有所平靜,正要恭敬的問好,大黑便從他身後飛出來擋在了他和君思斂之間,頂着那團模糊的身形恰好遮住了君思斂的面容。
聞瑕迩愣了一下,伸手攬起大黑往回拉扯,“失禮了。這是我的一位朋友,他不大懂禮數,君家姐姐不要見……”
拉扯之間,君思斂的臉龐從中露出來,方才本還含着淺笑的面容不知何時已盈滿了淚。
聞瑕迩動作僵住,大黑從他手中脫出又飄回了君思斂面前。
“君姐姐,你……為何哭了?”聞瑕迩不解。
君思斂聞言伸手觸碰面頰,指尖一片濕潤,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她輕聲道:“我,我也不知。”
大黑又離君思斂近了幾分,靠近之後不知察覺到什麽又往後退了回來,一進一退,好似躊躇兩難。
聞瑕迩掃視大黑一眼,“是我這位朋友吓着你了嗎?”
君思斂還未說話,大黑便又往後退了幾退,直到背靠聞瑕迩後這才停下,像是真怕自己吓到君思斂竭力想隐藏自己的身形。
君思斂搖頭道:“不是。”
她擦淨面上淚意,前行幾步向大黑探出手,大黑順勢将頭埋進聞瑕迩懷中,君思斂動作頓住随後收回手。
聞瑕迩心中怪異之感油然而生,君思斂仰首問他:“他是你的朋友?”
聞瑕迩點了點頭,“是。”
君思斂又問:“他叫什麽名字。”
聞瑕迩感覺大黑又往他懷中用力的埋了幾分,讓他将到嘴邊的“大黑”二字換成了“伯墨”。
“伯墨……”君思斂輕聲念着這二字,望向伯墨,“伯墨,你能說話嗎?”
伯墨悶頭不語,聞瑕迩安撫的拍了拍伯墨,道:“他不能說話,但他能聽懂我們在說什麽。”
“能聽懂嗎。”君思斂垂下眼簾,柔聲道:“伯墨。我姓君,名喚思斂。”
伯墨仍舊未語。
聞瑕迩低聲提醒道:“君家姐姐在同你說話……”
伯墨嘶叫一陣,聞瑕迩聽清話中含義後略微蹙了蹙眉。
君思斂見狀問道:“你能聽懂伯墨說話?”
聞瑕迩沉吟片刻,道:“他與我相識許久,又結過魂契,久而久之我便能明白一些他說的話。”